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和孤单可以用改变人际关系、扩大交际面来抵挡,但另外一件事是无法抵挡的,那就是来自亲生父亲的问候。
经过令人意外的大梅沙之旅、特别是敞开心扉将深埋心中的隐私倾诉并得到了杨卫东的温柔呵护,遭遇自己一点儿也不想见到的亲生父亲这件事给陈豫戎带来的伤痛暂时得到平复。但是,星期一晚上,陈豫戎刚送走吴锐就收到了以前记录为“沈先生”的手机短信。短信内容为:
“毛毛,对不起,让你受惊了。看到你心情那么不好我也很难过。经过一个周末,想来你的心情也能稍微平复。我忍不住再和你联系,希望在你不忙的时候咱们两人能够好好聊聊。方便的时候请回复我。谢谢!”
陈豫戎一看到短信,耳畔猛然响起一个炸雷,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异响。他手忙脚乱地删掉了短信。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删掉的短信还在“已删除的信息”里面,正在犹豫要不要冒着再次看到它的危险做个彻底清除,第二封标记为“沈先生”的短信又来了。他忙长按关机键关掉了手机。
直到第二天中午,双眼浮肿的陈豫戎才硬着头皮开机,像调皮的孩子打翻了铅笔盒,一连串短信和来电提示噼里啪啦地从手机中蹦跳了出来。陈豫戎把“沈先生”的短信都删掉,然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和吴锐等同学热络地聊天。
经过吴锐的宣传,和吴锐、陈豫戎同宿舍的几个人都表示这周末要去陈豫戎的出租屋叨扰,尝尝陈大厨的手艺。陈豫戎有些踌躇,想了想,赶忙说明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不如明天大家一起过去,上个周末他正好多买了不少冷冻食材,如果时间久了就不很新鲜了,做出来的菜口感也有差距。大家当然十分赞同。正说着话,陈豫戎的手机又响了,他打开一看,却是来自单位的长途电话,忙向大家道歉、走到旁边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
“小陈,是我。”
“……所长,您好。”
“对不起小陈,之前没有和你讲,我想你已经见过你的父亲了。”
“……”陈豫戎手里一紧,但是,这次显然是不能随性挂掉电话的。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理解,也很可能会埋怨我的安排。不过,小陈你是个懂道理的孩子,所以你先尽量冷静的听我把话说完。”
“……”周所长显然有备而来,拒绝的话到了陈豫戎嘴边却无法吐出。
“你可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安排你们父子见面。其实,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我的同学,我和他们两人的关系也都很好,所以你大学毕业时来我们所面试确实让我很意外,当然也很高兴。这么多年来你的父亲一直惦记着你,而且他一直没有再婚……常言说得好,血浓于水,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是他们上一辈人的事情……小陈你一向明白事理,等心情好的时候,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和你父亲谈一次,听听他怎么说。”
周所长和下属谈话的口才在单位里面非常有名,但这种名气第一次单独在陈豫戎面前得到印证时,他只觉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
“难得你到广东去出差,如果不能敞开心扉和你父亲好好沟通,不听他解释,他会很难过的。”
可以感觉到日常沉着冷静的周所长那份急迫的心情,与往日相同的语调,平淡中出现了微微的涟漪。
在大庭广众之下,陈豫戎也显得很平静,但他的心中波澜起伏。此时此刻,他很想问周所长:我的脱产学习班的名额就是您为了完成他的愿望而争取到的?我的研究项目就是您为了满足他的愿望而硬性安排的?那我的努力和我的成果在您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小陈,你可能不知道,你的父亲这几天因为情绪激动又病倒了。所以听我一句劝,尝试和他联络一下。我不是以单位领导的身份和你讲话,而是以你母亲和父亲的同学这个长辈的身份和你讲话。敏柔如果——我相信她不会忍心看到父子不相认的悲剧的。”
陈豫戎沉默了许久,电话那头的周所长也在耐心的等待。终于,陈豫戎清了清嗓子,小声说:“……谢谢您打电话过来,我……我考虑一下。现在要上课了,我就先挂了。”
“好的,你再考虑考虑,安心上课。”
安心上课……
下午的全英文授课让同学们听得云里雾里,包括陈豫戎在内。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如果不是遵守课堂纪律已经成为强迫症一样的习惯,他几乎要当场开始发短信了。
忍到激情四溢的外国专家恋恋不舍的宣布下课,陈豫戎忙站起来匆匆走出教室,一直跑到教学楼外的林荫小路上,马上开机并写了一条语句断续的短信:
“他来短信了。我不要见他。我们所长又打电话了,我该怎么拒绝?”
确认短信发出后,陈豫戎攥着手机在林荫路上度日如年地来回踱步。实际上没等两分钟短信提示音就响起了,他忙把手机拿到眼前,那是很简单的一行字:
“没事的,先好好上课。乖,你放学到家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陈豫戎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然后关掉手机,向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