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露阳晞·欺世
欺世,拆欺、世二字。欺,欺骗,更寓背叛;世,世事,人世,皆可谓之世。
前编·欺
留侯府并不算很大,却有一间留侯夫人都不得入内的房间。新来的侍女好奇中向里看,却只是一片黑暗。甚至仅是透过窗子看看,若被留侯发现,亦是免不了责罚。
成为留侯的张良,极少来这里,经常自门前经过,推门时,却又忽然放弃。
年深月久,年迈的张良再推开那扇门时,本以为已平静的心,却仍是蓦然沉落。
屋里很暗,只有一把剑,一把细长而装点华美的剑。凌虚。
没人知道张良是为何将凌虚收在这里,甚至没有人知道张良的这把剑去向何处,自从那天。
自小圣贤庄辞行那夜,张良清楚的看到颜路神情中的欲言又止,彼时,他不知是为何,竟自那欲言又止中,看出一丝懊恼。
“二师兄?”张良问,声音很轻,与那晚一般的轻。
颜路被那熟稔的音律惊醒,挂上如常的笑,叮嘱眼前的人万事小心,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中的不安。
刺杀。不论是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大逆不道的词,秦尤是。
博浪沙一击之下,张良震惊,为何,究竟是为何嬴政竟然能躲过这一劫?然而不等张良推敲,答案便在那个人出现时揭晓。
站在他面前,带着一众秦军的那个人,是颜路。
张良不知道那一瞬间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溢满的是被欺骗的愤怒。
六艺馆,张良来时最爱的去所。
“又来了?”是颜路,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停在了那舞剑的清影身上。英姿飒爽。是可以这样形容的吧。
“二师兄早。”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就会见到这个温和的人呢?从不见他舞剑,六艺馆亦是温书之地?二师兄不会武?
一整日的舞剑,一整日的温书。安静却温馨的气氛,两个人都是那般乐得逍遥。
凌虚出鞘,全无迟疑的刺向面前那个蓝衣之人,剑气中的愤怒完全没有隐藏之意。
颜路伤心的看着张良,为什么?还是变成这样了吗?没有躲,为什么要躲呢。
细长的剑就这样刺进颜路身体,张良的愤怒一瞬消失,震惊的看着那一贯温和的人。为什么不躲开?无声的询问。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他们,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刀剑之声好似不存在一般,他们只是对视着。
“子房,你……”温和的声音,却没有说完的话。
“二师兄,怎么了?”俏皮的提问,充斥疑问。
悄悄附耳上去,说:“味道很好。”
看着那个人红了一张俏脸,遮掩了原本要出口的话。背过身去不看他的张良,完全不曾见到颜路满眼的矛盾。
震惊的,不可思议的,难过的。张良从来没有过这样复杂的情绪,甚至韩国覆灭时也没有。
愧疚的,绝望自嘲的,不安的。颜路不曾想到此生竟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血染红了颜路一片衣衫,他丝毫没有感觉般,却强撑起笑容,用如常的语气对张良说:“子房快些离开吧,不会有人拦你。”
看着那人的眼睛,听着这般温和的话,张良握剑的手颤抖着,强忍着情绪。为什么?为什么这分明的欺骗,你却还能如此沉着?
抽剑离去。再也不想多见他一眼,所以没有看到颜路带着释然的眼神倒下。
后编·世
世事无常。果然是世事无常么?得知颜路本是吕相有意安插于小圣贤庄借以控制儒家的棋子。得知颜路因放走张良而受刑。得知颜路因受伤未愈受刑而死于监牢。张良不知为何心中有一股浓浓的悲伤。不对,我应该恨他的……
张良不知道该怎样对自己解释,进咸阳城后,没有急于前往汉王面前陈述利害,而是直奔咸阳宫的黑牢。没有人愿意在黑牢里久待,所以,也没有人看到刘邦奉为帝师的张良是怎样蹲在那牢中,隐忍着。
“二师兄……”张良想要揣度颜路的心思,却发现他无法明白。素书或许教会他处世为人之权谋,却始终无法算定人心。
汉朝建立时,张良唯一一次回到小圣贤庄。
也许是忌惮儒家遍布各地的弟子,又或许李斯对师父仍念师徒之情。博浪沙后,虽然伏念被一纸圣旨责令将儒家掌门之位传于他人,却始终没有被当权者杀死。
小圣贤庄也仍是存在的。
伏念没有离开小圣贤庄,虽然已非掌门,却仍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留下,在荀卿离世后,搬进了半竹园,唯一的爱好,便是儒家那些书卷。
“大师兄,你恨二师兄吗?”张良不知道问什么会问伏念这个问题,也许是只有大师兄能够理解吧,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究竟该怎样。
“各为其主,为何要恨?”
张良只是沉默。各为其主,那,我算什么呢?
没有留在长安,是非之地,何必要留呢?算计人,被算计,这样的生活还少吗?
从博浪沙那天起,张良再也不曾用过凌虚,甚至将凌虚层层裹起不愿多见。自然而然的,留侯府中,便有了这样一处禁地。
黑暗中,已年迈的留侯望着那把剑,心里却很平静。
张良想,不论颜路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做这件事,曾有过的温暖与关心,不会是假的。
张良相信他。
很久前的一天,是明媚的午后。颜路与张良比肩,看着山下繁荣的桑海城,都是思绪翻飞。
“二师兄,将来我们便在这山下修间木屋可好?”在明媚得阳光下,张良没有回头的向着并肩而站的颜路提议。
颜路回头看张良,没有回答,只是笑得很有深意。他很想答应下来,但是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