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小镇,又约莫几日,终是到了许昌。郭嘉寻到荀彧府上,匆匆留下书信一封后,便急急地进了酒家。
当荀彧看到书信,在酒家店堂里找到故友时,这位经年未见的朋友,早已灌下几大坛纯酿,虽说未醉,但眉间颊边已是透红。
“奉孝,怎的留了书信就走了?不进府稍待片刻吗?”荀彧径直拦下了对面送来的杯酒,切切地问着。
“我这颍川一别,许多时日,可是滴酒未沾,念到美酒定是想我了,就即刻前来相会了。”郭嘉见老友无意与自己对杯,也毫不客气地收回手,一口饮尽。
哭笑不得。
“酒多饮伤身,还望奉孝挂记自己身体些,我这沉香木扇可不是送你纵容自己的。”昔年一别,荀彧临行前,寻得上好沉香木,为郭嘉定制了这一把折扇。自此,郭嘉也扇不离身,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会打开晃上一晃。
“看来多年未见,文若多了几分顾家女子的脾气了。呵呵。”戏谑地说着,又轻晃了折扇,随即摆出了满脸认真:“念到要与曹公对面,现如今以酒壮胆呢。”
再次哭笑不得。
“这世上若是有奉孝你害怕之物,怕也只是世间无酒酿之事了吧。”不再阻拦,只是静坐着,看着郭嘉又一杯下肚。
将郭嘉拖出酒家时,快是夕阳斜下时分。
本想着两人多年未见,而纵容郭嘉这一次,但眼见面前的人昏昏欲睡,又念到一会还要带他去面见主公,还是横了心,结了帐,就拖着他回自己府上。
“主公!”暮霭渐沉,借着昏暗的灯中烛光,荀彧望见自家主公正在府门前立着,心中不禁一阵颤动起来。慌忙地就加紧了步伐。
“呵,文若啊。孤还揣摩着是不是直接进去叨扰呢。”曹操面露喜色,就要迎上去,但是见到挂在荀彧身上的人,倏忽就阴了下来,皱了皱眉。
察觉到主公细微的不满,荀彧马上作揖道:“主公,这位就是臣近日表荐的奇才:郭嘉郭奉孝。”
“在下郭嘉,见过曹大人。”
即便已过立春,傍晚寒风阵阵,依然如冬日般渗人,恰也是醒酒的最佳汤剂。一路吞着冷风,郭嘉早已清醒,见到曹操这一皱眉,也即刻整顿衣冠,俯首行揖。
“哦?你便是文若提到的……”不自觉地微微昂起了头,眯眼打量着。
空气中弥漫着别样的香气,分明是熏香和酒香混杂的味道,在凛冽的风中,即便是被卷得支离破碎,依然能从缝隙间嗅到。甚至还夹了一抹极淡的硫磺味道,许是从上风口的染坊飘来的。
“主公,天凉风寒,不如移步臣下府上,郭嘉用是不用,亦可再作思量。”短时间的沉默后,荀彧终是开了口,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好,既然文若执此意,孤就来叨扰一番,亦好见识一下能被文若称作奇才之人。”曹操点头应许,挥了挥袖,转身跨进了大门。
暗红的木几上,置着精雕的鼎,从中袅袅而起青色的烟幕,屋内无风,青色的烟似墨一般在空气中融开,或是直直的腾云般冲到了屋的内顶。
似乎一切平静,但此时的荀彧却是坐立不安的。自郭嘉提议去书房与主公论事来,已经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莫说今日主公似乎有些阴晴不定,即便是心情大好的时候,郭嘉那随意风流的行事作风,怕是也会惹恼主公的吧。这许久未了,莫不是起了争执?
又是提心吊胆了似有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按捺不住,近了书房门前。
“吱呀”,门突然被拉开,还未及反应得来,只见主公紧攥木门,眸目清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语毕,曹操下了阶,停在荀彧面前,掌心覆上右肩:“果真奇才。孤果然没有看错文若你的眼光。尔之于孤,一如子房之于高祖啊。”眉间款款,却又是霸道十足。
“今日收获颇丰,孤且先归去备宴了。”用力拍了拍荀彧的右肩,曹操悦颜离去。
回头望向书房内的老友,郭嘉正哗哗地摇着扇,凝望主公远去的背影,眼中净是笑意。
似乎可以松口气了。荀彧刚要这么想,发觉郭嘉正向自己走来。
终于立在对面对上了眼,还未说出道喜的话。郭嘉的表情却突然一反常日,严肃了些,低沉着声抢先说道:“文若,日后我怕是不能再收你的熏香了。”
“哈?”这莫名冒出的话,看来是要让荀彧困扰上一阵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