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回家?”他问她。
“我怕你打我。”她的声音清澈的像个儿童,“我明明是只猫,可是你硬要我变成一只狗。你就是打死我,那也不可能啊。”
“你坐在这儿,也能撞到我上班,就不怕我打你?”他觉得她的逻辑有时候是个弱智。
“我想看看你。”她说;“我不敢进门去,可是我想你了。”
他恨自己居然相信她。
曾经有一次,她很认真的对他说:“你记得,给我扫墓的时候,带点白色的花,白玫瑰最好了,百合也行,可是我讨厌黄色的花,你记得住吗?”
他冷笑,“你不会死,祸害永远都是活到最后的。”
她无邪的笑笑,“我一定死得比你早。”
有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完全没有预兆的。那一天她说她要寄邮包给他国内的朋友,她基本上每隔两周用这个理由跟他要一点钱,有时候20欧元,有时候50块。因为国际的邮路还是贵的。但是那天,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从附近的邮局拿了一个航空的邮袋,他是顺手拿的,他只是想到了她的习惯。于是她很开心的坐下来填写那个邮袋上面的空白处。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邮袋上面,一片空白,她的笔停留在那几个空白的方格上,那一栏应该是写寄信人信息的。她讨好地笑看着他,“我们这里的邮编是多少?”
他深呼吸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头发。他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在期待这个时刻。居住在巴黎的人不可能不记得自己家的邮政编码,因为巴黎一定只有20个区,第一区的编码是75001,类推下去,20区是75020,他们住在13区,唐人街的所在地。
“75013。”他残酷地看着她,“你之前的那些邮包是怎么寄的?”
“我记不住数字,每次都是邮局的人告诉我呀。”她像是被吓傻了。
“你不撒谎会死吗?”他揪着她来到了敞开的窗子旁边,“你去死吧。”
“我没撒谎。”她倔犟地挣扎,抓伤了他的手。
“你要是没撒谎,我就从六层楼上跳下去。”他简直要笑出来了。
“那我跳下去,你是不是就可以相信我了?”他看不出她是不是要哭了,因为她的眼睛反正总像是含着泪。
她飞下去的时候,身体弯曲成了一个绝妙的弧度。
次日清晨,那条街上的人们都看见,某座1920年代的建筑物下面的路灯柱旁,有具猫的尸体。小小的一摊血凝固在猫的头颅四周。猫的脸上有一道车轮的痕迹。这条街上面包店的老板想起来,他经常在夜里看见这只猫在街角。路过的一个来自法国南部,在巴黎谋生的年轻人略略松了一下肩膀,他认得这只猫,它属于一个年轻的中国人。那中国人是他的邻居,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讲,但是那中国人也许神经有点问题。因为在前一个晚上,他站在自家阳台上抽烟,不小心看见了,那中国人捏着猫的脖子,把它轻松地就这样丢了下去。
那只猫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又被车撞到了,它们本来就喜欢往车轮下面钻。它们自认为自己灵敏无敌。不过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那个中国人怎么对待他的猫,因为那不关他的事。
其实她真的没有撒谎。她说了她明明是只猫,她不可能变成一只忠实而不提任何问题的狗。至少这句,她说的是真话。
其实还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讨厌黄色的花,所以希望别人给她扫墓的时候带来白色的,最好是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