夜很深,朦胧的雾气凝结成露珠,在路边小草的草尖上闪烁。
几颗星星在天空眨着眼睛,幽寂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风拂过树枝,凉意四处溢散,山路上的树影投映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艾岚慧回头望了一眼静谧的孤儿院,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留恋,她的耳边好像还能听见那群孩子的欢声笑语,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他们的温度。
“很留恋?”疑问句,欧君佑用得却是肯定语气,他淡淡地勾起唇边的笑容,说:“真的很想永远留在那里,永远都像那群小鬼那么快乐。”
艾岚慧一怔,停下脚步望着他,语气冷淡:“他们也有我们所不了解的悲伤。”
他无言,只是望着迷蒙的山色,黝黑如玛瑙的眼珠深邃得好像夜晚的大海,沉默片刻才讥讽地说道:
“或许吧,不过孩子可以逃避那些‘悲伤’,我们却要艰难地面对。”
艾岚慧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因为树影的遮掩,什么也看不到。她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挡在他面前,皱眉问道:
“为什么下午你会出现在这里?”
欧君佑挑高眉毛,眸底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趣味,他嘴角微扬,“我想,有一样东西你会有兴趣看到的。”
“?”向他投去疑问的眼神,艾岚慧不解地摇摇头。
他望了她一眼,拿出一部精致小巧的数码相机,唇边噙着玩味的笑意。慢慢地打开下午所拍的照片,他看到艾岚慧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僵硬起来——
“你一直在这里。”艾岚慧漠然地抬起头,语调冰冷地说道。
“可以这么说。”收起数码相机,他望着艾岚慧,眼神悠远:“做个交易怎么样?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把照片删除。”
“为什么我要答应这笔交易?”她淡淡地回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读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因为你不想让孤儿院的孩子不得安宁。”这几张照片的确没什么特别,不过,当主角是艾岚慧的时候,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想象到,如果圣薇洛·琪的学生看到这些照片,该是怎样的惊愕。那么,一定会有好事者去这间孤儿院了解情况,那群小鬼自然不能幸免。
如果她是为那群小鬼着想的话,她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
夜风轻轻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星星隐秘在流云后,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好,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沾上了那些晶莹的露珠,冰凉地飘散开来。
“条件是,你把21号那一整天的时间都借给我。”
欧君佑摘下一根草茎,在修长的手指间把弄着。
他承认,他是很小人,用这种方法逼迫艾岚慧答应这笔交易,但是——
他不得不这么做。
艾岚慧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瞳眸淡定无波。
但是,她的手在身侧用力地收紧,指骨发白。
平静的背后,暗潮汹涌。
她相信自己身上具有“礼尚往来”的传统美德。
威胁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工作,所以——
终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绝对。
*** ***
昕梧机场。
一个温静的少年和一个洋娃娃般俏皮的女生步伐悠闲地走出检阅口,尽管少年和少女都戴着黑色的墨镜和鸭舌帽,还是像发光体一样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因为少年身上优雅的贵族气质,少女耀眼的金发。
“嗨,晞夜、艾薇丝,好久不见。”
人群惊呼,因为他们看见一个可以媲美太阳神阿波罗的少年走上前去朝他们打招呼。
那个男生眉宇间透露出睿智与淡淡的成熟,唇边的笑容像破晓的光般绽放。
“你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金发少女不满地瞪对方一眼,把沉重的行李拖到面前说:“谦表哥,该你表现绅士风度了吧。”
安宇谦无所谓地笑笑,提起行李箱向外走去,“晞夜,这次回来是为了她吗?”
“嗯,我也有六年没有回这里了。”洛晞夜环视着偌大的机场大厅,笑着感叹道:“这里变了好多。”
“不止是这里改变了,”安宇谦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深沉深沉,好像意有所指……
洛晞夜的心一紧,蹙紧眉问道:“什么意思?难道她出什么事……”他忽然恐慌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碎了。
“晞夜,你冷静点。”艾薇丝担忧地望着他,责怪地望向安宇谦微笑的眼眸:“谦表哥,你也是才回昕梧省一个星期吧,你到底调查到什么?”
安宇谦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对上他们疑问的目光,很是认真地说道:“她走了。”
“什么叫做‘她走了’?”洛晞夜收紧自己的手指,全身冰凉。
“她在十三岁生日后的第四个月,离开了昕梧省。而且艾叔公司破产,他心脏病发而亡,艾姨不知所踪,至于爷爷……一点消息也没有。”
“学校的老师和邻居也不知道原因吗?”
怎么会,怎么会……
“……不知道。”抑或是他们根本不肯说出来。他很记得他上门询问的时候邻居和老师躲躲闪闪的态度,像是知道什么却又不想说出来的样子。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说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发生这么多事都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分但你的痛苦呢?
真的讨厌我了么?
“晞夜,”艾薇丝叹口气,望着灰色的天空说道:“她不会有事的,你不是经常说她是我们的‘天使’吗?上帝怎么会舍得让天使受伤呢?”
“那可不一定。”安宇谦凉凉的嗓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洛晞夜的心弦一震。
“谦表哥!”她愤愤地喊道。
拦截到一辆计程车,他们打开车门正要上车,洛晞夜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喂,我是洛晞夜。”
“晞夜,到昕梧省了吗?”声音有点沧桑,却不失雄厚。
“到了,爸爸,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他正要“质问”老爸那件事,却被对方无情地打断:
“晞夜,21号晚上你有空吗?”洛沛枫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但是想起与艾岚慧的约定,唯有不让他讲出口。
“怎么了?”
“如果有空,替爸爸去参加商场好友儿子的生日宴会吧。”
“为什么?”以前这种事他都没有要求他做过啊……
“……”手机那头好像叹了口气,声音开始变得沉重,“总之你一定要去,至于时间和地点我会请管家告诉你。”
“喂,喂……”
洛晞夜迷惑地望着手机,眼眸里闪过一丝迷惘,却又很快消失殆尽。
生日宴会?
为什么一定要他参加?
天使,你在哪里?
我可以……重新找回你吗?
可以吗?
天空,灰沉沉的,好像压抑着什么。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淡淡的光晕在天空中以花的姿势盛放。
花草静静地伫立在原野上,风也停止了吹动。
那条通往你心中的路,我可以从你遗忘的记忆中找回熟悉的地图——
再次敲开你的心门吗?
——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但是,为什么,连他自己都这么不确定呢?
天使,我回来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