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比心（三）
此时此刻，在我心中，除了恐惧，还有阵阵的惋惜与酸楚。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本应是活跃在校园里和父母身边的快乐小萝莉，然而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扮演着一个与我理想中的形象大相径庭的错误角色……
不仅仅是我，刚刚还摩拳擦掌准备大开杀戒的胡勇，此时也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相信他之所以迟迟不动，也是出于和我同样的想法——眼前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嗷嗷嗷！”
谁知我们稍一犹豫，那小家伙却率先发难！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它毫不犹豫地冲我扑过来，我只感到一股超乎常寻常的蛮力重重地砸在我前胸上，将我生生压倒在地。

转瞬之间，一副残破而狰狞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一张血盆大口自上而下迎面袭来！说时迟那时快，却听“嘭！”地一声，小行尸一声闷哼，从我身体右侧直勾勾地栽倒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我看到胡勇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前，手里拿着沾满脓血的石头。想都不用想，胡勇又救了我一次！
“快跑！”胡勇一边拽我起来，一边大喊道。我忍着胸口的剧痛，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跑，甚至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上一句谢谢！
不远处的五只行尸正快步向我们合围过来，这一切都是拜那只小行尸的一声吼叫所赐！
我边跑边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即使是大发慈悲，也要选好对象才行。一个人一旦得了这种疯病，就意味着他彻底变成了毫无理智的食人恶魔，对他们的宽容和慈悲，就是对自己和同伴最大的残忍！下一次，一定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可是，还会有下一次吗？眼看距离瑞祥医院只差一步之遥，可五只行尸却正好堵住去路，眼前的处境，让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然而胡勇在前方奔跑引路艰难前行的背影告诉我——他没有放弃！他不仅是没有放弃自己，甚至连我这个累赘也没有放弃！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都没有放弃我，我更不能放弃自己！想到这里，我一度几近绝望的内心，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胡勇不愧是侦察兵出身，一块普通的石头在他手里，都仿佛变成了一柄神兵利器，眼见一左一右渐渐逼近的两只行尸，都先后被胡勇迎头砸了个山花灿烂，一命呜呼。
本以为这样杀出一条血路，我们便可以趁机冲进瑞祥医院，却没想到另外三只行尸居然聚在一起，一拥而上，大有共同进退之势。

小心谨慎的胡勇不敢托大冒进，被逼得连连后退，而我由于没有武器，从始至终都像是个打酱油的，一直跟在胡勇屁股后面乱跑……
刚才我们光顾着往前冲，根本没有顾及身后，这一扭头往后跑，才发现刚才被我们用冷鲜肉吸引的那六只行尸，也闻声追来，此时离我们不过只有二三十米远！而刚才的“人彘”，亦如跗骨之蛆一般，在地上一拱一拱地向前蠕动，不禁让我心中泛起一阵恶寒……
我心道：这他妈的到底造的是什么孽啊？难道我小时候不懂事淘气拿蚊香头儿烧蚂蚁留下的罪孽，都要在这两天还上不成？可这也未免太狠了点吧？就不能一次给我个痛快吗，非得颠过来倒过去，死去活来地反复折腾，直到所有的脑细胞全部死亡才算报仇雪恨吗？
胡勇也发现了身后的险情，但他却表现得相当沉稳，丝毫没有乱了阵脚，他边后退边对我道：“当年连中缅边境里的毒枭，都没能要了老子的命，我就不信咱们今天会葬在这群畜生手里！”

听了胡勇的话，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惭愧，当即道：“胡大哥，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的朋友……”
“什么话！”胡勇没等我说完，就抢先道，“从我自告奋勇说要帮你救朋友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兄弟，根本不存在谁连累谁这个问题！”
原本精神极度紧张的我，听见了胡勇的话，心中居然如释重负。想想也是，这两天我已经累计被救了无数次，能多活这么长时间，已经算是赚了。虽然眼下的死法可能会痛苦一点，但至少我在黄泉路上并不孤独，能有个哥们，一路畅谈一路笑，喝孟婆汤的时候，还能碰个杯！诚然如此，夫复何求？
想到这里，我释然道：“胡大哥，既然如此，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干脆跟他们拼了，一人能拉上一个垫背的就不亏本，能拉上两个还算赚一个呢！”
我本以为胡勇会爽朗一笑，然后决定和我一起杀出一条血路，却没想到他居然怒道：“荒谬！这他妈都是谁教你的歪理？用两条人命当炮灰，目标却仍然没达成，你自己觉得值得吗？”

我没有做声，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继续道：“时间不多了，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反驳，不许抗议！一会我会冲过去扑倒堵在前面的这三个家伙，你趁机突围冲进医院，不但要救你的朋友，而且要用电话向外界求援！这件事已经远远超过了你我所能控制的范围，不要为了救我而做出无谓的牺牲，你只有顺利完成任务，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才算对得起我！听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你自己？”我一把拽住他道。
“为了不让更多人变成畜生！”
“你比我更有能力活下去，为什么反而要救我？”
“因为你比我年轻！”胡勇气得吹胡子瞪眼，“***快放开！不然咱俩都得死！”
“我不会放弃你的！”
“你个迂腐的小王八羔子！我艹……”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哆，啊嘶嘚咯嘚咯哆，啊嘶嘚啊嘶嘚咯哆……”
谁知胡勇声嘶力竭的骂声，竟被不远处的瑞祥医院里突然传出的一段令人崩溃的歌声所淹没…… 居然是龚琳娜的神曲《忐忑》！
这段霸气侧漏的歌声，一时之间竟然吸引了所有行尸的注意力，它们全部停下脚步，或抬头或扭头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我不禁心中一颤，那种感觉简直是五味杂陈，想必纵使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也难以将那种惊喜与蛋疼同时达到极致的状态描述清楚。
然而正当我思绪凌乱之时，却突然感觉臂上一紧，原来是胡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拉住我的右臂，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我被生拉硬拽着跑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我们居然已经突破包围圈，而我刚刚还跨过一只脑浆爆裂的行尸，又是胡勇在关键时刻的迅速果断救了我们！

等那群行尸发现状况不对，开始追上来的时候，却已经被我们甩在了后面，我们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终于跑进了瑞祥医院的大院，胡勇见身后的行尸还在穷追不舍，连忙叫我一起，用尽全力合上了大院铁栅栏门，并插紧了插销，终于在最后一刻把八九只暴虐的饿鬼拒之门外。
而就在这一刻，神曲《忐忑》也戛然而止。这个信号不禁让我心中充满欣喜与希望，那种感觉甚至超过了再次逃出生天带给我的超脱之感——瑞祥医院里还有幸存者！
然而大院里一片狼藉的破败景象，竟是硬生生地把我本来正在渐渐由寒转暖的心情重新拉回冰窟……

我依旧没有对胡勇说谢谢，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一声感谢已经不足表达我对他屡次救命大恩的感激之情。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苦笑着相互点了点头，胡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最后救了我们的，居然是一首歪歌……”
“管他呢，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我擦了擦汗道，“可以肯定的是，里面还有幸存者，而且，我的朋友活下来的可能性应该很大，她的手机里，存着很多这种十三不靠的音乐。”
胡勇抬头望了望瑞祥医院，接着道：“但如果想找到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这医院里恐怕不太平。”
我顺着胡勇的目光抬头仰望，眼前森然高大的瑞祥医院，在夜幕下竟是如此地冷漠与寂静，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竟与恐怖片中描述的鬼楼有几分相似，别说是进去，即使就这么看着，也让人感觉惶恐不安，望而怯步。

“别愣神儿了，楼里肯定有电话，进去打电话向外界求援，是我们逃生的唯一希望，不然，即使和幸存者汇合，恐怕也无法活着离开这里。”胡勇边说，边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一根半截的木头杆儿递给我道，“拿稳了，别再随便乱丢，再遇到危险要立即反抗，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我接过木头杆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和胡勇提起十二分精神，缓缓地走进瑞祥医院的大厅。即便我们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却仍然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浑身发僵……
在大厅里忽闪忽暗的灯光下，血迹斑斑的桌椅药柜东倒西歪，带着血手印的急救车，扭曲翻倒，堵在楼道中央，把手上带着半只人手的运药手推车侧翻一旁，洒落着大片大片五颜六色的液体，和鲜血混成一片，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药液，哪里是人血，各种不知名的药片儿星星点点的散落其间，纷乱而肮脏，散架的轮椅只剩下一个轮子，上面还压着半条好像是被生生扯断的人腿，破碎的试管、烧杯弄得满地都是玻璃渣子，被踩扁的塑料药瓶，带着鞋印和血印的纸单，各种不知名的手术器具随处可见，而比这一切更加让人惊恐的，莫过于那些七扭八歪、血肉模糊尸体，细看之下，竟是没有一具完整的。腐败的尸臭，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当下意识到了危险，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胡勇示意我继续慢慢前行，而自己则准备从侧面绕过去。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远比我们想象得简单的多，当我们接近前台的时候，并没有一只丧尸突然跳起来张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一条腿的可怜虫，正趴在地上，啃着半截的人腿，那是一条女人的腿，从白色的皮鞋和几乎被鲜血浸透的肉色丝袜，可以基本判断，受害者应该是一名护士，在惋惜之余，我也暗自庆幸，凌晓柔没有那样一双鞋……
胡勇似乎早就憋着一口恶气，看见此情此景，二话没说，握紧钢片儿，冲着丧尸的脑袋，上去就是一杵，一下子扎了个对穿，那丧尸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即扑到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情景不禁让我想起早晨被我用椅子腿儿捅死的老年医护人员。主动出手，和被逼出手，意义完全是不同的。人往往在危机时刻才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想想当时如果不是他逼得我狗急跳墙，我还真不一定下得去手。
见危险已除，我们连忙拿起前台的电话，准备向外界求援，却失望地发现，电话线已经被拽断。然而正当我们准备冒险去其他科室寻找电话的时候，却听见大喇叭广播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3……2……6”
胡勇当即兴奋道：“这是幸存者在向我们报信儿！”

“326，应该是门牌号码！”关键时刻，我竟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胡勇眼睛一亮，笑道：“和我想的一样，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过去汇合吧。”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正在摆脱意大利人的阴影……
在危机发生的情况下，电梯总是首当其冲地成为摆设，这次也不例外，这次的情况虽然不比火灾地震，能够使电梯功能受损，却让我们对电梯更加畏惧，因为我们都无法保证，当电梯门被打开的一刹那，一同打开的，是不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然而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楼梯的道路，居然是如此的一马平川，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我们居然没有在沿途遇到一丝险情。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三楼的楼梯间，映入眼帘的虽然依旧是一片狼藉，但周遭却是如此的安静，安静到让人反而觉得惶恐不安。
我们顺着房间号在狭长的楼道里一路寻觅，最终竟然发现楼道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门上赫然写着“325”，而这个房间的对面，是一个貌似在建筑时特意设计出来的几乎形成一个小厅的大拐角。
在大拐角尽头，我们看到了326号房间，与此同时，我们也看见了密密麻麻堵在小厅里的十几只丧尸，它们正在用野兽般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跑！”胡勇大喝一声，扭头推着我就跑，我再次感觉有点跟不上节奏，跌跌撞撞地，十分狼狈。
伴随着身后的声声嘶吼，我感到阵阵阴风从背后袭来，我们拼了命地往楼梯间跑，却看到从楼道另一侧的拐角里，也冲出一大群丧尸，大有前后夹击之势，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们不可能是赶在它们前面到达楼梯间，这意味着——我们已经无处可逃！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是巧合，那也太狗屎了，可如果不是巧合，难道这些木瓜脑袋的丧尸们还能设圈套不成？
实践证明，我还是意大利人，在我已经开始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的同时，胡勇仍然没有放弃为逃生寻找出路，他试三个房间的门，才终于有一个是可以打开的，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胡勇率先冲了进去，我正想往里冲，却意外瞥见楼梯间处闪过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确信无疑是凌晓柔，另外还有两个同样身着满是血污的白大褂的人，身影竟是如此的熟悉……

第十二章 幸存者（上）
“快进来！不要命了你！”
我正想定睛看个仔细，却被胡勇一把拉进屋里。几乎是在我进屋的同一时间，胡勇“嗙”的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顺势用后背往门上一倚，反手给门上了锁，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喘息，外面的丧尸却已接踵而至，一扇普通的木门在此起彼伏的撞击声中摇摇欲碎，仿佛随时有分崩离析的危险。我和胡勇连忙拉过写字台和文件柜助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将把门口堵了个严丝合缝，有了这些大物件的支撑，门的压力顿时减小了很多。
危机终于再次被勉强抑制住了，我们也总算有机会能够歇口气，我和胡勇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为所谓的劫后余生而感到兴奋，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扬汤止沸的下下之策，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我们连去搬把椅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地背靠着写字台，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默默无语。刚才被我不清不楚地瞥见的那一幕，让我心潮难平，值得兴奋的是，凌晓柔还活着，而让我疑惑不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楼梯间附近……
我突然想到一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性，可怕到我想立即把这种想法从脑海里永远删除，那是唯一一种能够让事情显得顺理成章的解释，却也是我主观上最不想去接受的一种解释……我刻意不让自己朝那个方向去想，故意岔开话题道：“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待在这里，只有等死的份儿。”说着，胡勇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到处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