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到衡阳，连长李茂才就把陈傻子编入了步兵第一排。他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士兵了，当然得有支枪了。陈傻子拿到那支枪，咧开嘴朝连长笑了，他低头看着那支枪，那是支从日军手中缴获的“三八”大盖，几乎是新枪，刺刀锃亮，枪身也比“汉阳造”长一点，看上去更结实，子弹的穿透力也很强。连队这种枪不多，但考虑将来有可能肉搏，陈傻子有力气，能更好地发挥它的威力，所以李茂才就让他扛了这支枪。陈傻子抚摸着枪托、枪身和刺刀，眼神迷离又激动。
李茂才笑着说：“傻子，武器就是军人的第二生命，你可得把它保护好啊。” 　　陈傻子紧紧地握着枪，“啪”地朝连长敬了个礼：“报告连长，人在枪在，除非我死了，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这支枪!”
陈傻子高高兴兴地走了，一边走着一边端详着那支步枪，目光里都是欣喜。走了一会儿，他看看四周，确信周围没人，突然跨开大步，向前猛地一刺，然后又回头向后刺，接着干脆挥舞起来。舞了一会儿，他又把那支步枪紧紧地抱在了胸前，仔细地抚摸着，一个人站在那里嘿嘿地傻笑着。
衡阳保卫战很快就打响了。
六十多年后，李茂才坐在老家农村的屋檐下晒着太阳，回忆着当年衡阳之战，浑浊的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那一仗打得太惨了!弟兄们外无援军，内无粮弹，就是盐水泡饭吃着，还得到敌人身上搜集弹药，但就是这样，弟兄们坚持了四十七天!你知道衡阳之战吗?”
我已经知道了。我在前一天回到市里以后，就赶紧到互联网上搜索了有关衡阳保卫战的资料。在衡阳保卫战中，中国军队第十军以一万八千余人的兵力，被两个师团的日军包围在小小的衡阳，激战四十余天。八月一日，日军集结了约五个师团的兵力猛攻，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横山勇由长沙飞赴衡阳亲自指挥攻城。他给各师团长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三日内攻下衡阳，否则一齐在前线剖腹自杀。但事实上，中国军队第十军一直血战到八月八日十一时才告失败。
第二连连长李茂才亲身经历了整场战役。
在近一个月的战斗中，第十军死守阵地，与日军反复争夺着每一寸土地，以连为建制地与敌人同归于尽者不在少数。
衡阳的防御圈还是越来越小了。
日军集中了两个师团，轮番地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锋。在激战中，中国军队坚守的城西西禅寺被日军攻破。一营奉命收复西禅寺据点，营长亲自指挥。冲锋号一响，士兵们跃出了战壕，呐喊着向西禅寺冲去。日军的机枪吐出了一串串火舌，后方的日军也拼命地打着排炮，炮弹像冰雹一样落在周围，腾空的泥块雨点般地砸了下来。一营的士兵打得英勇顽强，前面的倒下来了，后面的继续冲锋。眼看就要接近了西禅寺，谁知又进入了日军先布好的雷区，地雷密密麻麻，几乎每脚都能踩响一颗。在密集的弹雨中，在一颗接一颗的地雷爆炸声中，第十军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了。


电话线架起来了，师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二连，告诉李茂才：“西禅寺是衡阳的第一道大门，敌人一定会拼命把它夺回去，守住这个据点比攻下来更困难。你们对此要有思想准备，抓紧时间改造工事，坚决守住它。”
李茂才立即指挥士兵紧张地改造工事，到处都是石头、水泥，铁镐铁锹一下去就冒火星。工事还没有全部完成，日军又开始对西禅寺据点进行猛烈反扑，敌机也来轮番轰炸、扫射。
天气炎热，砖块石头被晒得烫手，炮弹爆炸后的硝烟掀起的尘土，再加上不断流下来的汗水，把每个士兵的脸都染得黑黝黝的。最后连汗水也没有了，脸上只有一层白白的薄薄的盐霜，用手一抹就像细细的沙粒，皮肉钻心地疼。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干燥的尘土，呼吸起来，就像是一把沙子灌进了气管，士兵的嘴唇像熟透的桃子，不停地崩裂着，血一流出来，就在原处结成了干痂。最要命的是没有水喝，士兵们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连咽口唾沫都困难，不少士兵在战斗中昏倒。由于敌炮的轰击，西禅寺几乎变成了一座孤岛，后边部队组织了几次送水，都被敌人的炮火拦了下来。
日军被打退了，但他们稍加整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猛烈轰击。陈傻子看见旁边一个士兵被炸伤了，忙跑过去，打开自己的急救包，那个伤兵却推开了他的手：“水……水……给我水……”
“有!有!”陈傻子慌慌地摘下身上的水壶，摇了摇，没有水。但他还是把空水壶对在伤员的嘴上。伤员感到了水壶是空的，壶嘴也是热乎乎地烫人。他有气无力地用手推开了水壶，仍旧小声地说：“水……水……”
陈傻子急得眼里冒火，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好伸手在战壕里的阴凉处，用手挖开表面的碎石块，抓起了一把多少有点凉气的沙子，准备捂在伤员的嘴上，他希望这点湿润的凉气能够对他稍微有些帮助，但他手里的沙子刚接触到伤员的嘴，伤员的脖子一软，脑袋耷拉下来了。陈傻子眼里充满了悲伤，他眼泪汪汪地转身看着连长，喃喃地说：“又走了一个……”
李茂才看着陈傻子，心里一阵发酸，低低地说：“我们从当兵那天起，注定迟早都要死的。就是死，连长也会和你们死在一起的。傻子，你怕不怕死?”
陈傻子摇了摇头：“连长，你放心吧，我会和你死在一起的!”
李茂才笑了笑，说：“傻子，别想那么多了，能不死，我们就不要死，多活一刻就能多杀死一个鬼子，杀敌越多，我们才死得越值。”
陈傻子使劲地点了点头：“连长，你说的我都懂，我不怕死，但我能多活一会儿就多活一会儿，多杀鬼子为弟兄们报仇!”
李茂才扭过头，几乎要落泪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傻子，他是一个真正的士兵!
衡阳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臭城。城里城外的尸体很快膨胀发臭，吸引了无数绿头苍蝇，它们嗡嗡地叫着，声音铺天盖地。没有弹药了，二连就让一部分人掩护，一部分人爬到敌人的尸体旁，把他们身上的弹药取过来。他们刚猫着腰跑到大石桥，就踩上了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脚再拔出来时，绑腿上都沾满了腥臭的稀泥一样的东西……
讲到这儿，李茂才喃喃地说，我当兵以来，打了那么多仗，从来没有经历过像衡阳保卫战那么惨烈的战斗……都死了，打到最后，我们的人都死了!
那是七月十八日。


日军先后有一名师团长和旅团长战死在衡阳，日军杀红了眼，把火炮推到中国军队阵地前百米左右射击。陈傻子和士兵们一道向敌人投弹，旁边专门有个士兵给他揭手榴弹盖都供给不上了。敌人的火炮终于被打掉了，攻势弱了下来，但中国军队支援的部队依旧没有上来。李茂才让剩下的人补修工事，并命令把手榴弹集中在一起让陈傻子使用。他还没有布置完，敌人又一轮攻击开始了，炮弹从头上飞过去，机枪子弹也在头顶上嚣张地叫着，抬不起头，也没法动弹。李茂才回头看了看衡阳城内，到处是呼啸的枪弹声和漫天的硝烟，几十米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已经不再指望硝烟中能冲出援军来了。脚下到处是鲜血，到处是死去的士兵，李茂才倚在战壕边，他默默地数了数，包括伤员在内，大概只剩下二十来名士兵了，弹药已经没有多少了。整个阵地被日军的炮火轰击得连一棵小草都找不到了。二连已经没有力量守住阵地了。李茂才掏出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两口，甩掉了烟屁股，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剩下的二十来名士兵，低低地说：“弟兄们，今天就是咱们拼死的时候了，把枪里的子弹全部打完，上好刺刀，准备和鬼子肉搏!谁也不许自杀，要死就和鬼子一起死，杀死一个鬼子够本，杀死两个就是赚了!弟兄们，有没有 拼死的决心?”
二十来名官兵一齐低低地吼道：“有!”
李茂才让大家先不要开枪，等到鬼子距离三十多米时，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黑压压的钢盔时，几十个手榴弹一齐甩了出去。但鬼子仍然往上拥着。枪里子弹打光了，李茂才大喊道：“弟兄们，上刺刀，冲上去和小鬼子拼了!”
士兵们打开了刺刀，端着步枪，冲出了战壕，呐喊着扑向敌群。敌我混在一起，双方展开了肉搏，阵地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惨叫声、喊杀声……
李茂才说到这儿，突然问我：“你知道肉搏时是什么样子吗?”
我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来，战争离我太远了。
李茂才说，肉搏时一点都不可怕。打仗时最害怕的时候是在战前和战后。战前都不知道结果如何，脑子里总是晃动着血肉横飞的场景，越想越害怕；一场大仗过后，精神松弛下来了，再去看战场，遍地死尸，许多自己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弟兄都死掉了，自己侥幸活了下来，但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这时也会害怕。真要面对面地肉搏了，反而什么都忘了，闷着头杀吧，一刺刀捅进敌人的身体，再拔出来对付下一个。有时自己挨上一刀了，都不知道疼了，有些可能还是重伤，比如大腿上被捅上一刀，要是平时，早就躺下来了，那时反而还真没事，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有时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还能照样拼刺刀。那次肉搏，弟兄们很英勇，都杀红眼了，真是分不出敌我了，一个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朝你冲过来了，你举起枪要迎战时，却发现那是自己的弟兄；旁边一个人踉跄着要倒下去了，你以为是自己人，刚要伸手拉他一把，却发现是戴着钢盔的鬼子。手榴弹也扔来扔去，不知道是自己人扔的。还是鬼子扔的，突然一团火光在我面前一闪，感觉到那些弹片嘶叫着向我扑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下去，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李茂才再醒过来的时候，阵地上只剩下了陈傻子一个人在闷着头厮杀着，身上脸上溅满了鲜血，他根本就顾不得去擦一下，喉咙已经嘶哑了，但仍旧在喊着“杀杀杀”，挥舞着步枪和剩下的三四个鬼子搏斗着。李茂才想站起来，却根本就动弹不了，他艰难地扭过头，地面上千疮百孔，到处是弹壳和刺刀、破烂的枪支，遍地尸体。李茂才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血管几乎要爆裂了，空气中的硝烟和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了：二连的弟兄全部战死了，甚至连一个蠕动的伤兵都没有。陈傻子仍旧在闷着头拼杀着，他刚刺倒了一个鬼子，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腰里。李茂才张开嘴巴想呼喊他，嘴里冒着血沫子，什么也喊不出来；他想伸出手，胳膊却软软地耷拉在一边。他的胸口也在汩汩地流着鲜血。他把手放在上面，想堵住那些伤口。但那些滚烫的鲜血很快就渗过指缝，染红了整个手掌。突然，阵地上又冒出了一片黑压压的钢盔，李茂才有点蒙了：敌人又上来了?完了，二连完了，陈傻子完了，我也要完了。他刚要闭上眼睛，突然吃惊地看到那些戴着钢盔的部队端着枪向鬼子捅去……
那是三连一个姓丁的排长带着二十多名士兵上来了。陈傻子从一个鬼子身上拔出步枪，他直起腰，吼了一声，瞪着血红的眼睛，向着那个丁排长捅了过去。丁排长吃了一惊，忙用手里的步枪把陈傻子的刺刀格开，冲着他叫了起来：“陈傻子，***的看看我是谁?”
陈傻子跌跌撞撞地站住了，听到那个排长的喊声，愣了一下，端着步枪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士兵，突然嘴巴一咧就哭了起来，他边哭边骂：“你们这帮怕死鬼，敌人攻上来了，你们都跑了，现在敌人全死了，你们又回来了!你们平常说杀敌报国，一打起来就跑了，你们太不要脸了!”
李茂才叹了口气，陈傻子杀红了眼，把丁排长他们当做二连的弟兄了。他想招呼陈傻子，他嘴巴嚅动着，冒出的依旧是血沫子，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甚至都没人看到他，他一身鲜血躺在尸体中，和那些战死的士兵没什么区别。
丁排长走到陈傻子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子，你不要骂了，我是三连的。你可以下去了，我们来守阵地。”
陈傻子瞪大眼睛看了看丁排长，揉了揉眼睛，又盯着丁排长看了一会儿，有点奇怪地问：“你真的不是我们二连的，你怎么来了?”
丁排长说：“你们二连的弟兄都是好样的。你还是下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陈傻子一下子急了：“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全死了?”
说完，陈傻子慌慌地向四周张望，到处都是二连官兵和敌人的尸体，整个阵地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他跑到一个士兵尸体前，把他的头抬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子给他擦去满脸的污血，哭着喊着那个士兵的名字：“陈小虎，是我啊，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陈傻子在阵地上来来回回地跑着，几乎把每个士兵的尸体都看了一遍。二连的确没有一个活着的了，就连二班长也战死了，陈傻子抱着他的尸体号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他终于找到了连长李茂才，磕磕绊绊地扑了过去，把李茂才抱在怀里，他以为连长也死了，大声地哭着，使劲地喊着“连长”。李茂才感到自己身上的血都快流光了，没一点力气，他只能艰难地朝着陈傻子眨着眼睛，告诉他，自己还没有死。陈傻子惊喜地叫了起来：“丁排长，丁排长，我们连长还活着!”
丁排长忙赶了过来，让卫生兵赶紧给李茂才包扎。陈傻子紧紧地抱着他，泪水不停地淌下来，滴在李茂才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李茂才死死地咬着牙，两眼茫然地瞪着天空，心里充满了悲愤：二连的弟兄们都死了，都死了，老天，为什么不让我也死了呢?
敌人又开始攻击了。
丁排长大声地对陈傻子说：“傻子，你也受伤了，快背着你们连长下去吧……”
陈傻子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说：“我们全连人都死了，我要在这里给他们报仇!”
李茂才说到这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说，我们那时根本就没办法下阵地了，日军炮火严密地封锁了我们撤下去的道路。丁排长他们带来了充足的弹药，陈傻子腰部的伤口被卫生兵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又和丁排长他们一起抗击日军的进攻。他的手榴弹再次发挥了威力，手榴弹一飞过去，鬼子就慌慌张张地四处跑着躲避。丁排长他们把手榴弹都集中在他那里，让他一个人投。丁排长他们完全把他当做了一个宝贝，二三四个士兵都围在他身边，日军的炮弹呼啸着过来时，那些士兵都会扑过来把陈傻子压在下面，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日军的炮火实在是太猛烈了，没过一会儿，陈傻子身边就已经死了两个士兵了。陈傻子急了，他把那些士兵往旁边推，推不走就用脚踢，嘴里冲着丁排长大喊大叫：“别管我，你们自己打自己的，管我干什么?”
丁排长说：“傻子，这也不是为你一个人，这是为了多杀敌人，你比我们这一排人都管用，我们死了你也得活着!”’ 李茂才说，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一发炮弹落在了陈傻子的身边，可能他已经引起了日军的注意，炮弹就是来打他的。扑在他身上的士兵有一个被当场炸死了，一个重伤，陈傻子的左手也被炮弹炸断了，是活生生地被炮弹片从手腕处削掉的。他侧着头愣愣地看了看掉在 地上的手掌，又抬起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的左手看了看，好像有点不相信一样。卫生兵给他包扎时，他抬起右手看了看，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颗手榴弹，没有一点事。他又把脸扭向我，还朝我笑了笑，说：“连长，我这只手还没事，还能投弹!”我那时感觉好一点了，至少有点力气了，想让他过来，坐在我身边休息一会儿，但我张了张嘴巴，咯出了一口鲜血，喉咙和肺都很疼，还是说不出话来。我只能伸出一只手，艰难地朝他摇了摇。他根本就没看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淌了下来。他身上没有一片完整的衣服了，也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是鲜血就是混着鲜血的尘土。他还没把手榴弹举起来，“扑通”一声摔倒了。丁排长扶着他坐下，捋起裤子，他的大腿上皮开肉绽，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陈傻子的脸一下子苍白了，他惊恐地抓着丁排长的胳膊叫了起来：“排长，我要残废了!”
陈傻子的确伤得不轻，他试着想走两步，但脚刚一放下，疼得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像陈傻子这样的汉子，能让他疼得叫起来，那伤就不是一般的轻伤了，有可能是骨折了。李茂才喃喃地说：“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大腿召’折。那是一种最讨厌人的重伤，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伤，你就是爬，那种疼也是直冲脑门，疼到你的骨子里去了。但陈傻子那次居然还真的爬出去了几十米……”


丁排长说：“傻子，你就躺在这里别动了，剩下的仗我们来打，一会儿就把你送到医院里去……”
陈傻子摇了摇头：“你们别管我了，你们打仗吧。弟兄们都死了，我今天也不准备活了，也要同他们死在一起了!”
日军越来越近了，丁排长顾不得他了，爬到战壕边指挥士兵们抗击着。陈傻子爬了过去，趴在战壕边，举起一颗手榴弹向日军投了过去，但那颗手榴弹在十多米左右的地方就落下来爆炸了。他显然已经没有力气了。陈傻子愣在那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咬着嘴唇，嘴唇上的鲜血渗了出来，他茫然地回头看了看李茂才，又看了看丁排长，喃喃地说：“我没用了，我没用了，我投不成弹了……”
丁排长说：“傻子，你杀死不少敌人了!你受的伤已经不轻了，快下去吧!”
陈傻子慢慢地爬了回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那里，一会儿看看自己断掉的左手，一会儿看看右手，脸色越来越难看，泪水不停地涌了出来。李茂才想安慰他，但喉咙就像有块烙铁一样烧着他，他嚅动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低低的嘶嘶声。陈傻子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冲锋的鬼子，他咬了咬牙，突然翻身向着西北的方向跪了下来，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泪水淌在脸上和鼻涕混在一起，但他也顾不得擦，哭着叫了一声：“爹、妈，我的胳膊被打断了，腿也瘸了，要成一个废人了，我不拖累你们了。还有丢儿，我也不能去找你了，我要和鬼子一起死了!”然后转身又对着李茂才磕了二三个头，用袖子擦了一把泪，“连长，你对我最好，我也不能拖累你，我和弟兄们一起去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当马报你的大恩大德了!”
李茂才说，我一听，就知道这个傻子要干什么了，我想叫住他，想对他说，打完这场仗，就是军队不管他了，他跟着我，我们家是大户人家，就是用一个零头，也能把他和我都治好的。缺只手有什么?腿瘸了又有什么?如果他不让我们家养着他，就是摆个小摊，照样能过日子，谁也没拖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还想，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我就把他当做我的亲兄弟，让他这一辈子都跟着我，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他喝的。谁也不能欺负他!我艰难地蠕动着，想爬到他身边，就是抱着也要把他拖下来，但我根本就动弹不了。
丁排长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战场上，根本就没发现陈傻子。他抓了三四颗手榴弹，别在腰里，慢慢地爬出了战壕。丁排长终于看到他了，大声地叫了起来：“傻子，你干什么?快回来!”陈傻子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排长!你们就不要管我了!我战死后，请排长将我的尸体与我们连阵亡官兵埋葬在一起。如果不能抢回我尸体，就让红头苍蝇子子孙孙吃掉也罢。”
陈傻子继续艰难地向前爬着。丁排长着急地叫了起来：“傻子快回来，等敌人过来再杀死他们!”他着急地要冲出战壕去拖他回来，旁边的士兵赶忙按着了他。到处都是敌人乱飞的子弹。
士兵们几乎都忘记了射击。都瞪大眼睛看着陈傻子。丁排长吼了一声：“都别愣着，快掩护傻子!”士兵们拼命地射击着、叫喊着，尽可能地吸引日军的火力。陈傻子埋头向前爬着，离敌人越来越近了，他的身子突然震动一下，看样子又负了伤，但他略为停顿后，仍向敌人爬去。就在离敌人几米远的地方，陈傻子突然站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力气，拖着一条腿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冲入敌群中，高举握着手榴弹的右手，直立不动。日军士兵们呆呆地看着他，他们甚至忘记了开枪……
阵地上官兵大叫：“傻子!手榴弹出手哇!”


你的唇边，是呼之欲出的春天
1、我这人天生愚笨，体内装进一点点东西就会往外面冒，一不小心就成了才华横溢。
许晴朗一眼看中的人是费宁，费宁的脸白啊，费宁的眼神够忧郁啊，费宁的手指够纤长啊！用小资女青年周迅的话说：费宁满足了许晴朗对男朋友的一切想象。
在三番五次在费宁面交飘过，费宁安然不动后，许晴朗决定主动出击了。老话不是说了嘛：女追男隔层纸。不就一张纸嘛，捅破它。
许晴朗穿着矫情的白棉布裙梳着两条很长的麻花辫出现在费宁他们那群男生前，口哨声四起，费宁却面无表情。够酷，这也是许晴朗喜欢的。她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打球，她就看着那堆男人味十足的运动衣。
场上的球滚来滚去，许晴朗实在是看得闷。老姜是这时候出现的。许晴朗上上下下瞄了他几眼，他不打球是有道理的，谁能要求一截矮树桩上场跑啊跳啊的。
老姜坐在球场边的栏杆上，一张口就说了句很流氓的话：姑娘，你的唇边，是呼之欲出的春天！
许晴朗眯着眼瞅了老姜一眼，又瞅了一眼，很严肃地问：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
老姜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假模假势地伸出手：文博系的，姜河。生姜的姜。
许晴朗眼睛移向球场，说：你这人，还挺小流的。
老姜很自来熟地坐在许晴朗身边，说：我这个天生愚笨，体内装进一点点东西就会往外面冒，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成了才华横溢。
这回许晴朗笑了，交待，你用这句骗了几个姑娘？
老姜煞有介事地搬了手指，又瞄着脚趾数，末了说：不好意思，我的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没学好，数不过来。
许晴朗咯咯笑罢，说：我不喜欢男人耍贫嘴。
老姜很认真地问：您老人家确定我这不是幽默？
费宁黑着脸来取衣服，连句谢也没说就走。许晴朗跟在他后面，走了好多步，不知道说些什么。终于像一个句号一样被费宁扔在小路上。


2、你坐过的桌椅宽了，你听过的音乐停了，而我，等你，等成了摆设。
许晴朗似乎一直在等费宁。约会，费宁晚一小时不到也没个电话。许晴朗脸上略挂一层霜，费宁就先扔下狠话：你愿意等的。我的球队有活动，我的系里有工作，我不能像那些没出息的男生一样一天到晚围着女生转。这你跟我谈朋友时，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许晴朗真的是哑口无言。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寝室里的姑娘说：他是不爱你吧，爱你，怎么会不想跟你在一起？
许晴朗是个执拗的姑娘，她相信爱是一种习惯，跟她在一起久了，她相信费宁会爱上她，会像很多爱粘女朋友的男生一样粘着她。只是个时间问题。
许晴朗把小石子扔进湖里，小石子快乐地在湖面上跳了三跳落进湖水里，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老姜揪了片柳叶做柳笛吹。许晴朗说：老姜，你肯定是特粘女朋友那种男人。
老姜说：你不如果直接说我没出息算了。
许晴朗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出息有什么用，抵不过一秒钟的陪伴。
老姜靠着许晴朗坐着，说：那现在你不都齐了吗？
许晴朗盯住老姜看，看着看着就笑了：咱俩还是保持纯洁的男女关系比较靠谱。
晚上洗脸时，许晴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唇欲滴，想起老姜那句很流氓的话，轻轻地笑了。
再跟费宁约会时，许晴朗靠在费宁的肩头，她说：有人说我的唇边是呼之欲出的春天，春天的味道，你想不想尝尝？
费宁蜻蜓点水一样吻了许晴朗。不够，那怎么够呢？爱情不是七巧板一片唇与另一片唇的排列组合，而是要探索发现不是吗？
许晴朗踮着脚勾着头去吻费宁，她的胳膊很用力，累得她的心都疼了。他怎么可以让她爱得这么累，这么一厢情愿？
那个晚上，许晴朗说：或许你是真的不够爱我，所以无论我怎么做那个往树桩子上撞的兔子，你这根树桩始终都无动于衷。我们分手吧！
费宁张了张嘴，像落岸的一条鱼，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抱了抱许晴朗，说了对不起。
许晴朗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费宁要说对不起。爱或者不爱都是没办法的事，这个意义上讲，费宁没有对不起她。
那天，费宁出现在许晴朗的博客上。许晴朗在博客上写：你坐过的桌椅宽了，你听过的音乐停了，而我，等你，等成了摆设。
费宁来过，却什么都没说。老姜来过，他留言说：春天过后还是春天。


4、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别人的极品EX。自己名花有主，让那个“前”念念不忘。
许晴朗站到老姜面前时，老姜正在做府卧撑。他说：得减肥，不然连让人家惦记的理由都没有。
许晴朗给了他一拳：少臭美，就是减了肥，你也没戏。
老姜坐在垫子上，说这打击狠了点。
许晴朗问怎么最近玩起了失踪，晃都不在她面前晃一下，真不够哥们儿。
老姜点了根烟，说：王子和公主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了，拉南瓜车的老鼠接着当自己的老鼠。
许晴朗拿掉老姜手里的那根烟，她说：你是只才华横溢的老鼠，咋不自信了？
老姜不吭声。
阳光落到许晴朗脸上，她说：我跟他分手了。我在天涯上看到一句话：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别人的极品EX。自己名花有主，让那个“前”念念不忘。我就是想让费宁为失去我遗憾着。
老姜的嘴巴张得很大，半晌他说：姑娘，你的野心还挺大。
许晴朗坏坏地说：丑男，你一张嘴，春天全都跑出来了。
许晴朗跟老姜手牵着手走在校园里，老姜倒害羞了：美女与野兽的组合，别把人雷得外焦里嫩。
许晴朗白他一眼，狠狠地搂着他的一边胳膊，我说是要给你打上我的标签，别人想抢，没门！
许晴朗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年头，帅哥一抓一大筐，才华横溢幽默男人可是稀缺资源啊！你看那光头葛优葛大爷，你看那呆头呆脑口若莲花的范伟大叔，多招人待见啊！
许晴朗这样一说，老姜立刻挺胸抬头，他说：多亏你回头是岸转得快，若是晚了，我成了别的姑娘篮子里的菜，后悔可就晚了。
老姜很粘人，每天打饭打水伺候着许晴朗。老姜很快赢得了许晴朗寝室姑娘们的好感。她们说：俄罗斯姑娘嫁人就要嫁普京那样的人。我们要嫁就嫁老姜这样的人。
老姜嘿嘿笑着：我心眼儿小，里面就能住一个。咱们相约来生吧！


5、人的命运就是忘掉一个和爱上另一个
费宁要出国了。他说：晴朗，你是个好姑娘。你能跟老姜在一起，我挺高兴的。
无论如何，前男友说出这番话都是让人心里很堵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费宁终于开诚布公地说了他的故事。他有个女友，上高中时处的，高考结束后一起去湖边游泳溺水身亡。费宁说：我努力地忘掉她，可是，她总是在那里。即使跟你在一起时，我也没办法做到一心一意。
许晴朗没想到费宁心里盛载着那么多痛苦。她明白他为什么分手里抱着她说对不起了。她轻轻地抱了抱费宁，她说：跟你分手时，我以为自己会扛不过去，我以为自己会失去爱的能力，所以，我选了老姜添空。没想到，我竟然慢慢爱上他……
人的命运就是忘掉一个和爱上另一个。没办法，总会遇到对的那一个，然后握紧手走到老。
许晴朗知道费宁来跟她复合那次是老姜做了工作，他对费宁说了她喝醉酒说的那番话。可是，缘尽了，还能再续上吗？就像马拉松可以走到终点，刘翔的110米栏，不能跑就是不能跑，走到终点那是个多大的笑话啊！
老姜连连点头，说姑娘教训得是。
许晴朗闭上眼睛，她说：我要把我的春天献给你！
那位很小流的同学红了半边脸，他说：我拿我的一辈子来换。
鲜花顺理成章地插在了牛粪上。姑娘们说这比喻野蛮，换一句，换一句：那是，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其实，牛粪营养丰富，猪也招人爱，对姑娘来说，他们比帅哥更氮磷钾。
许晴朗唇边呼之欲出的春天让老姜欲罢不能了。他说：嗯，一个春天过后是另一个春天。

比他好的男生 换不换？
换个男朋友吧---
在空调车上，乔西收下了一大把榛子松子。
这些果仁从东北茂密的树林里，被摘下，被炒干，被打包，用黄黄的牛皮纸，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副热带高压下的城市，
讨好了男生最心爱的女孩。这纯粹是意外。
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中嘉，被乔西拒绝了太多次。
他是个只会老老实实告白示爱的男生，在奋勇表现、花样百出的追求者们当中，毫无光华，彻底被湮灭。
中嘉的妈妈来学校看望心爱的儿子，顺便带了一大袋他们当地的炒货。
这些气味芬芳、质地干脆的果仁，被中嘉很大度的分了一些给宿舍的男生，剩下的他丢进了背包。
在想家的时候，就吃一点。
乔西非常漂亮，漂亮的女生总是追求的人很多，得到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得到乔西的男孩跟乔西在公交车上，僵持了一段时间，然后在车门打开的间隙，男孩脸色难看地冲下车，
女生不下车，只是扭头盯着车窗玻璃，恶狠狠地瞪着，散发着全世界都别来惹我的气息。
瞪的久了，乔西看见车窗映出的中嘉的影子。他就坐在最后一排，从前数过去四排，就那么恰到好处被气得掉泪的女生看见面孔。
年轻的女生想起来了，这是一张被她拒绝好多次的脸。
当时的中嘉没有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相反他还慢吞吞凑过来，站在过道耐心等着，等到乔西身边座位空了，就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地坐下去，双手捧着打开的纸包：给，你吃吧。他说。
长的像大号瓜子的榛子，开口的带壳松子，乔西从公交车下来，一直到宿舍门口才吃完。好吃吗？真好吃。
不知道为什么，吃着东西的时候，她不再哭了，也不再生气了。
如果交往一个卖相不错的男孩，他却对他的女朋友死硬不妥协，要这种男朋友不是自讨苦吃吗？还不如换一个。


秋天杀死了夏天---
换一个人相处，就像换一个世界生活。这是两个性格反差很大的男生。
中嘉会用高了两个八度的声音感叹：“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牛肉面！”但乔西只不过在学校外面的菜市场买了一点熟牛肉切成丁儿，加几根葱花，煮了一包一块五毛钱的康师傅牛肉面。
这感觉很奇妙，也很好笑。乔西当然知道，全世界最棒的牛肉面师傅如果排个名次的话，她一定在面单上的倒数第一名之外。
20岁的女孩在这些人生的小小变迁中，隐隐约约领会到一点什么。
虽然她毫无手艺可言，但她做的最普通的牛肉面，却是对方认定的顶级牛肉面。
在吃了中嘉的榛子之后的那个晚上，他们又见面了，她约了中嘉，到她的住处，在小小的租赁的民房里，用那些小锅子、电磁炉，给他做了一碗牛肉面。
他什么都没问。比如你跟你那个男朋友怎么了？还会和好吗？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以吃大餐的架势，消灭了一碗面。
显然乔西跟她的男朋友吵架闹分手了，显然乔西准备原谅那个男孩的时间是有期限的，而且他的道歉又来的比较迟了。
那个男孩推开房门，目睹了吃面这个他不能接受的状况，他离开的时候，踩烂了他带来的水果，还摔坏了质量低劣的门。
越是把一切搞的乱糟糟大打出手，越是在女孩心里变的一塌糊涂。
秋天杀死了夏天，冬天渐渐到来，中嘉成了乔西的正式男友。
有那么一些时候，乔西上课，凝视阶梯教室外的松树，走神了。
她忍不住幻想了她的未来，跟这个对她好、好到无路可退的男生，结婚生子，一直到老。
这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美好的结局。
然而，人生的逻辑是，有更好的男生出现，你的心，便开始动摇。


更好的人---
乔西开始发觉，自己其实是个贪心又肤浅的女生。当她喜欢的中嘉开始工作，开始成为小职员，开始看上司脸色，开始为日益高涨的房价唉声叹气的时候，她偷偷地赴了另外一个男人的约。
这是个30岁的男人，时间已经把打磨成正当最好年纪的青年才俊。
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等候陌生人，吃饭先给女方拉开椅子，习惯已经养成很久，所以极为自然顺手。
他对她说，他的第三套房子在郊区，有假期的时候，躲开那些不想看见的人，不想去做的事，消磨一整天，浑身都轻松。
最好的一点是，他还没结婚，也没有离过婚。
对于乔西来说，这个男人就像是野外生长了许多年的果实，成熟之际，送到刚好路过的乔西面前。
要享用吗？可是享用的前提是背叛中嘉。
哦，有一些事情或许还需要补充说一说。当中嘉工作了，乔西还没有毕业。她一直交往的都是年级比她高的学长。
如今她遇见这个更好的男人，她动摇了。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场招聘会上。这是个大学生很辛苦但又大部分找不到工作的时代。作为招聘官，他更加富有魅力。

天平失衡
男人面试了她，向她发出邀约。他们的约会在精致的场所，他也挺守礼。
一连许多天，她很矛盾。在最矛盾的时候，中嘉也毫无察觉。他在赶一份项目计划，没日没夜改了许多遍，加班到很晚回来，胡乱吃了几口饭，倒头昏睡。22岁的中嘉说，等到他成功拿下项目成为主力，他就能获得一笔奖金，双方家长再小小的支持下，就足够首付，足够乔西一毕业他们就结婚。
这是一条一眼可以望见尽头的路，路上的平凡琐碎令她恐惧。在年轻的岁月单纯地谈恋爱，最美好不过，但美好向来短暂且容易消逝。
站在分岔口，乔西的手机收到了男人诚恳的短信，你考虑好了吗？我在等你答复。
中嘉失败了，他本来非常非常接近成功，但最后他被挤出了团队。
那个很重要的，跟他的人生计划、幸福、未来挂着钩的项目，被交给了别人来做。这个竞争对手也不差，完成的很出色。
遇到这个重要的挫折，他第一次喝酒了，喝的很多很猛，醉的很快很厉害。
他更加不知道，促使他个人失败的原因是，那个男人打了一个拜托电话，友人卖了一个面子。
先成功的人总有广阔的人脉，他本来可以做得不那么过分。但男人终归是男人，想要得到的心累积了急切，于是要凭借人力来扭曲局面。
爱情中的卑鄙伎俩，情有可原。
年轻的中嘉到了家，那其实算不上一个家，租的房子永远无法在心理上构成自己的家。他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
乔西收拾了一点点自己的东西，走出门口。越来越对比鲜明的两者，天平失衡，坠下该坠下的一端。
奇特的是，她忽然发现，她每走出一步，脚就沉重一分。不远处那辆漂亮的小汽车，在夜色里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是她通知男人开车来接她的。不是不可以变心。
重要的是，变心之后，能不能承受那份沉甸甸的罪恶感。

映照
沿着人行道，快要接近那辆车的时候，她忽然折向一家杂货店。店门口摆着一个大冰柜。这是个夏日炎热的夜晚，她忽然很想吃一根雪糕，让自己冷静地再想一想。
她翻找出一款巧克力榛仁雪糕。外包装袋印刷着一句广告词：内有整颗榛仁。
榛子的仁，是榛子的心。
后来跟中嘉在一起的日子，所有来自东北的礼物，母亲邮寄给儿子的果仁，通通进了她的肚子。乔西叹气了。
好男孩之外，的确一定有更好的。如果遇到更好之外的更好，难道继续换下去？
此时此刻，乔西问自己，这一次换人跟上一次换人一样吗？
想要过舒服好日子的心，能够替换真心喜欢的心吗？
不管选什么都不够完美。人总是越来越聪明。
推翻自己，又推翻那个推翻自己的自己。
她决定听从自己的脚，让脚投票。手机响了，她没接。
一秒钟，她解决了所有纠结、矛盾。她的脚往回走，居然越走越轻快。
当她回到门口，撞见急匆匆正要出门的中嘉。
被人生初期的辛苦折磨到面貌憔悴的中嘉，冲她说，醒了发现你人不在，你跑哪里去了，我担心得要命，正要去找你。
哦，我给你买了牛肉面，当夜宵。她笑一笑。
中嘉一把抱住她，抱得太紧，她只好仰头呼吸，让走道的灯光映照出一脸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