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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转贴】佳期如梦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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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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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疲倦极了,声音里透着沙哑:“没有误会,只是太辛苦——我觉得太辛苦了——他也太辛苦了,我没有办法,我不愿意这个样子,我不想再继续了。” 

  徐时峰的目光里错综复杂,或许是了然,或许是怜悯,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年轻时我们放弃,以为那不过是一段感情,可是最后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生。” 

  她知道,她明明知道自己要放手的是什么,可是她没有办法。在模糊的泪光里,看到窗外梧桐,大片大片的叶子落下去,秋天来了,叶子再也不能呆在枝头,即使它再眷恋,也只能决然地跌下去,永远地跌下去,离开。 

  这一生,她再不舍得,她也只能眼睁睁地放手,因为,她要不起。 

  所有太美好的东西,她都要不起。 

  就让一切的沉痛都由她来背负,她只要他幸福。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已经让父亲失去了幸福,最后父亲走得那样急,她根本没有办法弥补半分,可是孟和平,她还可以放手,不再拖累他,让他重返本该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最后是怎样说完了那番谎言,关于保研,关于徐时峰,孟和平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最后,他只是说:“我不相信。” 

  他不相信她不再爱他,他不相信她要离开他。 

  而她铁石心肠,一字一句地,将那些最伤害人的字句,全都慢慢地说出来,每个字就像一把利刃,而她毫不在意,就向着他最要害的地方狠狠扎去,她知道血肉模糊,痛不可抑,他的眼神如同心碎,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心。 

  他一直追问她:“是不是我父母又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并不笨,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横下心来,把一切都生生斩断。 

  当最后,她和徐时峰并肩出现在他面前,她甚至当着他的面挽着徐时峰的手臂,他终于崩溃,再也无法自制,狠狠对着徐时峰揍出一拳。 

  正正打在徐时峰眼眶上,徐时峰顿时痛得弯下腰,她又急又怒又痛,只顾去看徐时峰的伤势,徐时峰捂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回过头就大骂:“孟和平你给我滚,我永远也不要再见着你!”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风衣,越发显得人又高又瘦,单薄得像是一道影子,他紧紧抿着嘴,目光里透着她无法正视的愤怒,可是她不能不正视,一步也不能退缩,他的目光渐渐似悲哀,最后他终于转身走掉了。 

  她一直哭了很久,最后徐时峰将她送回去,他并不劝说她,只是任由她哭泣。 

  那样难,像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生生从体内剥离。 

  她在楼道里坐了很久,最后才站起来,站起来才看到孟和平站在远处树影的黑暗里,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眼神悲凉,仿佛绝望。 

  在那一刹那,她几乎心软。 

  他向她走过来,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佳期,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永远也不能原谅的是自己。 

  硬起心肠,把他割舍掉的自己。 

  最后她终于令他绝望,把他赶走之后,她一个人蹲在人行道上,号啕痛哭,把所有的伤心,几乎都在那一刻哭尽。 

  掏心掏肺一样,哭得她几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她自己放弃,放弃这一生,放弃今后,所有的幸福。 

  将一切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然后红着眼眶,慢慢去遗忘。 

  而一年一年地过去,就真的以为,已经忘记。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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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默了良久,才说:“我要吃荠菜馅的。” 

  佳期终于笑起来,只说:“这个季节,我上哪儿去变荠菜给你包馄饨?” 

  他立刻好脾气地答:“那白菜馅的也行。” 

  佳期说:“你傻啊,哪有白菜馅的馄饨,只有白菜馅的饺子。” 

  他迟疑了一下:“佳期?” 

  “嗯?” 

  “你在哭?” 

  她说:“没有啊。”这才觉察到冰凉的眼泪早就落在手背上,一颗一颗晶莹透亮,原来自己真的是在哭,举手一拭,结果眼泪涌出来得更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很难过,无论如何就是忍不住那眼泪,索性蹲下来,只是默默无声。 

  他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佳期吸了口气,“我等会儿就过去。” 

  匆匆关上电话,到洗手间补了妆才走回包间去,孟和平正在抽烟。包间里灯光晦暗,淡白的烟雾围绕着他,看不清他的脸。 

  她慢慢地走近,像是怕惊动什么。 

  

  烟盒被他随手搁在餐桌上,云烟,紫红色的包装,她想起当年烟盒上的那朵茶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次看到旁人抽那种烟,她都会忍不住张望。可是后来这种烟渐渐少了,最后停产退出了市场。 

  这世上有许多许多的东西,最后都会渐渐失落在时光里,被人遗忘,不再记忆。 

  他对她说 “对不起”,将手里的烟便要掐熄了,她微笑,说:“没关系的。” 

  这样客气,彬彬有礼相敬如宾,而中间隔着数载的辛苦路,是再也回不去从前。 

  最后他开车送她回去,佳期远远望见路旁灯火通明的超市,说:“就在这里放我下去吧,我得去买点菜。” 

  他说:“这么晚?” 

  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解释。 

  她买了芹菜与肉馅,还有面皮,打的回家后洗了手,就开始拌馅包馄饨。 

  摊开面皮,放上馅,然后对折,再将两角交错对折。一只只元宝形状的馄饨,整整齐齐排列在盘子里,数了一数已经有二十只,便不再包了。起身烧了开水,没有鸡汤,只得用了鸡精调味,放了紫菜,最后馄饨都熟了才放了一点点翠绿的芫荽,拿保温桶装好,重新穿了大衣出门去。 

  到医院已经十点多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她站在病房前敲门,总觉得自己样子有点傻,还拎着保温桶。 

  门后无声无息,她又敲了一遍门,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走回护士站去问,值班的护士悄声告诉她:“好像出去了吧。” 

  佳期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点四十五,这么晚去了哪里?不是不滑稽,他还是个病人。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电话簿里已经翻到了阮正东的名字,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拨出键。于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抱着保温桶,像抱着一只猫,暖暖的。这层楼没有别的病人,所以安静得出奇,护士站那头隐约传来一点细微的人语,过得片刻,又重新岑静。 

  走廓里也有暖气管道,就在长椅旁边,暖暖的烘得让人倦意顿生,她几乎要睡着了。可是意识刚刚一迷糊,头就不知不觉垂下,下巴正好重重撞在怀里的保温桶盖上。“砰”一声,疼得她雪雪呼气。不远处仿佛有关门声,她人还有点迷糊,心想是不是值班的护士换班了,于是把保温桶随手搁在长椅上,一只手揉着下巴,抬起另一只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 

  佳期从医院出来,午夜的空气寒冽,冻得她不由打了个哆嗦。幸好还有的士在门口等客,上车之后才想起来保温桶被自己忘在长椅上了,匆忙对司机说:“师傅,真对不起啊,我忘了东西。”幸好司机倒是和气:“没事没事,你去拿。”


2026-02-19 0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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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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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匆匆忙忙又跑回去,从大门到住院楼有颇长一段距离。晚上走起来,更觉得远,幸好上楼还有电梯可以搭。出了电梯顺着走廊转个弯,老远已经看见长椅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走廊两侧隔很远才有一扇门,几乎每扇门都关着,唯一一扇虚掩着,从门的缝隙间透出橙色的光,她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 

  从两三寸宽的缝隙里望进去,窄窄如电影的取景,阮正东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一定坐在那里很久了,因为他嘴里含的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她几乎不敢动,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茶几上放着她那只保温桶,鹅黄色的桶身,上头还画着两只绒绒的小鸭子,在落地灯橙色的光线下,温暖如两只小绒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来,佳期以为他会站起来,但他只是掐熄了烟头,重新拿了一支烟,划火柴点燃。 

  一点小小的火苗,照着他的脸,幽蓝地一晃,又被他吹熄了。 

  他伸出手去,用食指触摸那保温桶外壳上画的两只小鸭子,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两只真正的小鸭,指尖顺着那小绒球的轮廓摸索着,小心翼翼。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来,自顾自微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深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 

  佳期将头抵在门侧,忽然落泪。 

  谁知阮正东竟然会回头:“是谁?” 

  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咳嗽了一声,声音还是哑哑的:“是我。” 

  门被完全推开,她整个人沐浴在橙色的细细光线中,他并没有转过身来,仍是侧面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慢慢地走近,说:“我没有等到你。” 

  他沉默不语。 

  她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说:“何必要回来呢,很多时候其实永远也等不到。” 

  佳期固执而轻声:“可是你一直在这里。” 

  他终于微笑,却转开脸去:“也许哪天就不在了。” 

  佳期觉得凄惶,心里空空的,空得叫人难受,让她不能不说话,她又咳嗽了一声,说:“吃馄饨吧。”低头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馄饨焖得太久,早已经糊了汤。面皮都散开来,馅全浸在了汤里,汤面上一层浮油,连细碎的芫荽都已经发黑,汤面上微微地震动,细小的涟漪,原来是自己又掉了眼泪。她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捧着保温桶转过身去:“不能吃了,我明天再给你做吧,明天我再来。” 

  一直走到门口,她都没有回头。 

  他突然几步追上来从后头抱住她,那样猝不及防,那样大力,保温桶从她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出老远,汤水淋漓狼藉地泼了一地。 

  他将她的脸扳过来,狠狠地吻她,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吻她,将她死死地箍住,那样紧,如果可以,仿佛想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泪是咸的,吻是苦的,血是涩的,所有一切的滋味纠缠在舌齿,她几乎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而他那样急迫,就仿佛来不及,只是来不及。这世上的一切于他,都是来不及。 

  

  他终于放开手,可是他的眼睛还近在咫尺,那样黑那样深,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里头有盈盈的水雾,仿佛凝结。他说:“请你原谅我。” 

  他说:“请你原谅我这样自私,我不想再放开你。”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的眼泪,很大的一颗,哧的一声落下去。他狼狈地转开脸,她缓慢而固执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迟疑地、犹豫地踮起脚尖。 

  湿漉漉的泪痕在温软的唇下洇干,他慢慢地低下头,他的唇很烫,佳期觉得像是烙铁,而自己是冰,每一分热,都会让自己融化一分,仿佛有水滴,泠泠地落响在暗夜里,试探又迟疑。他重新拥抱她,深深地,用力地,两人只顾着唇舌纠缠,这个吻那样深切而长久,带着甘冽的烟草气息,他身上的药水味道,她身上的温软芳香,一寸一寸将两人点燃。仿佛烟花盛开,明明知道会是化为灰烬,却尽力燃烧尽力绚烂,盛开出最美最耀眼的火光。 

  她终于用力推开他,他的眼中还有迷乱的茫然,胸口在剧烈起伏,似乎还想要再次拥她入怀。 

  她用手抵住他,小声说:“护士来了。”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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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早就来了,端着血压计与药杯,年轻的脸庞上全是窘意:“我过会儿再来。”转身几乎是逃之夭夭。 

  佳期也窘得厉害,连忙关上门,沉默了片刻,他终于笑起来,先是无声微笑,然后笑出声,最后放声大笑。 

  她又恼又窘:“你还笑!” 

  他只是笑:“哎,把馄饨拿来我吃,我饿了。” 

  佳期说:“全洒了,都怪你。” 

  他十分好脾气地承认:“都怪我。”出其不意,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忍不住,又吻下去。佳期推开他,说:“你怎么没完没了了?” 

  他喃喃说:“我好饿,要不我们出去吃东西?” 

  佳期不理他:“都半夜了,你该睡觉了,还是病人呢,我也得回去了。” 

  “我饿了一定睡不着,我们出去吃消夜。” 

  他不讲理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子,非得要到那块糖不可。 

  最后两个人终于还是溜出去了,蹑手蹑脚,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乎是慢动作,活像是做贼。 

  那位的士司机竟然还在等她,把车停在车道边,自己在车里打盹,佳期觉得十分感动,的哥却呵呵直笑:“没事没事,反正这下半夜了,也没别的生意。”从后视镜里望了阮正东一眼,说:“哟,原来是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怪不得回去找了这么久。” 

  佳期哧地一笑,觉得这城市的出租车司机都是名不虚传的好口才。 

  去吃麻辣烫和烧烤,下半夜的小店只有寥寥几个人,阮正东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只顾打量油腻腻的桌子。桌子中间挖了一个圆洞,嵌进的盆子里嘟嘟煮着成串成串面目可疑的东西,乍看上去有海带豆皮之类,还有的像是什么肉串。一桌上围坐着三四个学生模样的人,大冷天的还喝着啤酒,划拳吆喝,自有他们的快活。另一桌上是一对情侣,很年轻,都没有二十岁。女的也许是哪个酒吧的招待,刚下了班脸上还有浓妆没有卸,幽蓝的眼影涂满眼圈,一笑却显出孩子般的稚气,跟男朋友吃着羊肉串,男朋友体贴地替她搅凉滚烫的八宝粥,再放到她面前去。两个人咕咕哝哝地讲话,时不时笑得前俯后仰。 

  炭火架拿上来嗞嗞响着,一股香气膻气烟火气,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冒出呛人的烟,佳期又点了臭豆腐,阮正东狐疑:“这种地方吃这种东西会不会拉肚子?” 

  佳期极力安慰他:“我吃过很多次了,一定没事,你试一试,保证比鱼翅好吃。” 

  臭豆腐烤上来后,阮正东微微皱着眉,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佳期也不勉强他,只是自己大快朵颐。他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你吃完这个,甭想再亲我。” 

  因为辣,她直吸气,喝了一大口果汁才白他一眼:“谁想要亲你了?” 

  他凑近她,笑得很坏:“我想要亲你。”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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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子完全还没反应过来,佳期叫了一声:“抢包!”打开车门就下去追。绢子急得连声大叫,也要追下车去,但抱着孩子。信号灯又已经变了,后头的车全在按喇叭,她使劲叫:“佳期!回来!别追了!佳期……”抱着孩子慌张下车,眼睁睁看着在震天响的汽车喇叭里,佳期越追越远。 

  佳期一鼓作气就追了上去,横穿街面,紧追不舍,追了足足有三百米,那人看到胡同口,刷一声就蹿进去了,佳期没想太多,紧追进去,一口气又追出三四百米,累得她直喘气,那胡同越来越窄,那抢包的人怕是条死胡同,跑着跑着一下子停下来,突然一下子转过身来,狠狠瞪着她。 

  佳期这才觉得害怕,那人恶狠狠地道:“臭婆娘,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噌一下拔出柄尖刀,将她的手腕一扭,抬脚就踹在她小肚子上,她只觉得疼得满头冷汗,眼前一黑,刀子已经划过耳畔,火辣辣地疼。心里只在想,完了。只是本能举起手来护着头,那人已是一刀划过来,这次正好划在她手腕上,鲜血直流,手上那串菩提子佛珠线断了,顿时骨碌碌滚了一地。那人又飞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佳期伏在地上只喘气,那人走近几步又逼上前来,佳期心里又急又怕。那人正踩在一粒佛珠上,移开脚去,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珠子,却突然停下来。佳期心里恐惧到了极点,不知他想干吗,那人却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又是惊讶又是恐惧。佳期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人眼中的恐惧却越来越深,佳期眼尖,看到他身后有人影一晃,想必是有人来了,立刻放声大叫:“救命啊!” 

  那人浑身一哆嗦,把手中的背包和尖刀一扔,转身撒腿就跑。 

  佳期这才觉得手臂与耳侧都疼得钻心,用手一摸全是血,走进胡同来的是位老大妈,也被眼前这情形吓坏了,半晌才直嚷嚷:“快来人啊!快救人啊!姑娘!姑娘!你怎么样?” 

  

  

  

  佳期如梦第十五章

  佳期生平第一次有了被急救的经历,伤得并不重,耳廓上划了一道口子,手臂上也是,虽然伤口长,但是极浅,位置也不是要害,只是血流满面所以吓人。被及时赶来的110民警送到附近医院,医生十分仔细地检查了伤口,说不必缝针,消毒包扎就可以了。 

  一旁的警察同志说:“那些抢劫的都是亡命之徒,你胆子也忒大了,一个女孩子,竟然敢下车去追。” 

  佳期想想也后怕,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脑门一热就追下去了,可是直到被送到医院里来,她还没忘把自己的包捡起来带走。 

  警察问:“包里有不少钱吧?好在追回来了,不过还是要麻烦你报个大概的数字,我们好写报告。” 

  佳期忽然心一酸,小声说:“不是,除了手机只有不到一千块钱,还有两张卡,但包里有我的钥匙。” 

  警察同志听得直摇头:“什么钥匙值得这样拼命,换把门锁不就得了?以后再遇上这种事,首先打110报警啊,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单枪匹马去追抢匪,太不注意自我保护了。” 

  训得佳期唯唯诺诺,突然之间想起来,自己把绢子和叮叮还有那部值好几百万的迈巴赫,全扔在路口了,不由惨叫了一声。旁边的护士还以为碰到她的伤口,吓了一跳。 

  这一急可非同小可,不说别的,绢子还带着叮叮,小孩子被吓着可不得了,何况还有迈巴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拿什么去赔给阮正东? 

  佳期急得脸都白了。 

  刚才跟绢子只顾着说话,也忘了问她新的手机号,现在可怎么办。 

  警察同志还挺同情她的,说:“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接你吧,我看你也实在给吓着了。” 

  不能打给阮正东,没得让他担心,于是她拨徐时峰的电话,谁知是已关机,再打给徐时峰的秘书,才知道他临时有个要紧的案子,半个钟头前飞上海了。正想打给周静安求援的空当,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她看了一下号,还是接了。 

  “佳期?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我没事。” 

  几秒钟后换成了绢子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佳期你还好吧?你可把我吓坏了。” 

  “你跟叮叮都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我拿的英国驾照,你那车是左驾驶的,我都不敢开。后头的车全堵那儿了,人家司机都快开骂了,幸好遇上孟和平正巧开车经过,才帮忙把车停到路边。”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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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又回到孟和平的手中,他说:“我们到医院去接你。” 

  佳期有点发怔,从前他从不用这种口气,仿佛毋庸置疑。 

  今天的一切都有点令她发怔,偌大的城市,数以千万的人口,怎么就还是兜兜转转,偏又还要遇上他。 

  护士刚给她包扎完,孟和平他们就找到了她。 

  绢子看佳期包的满耳朵纱布,都吓坏了:“你怎么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没事,你看看你这样子——到底要不要紧?” 

  佳期强打精神跟她开玩笑:“怕我变成一只耳啊?其实就被刀子划了一下,医生都说可以不缝针,你别吓着叮叮。” 

  孟和平问过了医生,又跟警察去交涉,最后才回到她们身边,说:“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他穿灰色西服灰色衬衣,深浅不同的灰,配银灰领带,并不触目。医院里暖气太暖,所以脱了大衣,随便搭在手臂上,侧身与主治大夫交谈,声音低沉悦耳。 

  佳期在笔录上签了字,他才说:“走吧。” 

  上了孟和平那部Chopster,她才小声问:“那个……车……” 

  孟和平正倒车,眼睛注视着雷达屏幕,随口告诉她:“车我帮你停在那路口附近的超市停车场了,你放心,他的车有全球定位,丢不了。” 

  佳期有点讪讪,绢子偷偷捏一捏她的手,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慌了神。” 

  佳期说:“是我太莽撞了,把你和叮叮丢下。” 

  一路上孟和平沉默极了,佳期故作轻松,对绢子说:“我好饿,都八点了吧,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西门外吃小馆子吧。”对孟和平说:“麻烦你送我们去停车场,我自己把那车开回去就得了。” 

  她和绢子都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孟和平的下半张脸,他似乎比她印象中又瘦了,下颏因为嘴紧紧抿着,曲线看上去十分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那手不能开车。” 

  绢子也说:“是啊,都伤成这样了,要不先送你回去吧。” 

  佳期借着车窗外一盏盏不停跳过的路灯光亮,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襟前衣上全是血点,鹅黄色的大衣上点点滴滴斑斓淋漓的黑,看上去触目惊心。而且耳朵上裹着纱布,手臂上包着纱布,狼狈得要命,这样子去吃饭肯定不妥。于是说:“那还是送你和叮叮先回家吧,真对不住,今天害你也够担惊受怕的了。我这模样真是乱七八糟,只好下回再请你吃饭了。” 

  绢子说:“还好你没事,咱们还说这样的话干吗?我都快担心死你了。” 

  正说着话,电话又响了,佳期用一只手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结果是阮正东。 

  他似乎心情还不错,开口就问:“怎么样?跟抱着孩子的校草吃完饭了没有?” 

  佳期支吾了一下,说:“还没呢。” 

  他突然笑了两声:“今天让你吃了点亏啊,不过我不是故意的。” 

  佳期如坠云雾中,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我在浴室里摔了一跤,竟然半天没爬起来。还好护士进来听到了,把我给扶起来了……你男友我当时可穿得有点少,你岂不是间接吃了亏。” 

  佳期半晌才听明白过来,完全没心思在意他的说笑,只问:“怎么摔的?要不要紧?” 

  “没事,就膝盖擦破点皮,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脑子一迷糊,脚下一滑就摔了,医院这浴室的地砖根本就不行。” 

  是啊,比他家浴室铺的德国某奢侈品牌的防滑地砖,一定差了很远很远。佳期手臂一阵阵疼,没法子只得又换了左手拿电话。他说:“你晚上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来吧,我想吃你包的馄饨,上次就没吃着。” 

  佳期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晚上啊……我怕回家迟了,来不及做,再说还得去买菜。”她觉得自己样子太狼狈,到医院去阮正东看到自然要问,他是病人,让他担心总是不应该。她说:“这样吧,明天我给你做了送去,今天只怕吃完饭会有点晚,我就不去医院了。” 

  他明显怔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也好。” 

  佳期把电话挂断了,绢子向她微笑,低声问:“迈巴赫?” 

  佳期心乱如麻,胡乱点了点头。不一会儿绢子家就到了,她抱了叮叮下车,孩子已经睡着了。绢子怕孩子着凉,正思忖间,孟和平已经下车,拿自己的大衣给孩子裹了,绢子十分感动,连声道谢。他从来是这样细心,对朋友十分照顾,佳期在心里想,若不是如此,也不会今天还肯插手管自己的闲事吧。车外夜风如割,冷得说话都大团大团呼出白气,绢子匆匆对佳期说:“明天我给你打电话,你的伤口要注意,记得去医院换药。” 

  车门重新关上,狭小的空间重新温暖起来,他问:“你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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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上地址。 

  他没有再说话,将车掉头重新驶入主路。 

  正是这个城市夜色繁华到极点的时候,一盏盏流动的车灯,汇成流淌的灯河,静静蜿蜒向前。而他们的车夹在中间,只是两个小小的亮点,顺着街的弧光,瞬息不见。 

  佳期觉得尴尬,车内气氛沉闷极了,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她望着车窗外出神,他突然问:“我能抽支烟吗?” 

  很绅士的问话,她点了点头,想起来自己坐在后排他看不见,又赶紧说:“可以。” 

  他含上支烟,然后划火柴,划了好几下没划着,他似乎有点不耐,把烟取下就手揉了。 

  信号灯变换,他换档,车子重新汇入车河,两人一路只是沉默。 

  好容易到了公寓楼下,佳期不自觉松了口气,说:“就这里了,谢谢。” 

  他将车子熄火,说:“我送你上去。” 

  佳期想反对,但他已经替她打开车门,接过她的手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佳期只好追上去。 

  他腿长步子大,她差点要小跑才跟得上,进了电梯她还微微有点喘。他拿着她的手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佳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颗心怦怦跳,只好胡乱找话题:“江西还好吗?” 

  他看了她一眼,答了个“好”,就又重新闭上嘴巴,仿佛十分不愿与她交谈。 

  佳期觉得耳痛手痛,而且累,累得不能思考。只能看着控制板上的数字,1、2、3……变换下去,终于到了,电梯叮一声滑开双门。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努力微笑:“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的事情真得谢谢你。” 

  他说:“不必客气。”将手袋还给她,然后将车钥匙拿出来,“这个是给你,还是我替你把车停到医院去?” 

  她只注意到他的嘴唇在翕张,他的声音带着嗡嗡的回响,她听不清楚。她十分努力地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轰隆隆一样直压过来,她觉得眼前发黑,突然觉得腿发软,人已经倒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耳朵里犹有蜂鸣声,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佳期闭了闭眼睛,才能适应光线,这才发现自己是平躺在沙发上。孟和平近在咫尺,他半蹲半跪在沙发前面,衣襟前有银白色的细碎沙粒,不知是粘到什么。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垂下眼帘去,挣扎着坐起来。 

  他递给她一杯开水,声音尽量镇定:“我没找到糖。” 

  她有一点贫血和低血糖,累着的时候容易眩晕,他知道她有这样的毛病,一杯糖水就好。 

  她说:“我没事。” 

  空气渐渐似滞涩,她觉得窘,喝一口白开水,最后还是拿着杯子走到厨房去,一眼看到厨柜上放的调味盒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还弄洒了盐,雪白的一道弧线洒在橱柜台面上,她这才知道原来他衣襟上粘的是盐。她踮起脚去开柜门,他不做声,从旁边伸过手来替她打开吊柜的门,里面有一只瓷苹果,她拿下来打开,原来那就是糖罐。 

  她往杯子里加糖,吊柜底下有一盏灯,幽幽一点橙黄的光,照见银色的不锈钢勺。这盏灯原本没有,是她搬进来后,向房东打了招呼然后自己请人装的。晚上她常常将这盏灯开着,偶然醒来,看到厨房亮着那点温暖的橙黄,总会觉得心安。 

  从前她睡了,他经常还在加班做事,在外间屋子开小小一盏橙色的台灯。燥热的夏夜,窗式空调嗡嗡响着,她在汗流浃背间醒来,睡眼惺忪,总是能看到那点橙黄色的灯光,有无数的小虫蚊蚋在绕着台灯飞舞,清凉油与花露水,他拿起来往胳膊上抹,灯光下他的影子仿佛烙印,深深地印在墙上。 

  梦里一直有花露水的气息,淡薄清凉,他睡得很晚,那盏灯一直一直地亮着,亮在她的梦里。 

  他终于出声:“佳期?” 

  她回过头。 

  “你加了四勺糖了。” 

  杯子里差不多一半全是糖沙,渐渐融化,仿佛崩塌。 

  他的眼睛里只有灯光倒映,仿佛小小的火苗,幽暗而虚浮。 

  她微微又觉得眩晕。 

  他的呼吸浅而轻,暖暖地拂在她脸上,温软的唇终于落到她唇上。 

  一刹那回忆如同排山倒海,呼啸着席卷了一切,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般紧紧抓着他。 

  她不能呼吸,怕每一次吸气,都会哽咽。 

  隔了这么久,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是原来还记得,还记得她曾拥有过的一切,那样美,那样好。他紧紧箍着她,仿佛从来不曾放过手,只是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而她仿佛溺水的人,再无力挣扎,再无力抗拒,只是沉湎于无可自拔。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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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被她的手无意拂落,摔得粉碎,温热的水溅飞一地,有几滴溅在她足踝上,隔着袜子,那一点湿暖渐渐凉了,是冷的。 

  她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他。 

  他站在那里,并没有再动弹,只是望着她。 

  佳期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可是终究会醒来。 

  最后,他终于开口,声音陌生而遥远。 

  他说:“对不起。” 

  佳期觉得凄凉,这么多年,隔着山长水阔,当他重新站在她面前,也只得这三个字。 

  那样辛苦,曾经那样辛苦地爱过,曾经那样辛苦地割舍过。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可以遇见,如果可以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而这样的辛苦,却是越来越远,哪怕再次接近,中间却是不可逾越,她无法,亦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此放手,再不能回头。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而他们也再回不到从前。 

  他终于走了。 

  橱柜上洒落的那一弯雪白的盐粒,在灯下仿佛一泓积雪,佳期慢慢用手指去抚散,沙沙的在指端摩挲,迟疑地、试探地放到口中去,是咸的,抿进嘴里去,咸咸的,咸得发涩。 

  他抱着她进屋时一定十分慌乱,因为他没有脱鞋,地砖上有他的脚印,淡灰的,一枚、两枚……凌乱而杂沓。佳期蹲下来,用手一点一点抹去那足迹,擦不掉,手上的伤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她只是固执而顽强地擦拭,一点一点,固执而顽强地抹去。 

  最后还是去阳台拿拖把进来拖干净,洗过拖把又进了厨房,拿抹布把橱柜擦干净,所有的调味盒放回原位,一一盖好,收起糖罐。厨房里本来地方就狭小,也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户,房东在玻璃上面贴着磨砂的贴纸,看上去一朵一朵,像冬天里窗子结了霜花。 

  现在也已经是冬天了。 

  她回到客厅,给阮正东打电话。 

  他还没有睡,接到她的电话,仿佛有点意外。 

  她唤他的名字:“正东?” 

  他问:“你怎么了?” 

  她一口气说下去:“我今天倒霉死了,遇上抢包的劫匪,笨头笨脑追下去,结果被刀子划伤了,幸好后来有人来了,抢匪才跑了。” 

  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 

  她含着泪笑着说下去:“我晚上没敢去看你,是因为我怕我这样子你担心,可是现在觉得,如果瞒着你不太好,所以想想还是告诉你。你放心,我没事,就是划了两个口子,一处在耳边,一处在手臂上,伤口都很浅,医生说不必缝针,包扎换药就可以了,也不会留疤。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就去医院让你看看。” 

  他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她一声:“佳期。” 

  她嗯了一声,他问:“你怎么又在哭?” 

  她说:“没有啊。”举手拭一拭眼泪,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伤口已经不疼了。” 

  不知为什么,好像她每一次掉眼泪,他都会知道。


2026-02-19 05: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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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点怪异,或许是因为盛芷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佳期有点愤然,并非她自己死缠烂打追到上海来,再说她怎么有本事猜到他躲到上海是来会佳人。佳期转头望了一眼阮正东,他突然问:“你吃饱了没有?”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据说人看到美女就会反应迟钝,果然。 

  “吃饱了我们就走。” 

  雨已经停了,盛芷自己开一部黑色英国双门小跑车,洒脱地向他们道别,然后驾车闪电般呼啸而去。 

  天气很冷,佳期呼出大团的白雾:“不好意思,搅了你的约会。” 

  他嘴角微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说:“你妈妈很为你担心,因为出院的事,其实上海这边也有很好的医院,治病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看了她一眼:“你说完了没有?” 

  这样冷的天气,刚刚从暖气充分的咖啡馆里出来,太冷了,冻得人脑子发僵所以反应迟钝,她脱口又“哦”了一声。 

  “回家去。” 

  冷着脸扭头就朝前走,她跟上去,他走得很快,冷风吹起他的大衣,扑扑地翻开,露出里面深灰衬里,仿佛鸽子的羽翼展在风里。冷空气呛在鼻子里很酸,他步子太大,她跟着吃力,上气不接下气。亦步亦趋终于跟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干脆停下:“我叫你回家去。” 

  她拉开另一边车门,把手提袋扔进车里,十分干脆地告诉他:“我不回去。我搭了两个钟头的飞机,跑到这里来不是来看你发大少爷脾气的。我隐忍你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但不代表我就要看你的脸色,被你呼来喝去。我告诉你,我就不回去,除非你回医院。” 

  然后上车,泰然自若关好车门。 

  他扶着车门站在那一边,仿佛是啼笑皆非。 

  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上车启动。 

  他依旧绷着脸:“你住哪家酒店?” 

  

  她想起那张信用卡,赌气问:“上海最贵是哪一家?金茂君悦还是上海四季?” 

  他终于瞥了她一眼,减速将车转弯掉头。 

  车子驶回她曾按了许久门铃的地方,大门式样老旧毫不起眼,驶进去后沿着幽深弧形的车道一转,视线里才出现精心布置的花圃,潺潺的大理石喷泉。花园里笔直的水杉,只怕都有了数十年合围粗细。还有两株极大的香樟树,依旧浓翠如盖,掩映庭院深深。车道一直驶到尽头,才看出树木掩映后的西班牙式大宅。 

  房子颇有些年代,走进去觉得像博物馆,因为旧,因为大,客厅空阔似殿堂。家具陈设老旧,壁炉里竟然还生着火,米色的地毯上躺着一条哈士奇,头搁在爪子上,睁着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模样气质都像一匹狼,可是那种凶狠被慵懒完美地掩饰了,见她走近亦不动,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这样的狗,倒真像是他养出来的。 

  “喝什么?”他十分客气地问,看来竟打算将她当成一位客人来招待。 

  其实她没有吃饱,还是半饥饿的状态,而且站在这样殿堂似的深旷空间里,人也觉得冷,还是那个词——饥寒交迫。 

  她说:“蛋炒饭。” 

  “什么?” 

  “我要吃蛋炒饭。”佳期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种好似电影布景的大宅中提出这种要求,不知会不会遭打雷劈。 

  阮正东请了位很好的厨师,起码炒出来的扬州炒饭十分地道,虾仁新鲜,火腿丁咸香可口,连青豆都颗颗酥软。厨房送来时配了一碗干贝冬笋汤,这样的好吃好喝,才像他素来的风格,处处都挑剔,处处都要求最好。 
  他坐在很远处的沙发上,旧式的沙发又宽又深,显得他的人似乎瘦了一点,仿佛陷在那沙发里。那条哈士奇就趴在他足边,睁着那双褐色的眼睛,她吃饭的时候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并没有点燃,含了一会儿又取下来。 

  吃饱了之后他对她说:“你还是回去吧。” 

  语气已经平淡,她反倒觉得难过,从前她吃饱了就会好过一点,现在渐渐失效,吃饱了仍旧难过。 

  “为什么要出院?” 

  “那是我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点生硬,“总之请你回去,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来干涉。” 

  她静了一会才说:“原来你都知道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壁炉一点火光映在墙壁上,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忽然笑了笑:“佳期,从前我还想着,想可以跟你在一起。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一些事情,有许多东西,不是我想就可以拥有,佳期,你其实很好,可是我不再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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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骗自己,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对你,因为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的,我爱你不如爱孟和平那样深,因为我从前遇到的并不是你。可我不是个木头人,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孟和平,也只有你这样爱过我。在我终于下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你这样把我推开,我无话可说。但我要说的是爱情是没有办法比较的,你是尽了你的全部力气,我也是尽了全力,如果你认为我爱得还不够,那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没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青春,让我像爱他一样爱上你。” 

  她慢慢地蹲下来,扶着沙发,像要攥住一个什么依靠:“从前我就像你一样,我以为牺牲可以成全幸福,这么多年来我才知道我错了,牺牲自己却并没有让人得到幸福。因为真正爱着的人,哪怕那个人离开了,另外一个人也不会因此而停止爱他。很多年前我也对一个人说过,我不再爱他了,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宁可自己是死了才好,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哪怕我当时真的是死了,他也不会停止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辜负过一个深爱我的人,从前我放弃孟和平,因为我没有办法放弃比爱情更重要的一些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尊严。如今我不能回到他身边,因为我们中间已经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东西。这辈子我也没有办法回去,我只能辜负,对他除了内疚,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几乎打算用这一辈子来还欠他的。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够遇上你,我还可以遇到另一个深爱我的人,我不希望再辜负你,你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我也就想自私一点,我也就想可以肆无忌惮一回,不管从前的人从前的事。我想重新开始。正东,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再爱我,不管你的病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不要推开我。哪怕我一厢情愿,我想陪着你,我想一直到最后,我可以握着你的手。我希望你给我时间,让我可以说,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上你。” 

  她半蹲半跪在沙发前,像个小孩子,慢慢将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身躯竟然在微微发抖。她缓慢而轻柔地伸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环抱住她的肩。 

  雨声一点一滴地敲在窗上。 

  她的脸埋在他怀中,声音很轻:“你要答应我,好好治病。”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怎么样,都不能再叫我离开你。” 

  “好。” 

  “你要答应我,从此后不能再招惹别的女人。” 

  “好。” 

  “你要答应我,要像爱我一样爱惜自己。”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遇上什么事,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的发顶,缓缓沁进发间,她一动不动伏在那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轰的一热,竟然不敢抬头。 

  “好。” 

  他慢慢地说:“还有什么条件?要提就一块儿提出来。尤佳期,我发现你真的很麻烦,我怎么会惹上了你,甩都甩不掉。得寸进尺,又得理不饶人,还喜欢管东管西。” 

  她噙着泪,笑:“你今天才知道啊,可是太迟了。条件多着呢,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呢,你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呢,你要哄我开心。永远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面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 

  “这么长?” 

  “记不下来就拿MP4录下来,每天带着,早上起来听三遍,晚上睡觉前重温三遍,有时间就经常在耳边放三遍。这就叫三个三遍。” 

  他终于觉察出不对:“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佳期说:“这么经典的台词你都不记得?是英国BBC的《傲慢与偏见》。” 

  “胡说八道,明明是张柏芝的《河东狮吼》。” 

  她抓住了把柄:“好啊,还自称从不看粗制滥造的港式文艺片,那你怎么知道是《河东狮吼》?” 

  “我是从来不看,不过那会儿我正追一个小妹妹呢,所以陪她去了一回电影院,看了这部片子。” 

  她伸手掐他:“你还敢说,你竟然还敢说!” 

  他被她掐得龇牙咧嘴,直求饶:“你轻点,轻点成不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这么暴力?” 

  “才知道啊?哼,你有没有陪小妹妹看过《野蛮女友》?” 

  “没有,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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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怨:“你今天都没亲过我,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 

  她温柔地仰起脸亲吻他。 

  过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甲骨文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它?” 

  “关禁闭呢。” 

  她笑:“你把它关起来干什么啊?” 

  “明知故问。” 

  他不放手,继续吻下去,她推他:“电话在响。” 

  他简直气馁:“当没听到行不行?” 

  磨磨蹭蹭最后还是去接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走回来告诉她:“西子明天来上海。”停了停又说,“和平明天也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要不你别跟他们碰面了。” 

  佳期怔了一下,但摇头说:“没关系,反正迟早大家得见面。” 

  他说:“也好。” 

  第二天,佳期醒得很早,洗完脸刷了牙却又回到床上怔了很久,结果阮正东敲门进来:“怎么还没起来啊?” 

  她急急扯过被子:“我还没换衣服。” 

  倒教他一时窘在那里,其实她穿一套严严实实的睡衣睡裤,小方格泰迪小熊图案,倒像个孩子。 

  她的确没有拿定主意穿什么衣服。因为来得匆忙她根本没有带什么行李,到了之后才临时添置了几件。而阮家在上海有用了多年的裁缝老师傅,那也是佳期首次订制衣服,量了尺寸之后几天内就陆续送过来,只是几套家常的便服,样式简单而衣料熨帖,佳期觉得很舒适。 

  

  阮正东走过去打开了衣帽间的门,往里头张望了两眼,说:“你还是不是女人啊,登样些的衣服都没一件。” 

  佳期说:“我又不是美女,不必像盛芷那样穿。” 

  他一时气结:“小气鬼,小醋缸,只爱翻旧账。” 

  她还嘴:“大花心,大萝卜,心虚还不让人说。” 

  他走过来按住她就亲,佳期觉得透不过气来,于是拿手推他,可是越推他倒是越按得紧,两个人的呼吸渐渐都重起来,他的手也不老实,滑到了被子底下,佳期只觉得他的掌心烫得吓人,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中,痒痒的,他的手已经像一条鱼,滑进了她宽大的袖子里,顺着她的手肘还在往下溜,佳期心慌意乱,只觉兵败如山倒,一时情急,死命地蹬了他一脚,正好踢中他,他闷哼了一声,终于闪开一旁,痛楚地弯下腰去。 

  佳期知道自己是踢重了,吓得连忙爬起来:“不要紧吧?” 

  他还是不吭声,佳期着了慌:“踢着哪里了?” 

  半晌他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佳期老大过意不去,从前跟室友闹着玩,情急之下她也误踢过人,把绢子的小腿弄得乌青老大一块儿,好几天才消,绢子从此总笑她是属骡子的。 

  可见是踢重了,佳期说:“我看看,踢哪儿了?” 

  他一下子面红耳赤,手一摔竟然夺路而逃,倒把佳期撂在那里。佳期这还是第二回看见他脸红,突然醒悟过来,脸颊上顿时跟火烧一样,一双赤脚踩在地上,老柚木地板乌黑发亮,烙在脚心里又冰又冷,真想有本事掘个地洞钻进去躲着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下楼再见着阮正东,还是觉得窘,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一直到江西来。 

  江西还是那样美丽,活泼地与佳期拥抱:“我跟主任说如果再不让我休假,我就投诉他,他才批准我的年休。正好和平出差过来,我就拖着他一起来了。”立刻留意到她手上的指环,“啊……这个戒指……”拉着佳期的手,转头直笑,“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阮正东只是笑:“难道还遍邀亲朋昭告天下?” 

  “当然要的呀,”江西慧黠地一笑,“也不必昭告天下,请所有在上海的亲朋好友,尤其是你那些前任女友们来聚一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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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章

  佳期手中刀一滑,只觉得指尖一辣,血已经直涌出来。江西失声“哎呀”,李阿姨慌忙跑出去拿药箱,整瓶的云南白药按上去,压住伤口。佳期勉强笑,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今天这是……”江西手忙脚乱地帮她包伤口,说:“好多血,要不要上医院去?”佳期说:“没事,这么点小口子还上什么医院。”李阿姨也着了慌,说:“我去叫王护士来。”佳期说:“没事,真的没事,你看这血已经止住了。”李阿姨看看那伤口果然已经止了血,于是帮佳期用药棉与创可贴裹好伤口,说:“你们还是出去看电视吧,你们在这里,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再伤着碰着,可让我不安宁。” 

  佳期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跟江西出来看电视。过不一会儿快开饭了,江西于是上楼到书房去,只见房间里静悄悄的,孟和平与阮正东坐在桌子两侧,面对黑白格子上的棋子,都在凝神思索。 

  江西见棋盘上只余寥寥几枚棋子,于是问:“谁赢了?” 

  阮正东抬头见是她,于是站起来,说:“走,吃饭去。” 

  孟和平笑了笑,手心里玩转着一枚棋子:“输了就要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阮正东笑:“谁输了,这局不是还僵着,顶多是个和。” 

  “你的皇后都已经无路可退,怎么没输?” 

  “可你也将不了我的军,怎么不是和?” 

  江西摇着孟和平的手:“别争了,走吧,走吧,我都饿了。” 

  下楼之后阮正东看到佳期包着药棉的手,明显地怔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江西说:“切菜时弄的,心疼吧?看下回还叫人家下厨,洗手做羹汤,你只管享福。” 

  阮正东只说:“吃饭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十分沉闷,连江西都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吃完饭后悄悄问佳期:“我哥怎么摆一张臭脸?” 

  佳期只得答:“我不知道。”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脾气。”江西倒反过来向她解释,“我哥这个人最奇怪,不高兴了摆一张臭脸,真高兴了也板着脸,说好听点叫高深莫测,说难听点叫喜怒无常。” 

  佳期笑了一笑,江西怂恿她:“咱们上街花钱去,当男人不可理喻的时候,我们就花他们的钱。” 

  正巧阮正东走过来,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伸手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在说至理名言。”江西只是拖佳期,“咱们走,别理他。”回头又叫:“和平,给我们当回司机,送一送我跟佳期。” 

  佳期说:“你跟他去吧,我有点困了,想在家睡午觉。” 

  江西拿她没辙,只得罢了。 

  佳期站在那里看他们预备出去,只不过寥寥数日不见,孟和平却似乎比印象里的更高一点,大约因为瘦,或许是因为隔得远,总觉得面目是模糊的,看不分明。他替江西拿大衣,江西一边系着围巾,一边跟他说着什么,远远可以看见江西的侧脸,流丽娇俏,笑得很甜。 

  她挽了他的手,相携而去。 

  佳期忽然觉得累,分外疲倦,身畔就是楼梯,冰冷的雕花柱子,让人倚靠在上面。 

  “佳期。” 

  她回过头去,阮正东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一刹那间非常虚弱,几乎没有力气站稳,他慢慢张开双臂,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紧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非常坚强,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懦弱得可悲。 

  他低下头,深深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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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凉,而她的脸颊滚烫,她的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只是深深沉溺在这个吻里,只愿永不再想,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如果可以永远忘记,那么该多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来,她有些迷惘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孟和平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隔得太远,他的面目依旧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客厅格外深暗沉寂,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嗡嗡的回响。 

  他说:“我忘了带车钥匙。” 

  他走过来,那串钥匙就放在茶几上,他一直走到茶几旁边,阮正东忽然上前几步,正当孟和平要伸手去拿的时候,阮正东已经抢先弯腰拿起那串钥匙。 

  孟和平戴着手套,纯黑的皮手套,细腻的小羊皮,十指修长。 

  还是念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她在阶梯教室自习,他寻了来。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孩子气一样,不做声,只是不做声。 

  她的手指按在那双手上,将脸一扬,朗朗笑着叫出:“孟和平!” 

  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修长的指节,记得他指间常有的淡淡烟草气息,记得他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急速灵巧跳跃。 

  回过头,会看到他同样明朗如阳光的笑容。 

  阮正东伸手将钥匙递给他。 

  他伸手欲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脱下了右手手套,摊开掌心接过去了。 

  而后说:“谢谢。” 

  他走得很急很快,但没有忘记关上大门。顺着门厅穿出去,然后是宽阔的门廊,走下台阶一级、二级、三级、四级、五级。 

  车就停在台阶下。 

  他打开车门,车里的空气扑在身上,夹杂着细细的香味,是江西用的TRESOR香水,甜而腻的气息,熟悉得那样陌生。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启动,松开手刹,踩下离合。 

  然后加油门。 

  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渐渐有规律,突然一下子静止,熄火了。 

  他再次启动。 

  刚刚踩下油门,再次熄火了。 

  他重新转动车钥匙,每天要重复无数遍的动作,点火、松开离合、加油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这一切,可是这时做起来都这样难,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真皮方向盘仿佛打了滑,腻得握不住。 

  车子第三次熄火。 

  江西终于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想拭去什么东西,只觉得手指与额头都是冰凉的,仿佛有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启动车子。这次终于没有再熄火,他驶下车道。顺着车道转过弧线,后视镜里那座树木掩映的大宅往后退去,慢慢退去,从视线中退去。 

  原来没有下雨,他一直恍惚听见雨声,潇潇的声音,却原来并没有下雨。黑色的柏油车道从面前延伸开去,他没有办法再回头看。车子已经驶出了花园的铁门。顺着这条安静的马路一直驶出去,然后拐弯。 

  车子拐进了另一条马路,忽然仿佛豁然开朗,眼前已经是繁华的街。 

  两侧依旧是法国梧桐,枝节楂桠,倒映在车窗玻璃上,飞速地掠过,像流水一样,一点淡淡的树枝阴影,仿佛是海藻的波纹。 

  他这时才问:“去哪里?” 

  “恒隆广场啊,”江西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一遍。” 

  他哦了一声,放低了车速以便留意路标,但一时没有看到指示牌,随口问:“那现在要往哪边走?” 

  江西有点诧异:“这不是在淮海路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这才仿佛醒过来,四周的一切都那样熟悉,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马路,熟悉的方向,统统涌上来,淹没他,涌上来。这座城市的繁华最深处,曾无数次这样驾车驶过,原本应该熟悉如同掌纹的道路。而且车载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沿着地图正缓慢闪动,提示着他们目前处于的位置。 

  科技已经如此昌明,几乎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哪怕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都可以被GPS的卫星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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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一章

  走廊一端是厢房,另一端则是厨房及储物间,厨房里头装修的竟是最旧式的,砌着传统的大灶,细而笔直的烟囱,令她觉得十分罕异。 

  问他,他只是说:“每次开车在乡间,远远看到炊烟,就会让人动了归心。” 

  她信口就猜:“那这套房子,你难不成是为自己建的?” 

  他说:“是啊,总是做梦自己将来老了,可以住在这里,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黄昏时分到山上散步,远远地看见炊烟,就下山回家吃饭。” 

  她说:“那是小龙女与杨过,神仙眷侣才做得到。要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愿意住在这么远的郊区怎么办?再说这种中国大灶,有几个人会用这个做饭?” 

  他没有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笑:“所以我说自己是做梦啊。” 

  暮春的太阳那样好,斜斜地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花荫里,一半是明亮的,但他笑起来仿佛有点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忧郁而怔忡,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她忽然突兀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开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那条路正在翻修,他那时开一部半旧的三菱越野,车况并不好,结果一路颠簸,车坏在了半路。他打了电话给修车行,离市区太远,拖车过了很久都还没有来。他们两个人枯坐在车里等,四处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车外万籁俱静,夜空岑寂深邃,星子大而明亮,她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夜空,春季晴朗的夜空,堆堆挤挤的星星,像黑丝绒裙裾上缀满冰凉的水钻,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北方四月的夜晚,春寒犹重,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她打了一个喷嚏,他问:“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穿上,外套还有他的体温。 

  坐着越来越冷,他们只得尽量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从小时候各人的糗事讲到最近的财经新闻,能讲的话题几乎都被他们挖空心思翻出来讲了。江西觉得饥寒交迫,又饿又渴,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于看到雪亮的灯柱一晃一晃,出现在遥远的路端,车声轰隆隆的渐渐近了,终于可以看出是拖车,她高兴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只笑:“可算是等到了。” 

  他的外套笼在她身上,又长又大,袖子太长仿佛戏台上的水袖,而她笑盈盈地回头,脸大半融在黑暗里,在闪烁的车灯里她看到他注视着自己,温柔而眷恋。 

  她的心忽然一动。 

  后来过了几天,她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将外套还给他。 

  才不过早晨八点,秘书刚上班,见到她对她说:“孟总昨天加班,又睡在办公室呢。” 

  她敲门却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的全是图纸,地上散放着七零八落的楼盘模型,她小心翼翼绕过杂物,回过头才看到他原来窝在墙角的沙发里,裹着毯子还沉沉睡着。 

  在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去,终于触到他的眉心。指尖的感觉温暖而柔软,她忽然胆子大起来,慢慢凑近,终于吻下,吻在他的眉间。 

  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一刹那目光里仿佛有几分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西子?你在干吗?” 

  她被逮到,反倒光明磊落:“我在亲你,我刚才偷偷亲你了,你要是觉得讨厌,我马上走。” 

  他怔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被她捉弄,哭笑不得的样子:“妹妹,你别玩了行不行?” 

  她揪着他的衣襟,再次吻他。 

  他终于呆掉。


2026-02-19 04:5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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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正东听她语气怅惋,不由笑了:“我知道这个牌子不便宜,要不我再给你买一双,省得你心疼。” 

  江西倒笑起来:“真没诚意,对我也这么小气,起码要买两双给我才行。” 

  她手机响起来,是孟和平打来的,问:“我现在过去接你?”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外滩三号的“Jean Georges”餐厅颇为知名,江西与孟和平来过几次,江西以为孟和平又在这里订了位置。谁知他携着她上了望江阁的顶层,顶层包间的贴身管家已经在餐厅门口等候他们,笑盈盈替他们推开门。 

  包间很小,江西听说过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说是绝佳的二人世界,小得果然只容得下两个人。小小的一张圆桌,错落地燃着烛光,点缀鲜怒似火的玫瑰。 

  而透过玻璃,整个外滩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所有的建筑都仿佛由璀璨的水晶堆砌。沿着浦江西岸,无数旧时代的建筑,在迷离的灯光投射中仿佛笼着岁月的金沙。外滩流淌着车灯的河流,而江上流动着两岸灯光的倒影。游轮曳着滟滟的流光缓缓驶过,浦东的建筑遥遥看去,如晶莹剔透的琼楼玉宇,更像是反射着日光的水晶簇,丛晶林立,光芒四射,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正纷纷坠落,连缀天上人间,只是璀璨的星海。 

  良辰美景,举世无双。 

  再华丽的言辞亦觉失色,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城市最繁华的一端浩然铺陈,俯瞰众生繁华。 

  他说:“盛芷向我推荐这里,她说这里是全上海最浪漫的求婚场所,而且据说直到目前,这里求婚的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微笑:“我希望,能借助这个百分百的运气。” 

  香槟镇在冰桶里,散发着丝丝白雾,细长的水晶香槟杯旁放着一捧玫瑰,鲜艳怒放,艳红如滴。而落地长窗外就是奢华繁美的外滩灯火,华丽如同世上最浪漫的电影布景,每一个镜头都美仑美奂,教人没有任何抵御之力。 

  他微笑,抽了一朵玫瑰,替她簪入乌云般的发鬓。玫瑰的香气混合着发香,然后轻轻地低下头,吻在她鬓上。 

  她闭上双眼,终于听到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这一刻,她拥有这世上最幸福的刹那。 

  黑丝绒盒子里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锐白的光芒,仿佛他伸手撷下的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辰,就在他的掌心,闪烁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光芒。 

  江风吹起抽纱的落地窗帘,烛光摇曳,她脸上的笑容也仿佛摇曳不定。 

  他看着她,可是她眼神仿佛透过了他,投射在他身后某个虚无的空间。露台外无数景灯射灯交相辉映,勾勒仿佛天上人间,星海灯海尽成一色。她的脸逆对着这世上最繁华的夜色,无数细碎的光影在她的发际跳跃。 

  她的脸庞上仿佛有笑,那笑是春天里的冰雪,一分一分地在日光下融化,烛光下她的侧影十分美丽。 

  很多年前,在黑暗的小礼堂里,她站得远远的,整个人都笼在黑暗里,可是他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双眼里有着光与热,热情而真挚地注视着自己,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回答他:“我——愿——意——” 

  整间小礼堂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刹那,那是世上最美好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甜蜜的暖流,渗进他的心底,深深地渗入每一处血脉骨肉,永不能够再拔。 

  他握着戒指的手忽然开始发冷,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紧缩,挤压,不能抑制,无法强迫,迸出强烈的疼痛,他无法抑制,手竟然在发抖。 

  胸腔里骤然迸发的痛楚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灵魂都已经渐渐死去,苟延残喘,可是到了最后一刹那,却本能般垂死挣扎,希冀那最后一缕空气。 

  而面前的人,却不是那一个。 

  “对不起。”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无力而徒劳,“西子。” 

  她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话,可是终究忍住。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没有办法,因为在我心里,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够娶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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