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连长忘了他的名字,也忘了他老家是哪里的,只记得他姓陈,官兵们都叫他“陈傻子”,连队的花名册上也是这么写的。连长第一次点名时,看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皱着眉从花名册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士兵,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点犹豫不决地喊出了这个名字:“陈傻子。”接着,他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士兵们,以为不会有人答应的,这算是什么名字呢?有谁会叫“傻子”呢?
没想到的是,连长的话音刚落,队伍中应声响起了一声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这声音像一颗手榴弹一样在空中爆炸,纷飞的弹片击打着每个人的耳膜。队伍好像被这声响亮的应答声震住了。静得只能听到士兵们的呼吸声。但士兵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们顾不得严肃的队列纪律,纷纷扭头打量这个叫“陈傻子”的士兵。
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个子很高,长得也很粗壮,军装并不是很合身,他的身体仿佛要把它绷开了一样。事实上,他上衣最下面的一个扣子已经掉了。他对那些好奇的目光没有一点感觉,脸庞黑黑的,甚至朝每一个向他张望的士兵都笑嘿嘿的。他的笑容是真实的,仿佛大家一齐看他是对他的欣赏和赞扬,让他很开心。
连长的目光落在这个士兵身上,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仔细地审视着他。这个士兵笑容里没有多么复杂的内容。一眼就能看到底,就是一种单纯的笑。连长咳了一下,士兵们立即扭过头,收起脸上的笑容,立正站好,瞪着双眼看着连长,等他训话。这是一刹那的事情,每个士兵听到长官的暗示,都会立刻恢复军人的本色,但那个叫陈傻子的士兵反应慢了一拍,仍旧带着笑容东张西望,当他碰到连长威严的目光时,居然还没反应过来,而是侧过身看了一下身边的士兵,这才赶紧把胸挺起,绷着脸直直地看着前面。连长没有心思再点名了,把花名册卷起来,走到了陈傻子的跟前,但他比连长高了一头,连长要和他说话必须抬起头,这种感觉很不好。连长只好低着头,背着手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地问:“你就叫陈傻子吗?爹妈有没有给你起另外的名字?”
陈傻子立刻答道:“报告连长,人们一直都喊我傻子,我爹我妈也是这么喊的。我来当兵时,保长让我叫陈傻子。”
陈傻子的声音仍旧很大。他的唾沫星子甚至飞到了连长的脸上。连长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心里有点恼火,一个连里摊上这样一个士兵,真够倒霉的。这能怪谁呢?抗战已经打了五年,官兵伤亡惨重,征兵却是越来越难了。那些有权的家伙们,通过军队的关系,弄来服役证明就可以让自己的子弟逃避兵役:而那些有钱的人家,就出高价给兵贩子,雇人来替代其子应征。看看吧,连傻子都被送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连长很恼怒地瞪了陈傻子一眼:“我向你问话时,声音不用那么大,知道吗?”
陈傻子又露出一脸笑容,声音低了一些:“是,连长。”
连长已经不想再和他啰嗦了,从看到他第一眼就有点讨厌这名士兵了。按照连长的带兵原则,本来是会把每一个士兵都当做自己的兄弟的,任何连队都是一个整体,只有像兄弟一样团结在一起,才能保存自己战胜敌人。但他对陈傻子一点都爱不起来。连长把头扭向一边,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士兵,将来要在战场上和你一起冲锋陷阵,一起冒着弹雨向敌人冲去,随时都会像其他人一样战死的,你应该把他当做兄弟。一想到此,连长甚至还有那么点内疚,我这样讨厌自己的士兵,算是一个合格的军官吗?连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陈傻子。陈傻子正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很茫然地看着他。连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是没办法让自己喜欢上这个士兵。他摇了摇头,准备把这个士兵从脑袋里甩开,但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便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这个傻子,眯着眼睛问他:“你是自愿来当兵的,还是被兵贩子弄来顶替别人的?”
陈傻子立刻回答c“报告连长,我是替我们镇长的儿子来当兵的。我爹我妈不让我说,镇长也不让我说!”
连长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又说了?”
陈傻子说:“报告连长,我在家时不说,现在我到了部队,以后就和大家在一起了,我就不能说谎了,军人不能说谎!”
连长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他,脸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着,军装紧紧地贴在身子上。箍着脖子,令他有点透不过来气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傻子——他仍旧像根木头那样直直地戳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一动不动。他脖子上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脸上还有一道擦过鼻涕残留下来的污迹。连长厌恶地扭过头,走了两步,又紧绷着脸折了回去,绕到陈傻子身后,抬起脚重重地朝着他腿弯里踹了一下。让连长意外的是,这个傻子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前倒下,相反自己的脚像踹在了石头上反弹了回来。那名士兵仍旧站得直直的。而连长第一次当兵时,在练习立正的时候,班长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脚,他毫无防备地一下子被踹倒了。连长有点疑惑了,斜着眼睛看着他问:“你从前当过兵?”
陈傻子说:“报告连长,我在二营四连当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