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01
文渊阁走水,侍卫被打晕在地,两名阁臣险些葬身火海,虽然火势很快被扼杀,阁中藏书也都及时被转移至古今通集库及内承运库保存,但事情传到蒋太后的耳朵里,仍在紫禁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从次日开始,皇城内禁军轮值的班次排得更加紧密,朱厚熜身边的随行扈从人数也增加了两倍,同时,锦衣卫对来往于京城的各色人等也盘查更严。
靠着顾铭元手里那份兵部文书的庇护,光是外貌就极易招惹是非的东方光明总算坐着马车顺利出了北京城。然而西域青年对于顾千户的出手相助非但不心存感激,反倒颇多怨气:“你要去福建当官就自己去,把《葵花宝典》拿来,咱们分道扬镳!”
顾铭元正优哉游哉的哼着小曲儿闭目养神,并未因西域青年的话影响心情:“现在紫禁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再进宫去找另外一卷《葵花宝典》吗?与其留在京城东躲西藏,还不如跟我南下,游历锦绣的大明江山……”
东方光明见他毫无防备的样子,试图趁机夺取他怀里的《葵花宝典》,可惜手指还没碰到衣襟就被对方反手钳制,顾铭元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笑道:“别白费心机了,只有下卷没有上卷,你拿去也没用。”
西域青年再次被他激怒:“顾铭元,要不是你横插一杠,我早就拿到两部手卷了!乾坤大挪移是我明教的镇教神功,无论怎样都应该由明教中人保管,你不肯把秘籍交给我,难道想据为己有吗?”
顾铭元睁开双眼坐直身子对他正色道:“别拿你自己的想法揣度所有人,中华武学博大精深,不是只有乾坤大挪移,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不想挥刀自宫。”
“那好,你现在就把《葵花宝典》交出来!”东方光明把手伸到他面前,态度不依不饶。
顾铭元知道多说无益,但也不能让记载阴邪武功的《葵花宝典》落到本就心性不稳的东方光明手里。思索间,顾铭元突然灵机一动,遂对西域青年笑道:“放心,东西我肯定会交,但你自己也说,这是明教的镇教神功,应该由谁保管咱们俩说了不算,等到福建之后,我自然会把它交给有资格做主的人。”
东方光明闻言皱起眉头,怀疑的看着顾铭元问:“什么意思?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鹰帮公子兼新任千户大人倒头在马车内躺平,继续闭目养神道:“到时候你就知道啦,总之走这一趟你不会吃亏的。”
东方光明暗自懊恼技不如人,拿眼前这滑头无赖没有办法,只好先乖乖随他上路,再寻合适机会下手。而顾铭元的话也很快得以兑现,当他们由旱路转水路,又由水路转旱路,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黑木崖下,望见高耸于崖顶城垣上的日月图徽时,西域青年心中突然升起莫名激动。
“日,月……为明……”
顾铭元无心理会东方光明说的话,阔别多年后故地重游,他自己也百感交集。翻身下马,拨开及腰的杂草,终于找到布满岁月痕迹的石碑,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只是碑前的香烛早已断绝。顾铭元伸手摸着石碑上的那个名字,突然拔剑挥臂,剑光一闪而过,龙吟犹有余音,石碑的表面已被削得平滑无比,从此再无人知道碑下所葬何人。
东方光明见顾千户无端对一块石头施暴,不禁诧异的问:“你跟这个死人有深仇大恨?”
顾铭元收起剑淡然笑答:“非也,我只是不喜欢他叫这个名字而已”。
西域青年仍满脸疑惑,顾铭元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转身用手指向海那边若隐若现的陆地说:“对岸就是梅花千户所,走吧,咱们找条渔船过去。”
东方光明听闻他们的路线不是上山,只能暂压探究的念头,继续骑马跟随顾铭元奔向海岸方向,同时一再将目光移至山崖之巅,忍不住道:“这山上是什么地方?”
“那地方叫黑木崖,是苗人的地盘儿,外族不能轻意踏足。等我走马上任之后,有了朝廷做后盾,再找机会上去。”
说完,顾千户已经找到了一条小船,两个人便弃马从舟,缓缓接近目的地。然而中途顾铭元始终皱着眉头,在小船即将靠岸的时候忽问东方光明:“东方兄弟,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一路太顺利了?”
东方光明不明白他的顾虑从何而来,遂反问:“顺利还不好?你盼着朝廷派兵追捕咱们吗?”
顾铭元一时间也无话可说,望着前方青灰色的城楼只觉右眼皮跳得厉害。走进城门,见街上热闹非凡,到处是划拳、掷骰子、摔跤、狎ji的守城军士,毫无军营应有的秩序庄严。顾铭元和东方光明从这些穿着军甲的人中走过,竟然无人关注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俱沉溺于酒色财气之中,浑然忘我。
顾铭元直走到千户所衙门前,毫无预兆的大喊一声:“倭寇来了!”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愣了片刻,随后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顾铭元,其中一个浑身横肉的大汉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欲将他提起,杀气十足的威胁:“你乱喊什么?谎报军情,信不信老子把你就地正法?”
岂料眼前看起来体格比他小很多的青年抓住他的手臂转身一摔,就把大汉轻松撂倒在地,这下便激起了众怒,其余士兵都气势汹汹的围过来,东方光明立即紧张的攥紧拳头。顾铭元倒从容不迫,当又一个壮汉的拳头快要击中他门脸的时候,他高高举起了那份兵部尚书签发的委任令,上面朱红色的“兵部尚书大堂正印”顿时震慑全场,直至顾铭元在众人围观下念完公文中的每个字,那些军士才纷纷换上一脸笑容,尴尬而谄媚的说:“原来是千户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差点误伤了大人,还望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小的们一般见识,嘿嘿……”
若按顾铭元平时的作风,此刻应该跟这些人勾肩搭背、插科打诨才对,但是这次他却出奇的不苟言笑,甚至用目光冷冷的扫了一遍众人,顿时这些人都收敛痞态,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当兵的,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我这个人有几点忌讳,凡是作奸犯科、玩忽职守、假公济私的,一律按军法严惩不贷。还有,不管平时还是临阵,凡有迟误抗命、怯战退缩、通敌叛逃的,每甲三人以上,连坐甲长;每队一甲以上,连坐队长;每哨一队以上,连坐哨长;五分以上,连坐领兵官哨官。都听清楚了吗?”
在场士兵听完他这通话,个个面如死灰,声如蚊呐的答应:“听清楚了。”
顾千户对此显然很不满意,又继续道:“明日卯时出操,你们最好记着我刚才的话,都听到没有?大声点儿,一个个没吃饭啊?”
众人只好齐声高喊:“听清楚了!”
这次得到的回应可谓惊天动地,顾铭元也不打算继续浪费唇舌,就吩咐刚刚对他动手的那几人去收拾出自己和东方光明的住处,而他则挑了名百户领路,与西域青年一起前往福州府城东南河口的官营造船厂。
眼前停靠着十来艘大福船,还有更多的沙船、广船,虽然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壮举尘封已久,但在这里依稀可以想见当年热火朝天的造船场面。
顾铭元忍不住摸着仍在修建的船体,言语间颇多感慨:“你知道吗?重振大明水师的声威,曾经是我师傅多年的夙愿。”
明朝船队的大名,东方光明在可不里时也有所耳闻,如今初次得见大明造船厂的景象,也不无震撼:“所以,你想在福建替他完成心愿?”
顾铭元并未回答,但这对东方光明而言已是默认了。
“你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严肃认真,一会儿又情怀无限,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到底哪张脸才是你的真面目。”
听到西域青年这么说,顾铭元便又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还未开口忽听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千户大人,当官儿的滋味如何啊?”
顾铭元循声抬头看去,脸色霎时就变了:“三姐?我就说这一路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原来重头戏都在这儿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