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门外是深沉的夜,平次低头慢行,不时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两道护身符在手心里纠缠不清,他蓦然觉得有些刺痛。
出门前他对新一说:“饿了的话就先吃饭吧,我回来了再吃。”
新一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动手里的书,随口应道:“嗯。”
平次习惯了那样的不动声色,知道那不是冷漠但也称得上冷淡。可是他不知道新一的惜字如金是因为怕泄露太多情绪,他不知道新一那时忍受着怎样的痛楚煎熬。
他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不愿前行。脑子里有什么嗡嗡作响,记忆如龟裂的土地漫出裂痕。可以的话,他不想与和叶见面,但是新一那道纯白的背影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现实不会那样一尘不染,他必须面对。
所以他决定,由自己去了结那些分手后还纠缠不清的思绪。
抵达和叶家的时候是和叶的父亲开的门。两人寒暄了几句对方就叹息着说:“服部啊,你上楼去看看和叶吧,她晚饭也没吃,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平次点着头连连答应,揣着护身符跑到和叶房门口。
笃笃笃。
没有人应门。
平次很有耐心地又敲了一遍门。
笃笃笃。
依旧没又任何回应。
平次想这门一定是老化了,不然敲出来的声音怎么会那么沉闷。等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和叶,是我。”声音正好能让里边的和叶听到。
和叶终于打开门,憔悴的神色让平次下了一大跳,原本想好的透着些残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什么事?”她的声音完全哑了,连情绪也干涩。平次有些记不起眼前的人是否是那个陪自己一起走过那么多年岁的青梅竹马。
他犹豫着,心里某个地方还在放肆地痛,一边嘲笑一边疑惑该不该在这样的状况下再给对方一击。喜欢这种感情很微妙,可以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也可以藕断丝连缠绵几个世纪。他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对和叶怀有的是怎样的情感,可放不下是必然的,即使他的喜欢已经沦落到了一种对青梅竹马的天然的维护。
即使他隐隐作痛的心知道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最后他决定还是先说点别的什么,因为他无法直视和叶现在脆弱的样子,他不能再雪上加霜。
“你怎么了?晚饭都没吃呢。”平次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落下的音是擦拭珍宝般的轻柔。
和叶怔了怔,眼泪还是涌了下来。她不回答,只是哭。
平次被这样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想抱住和叶安慰对方又觉得现在这样的举动已经不太合适。
“英二死了。”和叶用手腕抹去眼泪,回答的声音干巴巴的。哭泣的原因在她的语气中凌乱,掩去了一半。她扯不下面子告诉平次自己其实还对他恋恋不舍,她为自己逝去的恋情哭泣,也为英二逝去的生命哭泣。
只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再爱了——接连失去了平次和英二的她已经没什么资格去索求爱了。即使对英二的并不是喜欢,对方的死也能成为她一生的伤痛,直到她芳华散尽,还要挟带这样一道深刻的疤落入黑暗。
平次也因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不过他没有向和叶寻问原因——现在他要做的是安慰,而不是再去刺激对方。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和叶的肩膀,搜肠刮肚地寻找安慰的话。
其实和叶的回答令平次松了口气,起码他知道是英二的死让和叶变成这样——不是自己。他想现在在和叶心目中更重要的是英二,虽然失望像荡秋千一般在心底晃悠,不时碰撞心壁,他还是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解脱。那一瞬间他发现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了,所有误会也好现实也罢都已经过去了,和叶在他心尖上留了道伤口,那伤现在还在汩汩冒血,可他知道那样鲜红的血马上就会止住,然后结痂,留下一道长长久久的疤。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此时应该把护身符还给和叶了。于是他掏出护身符,放到和叶掌心中,说:“这个还是你拿着吧,希望你也得到保佑。”
这句话说得委婉又直白,有点刺入骨肉而流不出血的味道。和叶也不说什么,只是接过护身符,收好——或许对现在的她而言这样的事情已算不上什么打击。
临走前平次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些什么,然后才离开。他想他其实放不下,可是残留的喜欢已经不一样了,他知道那道感情的指向已经偏了方向。
回到家门口时,平次惊奇地发现屋里的灯居然全都熄灭了。这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新一做事有时会不留余地,为了与世隔绝,他把手机留在了医院,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跟自己跑到了大阪——自己也只能在接到询问新一行踪的电话时佯装不知情。只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仅仅怕自己一不小心变回去?
平次踏进黑暗的房屋,眼睛无法适应一下子抽离的光线,步履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一遍遍问着自己:那样的事情是“仅仅”么?一遍遍之后他感觉呼吸愈发困难,只能死死揣着新一送的护身符——他没来由地相信这是新一送的;而这护身符也的确像是新一会买的样式——简洁、干脆,幽蓝色调。失忆时发生的事他都记得,因此在看到口袋里掉出的护身符时会有种眼眶疼痛的感觉。那时他捡起掉落的护身符,轻笑道“工藤这小子……”,却无暇向对方求证。直到之前新一生硬地转身,他才确信这是新一放到自己口袋里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给出了心意也不声不响。
窒息与喜悦纠缠不清,他还没到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新一痛苦的呜咽。平次吓了一跳,赶紧撞开房门,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已经可以看到床上那个人蜷曲的姿态,身形隐隐约约,看得平次的心跳唐突地加快。
他打开灯,冲到床前扶起新一。
“喂喂,工藤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新一颤抖着攀上他的肩,指甲刻入了他的肉里,可是平次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看到新一连嘴唇都变得苍白,脸上淌落涔涔的汗。
“呜……”新一疼痛得根本无法开口,只能发出闷哼。他死死攀附着平次,疼痛透过他的指尖一点点向外驱散,然后他收拢指尖,那样的力道几近撕扯。当他的手终于握成一个拳的时候,平次的肩膀也已有血迹渗出。
可是平次始终没有流露出疼痛的神色,他只是抱着新一,试图平复对方的痛苦。
“平次……”似乎是疼痛过去了一阵,新一终于能虚弱地张口,然而他刚开口,心脏又是一阵紧缩,剧痛直刺骨髓。
那之后他就昏了过去,徒留平次在一旁清醒地看着他如何缩小成孩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