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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空虚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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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征服了死亡的恐惧了!可是他追求的并非英雄欲的满足,他并不以这种征服当作盖世功业,他淡然一笑!征服的胜利感又有什么意义呢?
次日他来到东峰下棋亭,看见一套石制棋盘,残局犹在,黑白棋子未动。传说是陈搏老祖与赵匡胤下棋之处,宋帝输了,将华山送给陈搏,自然也是后人附会故布之棋。德清一笑,倒是那残局的象征意义,颇饶深意,令人触机。
他走下东峰的铁链石道,登上「天梯」为名的石阶,踏上鱼脊尖剌一般的山顶奇险狭窄石径,看见石碑刻字「苍龙岭」,果然像是行走在蜿蜒苍龙背鳍之上!碑记说韩愈游华山至此,吓得失声痛哭,连书也抛掉了。碑记说此处就是韩愈摔书处。
德清一笑,忖道:「韩文公若悟佛理,勘透生死,又何至于在龙脊岭上恐惧痛哭投书?」
德清登上金锁关,走到西峰「莲花顶」,可遥眺山西河南陕西三省的黄土原野,苍茫无际,穿插着绿树阡陌,黄河的浑浊河水滚滚浩荡,渭水迂流,斜阳外,万重山!倍添惆怅!
莲花峰上,相传被天神用以镇压莲花三圣母的巨石,已中裂为二,传说是儿子沉香用巨斧劈开的,重达两三百斤的巨斧,遗置石畔,碑石刻字「斧劈救母处」。
德清明知那都只是人造的神话。可是也未免都太悲惨感人了!三圣母思凡与刘彦昌结为夫妇,违反神仙清规,以致被天神镇压于巨石之下,与白蛇的悲惨命运相似。三圣母之子沉香长大,学了法术,斧劈华山,救出母亲,可是白蛇的儿子仕林却无力救母出雷峰塔!
德清因此传说感怀身世!生母死于难产,他竟无力救母超生!虽已三步一拜三年半求佛引度,但是怎能得似沉香斧劈华山救母呢?
天地苍茫,黄泉碧落,何处得见慈母之灵?德清心中又不禁伤感起来了!
南峰是华山的最高峰,德清费了两天时间才攀登绝顶,见到终年不涸的「仰天池」,从彼处可俯视天边的秦岭,太白山、太华山、终南山,群山都在苍茫之中。
他从南峰走向「南天门」,踏上了无人敢上的凌空栈道!他沿着绝壁石臼,手攀壁悬铁链,突然垂直下降,好比从墙上俯首爬下,数十尺以后,才降落到凌空浮木的栈道上面——都是些散置木板,虚架在石壁边缘的铁链之间,板底下就是万丈深谷,乱石如笋尖,如刀锋,稍一不慎,就会失足坠落,尸插刀山!德清万分小心,猫步探行,手抓壁边半朽铁链。木板摇摇欲坠,好不惊险!
这种新的死亡危险考验,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他正须锻炼他的无畏心啊!他渐渐在念佛心声中获得平静,他一些也不畏惧死亡痛苦了,他镇静地,泰然地猫步踏行凌空栈道的浮动木板,天风刚烈,吹得他的僧袍飞扬!万丈深谷在他脚下,千仞石壁在他手边!云气茫茫!


56楼2012-05-17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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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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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楼2012-05-17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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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6 17: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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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甘肃道上沙雾重重,德清感叹:
      寒烟如雾住。孤舍似星零。地见鱼腮赤。山如螺髻青。
      古代盛极一时的「丝绸之路」,如今已成荒凉寂寞的沙漠了。昔年的成千成万商旅,如今已毫无痕迹可寻了!古代玉门曾是旅运枢纽,现在只剩下了黄砂淹没了大半的土墙土垣。
      商旅驼队在古玉门向西北线去,进入新疆,走向红柳、哈密,德清独自踏上通往敦煌的东南线。
      他在沙漠中踽踽独行。那些沙丘沙山,好像大海中的巨大波浪,忽升忽降,那些沙面,都被风吹成了无穷层次的潮迹,踏脚在沙中,立即感到沙砾灼热,烫得他脚底起泡,难以站立,太阳十分毒热,哂得他眩晕。他又渴又疲乏,四望不见人影,只有他自己的影子陪伴他。
      像一只在热锅上的蚂蚁,他从一个沙丘走下沙谷,又从沙谷爬上另一座沙丘。只有藉着沙谷的阴影来暂避那灼热的阳光。
      他望见遥远西方的天边,灰雾蒙蒙,天空蓝得发黑,高空处,浮着连串的尖棱白云!
      白云也有尖棱的么?况且还是那么瞵瞵峋峋!
      他再看清,他这才判定那些是白雪皑皑的万座高峰,重重叠叠!又庄严,又可怖!那就是千里外的天山山脉哪!
      南边天空也浮着千千万万座冰峰雪顶。那就是昆仑山脉群峰啊!好像要与西方的天山群峰竞高,上侵天空!
      相形之下,东南方的野马山脉群岭就见绌了,可是野马主峰也有一万五千多英尺高呢,距离较近,显得真切巨大,山石岩巉,历历在目,烟雾遮掩了东方来路,再不见玉门关了。
      德清被这些伟大壮丽的沙漠高峰景色震慑了!他感觉到自己太渺小了!
      一千多年前,玄奘三藏怎样越过这些大漠和昆仑山的万重高峰冰川的呢?又怎样才到得印度,苦学十九年,取回来大般若经,再翻越万重雪山冰川和大沙漠,才回到长安!那种毅力,千古以来,有谁能及?
      缅怀着玄奘的伟大毅力,德清感到太惭愧了!
      正午时分,还没走到敦煌镇,也没遇到水源,他已经渴得难以忍受极了。壶中食水已剩不多,他不敢浪费。因为他不知还须走多久。
      突然地,从西方的大沙漠卷来了一连串十多座旋风,挟着无数飞沙。一片天都给沙尘旋卷得玄黄昏暗了!
      德清本能地仆伏在沙丘的低坡上,紧抱着头脸,紧闭了双眼。
      飞沙像浪潮般泼下来,把他淹没。几乎使他窒息!他在沙中挣扎,用僧袍遮住面孔,心中念佛。他念及玄奘当年为了取经,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可知不也曾被这狂风热沙掩埋过多少回?今人动辄奢言「不立文字」,呵佛骂祖,焚经毁论,人人自以为已得拈花微笑之心传,其实有几人是真悟?多半是自负悟性高强,懒于求学问,自欺欺人罢了!怎及得玄奘的虔心精勤不懈的求法啊!
      沙漠暴风吹了几小时,德清低伏不敢抬头。后来风突然停了,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他从沙堆中钻出来,抖落全身的沙,天空依然是晴空蔚蓝,阳光强烈,那团团转的十多座漏斗形的飞沙旋风,像许多座沙塔,一路旋向东南方去了。
      他来时的足迹,早已无踪,沙丘上出现鱼鳞状的高层潮水痕迹,沙墩起伏,高低明暗,淡黄的波涛都已午憇。
      走到黄昏时分,他看到了敦煌,他身在一座巨大的沙丘顶上,周围沙冈起伏,他听见天风呼啸,好像来自沙丘之间的黄土山谷,他寻找时,却又寂然无声了。
      他再攀登更高的沙丘上,惊喜得叫了起来!原来之沙丘的东南,出现了一座新月形的清澈湖水,环生青草绿树。湖畔有一座飞檐的佛楼和几座佛殿!月牙湖水对岸,三四十尺宽的草地,每隔数十尺纵深就有一座十多尺高的古印度式海会塔,一路到土山坡上,都有这样褐黄色风化蚀侵残余的塔座。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冉冉,从沙山后面映射而来,对面浮现了一座金光灿烂的金黄山脉!
      那金光灿烂的数十座冈峦,延绵约有十多里路,并不很高,也许只有两三百尺高度吧?一座座都发闪着金光,好像是纯金精炼所成!脉络分明,谷峡历历,流崖危岩,无不金光灿烂闪闪!庄严美丽无比!在沙上的热汽上浮着!
      


      59楼2012-05-22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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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危山!」德清惊喜得大叫了起来:「这就是前秦乐尊和尚当年发现的金光佛山了!」
        这沙漠中的金光佛山奇景,是德清从未见过的!梦想也想象不出来有这么壮丽的啊!
        三危山的岩质是沙砾岩,颜色本就兼具黄白褐三色,富于反射力,斜阳照射之下,反射出万丈金光!
        前秦建元二年三六六年,乐尊和尚经过此地,发现了万道金光的三危山,深深感动,发愿在此开凿佛窟,独力凿出了第一座石洞佛像,后来的佛教僧侣纷至开凿,成了佛教圣地。
        敦煌经此,是进入新疆南路往尼泊尔不丹印度的必经之路,遥想当年,骆驼成千成万。商队络绎不绝于途,极一时之盛。如今却如此冷落荒凉!
        德清相信玄奘大师当年也必然曾经此路,见到这斜阳中的迤逦十多里金光炫目的佛山。也必然曾来参拜佛窟吧!
        德清在惊喜中,慌忙下拜金山!拜罢来到绿洲,伏饮于清澈湖水,水中现出他的倒影,头顶出现一圈淡淡金光!把他吓了一惊,佛道未成,何来佛光呢?
        原来那是沙漠的酷热空气与德清头上冒出的蒸汽,被斜阳照射形成的圆形金光!
        德清审视良久,思忖:「我尚未大展佛心慈悲济度,怎配佛光聚顶?这必是夕阳幻景!」
        夕阳冉没于天边紫霭之中,沙漠吹起了凉风,逐渐变为寒冷,德清来到绿洲佛殿求宿,那山门已颓坍,寺内空无一人,殿宇半埋于沙土之中,不知已荒废多少世纪了!
        他在废寺趺坐,朦胧睡着,又被眩目的金光射醒,原来是三危山的群峰反映着朝阳!
        他来到三危山前面,金光已隐没了,他看见三危山沙岩峭壁上给凿成了许多四层五层的岩洞,有些凿成宫殿的佛殿,每一洞窟内都绘有佛像和本生故事,又有各种西域文字的经文。一千多个洞窟,都由历代的千千百百无名艺术家穷毕生之力,绘出了多姿多采的佛像,又用泥塑与敷彩,夹柠塑法,塑造出了数千座佛像,菩萨,力士,天王,天神,飞仙,佛子,僧侣,贵族,庶民……每一座都栩栩如生,好像正在呼吸!各洞的各时代作品都各有特色,与云冈的石刻佛像各有擅胜!
        各洞窟的岩塔佛殿,又珍藏着数十万卷古代佛经。有些是汉文,藏文,回鹊文,龟兹文,和阗文,梵文,巴利文……琳琅满目!
        德清惊喜震抖!他惊奇于这些珍贵的佛典文献怎么逃过了历代的兵灾人祸,也惊异于沙漠的干燥气候能保存着一切!
        事实上,这些文献已是千年来多次浩刼所余的残余了!千余佛窟,大半数都已被毁,寳藏被刼掠殆尽了!
        即使是这些残余宝藏,也就足以傲世了!德清欢喜无限!他好像俗人闯进了珍珠钻石黄金的宝穴,他欣赏不完,看之不尽,拜不完!
        世上还有比敦煌佛窟与云冈佛窟两处更伟大的佛教艺术宝库吗?两处的艺术品,合计至少可陈列五十里路!数十万件绘塑雕刻,不但是两千年来佛教的艺术精华,也是中华民族的各时代的文化结晶纪录!可是,怎么两处都湮没了呢?德清诧异:他但愿日后有人再发现开放这两处胜地!他自感特别有幸,他在敦煌参拜观赏着。
        莫高窟寂然无人,只有德清和尚独自拜赏着。直到干粮已尽,那时已经秋残!


        60楼2012-05-22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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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德清和尚遍拜了峨眉各寺,从西北面下山,到了雅安,筹购了干粮,添了寒衣佛香,才向西行。
          此时是光緖十四年戊子春天,他看不尽那崇山峻岭的山花美景;在那些羊肠山道,拜来转去,越过不知多少重山,都是些四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山,他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个「一线天」的夹峙崖道。那山路都没有人家村庄,也少见行人,经常瘴雾重重,他好像走在云雾之中,往往走岔了路,迷失在荒山之中,又得重新回头再走。好不容易碰到有些赶路的骡马行贩,才可以问路。
          走到五月,他才到达泸定桥亭。在那险巇的断层山坡上,只见大金川的河水从北方滚滚滔滔而来,此时正値大雪山群峰融雪,汇成山洪,河水混浊土黄,激流冲下无数的树木,那洪峰高达五尺,狂流横扫,涛声如雷,好像千军万马奔驰而至,岸边山泥不时崩坍,坠入狂流中,只见一阵泡沫浮起,那些泥土早已无影无踪。
          德清看那河面,宽有三四百尺,两岸都是断层坍方,只有一条铁索桥,长达三四十丈,凌空悬挂,相连两岸,桥腹离底下洪峰不到二十尺,那些商旅骡马,从桥头亭子分批登上铁索桥,摸索前进,桥身摇曳动荡,好像是空中打秋千!那些苗人和藏人行商,络绎登桥,履险如夷,十分矫捷,有一个汉人上了铁索吊桥,他的黄狗却不肯跟走,只在桥头吠叫不停,主人怎么叫它也不敢上桥。主人行远,到了半桥,那狗儿的吠叫声音越发悲惨了。主人没法,只得回头来,用绳子缚了狗,死拖活拉着拖走,那狗儿兀自四脚撑着桥板,不肯走一步,鼻子呜呜咽咽地哼。
          那主人踢了狗儿两脚,踢得它哀叫连连,主人骂道:「畜牲!再不走就抛你到河里去了!也没见过这样孬种的畜牲!」
          德清说:「阿弥陀佛!你就抱着它过去吧!也休怪它,这吊桥摇荡得确也可怖!连狗都怕了。」
          那汉子道:「大和尚,你不知道,这吊桥又湿又滑,我又要背行李,赶骡子駄货,又要拉住铁索,那里腾得出空来抱这畜牲?它要走就走,不走就丢了它算了。」
          德清道:「阿弥陀佛!丢了它,在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不给虎狼吃了也冻死啦!你休要抛弃它,我替你抱它过桥如何?」
          汉子骂那狗儿:「便宜了你这畜牲。」又对德清说:「既是这样,有劳大师父了。」
          「不妨事。」德清说着,一手抱起狗儿,一手拉攀着铁索,跟着上桥,那狗儿在他怀中,十分乖顺,不住摇尾,又去舐他脸颊,眼中分明流露出感激神色,却仍不住颤抖。
          德清叹息道:「狗儿,狗儿,你不能言,可怜可怜哪!我知你心中事,你也不必谢我。你不幸今生错投了胎做了狗儿,皆因你前生之孽报,又兼一念已昧,错投了狗胎。你若听懂我言,从今起,心里念阿弥陀佛,日日勤念不辍,就不往生佛土,来生也复原为人身。」
          狗儿似懂非懂,听德清跟它说话,它越发感激亲热,舐个不停。
          那狗主忙着牵骡过桥,也没注意这些琐事。人人都战战兢兢,全神戒备,如履薄冰。德清心中不停念佛,手拉铁索,探步前进。那吊桥桥板狭窄,仅宽三尺,又疎又湿又滑,德清好像在波浪上行走,一浮一沉,脚底虚浮。底下就是滔滔滚滚的狂流山洪。那吊桥在水面上大摇大荡,河水奔声雷鸣,排山倒海,德清虽曾渡黄河铁索,至此也感心惊!一不小心就连人带狗儿都掉下洪流去了,若有一人震动失足,全桥下十多人和几头骡子也将会给震抛到河水当中了。
          好不容易,总算平安走完那三百多尺的铁索吊桥,来到对岸,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回头望那吊桥,后继登桥的十数人在凌空踏步,好像走钢线一般,德清想起,一千数百年前,诸葛孔明五月渡泸水,那时尚无铁索吊桥,蜀兵十万,如何渡过呢?看那万丈高崖,千山万岭,瘴烟凝布,白雪重重,寒霜遍岸,滴冰遍林……。
          「大师父!」那汉子来唤:「多谢了!」
          德清忙把狗儿交还给他,笑道:「这狗儿还幼小,恐怕还不到一岁吧?难怪胆小,施主莫抛弃它,它其实蛮乖的。」
          汉子笑道:「刚才是一时气头话罢了!那个真要抛弃它?这一路翻山过岭,露宿野住,虎狼又多,猴子又多,成群来偷食物,我养这畜牲,就是要它晚上看更的。」
          


          64楼2012-05-24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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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好好善待它啊!」德清说:「它也是生命一条呢!前生也是人身,只不过因为作孽,死后一念昧了,错投狗胎!」
            汉子笑道:「畜牲若再不敢过桥,惹我性起,一棒打杀!既是大师父如此吩咐,就饶了它!」又问:「大师父,你口音似是湖南人氏,怎的到这里来?往何处去?」
            德清道:「我从峨眉山来,往朝拉萨活佛。」
            汉子说:「原来要上拉萨去!大师父,这路途十分的难走咧!我劝你别去了罢!活佛也不过是人罢了,难道真的是佛?你去拜他做什么?」
            「不然,听说这活佛是菩萨转世的。」
            汉子笑道:「也就是传说罢了!那西藏的活佛,是菩萨转世,哪个见来着?大师父,你听我好意相劝,不如回去清修吧!那西藏都是冰天雪地崇山峻岭,那些喇嘛和尚,都是藏人,又吃肉又不守清规,跟中原的和尚是不同的,你去了,饮食居住都不方便,而且又语言不通。」
            德清道:「藏僧不守斋戒,是他们的风俗,我亦闻说的,我只自己守戒便了。」
            汉子摇头道:「你是执意要入西藏,真是何苦来哉?我们是为了生计,没法子!」又说:「大师父,这一路,你不妨跟着我们同行,彼此有照应些,不过我们只到康定为止,过了康定,往西行,就都没有汉人了,你须自己小心。」
            到了康定,和商队分手,那汉子又再嘱咐:「大师父!你此去入藏,过了巴塘就再没有汉人了,你一路珍重啊!」
            德清看他牵骡带狗去了,也就去觅寻寺庙挂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寺院,那住持是汉人,一见德清,一听德清的湘乡口音,那和尚就淌下泪来了。
            「大师父!」那和尚流泪道:「想不到还见到内地来的出家人哪!我只道今生今世也见不着内地和尚了!」
            德清诧异道:「何出此言?」
            那僧人垂泪道:「我俗家姓李,原在此地随父经商,三十年前,我父中了瘴毒弃养,我年纪才六岁,我生而母丧,又无亲友,无处投奔,此地都是藏人,汉人极少,无人肯收养我,幸得本寺老和尚收留做了小沙弥,我跟他住到我十四岁,他又死了!从此我独自一人在此守庙至今,已经二十二年了!此地汉人太少,康定算是货物集散之地,赶集之日,才见得到汉人行商,和尚是一个也未见过的。我在此守庙,没有香火,须出去为人做些苦力工,才能勉强度日,心想回乡到原籍湖北去,却又无钱,家乡又无亲人。二十年来,还是初次见到你是内地来的和尚,我不觉心酸落泪!」
            德清闻言,心中十分为之难过。就问:「你法号如何称呼?」
            僧人道:「哪里有什么法号?人家也只喊我李和尚罢了。」
            「令师没有替你戒度吗?」
            「没有戒度。」僧人说:「他说我年幼,等我长大才受戒吧,没想到他老人家暴病身亡了。我央人帮忙,把他葬在后园,我也无处可投奔,只好穿了他的三衣,自己做起和尚来了,这里的藏人,都信喇嘛教,也不来管我是真和尚假和尚。」
            「你说你须出去做工,是做什么工呢?」
            「什么工都做,多半是到藏人的喇嘛寺去,做些苦力搬运,打扫杂事,好在他们喇嘛和尚都怜我孤苦无依,也给我些银钱伙食,叫我守庙。我方才替他们洗完了骡马,才回来不久,就碰上大师父你来了,大师父一路辛苦,想必未吃饭,就让我做些饭菜供养吧。」
            李和尚带德清到了里面,德清看那小庙,早已油漆剥落,墙破栋朽了。佛前也没有香火,也没有灯火,德清顶礼已毕,随李和尚到厨房,真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李和尚拾些哂干的骡马粪干,放在灶底烧着火,一阵臭烟熏得德清受不住。李和尚从碗橱找出几只烙饼,说道:「我们在此,都是吃这个,再没有米饭吃的。除非是大富大贵人家官家,才有米饭和青菜吃。大师父您别嫌啊!」
            德清说:「那里话来,打扰已属心中不安,哪敢嫌东嫌西?」
            李和尚道:「这里藏人喇嘛都不吃素,他们是吃牛肉羊肉的,他们也给我一些剩余的牛羊肉,我都不敢吃的,我虽不是受戒和尚,也自小跟老师父吃素的呀!好在老师父一向在后园里自种些青菜,年年留有菜种——都是他从内地带来的——我现今也种了些菜,只因天气太冷,土地不对,菜也长得不好,平时我都舍不得多吃它的,今天难得见到您大师父,可得多采些来敬大师父!」
            


            65楼2012-05-24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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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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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楼2012-05-26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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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人个个吓得心胆俱裂,他们知道,只等火把熄灭殆尽,那些狼群就从四方八面冲上来,不分人畜,全都噬咬撕掉了!
                德清吓得全身发抖,火把在他手中不住抖动,他不知道怎么办才逃得了这一场狼吻惨劫!他只有念求观音菩萨和诸天菩萨诸佛。
                突然地,几只巨狼凌空扑进圈中,一阵枪声巨响。藏人慌乱呐喊!德清看时,只见圈内倒卧了两头巨狼,群犬向一头巨狼围攻,扑上去!獒犬立即被巨狼咬死了几只,那巨狼也被犬群咬倒了。
                原来那狼群是极有组织的,它们觑见火把的火光渐弱,又看见商队武器不多,那狼王眼睛一示意,立即就会有几头先锋敢死队首先发动攻击,这是狼群天生的本能战术。它们先攻一批,不久又将攻上一批,等到扰乱了防线,它们就全体齐上了。狼群知道獒犬不会分别迎战,只会集中对付一两只狼。果然獒犬都中了计,藏人也全场大乱了,却不料藏人之中还有几仅火药枪,射杀了两头巨狼。藏人不敢滥射,因为子弹无多,而且这些枪,还是旧式的,每射一弹,就要补装一弹,十分不便。
                这枪声暂时吓阻了狼群,但是藏人都知道,那是维持不了多久的。狼群又重新围上来了。它们已经看清了藏人只有三四只火枪,它们准备全体总攻击,它们阴险地窥伺着,渐渐合围。
                藏人知道情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大家都閧叫了起来,阵形大乱,眼看得狼群数百只就将扑上来了。德清惊惶万分,高声念佛呼求观音菩萨,同时也只有闭目待毙罢了。他想不到学佛未成,弘法济度之愿未始,竟然今日葬身于狼腹!想到即将被狼群活活撕咬成肉片的痛苦,他心中难过极了。不过,转念之间,他想起了佛陀割肉饲鹰的故事。他就想,假如此身之骨肉能使饿狼饱餐延命,那么自己又何惜布施此一臭皮囊呢?是的,这些饿狼,想必饥饿已久,巢穴中必有乳狼饥饿啼哭。那么就由得它们呑噬吧!就让它们把我的身躯拖回巢穴去,喂饱小狼吧!
                德清这样一想,心情就不再惊慌紧张了,他只等待那火把熄灭之时狼群扑来,他决定将不反抗,他只要记得念佛,任由饿狼咬噬。
                突然地,天空上闪现了强烈的闪电,霹雳一声陡然而至,震撼山岳!跟着又是闪电,那电光像倒挂的树枝,分叉地从天而降,照亮了夜空。山石树木,无不清楚闪现,颜色惨白,这山谷的四面,到处都有闪电,霹雳连绩震响,雷击树梢,火花迭现,随即大雨滂沱,好像翻江倒海!还夹着豆大冰雹。
                那些狼群全都四散奔逃了,在电光闪照之中,它们给雨水淋得湿透,夹着尾巴,狼狈逃窜,藏人都欢呼了起来。
                这夏季山中的大雷雨,解救了这商队数十人畜的危急。那冰雹落满了一地,粒粒打在人脸上身上,可是谁都不介意,德清伸出手掌,承接那冰雹豆粒和雨水,他仰望着夜空的闪闪电光,他心中充满了感激。
                「啊!观音菩萨!」他流着泪望空说:「果真是菩萨您的保佑吗?」
                或许只是巧合罢?夏季的山区,常有暴雷骤雨冰雹,可是,巧合得多么及时!
                


                71楼2012-05-26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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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6 17:0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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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此去是下山,人畜在碎石粉土斜坡上急急滚下,负重的骡马不少在中途跌倒,幸而一路不再遇到狼群,一路平安,走了五天,来到了怒江江边。
                  怒江源出于青海与西藏之间的唐古拉山脉,从北方奔腾而至,沿着横断山脉南奔往云南。它的东岸是横断山脉,西岸是唐古拉山脉的南脉雅英清唐古拉山脉,德清才走下横断山脉北端的大念翁山脉,在高原丘陵地带走了几天,到了怒江,又望见西边,西北和西南都是万重雪峰了。难怪童谣唱道:「夕阳山外山,走不完横断山!」德清从峨眉开始西行入西藏,已经穿过了何只万重山?三千里路云雾雪峰,永远都是爬山!永远都是爬不完的山!他不知道这些大雪山脉,横断山脉和唐古拉山脉,是全世界最多重叠的山脉系统。当初印度大陆从南方漂来,撞上当时是海岸的西藏云南,引起这一带古老大陆的造山运动,地壳像毯子被子般耸起摺拱,成了几千重的山脉,这是全世界最多层次的山脉系统,和喜马拉雅山脉是相连的。
                  德清在那个时代,哪知地质学?他只听说过有万重山,他可没想到还不只万重山!他知道这道路是艰苦无比的,可还没想到艰苦的这样子,不过他一些也不后悔,他反而欢喜自己选择了这些路程来锻炼苦行和考验自己的勇迈向前的意志,他不屈不挠,他绝不后退,他认为他必须征服这万重雪山来证明自己的学佛信仰坚定不移!人不能单靠苦行来成佛,但是克服一切艰苦,征服万重山脉,对于学佛的人,是一种信心的最佳考验,也是找寻心中自我,驯服自我,忘记自我,以心证佛的一种超越的实践途径。
                  怒江,顾名思义,可知江水的汹涌狂怒!这是正值上游的唐古拉山群峰融雪,狂涛山洪滚滚奔来,席卷一切,本来狭窄的江面,此时阔若海洋,洪流波涛滚滚,快如飞腾,洪峰起伏,像一座座小丘在水中飞翔,风驰电掣,奔向下游。
                  这怒江的洪水比金沙江更可怖,也更宽阔!那洪流也更狂急!德清简直给吓坏了!他也曾渡海去过台湾,也去过普陀,见过惊风骇浪的汪洋,可没见过这般速如闪电的洪水狂流!尤其是那一团一团旋转的漩涡,多么凶险可怕!上游冲来了的树木、兽尸,和泡沫同时在漩涡中旋转,又有那些被晒得赤红的浮肿的溺死的人尸,真是触目惊心!
                  这些川藏道路,只有夏季和初秋可通行,春冬全被冰雪封锁,可是夏季却是雪融的洪潦季节。这些商队也只有冒险!上次平安渡过澜沧江,未遇洪潦,多么幸运!这一次却倒了大楣了!上游不但融雪,还连日豪雨!
                  藏人个个心惊,望着那辽阔的流沙洪水!这可比是西游记中所讲的唐僧所遇的流沙河么?这不是鹅毛也卷沉的弱水三千么?
                  藏人似也从未见过怒江这么愤怒!大家乱嘈嘈地指着怒江,不知讲些什么。
                  怒江渡口也有铁索,此时半沉半现,藏人终于决定不渡江,要等到潦退才过河,免得又像在金沙江那次出事。他们对德清比手划脚,德清会意,点头赞成。
                  藏人对德清已经十分敬信,又比手势,叫德清向天祈求,又指指河面。德清说:「我自然求佛保佑,列位也都虔心拜佛祈求吧!」
                  商队就在江边山坡上扎营。此地虽是渡口,却无人烟村庄。事实上,走了两三百里,走了几天,也从未遇到过一处村庄。
                  落日照在西岸群峰顶上,映出桃红的雪峰千千万万,俯视怒江的滚滚凶险洪涛漩涡,红霞反映在红色的洪流上面,奇丽而可怖!
                  德清望着那恐怖的景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特殊景物,一切都是赤红的,西天半边都是血红,洪水血红!千重雪峰桃红!
                  他注意到西南方的重重高峰上面,有一大片反映着红霞的冰岩,好像是千层万叠的冰块,好像正在缓缓流动,又像瀑流般悬挂在空中,似动又似悬止。
                  「那是什么呀?」他问藏人。
                  「那是冰川!」藏人说:「是万年不化的冰河呀!」
                  「冰河?」德清吓了一跳,他可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冰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是冰山积成的河流呀!它会流动的!」藏人说:「都是万年从不融化的,从这里渡过怒江,到了阿兰,那山上多的是冰河呢!我们要在阿兰后面的山谷走到拉里去,这一路都有的是冰河呢!」
                  


                  72楼2012-05-26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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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从阿兰山城走到另一座山村班巴,须要赶过好几重大山,德清第一次这么地接近那座念青唐古拉山脉上的冰河,在半路上,那条冰河的前端竟然流到山谷的路旁来了。德清抬头仰望,不禁骇然惊叹这大自然的奇观!
                    那冰河从高山半腰流下,晶光森寒,远看似河流,近看原来却是流动的无数冰山,岩岩巉巉,数不尽的尖峰棱角,寒光闪闪,计不清的裂隙岩洞暗蓝呈紫!又有千千万万种奇形怪状的冰岩冰石,有些酷肖龙蛇猛兽,有些形似妖魔鬼怪,有些锋利如刀剑,有些整齐如斧劈刀斩,有些形如云盖巨松,又有些似宫殿亭台……用尽词汇,也形容不出这冰河的千种奇景万种幻相!
                    那冰河的宽度阔达五六里路,实际上是一大簇冰山冰峰争相奔流下来,互相挤拥,虽不见其流动,却可闻其互相冲撞的巨响。那些冰山,流到底下,成为一座一座断层冰崖,高达三四百尺,尘边频现裂痕隙缝,渗流着细细瀑流,不时分解出几座融冰,飞坠而下,落入底下的一潭清水之中,碎冰漂流,潭水碧蓝。反映着冰河的层层叠叠巉崖影子,蓝白分明,那景色雄伟极了,美丽晶莹极了!
                    德清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般伟大清绝的景色,内地的任何名山奇峰,都没有这样的诡异神奇而又晶莹绝丽的气氛!这是天然的,完全没有任何人为的亭台楼榭,也没有题字刻石,这样更加显示出大自然的本来纯洁之美!德清完全给它迷住了!
                    众人都在冰潭饮水,骡马也在潭边就饮,那涟漪荡碎冰山群影,蓝白碎影交错,那潭水冰寒漂冽,冰崖的寒气阵阵逼人,仲夏骄阳的酷热全消,德清跪在潭边,掏捧潭水而饮,凉透心肺,他仰望冰河的瞵峋群峰,真是奇险奇丽,洁净无比!他看得心醉,吸着那清新的寒气,他真是不愿离去了。他立刻就诗思泉涌,口占了一首:
                    亭亭碧水淡如烟。遥接波光照眼前。想为虚空云打搅。常悬明镜注清天。
                    微茫遥露一痕天。碧影沉沉翠瓛前。试问寒潭深几许。也将星斗个中悬。
                    那冰河好像固定凝结在两山之间,它是万年不化的冰层,它每年夏天才融化少许,到了秋冬,新雪又把它添补了,这些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巨冰,将来还要再存在下去,它是永恒的。人类短短数十寒暑的生命,在这冰河前面,显得多么短促渺小啊!
                    俄而那冰崖上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隐隐雷鸣,那崖边就起了一阵骚动,冰岩格格地震动碰撞,一些巨冰融脱,飞坠了下来,像坍方崩山般地塌落潭水之中。
                    「快走呀!」藏人领队狂喊:「冰山要塌下来啦!」
                    藏人纷纷鼓噪,争相牵拉骡马奔逃,德清也慌忙飞奔!跑了一阵,回头看时,那潭水已经被冰墙坍下填塞了大半了!
                    走了两百多里地,德清仍然抬头可见南边高山上面的蜿蜒冰川,远看,它又是那么平滑流畅,像瀑流一般了。
                    从班巴山村走到拉里山城,这一段三百多里路,都是绕着山脉边缘的山脚羊肠小道行走,这一带是东西走向山谷走廊,弯弯曲曲,都在四边群峰夹峙之下走着,四面山脉顶上都有巨大的冰河,远看好像是天上的织羽状的白云之群。
                    拉里是这三四百里内惟一的山村,坐落于北面山坡,有几百户藏人,打猎为生,又种植些玉米高梁,山巅顶上盘据着两三条巨大冰河,望向南边,又是高山,上面也有冰河,实际上是三面高山冰河夹峙,底下蜿流着一条细小河流,拉里山村好像是在墙脚的小小蚁巢。
                    藏人对德清说:「这是最后的山口,从这里走出隘口下山,就到高原地带,一路到拉萨都是比较好走的路了。」
                    商队在拉里聚会了各地商队,开始下山。那山坡陡直,好像是峭壁一般,商队人畜小心走下去,碎石散沙在他们脚底松脱滚滚流泻。德清从高处俯望,只见前队的人商数百,已经走到义安江面,涉水而渡。在那万尺高山四面俯临之下,那义安江细窄如带,大山断崖的岩石裂纹重叠,飞悬在江面上空,岩上的积雪岌岌欲坠,那些商旅、骡马、骆驼,细小如蚁队,在这磅礴宏伟无比的巨大万尺高山相形之下,生命是多么渺小啊!
                    


                    74楼2012-05-26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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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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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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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楼2012-05-26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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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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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楼2012-05-26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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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莫非就是佛陀所居之峰么?啊!佛祖!弟子却怎生攀登得到峰顶俯拜于佛陀您的座下?德清难禁热泪,他五体投地,拜伏在冰雪上,他哽咽地念着佛,他哭泣得好像是迷途的三岁孩童寻着了慈母,他涕泪交流,那是伤感的,喜悦的,无限辛酸的,也是无限感动的,至情的,也是极虔诚的,那是软弱的,也是勇毅的,多少的辛酸悲苦,数十年来的宿愿,半生抱负理想,对佛陀真理的追寻……都在这些难禁的狂奔热泪之中了。
                            那「永恒之峰」四射着金光和晶莹寒光,那是难得一见的奇景,通常它都被底下的浮云终年遮掩,甚至在炎夏盛暑,也难得有云开雾散之时,有几人能见到此种金光四射的奇景?何况此时正是阴历一月中旬,天阴多云多雪,这不是奇迹奇景吗?
                            又有谁曾见过这座英人称为额非尔士的世界第一高峰峰顶四射金光?像那中天的太阳一般,它辐射着金色的光芒!
                            德清伏拜多时,起来含泪仰瞻,他感动极了!他知道他已经获得了佛陀感应了!他知道这绝不是附会,也绝不是正午阳光的反映。
                            看吧!只有永恒峰顶金光逼射,它底下的千千万万座雪峰都无金光,依然是雪白玲珑,银白世界!
                            那永恒峰顶的金光渐渐隐去,不久又再现出原来的晶莹夺目寒光。正午的太阳依然挂在天顶,日芒寒光闪闪。
                            「何物横天际!晴空入望中!这般银世界,无异玉玲珑!」
                            德清又脱口而出这几句诗句,明知不工,亦未能描写这伟大奇景之一分。
                            看那永恒之峰渐渐隐没于紫气霭雾之中,只露出了最顶尖的一抹雪白,他认为那果然曾是佛陀显示的见证,叫他在这正月的雨雪中一瞻灵鹫峰,以坚他的信心!他感激再拜,然后前行,他不再感到软弱了!他勇迈前往,他一心一意,不畏冰雪冻滑,一定要越过喜马拉雅山山谷,到印度去朝拜佛迹。
                            他甚至希望能够攀登那永恒之峰,他明知那是不可能办得到的。他知道那高峰位于尼泊尔与西藏交界之处,他听说那高峰高达八千八百四十八公尺,那是相当于将近三万英尺了,算算华里,也就有十八里了,他听说英国人和其它欧洲人探险家纷纷组队在夏天攀登此山;却没有人能够攀得到峰顶,不知多少人在峰上半途失事坠亡?不知多少人冻死?那山上高处缺乏氧气,空气稀薄……他在拉萨和日喀则都听说过这些。他知道那是不可侵渎的佛陀所居之峰,他固然梦想登山朝拜,可是他自问怎配?何况英领馆又不肯签证让他进入尼泊尔,他怎能前往?往后藏日喀则前进,却又无路可寻。藏人深深恭敬畏惧这座神山,没有人敢从后藏冰天雪地攀越万重高峰去到永恒之峰的,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侵渎圣山,甚至也没有人敢进入喜马拉雅山北麓的三百里以内群峰的。
                            只好再俟异日吧!他叹息着。也许永无机缘攀登永恒之峰了,也只好到印度去参拜佛陀诞生之地吧!
                            前面群峰上的巨大冰川寒光森森,等待着这位踽踽独行的苦行和尚,路越来越陡急,越来越冰滑。
                            


                            80楼2012-05-26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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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6 17: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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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西藏南端的圣湖与草原都走过了,德清和尚依然是独自赶路。这时节还太冷,未有来往的商旅,德清策杖踏雪,几乎是一步一探,逐步登上喜马拉雅山北麓通往不丹与锡金的山路。那些雪深及他膝盖,且又都已冰冻坚硬了,十分难走。而这山谷的奇寒侵骨袭肺,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的胡须眉毛上都积满了冰雪,他嘴边挂了一大团冰条,看不见他的五官,只看见冰团内呼出团团蒸汽,他的斗篷上,肩上,风帽上,全都是雪,他的护面羊毛罩子也沾满了冰雪,望之真像是一个冰雪妖魔。
                              那谷风十分刚劲强烈,吹刮得山雪卷飞成为白茫茫的雪雾,那些鹅绒雪片,大如巴掌,漫天飘舞。前面路途都看不见,只见到无边无际的白雪,雪花飘扑,迎面侵人,那无边的白色使他伸手不见五指。他好像是一只蚂蚁掉入了一袋面粉之中,盲目地,摸索地挣扎着,他不时仆倒,他常常得从雪堆中挣扎起来,他已不能辨认道路,因为道路全都被大雪盖没,他只有盲目地向着南方前进,他必须勇迈向前,否则就会冻僵在这山谷。他是不甘心这样就冻毙的。
                              他有生以来经历不少风雪,他记得在河南雪野的遭遇,可是那一场风雪还不及这喜马拉雅山山谷的寒冷暴虐,至少那一次他还能找到一处茅蓬,暂避,而现在却连茅篷都没有,在这条又陡又斜的登山路途上,两边山壁陡直如城墙,岩石冰滑,崖顶的巨大枞树杉树也都沉甸甸地堆积了数尺大雪,重坠枝桠,好像无数座的白雪冰塔。德清没有可能攀登上去寄身树下,同时他知道他绝不可以停顿下来,否则他的血液就会很快冻结了,他很快就会冻死了。
                              「佛陀啊!佛陀啊!」他惟一的希望就只有佛了!他不断地祷念呼喊:「弟子必定要挣扎到达印度去参拜佛迹的,我要活下去!我还要恳求佛赐我智慧,让我宏布佛心济度众生……我不能就此冻死的,请赐给我以力量吧!请引导我脱出这奇寒的大雪!」
                              是啊,他还有莫大的宏法任务还未展开,他还须参加重振佛教的艰巨工作,他绝不能就此屈服于风雪!
                              「弟子知道,这又是佛陀给予的一次考验!」他想道:「这是又一次严厉的挑战!这是试探我的信心的!我必须克服这一切风雪奇寒的考验,百折不回!不拜到佛迹,誓不罢休!」
                              他不断地祷念着佛陀,觉得勇气和体力都源源不绝产生,当然他仍是冻得颤抖的,当然他仍然是冷得肺内都疼痛的,他的西藏皮手套内的羊毛也挡不住奇寒,他的手指冻得发痛,他的靴内的脚趾也冻痛如刀割,可是他深深感应到佛力的庇佑,他不畏怯,他不退缩,他知道他必能渡过这场暴虐风雪。
                              他已经失去了时间观念,他不知道自己已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三天?他完全记不起来了,那雪越来越深,渐渐地每一步都陷入三四尺深的雪中,连腰身也陷入雪里了。他简直是在及腰的雪中涉行,他的身体闯着软绵绵晶莹的新雪,就好像在江水中涉渡一般。回望来处他闯出来的雪坑,曲曲折折,从山下一直拖上来,很快又被新雪飘下掩盖了。
                              他在这摄氏零下五十度左右的喜马拉雅山北麓涉雪挣扎着,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场风雪搏斗!他此时心中别无他念,只有一个念头!好歹死活也要挣扎到印度佛地去!
                              他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这雪海,那雪越来越大,越深,现在已经深及他的胸口了!幸而雪都是干的,又细又滑,像面粉一般,他仍然能够闯开雪路前进,他在雪粉之海中游泳着,挣扎着。
                              当他看见前面出现人家灯光之时,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实的。他狂喜不止,他感极而泣,热泪迸流。
                              「佛陀啊!」他哽咽:「佛陀啊!感谢您!」
                              他挣扎来到那座大雪五六尺盖住的土砖房子门前,来到檐下,他突然就仆倒下来了!他全身的气力都竭尽了。他虚弱,昏眩,他挣扎着叫喊了几声,然后他就晕厥过去了。
                              当他苏醒过来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上,屋内炉火熊熊,十分温暖。一个形貌奇异的大汉正在为他按摩。另一个则把皮袋的烈酒灌喂给他。德清感觉到热酒咽入喉内。他是从不喝酒的,他记得戒律,他连忙避开。
                              


                              81楼2012-05-27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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