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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写意天下-0420>【推书】《华胥引》(唐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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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吴域的路上,听说赵姜两国开战。这事既在人意料之中,又在人意料之外。八月底慕言便同赵王会盟,我以为依赵王的急脾气,最多不过半月便要同姜国宣战,却不想今次竟沉住了气,一直拖到了十月初。
  听说宣战之曰,赵王亲临阵前历数了姜国的七大罪状,压轴的那一条十分罐彩,人证物证确凿地直指四月时姜国为除苏誉嫁祸赵国借刀杀人之事。
  赵王声声控诉,说姜国实乃虎狼之心,欲一方坐大,不惜设此毒计以使赵陈两国相互攻伐而得渔翁之利,幸好两国长年睦邻友好,兼有姻亲之信,才免了国主兄弟阋墙,不想姜王却贼心不死,为了掩埋掉此前设计赵国和陈国的不义之举,竟然不惜自断右臂,使出苦肉计来自己杀了自己主事的丞相且诬赖到赵国头上,姜王此举,着实有违为君之道,上对天子不忠,下对臣子不义,令天下人心寒,如何如何的。
  我觉得这条罪状前半段还挺有谱,后半段可真是冤枉死了姜王。能想得到月前慕言是怎么编排好这番说辞去蒙骗赵王,也能想得到赵王为什么就死心塌地相信了他一番鬼话并果然出兵,没有其他原因,一切只是靠天生的演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着棋,慕言走得极妙,当初姜国撒网布局之时又岂能料到今日是这个结果,又岂能料到最后有资格收网的竟不是自己亲约河杓频哪翘跬杏悖?
  但我想,以赵国的国力,敢向姜国宣战,又不是一时冲动,必定是会盟之时慕言许诺了两国一旦开战,赵国为前锋陈国便为后盾什么的。但直至苏仪将我秘密带回吴城,却并未听到赵国在这场战事里讨得什么便宜。
  反而听说姜王被那七条罪状激得恼羞成怒,调兵遣将前来拒敌,全国上下同仇敌忾,连续七日,赵国大军不仅未能在两国边界线上前进分毫,反而节节败退。看来慕言并没有兑现当初同赵王的诺言。
  苏仪用一个不解世事的公主眼光来看待这场战事,觉得赵国和姜国两败俱伤最好了,如此,与两国相邻的陈国数十年都能高枕无忧。
  连她都看出这事的门道,相信深陷囹圄的赵王也反应过来,但此时此刻,除了大张旗鼓向陈国求救,他已别无他法。而不到两国两败俱伤之时,我敢打赌,慕言他决然不会出兵。我喜欢的这个人,我着实很了解他,只要我想的话。


IP属地:福建215楼2012-04-25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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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五,天有阴风,自璧山一别,我与慕言已整整十五日未见,对他来说,与我分别的时光还要更长一些。
      战线拉得太长,赵王终是支撑不住,急惶惶遣使来吴城求援。听苏仪说慕言借口身体有恙,辰时并未上朝,将赵国的使臣彻底晾了一顿,下午才又传了旨,说身体稍好一些,晚间将在珍珑园大宴友国来使。
      苏仪在一旁安慰我:“哥哥这一向的状况虽然都有些不好,但身上的伤势已经没大碍了,料想只是夜里忙于政务太甚,无妨的。再说,今日夜宴,晚些时候你便也能看到……,.”
      话没说完却红了眼眶。我笑着同她做了个鬼脸:“若今夜你仍是这样,那我们铁定要穿帮了,被他知道你说该怎么办,挨打的话你可要站在我前面。”
      她愣了愣,抹着眼角道:“明明都这么糟糕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你果然像哥哥说的那样,他不在的时候......”脑中蓦然闪过慕言那时所说的话,“我不在的时候,她比谁都坚强。”
      我打起精神来,撑着头道:“你看,都是他说了那样的话,害我本来想哭都不敢哭了,要给你做好表率嘛。”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轻声道:“除了让哥哥他忘记,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嫂嫂?”我抬头看了会儿房梁,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终于做出这个决定,要为慕言弹一支华胥调,子午华胥调,拿走他的记忆。
      其实子午华胥调获得曲谱的方式同我往常弹奏的华胥调并没什么不同,只是须在子夜奏响,以鲛珠为契约,以咒语及念力拨动琴弦而非手指。
      弹奏出的曲子能为对方编织一个特别的幻境,这幻境虽也是过去重现,吸食的却并非对方的美梦性命,而是那个人在心中刻痕最深的感情。
      所谓子午,指的是子夜到正午,陷入幻境的人不能看透心魔自幻境中走出,正午后待他醒来之时,被幻境所吸食的那部分感情便会缺失掉。但子午华胥调所编织的幻境和寻常幻境不同在于,即便被织梦的人走不出梦境,也不会失掉自己的性命,午时一到仍会醒来,而他醒来之后,梦境仍在另一处空间里延续。
      这大约是华胥引最大的秘密,可能连君师父都不晓得,是禁术,逆天之行。
      因世本不该有谁有权力剥夺他人的情绪,也不该自神赐的时空中圈出连神都看不到的隅,所以法术一旦施行成功,对施术者的反噬相当巨大,届时华胥引寄宿的鲛珠会粉碎殆尽,法术的力量也会随之消散于荒墟。一切都归零。
      此前,我想要慕言证得我,记我一辈子。可倘若记住我只是让他痛苦,不如忘记,不如,一切都归零。
      是夜,苏仪领着我前去珍珑园赴宴。在卫国,公主未嫁之时绝不能抛头露面,陈国虽与卫国仅水之隔,这方面的民风却是大不相同。
      我扮做苏仪的侍女,紧紧跟在她身旁,一路走过珍珑园重重宫灯楚娃秋色,看到天竺葵在眼前铺开,直铺到玉制的王座下,仿若这场盛宴是开在一片花海之上。
      如此美妙的景致,悠然风雅得像是一幅新鲜的泼墨图,一看就晓得是谁的风格。不远处传来宦寺的唱喏,眼角处瞟到侍女随夜风轻拂的纱罗衣带,苏仪拽我一把,才发现王座下群臣都压低了脊背,谦卑地等待他们的君主幸临。
      我随大流地跪在地上,想着别后多日相见,此时慕言他又会是如何模样。
      忍不住微微抬头,檀木宫灯的映照下,终于看到他缓步而来的身影,却不是惯常的锦衣蓝裳,而是一身玄色冕服,漆黑的发丝束在纯色的冕冠之中,额前垂下九旒的冕帘,投下的阴影微微挡住脸上逆光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打扮,这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他这样也很好看。
      此后一切就像是在梦中,总觉得不真实,听着他用寡淡嗓音两三句便将舌灿莲花的赵国来使逼得无话可说,一边想他平日不就是这样的么,一边想他平日真的是这样的么?
      我的记忆中似乎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誉,一个是慕言。一个是天生的政治家,一个只是我的夫君。
    


    IP属地:福建218楼2012-04-25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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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9 16:5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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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像这样从容不迫对天下大势指挥若定,一个却会抛开繁忙政务为我整夜整夜弹那些伤感的曲子。
        虽然心底里知道这两人其实是一人,可看到这样的慕言,有一瞬间,竟无法将心中的两个人合二为一。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看到他忘了我好好活着,还是想看他记着我一辈子痛不欲生,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太变态要不得,却抑制不了那样迷茫又矛盾的情绪,任它像野草一样越长越疯狂越长越茂盛。
        席上百官推杯换盏,苏仪忽然“呀”了一声,远去的思绪陡然被她这一声轻口乎牵回来,才发现案上前一刻还推换的杯盏全停了下来,席间供歌姬献舞的低矮云台上不知何时立了个红衣翩翩的少女,赵国那位不太有存在感的来使正躬着腰眉飞色舞地面朝王座说些什么。
        我竖了耳朵去听,正听到他一番赞叹,夸奖身旁的红衣女子多么貌美,舞跳得多么好,人多么知礼,虽然说了半天也没说到正事,不过这种场合专程带个美貌舞姬,是人都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不知苏仪为什么那样大惊小怪,我虽然一向独占欲比较强,但这种场面上的事也不是看不开,国君之间互相送送美人就像我和君玮之间互相送送地瓜一样寻常,也不是收到的每个地瓜我都会烤来吃的,大部分都是转送给当天考勤的师兄了。
        天上星子隐隐,照慕言的性格应是不动声色,可赵国使者一席话毕,却见他垂头对着云台上的红衣女子,良久,沉声道:“抬起头来。”
        我茫然看向云台,视线正撞上那女子缓缓抬起的脸庞。轻烟似的两道眉,眉下一双杏子般的眼,小巧的鼻子,淡如春色微微抿起的唇。
        我惊得后退步。
        怪不得苏仪有那一声惊呼。那一张和我六分相似的脸,一年前我还在卫宫里时常得见。这红衣女子,竟是我的十二姐叶萌。
        我有十四个姐姐,就数她和我长得最像,可她怎么会变成赵国上贡的美人?
        卫国亡国之后,她不是同父王母妃起被送至吴城软禁起来了么?
        尚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耳边又传来赵国那位使者的絮叨,差不多是把方才夸奖叶萌的那些话打乱语序重新再说了一遍。
        苏仪扯了扯我的裙子,用手指蘸酒悄悄在桌上写字:“即便哥哥收下她,也是因为像你,是哥哥思念你......”
        后面的字我没有看完,心底似蓦然注入泓冷泉,冰凉到底。我其实并没有想到那一点,此时被这样一提,顿然回想起这种事好像的确有先例。
        可怎么能这样荒唐,怎么能够边思念一个人一边却又去收藏另外一个人。
        容垣那样爱着莺哥,也没有说爱屋及乌地就爱上同莺哥长得一模一样的锦雀。
        赵国的来使正好夸到一个段落,我抬头望着座上的慕言,大约是高台上宫灯的角度有所偏移,竟能看清九旒冕帘后他脸上淡淡的表情,微微偏头朝着左席上的宰相尹词:“孤一向无意歌舞之事,倒是记得尹卿顿好此道,那便将孟叶姑娘赐给尹卿吧。”
        我松了一口气。
        赵国使臣的脸色在慕言话毕之际乍红乍白,却一时做不得声,倒是身旁的叶萌冷冷接话:“孟叶的双脚站在哪一处国土之上,便只服侍这处国土上最强大的那个人,陛下若不愿让孟叶服侍而将孟叶赐给他人,不如一剑杀了孟叶。”
        叶萌,孟叶。说真的我对这个姐姐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感情,但若说十四个姐姐中有谁能叫我多少欣赏些,那人只能是离经叛道的叶萌。
        听说我未回到卫宫之前,父王最喜欢的是她。卫国十二公主叶葫的狂妄高傲是卫宫里无人能描摹的长刺的风景。可我真是搞不懂,我的十二姐叶萌,纵然是亡了国的公主,曾经的辉煌和尊严又怎能让她容忍自己变成别人手中的一件礼物?
        我看到慕言笑了一下,心中正胆战心惊他是否也被叶萌的这种魅力吸引,却听到冷淡嗓音:“孤的王后善妒,收下你很容易,王后却会不高兴,你说孤是该让你不高兴呢,还是让孤的王后不高兴呢?”
        我紧了紧拳头,苏仪“扑哧”笑出声来,席上本就静得很,衬得那声笑格外突兀.慕言的视线蓦地扫过来,我赶紧低头。只听到叶萌毫无畏惧的嗓音:
        “无论是王后不高兴还是孟叶不高兴,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陛下顺从自己的心意。”
        慕言以手支腮搁在扶臂上,像是座下并没有坐着他的臣子:“顺从孤自三乏心意?”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王后的心意便是孤的心意。”
        紧握着袖子的双手轻轻一颤。那些座下的臣子们定很欣慰他们的王后已经是一座灵位了吧,否则这得是多么昏庸的一个君王啊。
      


      IP属地:福建219楼2012-04-25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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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 木有关系~~ 那货太挫了,木有办法的说·~~


        IP属地:福建220楼2012-04-25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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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妹,你还新人呢,嫌弃哦~~~!!


          IP属地:福建221楼2012-04-25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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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 于是乃素来求被TX的么·~~
            那先过来给爷笑一个先 ·~~


            IP属地:福建225楼2012-04-25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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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玮觉得自从我给慕言做过一顿饭,他待我已明显不同,说实话我是没有看出来。
                一日一日,漠漠时光流逝,多逝一日,便向死亡多迈近步。慕言不是容易被漂亮姑娘打动的人,他爱上我……对了他是怎么会爱上我的来着?
                我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明白的只是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那一日大雨滂沱,他在雨中找到我,对我说:“阿拂,我喜欢你。”
                那些美好的回忆,我无数次想起,在这梦中的个又一个雪夜。虽然知道细水长流才是永恒,可我已没有那么多时间。
                若是在他贵为世子的过去,已有无数姑娘变着花样来讨他欢心,让他觉得此时我的好皆是寻常,那,有没有一个女子,曾经愿意为他失去自己的双手呢?
                若是我那样做,是否他就会动容,是否一切就会如我所想,是否最终他就可以忘掉我呢?我想了又想,最后觉得,其实可以试试。
                慕言他纯粹是为了铸缕剑才要赶去颖川荆家。但我所知道的,荆家的铸缕剑最后却并非归于陈国世子。
                这件事在当时非常有名,荆家家主邀了天下英雄前去试剑,原定的规则是谁能破掉铸剑庐的七星剑阵便可以带走铸缕。
                可最想要铸缕的那人却是个丝毫不会剑术的妇人,她已故的丈夫还活着时被称为剑痴。荆家最受宠的小少爷是举世闻名的雕刻师,最擅女子人像,雕出的作品栩栩如生,可惟独人像的手指总是掩在流云袖中,传说是因未曾觅得一双灵活的巧手,将它剖开来辨明骨骼肌理,才直无法雕刻出女子素手的神韵,就干脆弃而不刻。
                想要铸缕的那位妇人不会使剑却会使针,刺绣之艺天下绝迹。于是,妇人将自己的一双妙手砍下来送给了荆家的小少爷,在试剑会的前夜带走了铸缕。
                天下英雄齐集颖川,千里迢迢而来却不见想象中的神兵,虽然懊恼倒也无话可说,毕竟只是把剑,再如何罕见也抵不过自己的双手。
                我不敢说我这一双手会比那个使针的妇人更灵巧,但它能画出令当世名家也欣赏的画作,会弹出连慕言也没什么话好说的琴音,我想,它大约也够格来交换铸缕。


              IP属地:福建229楼2012-04-25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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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毕,几瓣梨花随风飘落,三步开外的荆楚一脸复杂地看着我。视线相接之时,抬手鼓起掌来。梨花落在我鞋面上,他缓声道:“请容在下冒昧一问,君姑娘既是有这样的一双手,为何不好好珍惜,反而用它来换一柄无用的黑铁?”
                  若是寻常时候,我也没可能只因慕言喜欢铸缕便用双手去交换,可我,不是快死了么一这是特殊时期。
                  为何不好好珍惜这双手,不是不珍惜,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不让最初的计划功亏一篑,但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我边将桐木琴重新笼进布帛,边轻声道:“那不是什么无用的黑铁,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很想得到那柄剑。偶尔,我也想让他开心。”
                  收好琴具,我站起来看着他,“颖川荆家一向重诺,想必荆公子已将铸缕准备好了吧?”
                  但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的身后。好奇地随着他的视线回头,差点将桐木琴一把摔在地上。
                  慕言就站在离我不到三尺的地方,身旁的梨树似积了层层细雪,饱满得一碰就会掉下来。
                  而他袭水蓝锦衣,立在梨树之下,像清月夜里来赴莱位佳人的幽约,脸上却毫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我:“你觉得,那样我会开心?”
                  踏过遍地梨花,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望着我,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平静地重复道,“你觉得,用你的双手换来铸缕剑,我会开心?”
                  他是在生气,他定是在生气。我不知道他会来,或者他会来得这么早,在最初的计划里,他是会被我感动,可现在这样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看清他眼中的嘲讽轻视,突然觉得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东西——迅速流失,无力地退后一步靠在石浮屠上:“我幻想能够养着你,能够保护你,可你太强大了,这些地方一点也用不着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可让你开心也这么不容易。或许我逼得你太急,让你无论如何都只是讨厌我?你以前……”
                  我捂住眼睛,“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将我捂着眼睛的手拿开,皱眉看着我:“我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也不是你今日这样,君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你这样不自爱,又怎能要求别人来喜欢你?”
                  我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又觉得是要哭出来,最后只能抬头深呼吸:“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勉强挣开,却被荆楚缓步挡住:“君姑娘留步,书信之中我们契约已定,铸缕剑也已备好,却不知姑娘打算何时履约呢?”
                  事实上方才能挣开慕言,因他根本没怎么认真。而此时,被他握住手臂带到身后,那样大的力气,半点动弹不得。
                  听到他同荆楚说话,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调子:“倒不知荆公子是凭什么觉得,令尊所铸的这把剑,够资格换君姑娘的一双手。”
                  荆楚咳嗽道:“不管有没有资格,契约便是契约,难不成公子想做毁约之事?”
                  他笑了声:“要么由在下赢回那纸契约,要么由在下抢回那纸契约,荆公子随便选一个吧。”
                  从前我就晓得他有时候会比较无赖,比如欺负我的时候,却没想到这种时候也能耍无赖。
                  荆楚大约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选了前者,琴棋书画样样皆比,结果输得无比凄惨。我觉得大约只有比女红他会比慕言略胜一筹。
                  但今晚的坏心情并没有因为荆楚比我更加倒霉而好上一些。我终究还是个有底线的人。
                  心中暗暗决定不再搭理慕言,不是意气用事,只是暂时不想理他,他说的那些话就像刀子,就算皮糙肉厚也会受伤,何况我还属于天生比较细嫩点的。
                  可一同回客栈,他却主动来找我说话:“想让我开心,不需要做那么疯狂的事情,你可以像今天晚上弹琴给荆楚那样弹给我听。”
                  我顿了顿:“你听到了?”
                  他走在前面,月光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地上的影子停了会儿:“我看到了。一曲变换二十四套指法而不错一个音,暂不论琴音,只是欣赏指法,也很难得。”
                  我咬了咬嘴唇:“可是你也会。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晚上和我讲的话太过分,所以想起来觉得应该哄一下我?”
                  他摇了摇头,似乎看着别处:“你弹给我看和我弹给自己看,那不一样,阿拂。”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可是,要我弹给你多少次,你才会喜欢我昵?我想让你立刻觉得感动,立刻喜欢上我,即便是因愧疚而喜欢,我也不在乎。”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了我眼,良久,缓声道:“你还是太小了。”


                IP属地:福建232楼2012-04-25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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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9 16:5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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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了可以了,不然晚上爷吃不下饭了·~~


                  IP属地:福建233楼2012-04-25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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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夜晚就在这样语焉不详的句话中结束。第二天我跑去问君玮,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你还是太小了是什么意思,结果他看我半天:“其实我说,你还不算是个女人吧,顶多是个女孩,不,女孩都说不上,前面还要加个小字才符合实际情况。”
                      被我握紧拳头揍了顿。但是我想,慕言那句话的确是那个意思,他觉得我太小了,是觉得我不够妩媚成熟。
                      怎样才算是妩媚成熟,我不是不懂。假如他更喜欢那样的姑娘,我会努力变得那样。这种为爱失去自我要不得,我不是不明白,譬如莺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我是没有时间了。
                      只要能够达到预定的目的,无论什么样的方法都可以一试。只是这一次,让慕言喜欢上我真是太难。这也怪不得他,他本来就是个慢热的人。
                      虽然被我那么一闹,害得慕言和荆家结下不小的梁子,可两天后的试剑会也没见他有不去参加的迹象。
                      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不一定是为了那把剑,不该公仪斐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人比剑重要,试剑会需破铸剑炉的七星剑阵,正是剑客们各展所能之时,说不定他的主要目的只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网罗之人。这才符合他一贯作风。
                      白天慕言和公仪斐基本不在客栈,君玮帮我去颖川最大的一座青楼找来最红的清倌,说是教导我所谓妩媚女子的风情,真是亏他想得出来,但却不失为一个速成的好办法。
                      从小我就很会模仿,战果可见宋凝,可见慕容安。因要去代替个人,不仅需用人皮面具做出那人的模样,更要自眉眼间生出那人的情态,行止间描绘那人的风姿。君玮请来的这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我都记在心间。
                      如何将万千言语凝于淡淡一瞥,如何将兰花指且轻且缓托起荼盏,又如何将团扇扇面似掩非掩挡在唇前。学了一天,几乎将她的每个姿态都成功复制下来,令君玮赞不绝口,我却始终觉得不大对劲。
                      直到这位花魁帮我画完一个精致又浓重的妆容,才猛然发现问题所在,待君玮将她送走,我捂着头道:“今天一天白学了,你也勉强算个男人,有没发现那些姿态固然妩媚,风尘味却十足,慕言他一定眼看出来我是打哪里学来,到时候八成要挨打……”
                      君玮愤怒道:“什么叫我也勉强算个男人啊!”
                      吼完看我半天,他也有点泄气,“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可既要妩媚又要端庄,这太有难度了……”突然眼睛一亮,“你母亲当年不是被称为整个卫宫最有仪态风姿的夫人么?她的一举一动,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呆了呆:“哈?”
                      君玮继续道:“你母亲如何对你父亲,你便如何对慕言,这其实再简单不过了啊,真是可惜了今天花这么多钱……”
                      我想了想:“那你要负责帮我看模仿得像不像。”
                      君玮不知道的是,我对母亲的印象其实十分寡淡。王族亲情本就漠然,况且我自小不长在她身边。
                      自从十六岁回到卫宫,与她见面也是屈指可数。印象中,母亲永远妆容精致。父王的夫人们能歌善舞者众,母亲却很不同,尤擅鉴酒。
                      有一次父亲带来一坛臣子上供的好酒令母亲品鉴,我见过她执杯的模样,十分迷人。
                      杯子和酒都是现成,窗外月色朦胧,我握着白瓷杯比了半天,君玮拿了根针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挑灯芯。
                      侧头正看到右手举起投在墙上的影子,就像僧侣供奉的净瓶。想起小时候师父不许我们下山看皮影戏,我和君玮干脆自己找了蜡烛和幕布,用手指比作乌兽的模样投在幕布上自娱自乐。用手肘推了推他,仰头示意他看墙壁上那个像净瓶一样的影子。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我手中将原本握住的杯子抽走,自己也伸出只手来,比出一只小耗子的模样,十分勇猛地扑进我比出的大肚缸中。
                      我手一松,耗子立刻栽了个跟头。
                      君玮气恼道:“好歹让我把耗子偷油演完。”
                      我扬了扬手指:“我明明比大肚缸比了那么久了,是你自己没有抓好时机啊,该我了该我了,快比个兔子出来,这下是要演兔子打架。”
                    


                    IP属地:福建234楼2012-04-25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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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玮皱眉:“那个太难了,我从小就不会比兔子,孔雀也很好啊,一只雄孔雀一只雌孔雀相、相、相……”
                        我点点头:“好吧那就两只雄孔雀抢地盘,你先保持不动,等我过去啄你。”
                        孔雀喙刚挨下去,君玮厉声:“……喂你指甲那么长还那么用力,我是和你有仇啊!”
                        我吓了跳:“你也可以啄回来啊!那么大声做什么?”
                        三声敲门声响,还来不及反应,房门已被推开。慕言抱着手面无表情靠在门旁看着我们。君玮的手僵在半空中,还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我也是。灯花毫无征兆地哔啵一声,君玮收回手理了理袖子,低声道:“你们慢聊。”起身时用唇语示意我:有事大声点,我就在隔壁。
                        君玮前脚刚走,慕言后脚便将门锁上,慢悠悠踱步过来,坐到我身旁,随手翻开一只茶杯,瞟了眼方才小二拿进来的酒杯和酒壶,却什么话也没说。
                        可越是这样沉默越是令人忐忑,我觉得必须解释一下,斟酌开口道:“君玮是我哥哥,我们小时候就经常一起这样玩儿的。”
                        他倒茶的动作停下来:“你有三个哥哥,叶霁,叶祺,叶熙,我却不知你还有个哥哥叫君玮。”
                        心底猛地一惊,但只是瞬间,想来也是,他怎么会让来历不明的女子跟在身边。但看着他的神情,却不是要和我闲话家常,我咽了口唾沫:“是从小陪我起长大的玩伴,就像哥哥一样的。”
                        他手中转着瓷杯:“哦?原来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我顿时紧张,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没有什么的。”
                        他竟是笑了下,淡淡道:“冷月,醇酒,两小无猜,烛下对饮。”随意扫了我一眼,“今日这番盛妆……”
                        背后的冷汗已将内衫打湿,戏文中多少不可解的误会都是由此而始,我急急打断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不好看,那我马上去洗掉。”
                        话罢找来铜盆,蘸了水的毛巾正要往脸上揩拭,却听到他在身后冷冷道:“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心底一凉,我勉强笑了笑,转身问他:“那我到底是洗掉还是不洗掉啊?”
                        他仍是端详着手中的瓷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脸,我轻声问他:“慕言,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
                        话刚出口,眼泪止不住地就往下掉。我在他面前哭过那么多次,已经无所谓丢不丢脸,只是那时我知道他会心疼,有时候其实是故意哭给他看,今次却是不能。
                        拿袖子措了措眼睛,我抬手去拨门闩,抑住哭腔平静道:“不是什么好茶,慕公子慢用,我还有事,先出去趟……”
                        话未完握着门闩的手却被另只手覆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气:“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需要出去?”
                        既不给我好脸色看,又不准我出门透气,我觉得有点要崩溃了,回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
                        可能被我的样子吓到,他一向沉着的脸色竟现出惊慌。使劲抓住我奋力挣扎的手,但手被禁锢住还可以用脚踢,这刻我的灵敏让他很是挫败,干脆一把搂住我将我紧紧抵在门背后:“你怎么了,冷静点。”
                        怎么冷静,我已经冷静太久,连君玮都觉得我有时候太过,太没有自尊。
                        他不是说我像个小孩子?
                        反正我就是个小孩子,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也没怎么。这一刻和他搂在一起让我如此难受。可他还敢在我耳边让我不要胡闹。
                        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更用力地挣扎抵抗:“反正我做什么你都生气,看到我你就觉得很烦心是不是,不如眼不见为净,我已经很累了啊,你让我离开静下也不行吗,你怎么这么惹人厌啊,说不定我想通了就不会缠着你了,我、我……”
                        突然地,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人时间放弃所有反抗,而那触感还在不断加深,竟让人有温柔缠绵的错觉。良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IP属地:福建235楼2012-04-25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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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唇就贴在我耳廓:“在嫉妒。”
                          我止住呜咽,愣道:“什么?”
                          他离开我一些,拾手帮我擦眼泪:“不闹了?”
                          我躲开他:“刚刚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静静看着我:“我在嫉妒。”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搞不懂情势怎么突然就这样急转直下,只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了:“你说……你说你在嫉妒?可怎么会?你、你不是不喜欢我,觉得我很烦吗?况且都说了我只是在和君玮闹着玩儿啊。”
                          他抚着额角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觉得你很烦?”
                          我想了想,他好像的确是没有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过,但还是立刻找到反驳的话:“可你也没有说过喜欢我。”
                          他看起来像是要把我一把捏死:“你的神经到底是有多粗,我喜不喜欢你,你感觉不到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感、感觉不太到……”
                          他揉了揉额角:“算了。”手放下来时语声却变得严厉,“可这么大的人了,专门跑去找别人闹着玩儿这种事,你觉得合适吗?要闹着玩儿怎么不来找我?”
                          我委屈道:“才没有专门跑去找君玮玩儿,今天本来是请了人来教我成年女子的风姿礼仪,但是她没有教好,我就和君玮商量要模仿练习我母亲平素的仪态。你不是就喜欢那样的女孩子吗?”
                          毛巾放在一旁,帮我擦脸的手顿了下:“……谁说我喜欢那样的女孩子?”
                          我瞪着他:“你说的啊,你说我还是太小了!”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额角:“那句话不是那样理解的。”
                          我斜眼看他:“那是怎么理解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把将我抱起来:“好了,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哭得很累了,早点睡觉。”话罢将我放在床上,还掖好被角。被这么一通抢白,我也忘了自己刚才是在说什么。
                          看他起身就要走,赶紧拉住他衣襟:“那你要留下来陪着我,不然我睡不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你不是说我很惹人厌吗?”
                          “谁说……”我将头偏向一边,“也不是说不惹人厌,那你走吧。”
                          他笑了一声.却躺下来隔着被子抱住我:“口是心非。”
                          我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认真道:“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心里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终于,终于还是做到了。
                          他的侧影笼在月光中,原来倘若在殉国之前遇到,我们┗崾钦庋?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笑了笑,手指抚上我眼睑,帮我合上眼睛,温热的唇在我额头上轻轻一点,似春风呢喃:“睡吧。”
                          最后一句话,我想要他这么对我说,在我耳边轻轻一声,阿拂,睡吧,我就可以满足地睡过去再不醒来。


                        IP属地:福建236楼2012-04-25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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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睁开眼睛,看到慕言仍在我床前,微微撑着额头。我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有微光照进来,却不像是日光,恍惚半天,才看到那是一支红烛,这么说还没到第二天。
                            本能地动了动手,抬眼时看到慕言冷静的眸子,我揉揉眼睛:“这是几时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我睡着你就可以离开了呀。”又握了握他的手,“还是你一直都唾不着?”
                            他却没有回握,看着我的目光复杂难解。
                            我愣了愣:“怎么了?”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乱发,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你还要骗我多久呢,阿拂?”
                            我握紧指下被褥:“什么?”
                            他缓缓道:“这只是一个梦境罢?你为我织出这样一个梦,跑到我的梦里来,是想将我关在这里?这就是你想要我立刻爱上你的原因?用一个虚假的你,将我永远束缚在这个地方?是吗?”
                            胸口顿时一阵狂跳,一定是还没睡醒,快点醒来,要快点醒来。闭上眼睛又睁开,不行,再闭上再睁开,还是不行。他却握住我的手,强迫我面对:“阿拂,是这样的吗?”
                            我拼命摇头,气喘吁吁地反驳:“不对,不对。这不是什么梦境,我在这里,我真真切切地在这里,慕言,看着我,我是真实的呀。”
                            他看着我:“在你睡着以后,我想到很多,而那些不明白的,我去问了君玮。你说得对,你是真的。”他顿了顿,“我却是假的。”
                            冷汗渐渐渗出额头,我磕磕巴巴道:“这、这不可能的,没有人可以,从来没有过,你、你怎么会看穿,不,你是骗我的……”
                            他打断我的话,眸色里俱是沉痛:“从前你对我说,心魔的名字叫求而不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我看着你,那些不该属于此时的我的记忆像锥子刺迸颅骨。你想用虚假将我束缚住,你以为世间无人可看透华胥幻境,阿拂,那只是你的以为罢了。”
                            我抬头看他,终是平静下来:“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烛火微暗,他轻声道:“全部。足以让我走出你为我编织的这个梦境。”
                          


                          IP属地:福建237楼2012-04-25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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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陡起狂风,红烛在风中敛去最后一个火星,远方似有马蹄踏碎枯叶之声,但我知道不是,那是梦境在崩溃。
                              看不到慕言在哪里,手中握住的锦被在指间消融,脑中一片眩晕,忽然感到一阵极刺目的光线。费力睁开眼睛,随呼吸和嗅觉消失而看到的,却是不知多少列银白的冰棱,这是陈宫的冰窖。苏仪瞪大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我和君玮,外带还在打瞌睡的小黄,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才五更天,这些蜡烛也只燃了一半,难道……”
                              伸出指尖,触到琴面上齐齐断掉的琴弦,我点头道:“你猜得没错,失败了。”
                              可胸中的鲛珠居然没有如我想象那样粉碎殆尽,这却是始料未及,大约是从来没有人走出过子午华胥调织出的幻境,所以没有人知道走出来后意味着什么。也许我还能在现实中继续活上两个多月?
                              苏仪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那么哥哥他……”
                              寒意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浸入肌理,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他会醒来,梦中的那些事,他应该不会记得,算了,就当我没有为他织过那样的一个梦,该如何还是如何吧。”
                            一直未曾开口的君玮哑声道:“我并不想告诉他,可他,已猜得差不了多少。”
                              我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收起断弦的桐木琴:“还有两个月,你不愿同他一起?”
                              我蹲下来将小黄摇醒,沉默许久,还是道:“他不知道我还活在这世上,与其给他失而复得的希望再让他绝望,不如这样就好……”
                              不知什么东西坠下来,背后一声轻响。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全身蓦然僵硬,想着怎会如此,可眼前光滑如同镜子一般的冰面上,却清晰地映出慕言的影子。
                              未束的发,雪白的丝袍,随意披在肩上的外裳:“你说,不如怎样?”
                              苏仪比了个手势和君玮默然离开,小黄像是不想走,被君玮拖了出去。而我愣愣看着慕言,他浓黑的眉、挺拔的鼻梁、凉薄的唇,这难得好看的一张脸,映在光裸的冰面上却像是陡生了一层冷意。
                              我以为晚宴上那一眼会是尘世中我最后一次见他,没想到还有机会,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更浓重哀伤的情绪漫过头顶……单手捂住眼睛,不如怎样?慕言,如果你是我,你当知我此刻心情。
                              听到冰渣的碎响。
                              他从身后抱住我。极用力的一个拥抱,整个身体都被他双手锁住,越拥越紧,像是要融入骨血。松开捂住眼睛的右手,平滑的冰面上,看到他闭了双眼,发丝随着丝袍倾下,彼此脸颊相贴,脸上毫无表情,眼下却渗出……一滴泪。
                              我不能言语,感到身体的轻颤,许久,哑声道:“那个梦,你还记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将我转过来,握住我冻得发白的手指:“在梦里,你的手一直很凉。醒来时我想你会在这里……”
                              我急急打断他的话:“你都记得?”
                              他看着我:“只是一些。”将我搂进怀里,“君玮对我说,你想用那个梦让我忘记你。这真的是你心中所想?”
                              我张了张口,却不能发出声音,将头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终于哽咽出声:
                              “不想的,我一点也不想。可你那么难过,子午华胥调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它能让你忘记我,以后你就会幸福得多,我也可以很安心。”
                              他的手放在我头顶:“忘记你的话,那个人会只是苏誉,不再是慕言。如果我已经不再是我,你觉得我要如何才是幸福,你又要如何才是安心?”
                              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总是喜欢出这些难题,可没有一个是我能够解答。我抽了抽鼻子:“可是,你知道吧,我们只有两个月了。你为什么不能当只是做了一个梦,为什么还要过来找我呢?”
                              他的身子顿然一僵,抚弄我头发的手也停下来。我不知道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我以为他来找我,他什么都想开了。
                              半天,我轻声道:“可这就是现实,你还是没有办法接受么?”
                              像是等待一树花开那么久,他沙哑道:“有时候我会分不清现实,到底是不是用这一只手,握着剑刺中了你。是我杀了你。两次,一次逼你跳下卫国的城墙,一次……”
                              我用力抱住他:“不是你的错。有时候我会很恨命运,是它让我们阴差阳错,有时候又很感激它,没有它法外开恩我就遇不到你。所以最后也分不清是恨它多还是感激它多。我本来觉得将错就错让你忘掉我会好些,可是,你觉得我做错了。那么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可以留下些好的回忆,就算两个月后我……”
                              身子一轻,已被他打模抱起,是那样沉着的让人一听就会安心的嗓音:“不会只有两个月。我会找到办法。”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你把回忆看得太重要。可对于我来说,现在的事和未来的事远比过去重要。现在你还活着,没有比这更好、更要紧的事。我会找到办法,虽然你总是不肯信我。”
                              我本能反驳:“我没有不相信你。”只是话刚出口就觉得虚伪。
                              我的确不相信他,若是相信,就不会在半刻前还一心想着躲开他,还觉得那是为他好。因我从未想过他能找到什么办法,我只是很认命。其实就连现在我也不信他会找到办法。但是他走出了华胥幻境,找到了我。他不喜欢我为他做出的选择,于是重新为自己做了个选择。
                              我打起精神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柔声道:“回去睡觉,你不累么?”
                              我摇摇头:“还好了,那个梦你到底还记得多少?有没有记得我给你做饭,还有我们去荆家求剑。对了,你还吃醋来着,记不记得?”
                              “……不记得。”
                              我认真提醒他:“你吃君玮的醋,明明我化了那么好看的妆,你以为是画给君玮看的,就暗示我说那个妆一点也不好看。”
                              “……不记得。”
                              我更加认真地提醒他:“你还嫉妒我和君玮玩皮影戏,说我要闹着玩儿也不该去找君玮,应该……”
                              他无奈打断我的话:“好了我记得了,你不用再说了……”
                              但我的兴致已经被彻底勾上来:“而且你对我一点也不好,那时候好冷酷,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说我不自爱也不会有别人来喜欢我,真是太过分了。”
                              “……好吧,我真是太过分了。”
                              天边下弦月弯弯,这是破晓前的残夜,风中传来最后几只秋虫的啾鸣,庭院里一些花开一些花谢。这长长的一段路,回想起那些似乎很遥远的岁月,还有那些美好的旧时节。身后月光遍地,不知道多年以后,我和他的故事史书将会如何书写。而这样无忧无虑彼此开心斗嘴的日子,又还能有多久呢?
                            


                            IP属地:福建238楼2012-04-25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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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9 16:4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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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一日一日,感到身体的疲惫乏力,随着另一半鲛珠的裂纹加深,生命的流逝也变得快速起来。过去只是没有呼吸、嗅觉、味觉和痛感,但近来连触感都不太灵敏。
                                我没有寄望会有奇迹发生,可每日醒来,首先浮人脑海的画面就是胸中残破的珠子,几乎可以辨别哪些是新增的裂纹,这真是一种折磨。
                                这些事我没有告诉慕言,但我想他其实很清楚,只是在我面前装作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如何,仿佛只要有他在,一切都可以安心。
                                “若你要做一件事,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到,又如何能做到。”这是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和他在一起,我有许多受教,这是其中之一,可有些事,不是我们相信便能做到。
                                但我宁愿他看到我是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看到我安心得没有丝毫犹疑。
                                自慕言找到我那一日,陈宫里开始出入许多秘术士,我知道他们受邀前来是为了什么。苏仪兴奋地告诉我,说这些术师中不乏凝聚精神游丝的高手,我晓得她的港台词,但被华胥引禁锢过的精神游丝是无法凝聚成魅的,这一点慕言他也清楚。
                              


                              IP属地:福建240楼2012-04-25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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