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家中酒窖刚得了几坛好酒,只可惜无人同醉,不知奉孝可否愿意一同把酒言尽天下事?”捏着杯的手稍稍移开,司马倾身靠前。
愣了愣神,郭嘉收起扇,回道:“就循着仲达兄这句话,嘉也要奉陪了。”
扇面下,是发自真心的浅笑。
和煦清风中,又是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杨柳扬风,携杏花之雨而入。座前两人,交谈甚欢,似是要尽了某一世的话语。
春雨最是黏人。下了约莫小半日才停下。值此,两人才离了茶摊,策马并行,一路前去司马府。雨后的空气煞是清凉,丝丝沁入,和着青草的香。条柳垂垂,伴风而舞。
“今日真是巧遇呵。”握缰徐步,郭嘉微微昂头,望着浅墨苍穹,说道。
司马懿不禁愣了愣,不露声色地轻叹一口气,随即稍侧向郭嘉,回:“是啊。”眼中似是无奈。
桃花流水,此后一路闲情鲜言。
这一路行得慢,待“司马府”三个字映入眼时,近要夕阳西沉了。
一迈入府门,便有侍仆过来牵去了马。“二少爷,今日难得回来得早啊。老爷先前又催问了好几次,问少爷您是否又去了……”一侍仆恭敬而立,本欲再说下去,却突然打住了。
于是只打量了一下郭嘉,问道:“这位是……”
郭嘉习惯性地展开折扇,刚要说明,却不料被司马抢了先。“这位是我的新识故交,今日是我邀来一聚的,你们务必要好生待着。”悄悄投去目光,竟发现,司马眉头紧锁,分毫不露刚才的和善之气。
“是。”侍仆们搁下了司马要求拿出的酒酿后,便纷纷退下。顷刻之间,小小庭院里已是寂静无声。
“新识故交呵,仲达何出此言呢?”并未理会司马懿的巨大转变,郭嘉依旧半遮着面,眯眼询问,却多了几分玩味。
收起刚才的严肃神情,司马懿并没有回应,反而径直走向园中石桌旁坐下,伸手拿起一壶酒,就斟入杯中,眉间暗愁几许。
郭嘉也走上前去坐下,轻合了扇,拿起壶,斟下一杯,然后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香气浓郁,甘涩留唇,果真是滋味甘美的好酒。霎时,似乎酒虫都叫唤起来,酒瘾猛地上窜来,一口气将满一杯都灌下了肚。还在回味,却觉察一旁的司马,早已干了一壶。
“奉孝怕是早已知道家父是司马防了吧。”短暂的沉默之后,司马突然开口。
郭嘉抿了抿唇,并未作答。撇向司马,只见他握着杯沿,目光游离于酒中月,那轮本该圆润的光轮,却早已碎成了玉石。
“奉孝可知,终日在这深墙高院之中,懿是何种心绪?”司马狠狠灌下这杯,转向郭嘉。皎洁的月光投射在海蓝的披风之上,让人看不明了。
“奉孝可知,当日相遇,却是给了懿多少惊喜?”
“终日闲暇,空有才华,无处可施,司马府愈是华贵,却愈是惹人憎……此时……此时,即便能有一人,相伴畅言,懿也将心满意足了。”
“当日遇你,懿便知道,此番相遇,若是放手,或许再也寻不到了。”
“虽是初遇,但是,似曾相识,一如故人归来。”
又空了一壶,司马倏地立起,踱至石桌之前,举杯对月,望一幕苍茫。
“奉孝以为,天下之事如何?”声音较之刚才,洪亮许多。
伸手启扇,郭嘉拾杯并起,轻步上前,举手将杯轻叩。两杯交盏,对声清脆。
“天下,终将是枭雄天下。非一人之力能扭转乾坤天地,然……”喝下手中杯酒,郭嘉凝望着面前的人,“世事无常,天命不可言。”
“天命?”司马收手干杯,面向郭嘉浅笑,“奉孝可是如何看天命的?”
左手摇扇,郭嘉举头对月,苦笑。“人命可背,天命难违。”
“呵,可我以为,人心可怖,天命无畏,若是力穷可及,改天尚有何不可?”盛势甩手挥了披风,凝眸看向那轮泛白月轮。
一时寂静无声。春日夜风吹起杨柳拂絮,青草沙沙。
“咳咳,咳咳咳”这凝结的时刻终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郭嘉双眉紧皱,右手拂袖遮面,预掩急促之色,然而剧烈抖动的身体,仍是盖不住此时的不适。
“奉孝如何?”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司马瞬时慌了心神,手足无措地欲抚上去,却又不知此番行为当是不当,双臂就这么浮在了半空中。
“无妨,咳咳。”持续了许久,郭嘉才抑制住这阵咳嗽,伸手摆了摆,“不过是积年旧病罢了。看来,这病也同酒酿一般,越陈越淳呵。”放下袖,竟是笑得欢愉。
司马不禁皱眉摇头,“是懿怠慢了。未问得明白,就强留奉孝来此处饮酒对寒风,还尽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呵,”却不料郭嘉笑得更是畅快,“仲达可知,嘉如何就答应了与你共饮?”
司马不禁有些愕然,却又即刻镇定心神思忖,随后顿了顿,回道:“是字么?”
“不错,嘉果真没有错看。”笑着走回石桌边,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司马都斟满,郭嘉又发话,“那么,借今日这美酒明月,嘉,亦可以说,此番相遇,定是嘉一生之幸事。”语毕,再次碰杯。杯盏轻叩,清脆悦耳,一如清泉汩汩,莺歌啼啼。
司马懿霎时释然,笑对甘醇,与郭嘉一同,一饮而尽。
“若是此刻永恒,懿怕是也绝不言悔。”一声叹息,一句肺腑。
“……仲达,你醉了。”一语道破,一醒梦中。
“是,我醉了。”蓦然回首,一双迷离深邃的眼,穿过月光清冷的薄雾,落在郭嘉的眼,相望无言。
一剪残烛,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