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成都,金牛区,驷马桥。
这会儿快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街巷里人流渐涨,各式小吃的香味也在四下里浮动,勾的人发馋。
一家桑拿洗浴中心的地下停车场里,王启斌锁好他的奥迪A8,挺着个肚子向电梯走去。
先洗个桑拿,祛祛寒,摸不准还能减一点肥(虽然一点没变的肚子让他很怀疑桑拿的这个功效),再连着美食美女好生吃上一顿,今晚上才算够滋味了。
他慢悠悠的踱进了三楼的贵宾休息厅,笑眯眯的大厅经理立马迎了上来:“王所!”她恭敬地做出个“请”的姿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点人呢。”
“小何在吧?”王启斌也是笑咪咪的,他那似乎发酵过的白白圆圆的大脸上透着一丝和蔼,小何是个苦命的乡下妹子,他所最为疼爱怜惜的那一类年青漂亮的苦命妹子。
“在的,在等您啰!”
“呵呵,就去,就去,你一会儿安排桌好点的,小何这些小姑娘一天忙到晚,累的慌,多加点滋补的。”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您这边请。”
王启斌躺在宽大的楠圌木床上,在湿热的蒸汽里费劲地翻了个身,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开始有些焦躁,门这时才总算开了,从外间走进来一个陌生的高挑女人,他瞪着她被水汽抹得有些模糊的曲线,感到一丝疑惑,她并不是小何。
女人走近了些,在楠圌木床边盘腿坐下,像是个瑜珈里的动作,神秘安宁,她无声无息地望着他。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眼仁明净,神情却仿佛沉积了很久的潭水,不起一丝涟漪,被她这样默默无语地望着,王启斌觉得桑拿房里像是忽然吹进了一阵冰凉凉的风,舒爽,过瘾,他笑了笑,伸手摸上那女人犹沾着早春寒气的脸庞,十分光滑,心里那些因等待生出的毛刺,就在这温润的触感里迅速平复了。
“你叫什么名字?”王启斌哑着嗓子问,他直觉她会有个比何艳玲雅致的多的名字,或许就像他大三时的女友,叫柳如雪。
女人冲王启斌一笑,却并不答话。
她缓缓抬起的纤长的手上,一把乌黑冰冷的枪,正准王启斌的额头。
卢禾打开这间特圌价大床房的壁式衣橱,踮着脚取下了一个木头衣架,把围巾平整地搭在上面,那朵蓝色风信子早在昨天就奄奄一息,这会儿正躺在楼下的小花坛里准备变为肥料。
园丁把花扔下去的时候,还兴致颇好地教了他一句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然后他就出门去了,临走前嘱咐卢禾别等自己,累了就洗洗先睡。
可卢禾不太能睡得着。
他细细揣摩着园丁口中的新家,并且稍微有了点头绪。他们不可能是警圌察,也不可能是另一队人贩。
园丁告诉他:“不出意外,你会有十多年的时间都呆在新家里了,这期间你究竟能学到些什么,将决定你之后的人生。”
园丁又说:“越早打主意越好哦,虽然你只有八岁,时间看起来很充裕,但你的下一个十年和下下一个十年,用起来绝对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园丁还问他:“卢禾,当你到我这个年纪,你想做什么样的人?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但从现在起,你要抓圌住一切机会去发现那个正确答案。”
卢禾趴在床上,抱住枕头翻了个滚,他自己也充满了好奇:我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启斌这会儿是真觉着凉快了,透心的凉,桑拿房的腾腾蒸汽竟似乎完全遮不住那个枪口,反而衬得它更加黑沉。
一丝尿臊气混在水汽里弥散开来,那女人四平八稳地端着枪,看着王启斌皱了下眉头。
王启斌的大圆脸一抖,瞬间缩成了个凄苦的椭圆,张着嘴立即就想求饶。
“别说话!”女人开口喝住,声音清凉凉的,却很低沉,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王启斌听得愣住,但见他并不忙着开圌枪,心腔里仿佛忽然就回了血,一时间听得见跳动了。
“有事好商量……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您先把尿憋好了。”那“女人”叹了口气,“站到浴池里面去。”
王启斌颤悠悠地从楠圌木床上爬下,又发着抖挪到了洗浴池里。
那假女人见他进去了,低头看了下手表,他轻声数着:“十一,十,九,八……”
王启斌这才深吸了口气,他又一次张开嘴,想再问问那“女人”究竟是要做什么?认真数数的“女人”却忽然抬起头来,两只似被山泉水浸过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
“……三,二,一。”
黑的透彻的,宁和的眸子。
一阵酥麻瞬间直传到王启斌心尖上。
桑拿洗浴中心里发生了一场不幸的漏电事故,救护车和警圌察正在同时赶来,远处鸣笛的声响渐渐近了,园丁听了几秒——他还是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警车还是救护车——然后慢悠悠的随着人流转到了羊山子路。
十分钟后他又进入了一条更加冷清的,灯光稀落的小巷子,园丁把假发随手扣在了一位光脑门儿的塑胶模特头上,那模特儿呆站在一家破旧的服装店门口,店主窝在铺子里面看电视,没注意到他。
他又拿出垫在胸圌部的一大团棉花塞进了那个模特的衣领,店家这才注意到动静,立马起身喊了句“哎,打折!”就向他走来。
园丁连忙摆手回道“我不买!”,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蓝色风信子——伪装意外死亡。
任务结束。
卢禾一听见门响,就忙忙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园丁开门见他没睡,有些无奈地刮了刮他的鼻子,警告他: “以后早点睡,小心长不高。”
卢禾不以为意,他跟着园丁进了浴圌室,趁他试水温的时候有些好奇的问他:“你都出去干什么了?”
园丁笑了:“怎么,你想知道?”
卢禾点点头。
园丁拍了拍他的脑袋:“明天到家再告诉你。”
“好吧。”卢禾认真地看着他,“我会记得提醒你的。”
(章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