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故事的正式开始
主演已经齐全。这个章节的标题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们终于被领到了舞台上,接下某个宿命论的剧本,并以生命去迎合它。
宿命——这是丁准从“历史进步的客观必然性”一课里最终体悟出的两个字。那是十二年前夏末秋初的一节课,安排在昏沉沉的下午,一个年青活泼,音量奇大的女教师,穿着葱郁惹眼的碧绿连衣裙,俏立在讲台上,她光洁的双圌腿笔直合拢,像从水泥地砖上,突兀地窜出了一丛水葱。
女教师眨眨眼,朗声说道:“孩子们,回顾中国的历史——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乃至之后的明清和民国,从来没有一个朝代,能做到‘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尽管他们每一个都进行了极耗心血的尝试——养生息,精兵戎,法治礼教——但终究无法坚持下去,终究会兴衰往复,被他人所取代……这其中的缘由是什么呢?为什么失败总不可避免呢?”
丁准把下巴搁在一摞书上,封皮沁凉,十分舒服……他的大脑在一种轻松自在的状态中,迅速为这个问题匹配上黑格尔的某句名言:“History repeats itself,first as tragedy, second as farce.”
但这只是句描述,不是个答案,丁准以下巴尖为支点,摇了摇脑袋。他们一共上了一百二十多节历史课,之后这些花样百出却又殊途同归的历史就成了哲学课的素材。
这时他耳畔传来朱渺渺一句小声的调侃:嘿,失败乃成功之母,她经常难产的。
一路行到贵州,山色愈见苍翠,过了好几个收费口,“园丁”的车慢悠悠地爬上一座青的可爱的矮峰,山道空寂,鸟语稀少,谨记着“园丁”昨天教导的“开车要专心”,卢禾正努力按捺住整个上午一言不发的憋闷,却听见“园丁”忽然开口了:“看前面。”
卢禾立刻转头,前方尚是直道,“园丁”却猛地一打方向盘,一瞬间,他们冲出了路沿。
比恐惧还要迅速的,是车子安稳地驶在路面上的平滑感,卢禾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园丁”笑着问他:“没吓到还是吓呆了?”
孩子的后颈上依旧透着股麻意,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往窗外东张西望:“……我怎么没看见路?”
他们仿佛在空中飞跑——树影,悬崖下的幽草,都看不清。
“这是全息投影,道路被伪装起来了……呃?怎么弄的啊,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太清……如果你感兴趣,新家会交给你这些。”
新家?
“园丁”总是称他们旅程的目的地为新家。
很亲切的口吻,很神秘的地方。
“快到了。”
女教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 “按照达尔文的观点,人是由猿进化而来的,当猿猴还在和自然搏斗,为求生存的时候,他们一代代积累下有利的变异特征,最终在这场斗争中占了上风,成为人,成为一个能改造环境,更善于生存的物种……但是,矛盾永远存在,一个退到幕后,另一个就走到台前。”
丁准的下巴终于磕的有点麻了,他坐直了身子,后排的李少莱迅速地卷起课本敲了下他的头。
“……当自然的威胁减缓,种族内部的矛盾就尖锐起来,它有无数不同的表现方式,一直持续到今天这个时代。”
丁准迅速扫视桌面,然后捏住同桌朱渺渺新买的草莓小橡皮,头也不回地往后一弹。
“……我们一切的尝试:部落,国家,宗教,道德,律法,科技……就是为了解决这第二个矛盾,我们的进化,就表现在整个社会体制的不断进化。……”
李少莱“哎哟”一声,那块橡皮弹到了他的鼻子上,又准又狠。朱渺渺给丁准看她写在笔记本上的一行大字:“下课给老娘捡回来。”
女教师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大了:“……在这个漫长的征途的一次危机中,我们建立了存荫园,作为某种有效的缓冲——咳!丁准,你起来讲一下,存荫园建立的历史背景和时代意义?”
两分钟后窗外的景象就完全模糊了,像在起雾,再一分钟前方现出了一块青黑的巨大石头,威严,沉默,上刻两个大字:“存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