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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捭阖本纪·第二部] 横贯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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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夏秋之交,盖聂仍做为侍卫,伴随秦王巡游到了郢陈故地。为了迎接秦王的巡幸,宫室已经重新打扫装点,焕然一新。唯独后院的梅树仍在,其叶沃若,满枝浓绿。
盖聂在楚王宫中来回行走,一面确认宫中侍卫的岗哨分布,一面反复检查那些有可能让人躲藏的屋舍、草木和山石。前几日他带着众侍从在内城巡视时,不出意外地察觉了几名预备刺杀秦王的楚国死士,挫败了他们的计划。向秦王汇报后,众人都获得了赏赐。之后,尚未自尽的杀手被交与罗网,以便拷问出更多的阴谋。除此之外,最近还有一支运送物资的队伍出了问题:数十名士卒被杀,丢失了一件本来打算献给秦王的宝物——据说是一把从楚军将领那里得到的名剑。
“剑?什么剑?”盖聂经过一座偏殿的时候,刚好遇上赵高在询问前来回报此事的押运官。此人显然所受惊吓不轻,但或许是因有军功爵在身,可免死罪,所以尚且能够冷静自持。
“那是一柄形制古怪的剑。听说叫做,鲨齿。”
盖聂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的那伙刺客总共有几人?你们一个都没留下??”
“……只来了,一人。”
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押运官的面色越发惨白,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渐渐蚕食。“那,那不是人,简直,简直是……妖物!”
赵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命人将押运官带下去。随后他装作忽然瞧见了盖聂似的,将头转过少许,“剑圣先生,这可不好办呐。”
“令君此话怎讲。”
“什么妖物,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 涂着蔻丹的五根长指轮流扣击在案上,“我听说,先生在荆楚之地亦有不少故人。方才听他所说,先生可有想到什么线索?”
“在下确实曾在此地羁留。若说故人,最熟悉不过的,便是那位昌平君了。”盖聂道,“此人背秦亡楚,一直是君上心中隐患,若有机会,定要将他擒获。”
“自然,自然。”赵高意有所指地浅笑道。“还有,若是这个——妖物,手持那柄丢失的宝剑前来行刺君上,先生可千万要阻止他哟。”
“令君放心。盖聂职责在身,义不容辞。”
然而盖聂知道那人,不会来。


5130楼2017-12-14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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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一年多前的陈城叛乱,于是再次向秦王详告了楚巫的手段和当时的乱象,尽可能详细地解释了所谓的“三牢血涂之阵”、“蚩尤大荒之阵”,以及巫士利用“牺牲”换取沟通鬼神之术的手段。他本意是提醒秦王,希望更加小心谨慎地检查宫城内外的所有供应,包括食物、饮水、器用、熏香等等。没想到秦王似乎偏偏对那时的巫术充满了浓厚的兴趣。
    “这世间,当真有鬼神么?倘若没有,怎会有沟通鬼神之术呢?”
    “这……或许是有的吧。”
    “既有鬼神,自然也当有仙人。古书上说,仙人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不知是否是真的。”秦王说着说着,面露神往之色。“盖卿,你巡视城中,若是发现了楚巫、医者、异人方士,别轻易取其性命,可将他们交与国师处置。”
    盖聂瞧了一眼立在王座一侧,目罩宫纱的女子,行礼称诺。
    “除方士之外,城中居民如何处置?”
    秦王面罩寒霜,挥了挥衣袖。“郢陈之人反复无常,不可信任。从城中点选十万户,将他们全部迁到骊山下。我记得章将军那里正缺人手。”
    “君上,如此长途跋涉,加上天气渐寒,只怕路上会有不少逃亡。”
    “逃亡一人,便斩一伍。逃亡五人,便斩一队。寡人看他们还敢不敢。”
    盖聂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君上,臣斗胆有一言相进。”
    “盖卿一向是个直人。”秦王似笑非笑地抓起一把黑白棋子,在面前的棋盘上缓缓排开。“你说。”
    盖聂道:“秦法严明,进则赏,退则罚,因此士民效死,不遗余力。但这样的法度,只适宜约束军队,而非约束百姓。因为对军中将士,是需要他们‘动’,而对于平民百姓,却是希望他们‘不动’。以严刑峻法勒令黎民,而生计又陷入极度危险的时候,百姓是进则死,退也是死,那么他们也会像沙场上的士兵一样,不得不‘动’。”
    秦王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狭长的双目,视线仍投在棋盘上。“盖卿是在教寡人治民的方法么?”
    盖聂垂手道:“不敢,臣曾为黔首,亦曾投军,因此感受到二者不同,不宜以一法驱策。”
    秦王沉吟片刻,落下一子。“治国如治人之病。假设某人身上生了脓疮,你若怕他疼痛,不肯下手挖去,反倒会害了这个人。忍一时之痛,才能救其性命。”
    “但却不能将好肉挖去,填补受伤之处啊。”
    “——何谓好肉,何谓腐肉,盖卿又怎么能够知晓呢?”
    盖聂顿时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秦王瞧着复盘的棋局,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喜色。“那夜与李斯下的那一局,时至今日,寡人终于是参透了。”
    他突然抬头看向盖聂,拾起案上的一卷简牍,“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此书实在是字字珠玑,金玉之言。盖卿若有兴趣,寡人手上这卷可暂且借你抄录。”
    “……谢君上。”


    5131楼2017-12-14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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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6 21: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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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阳。夜。
      李斯处理完一日的公务,与往常一般回到府中;先是与妻儿叙了话,随后用了晚膳,孤身一人来到书房之中,打算静静翻看一些心爱的藏书。灯火燃起之后,他忽然感觉这间熟悉无比的屋舍有些异常。难道,那些无法无天的盗贼竟敢偷到这位掌刑罚律令的大秦廷尉家中来?
      不,不是丢失了什么,而是多了些东西。
      就在他每日常用的笔筒之中,插进了一支陌生的铜管。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管从中旋开,只见其中藏了一卷轻薄的丝帛,上以鲜红的漆树汁书写着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数目。
      眨眼之间,李斯想到了一件久远的窃案。他倒吸一口凉气,双眸震颤不已,惊得好似心搏都猝停了一瞬。
      此书是,姚贾的账册。
      “李大人,初次见面,让您受惊了。”
      一个低沉优美的男子之声从他脖子后方传来。李斯只觉颈后毛发倒竖,幸好开口之时声调尚能保持镇静。“阁下是来取李某性命的刺客?不知是哪国人士?”
      潜入之人轻笑起来。“李大人误会了。不妨转身过来,在下手中拿的,可不是利刃。”
      李斯僵硬地转了半圈,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的长袍之下,脸上亦带了个铜制的兽纹面具。此人腰间插着长剑,双手却在面前摊开,掌心躺着一株干枯的植物,以示并无敌意。李斯仔细端详着那人手中的草叶,一阵异样的情绪忽然攫住了他的呼吸。
      钩吻。
      “……阁下远来,若非行刺,又是何意?”
      “呵呵……当然是,有求于大人了。”男子轻轻握拳,仿佛有意卖弄一般,掌心的枝叶都化为了粉末。“在下有一件旧事——一位故人,要向李大人打听。说来也巧,这位故人与李大人,似乎都曾在儒家的荀卿门下求学。”
      李斯额头隐隐沁出汗液,却也逐渐掌握了对手的用意。“你是说,李某的师弟韩非?阁下莫非也是韩国人?”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帛书,道,“看来,当年姚大人的这部账册离奇失窃,的确是诸位韩人的功劳。”
      “不敢当。”蒙面男子道,“韩非被秦王请去之后,在咸阳举目无亲,恐怕只有您这位师兄,称得上故交。韩非仅靠一人之力,如何能从护卫重重的姚贾府上窃出这份机密至极的物件来?这显然是有人相助之功了。”
      “不可胡说!!!”李斯听得心惊肉跳,不顾方才那人露的一手功夫,大声喝断道。“李某是大秦廷尉,怎会襄助韩国逆臣!若非之后追查失窃之物,李某对此案甚至毫不知情!!”
      “哦?看来是某多虑了。那么第二件事,听说韩非子临终所见的最后一人,也是李大人。他当年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么?”
      “不曾!”怒火一时压过了恐惧,李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究竟是何人?!与韩非是何关系?!”
      蒙面男子倒是毫不动气,依旧斯条慢理地道:“在下确是韩人,本是韩非的部下。韩非在我国一手建立‘聚散流沙’,命我等以强韩之名,诛杀国中奸佞。入秦之后,他又托人将这一卷账册交到我手中,我们便奉他遗命,逐一铲除这账册上所记之人——想来这些都是秦国的间人罢。但即便我等杀人成山,亦不能避免亡国之气运。韩灭之后,我等也曾效命于他国王侯;可惜如今韩、赵、燕、魏、楚一一为秦所灭,我等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本来我以为李大人是先主韩非的私交和同盟,楚灭之后,或有重要的指示交给在下。如今看来,却是在下多虑了。”
      “你确实是多虑了。”李斯皱眉道,“我与韩非并非同盟关系。我敬师弟之才,却无法认同他对韩国的执念。本想与他联手为大秦效力,可惜被他屡次拒之门外。他猝死狱中,李某也十分痛心。”
      “那么,李大人实在用不上在下了。”蒙面人太息道,“可惜,流沙从此成了一群无主的豺狼,除了落草为寇之外,着实不知何去何从啊。”
      李斯听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免心中一动。“韩非是你们曾经的主人?”
      “不错。”
      “既然你们无所谓国家之别,又何妨效力大秦,为帝国出力呢?”
      蒙面人笑道:“流沙是见不得光的。若按大秦律法,只怕人人都该受五刑而死。不过,若是将来李大人有何吩咐,依然可以来找我。念着故主的情分,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的名字是,庄周。”
      TBC


      5132楼2017-12-14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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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结束了。让我们来个猝不及防的告别。
        【更新较长,请不要插楼】


        5209楼2018-06-09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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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亡之章 四
          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都之后,在淮水南岸建了一座城,与寿郢隔水相望,拱卫京畿。此城北有连绵不断的山丘,人称北山,传闻赵国名将廉颇晚年卒于楚国,便是埋骨于此;城西有大湖,而东南两侧修有护城濠。如今从楚国国都逃亡出来的宗室大臣,以及蕲一战之后的残兵败卒,都聚集于这座小城之中。
          每日清晨,昌平君——当今的楚王,都会登上城楼,远眺旧都。他的登基着实仓促,沐浴、斋戒、祭祀宗庙等礼仪皆一概废除,只是草草戴上了一顶天平冠,配上王剑,接受群臣的朝拜;随即便披上战甲,匆匆赶赴城东大营,上点将台鼓舞将士。如此的草率并未有损他人君的威仪。作为一名“秦人”,一名质子,一个一年前方才被宗室接纳的外来者,他在危难之际沉着坚定的表现,埋轮缚马的决绝, 反而为他赢得了文武百官的忠诚和敬重。疲敝的将士视他为最高的统帅,恓惶的国人视他为唯一的君主。即便他们都很清楚——这般君臣齐心的局面,实在无法持续太久。
          前一夜方才风雨交加,春雷滚滚。翌日楚王登上城楼时,空中仍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他用手掌抚上湿漉漉的女墙,忽然目光一冷,大发雷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指之间隐隐泛出一丝碧色, 脚下踏着的城砖也是。“负责修缮此墙的民夫在哪里?墙上的东西——不管是苔藓,还是野草,都必须刮得干干净净。城砖之间一旦长出草木,那根系迟早会把墙体撑坏;日复一日,墙内愈发疏松,到时只需几块人头大的石头,便都能将它砸塌了!!”
          “大王息怒!”跟随楚王巡视的将领连忙回道,“末将——微臣在军中多年,也不是不懂这些守城的道理。然而楚国和中原气候大不相同,太过湿热,又有些草种小到根本看不见,或浮于空中,或藏于雨水——这些泥墙砖缝不管先前拿刀子刮过,还是拿火烧过,只要稍一沾染水汽,必然重新生发出野物来。”
          楚王收了怒气,神情若有所思。他掐指一算,目光中渐渐透出一股与以往不同的精神:不再是野兽般孤注一掷、不死不休的怨愤,而像一位看到了渺茫的希望、踏上崭新征途的旅人。
          “上坎下震是为‘屯’卦, 天地初定,万物始生。”


          5211楼2018-06-09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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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楚王离开了城内的“王帐”,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前往大营寻找将军项梁议事。他们先是讨论了秦军开始攻城之后的诸般对策;虽然君臣二人都对实力悬殊心知肚明,却也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国事议毕之后,楚王突然询问起项氏一族的家事来。
            “项将军,听说项老将军有个八岁的孙儿,也在城中?”
            “不错,正是梁长兄的孩儿。”
            “寡人有一道密旨,只给项将军一人。”楚王压低声音道。“你领精兵五十人,带着那孩子,再从宫中挑选几名年纪相仿的孩子,速速离开此处——去百越——不,去吴中,那里民风剽悍,人皆尚武,又距离咸阳遥远,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恕末将不能从命!”项梁惊道,“国难当头,梁怎能弃大王而去?倘若秦军破城——倘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那日,项氏子弟必定以身殉国,绝不独存!!”
            “你错了。”楚王摇了摇头。“将军熟读兵法典故,难道忘了十年生育、十年教训, 三千越甲可吞吴之典故?我国疆土千里,物产丰饶,此地的气候、水土、风俗、人情,从来与中原诸国不同。秦人自以为攻破郢都即是吞灭了楚国,然而楚人性情刚烈,百折不挠,宛如这城墙的砖缝之间藏匿的种子,只需一场及时雨便可再次萌生。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将有何人复我疆土,还我河山呢?绝非我等朝不保夕之人,而是更年轻的族中子弟——他们宛如雏鸟,假以时日,必能生为鬼车,一鸣惊人。”
            项梁无法反驳楚王铿锵有力的说辞,只能虎目噙泪,缓缓点头。
            “这里还有一只锦囊,望将军出城之后再打开;读完其中密信后,立即销毁。”楚王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锦囊和一件信物——一块刻着九头鸟的荆山玉。“若我所料不错,那个人留下的流沙,也绝不是容易被斩尽杀绝的。”
            “末将……领命。”


            5212楼2018-06-09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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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王政二十四年,秦将王翦、蒙武大破楚军,杀楚将项燕,俘虏楚王负刍;次年,秦军扫平楚国各地,平定了江南地方,甚至降服吴越,设会稽郡。灭楚之战终于大获全胜,唯一的遗憾是,昌平君被拥立为楚王后,死于乱军之中,尸骨不全。没有人能带回他的首级,尽管秦王已经为此许诺了隆重的爵位和赏赐。
              同年在中原以北,秦将王贲领军攻克辽东,随后挥师西去,尽得代地。原本苟延残喘的燕王喜,代王嘉,俱做了秦王的阶下囚。
              二十六年,王贲从燕国故地挥师南下,还做着“东西二帝”大梦的齐王及相国后胜大惊失色,居然不做任何抵抗,举国归降。秦人未损一兵一卒,便将东海之滨最富饶的大国一口吞下。
              至此,无论是帝国的版图,还是秦王的权柄,都已成无可置疑之事。
              华夏九州历经八百多年的分裂后,终于重归于一。在咸阳,许多有识之士都在称颂如此旷古烁今的功绩,认为堪比上古时候的大同治世已经来临。当然在阴阳家看来,此乃五德推演必然的结果。秦以水德代周之火德,正是邹子所预言过的天道;既是“天命所归”,秦王便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国师的看法,改正朔,数以六为尊,衣服旄旌皆尚黑,事皆决于法,以合“五德”之数。
              “君王”二字已不再能满足至高无上的秦王陛下。他为自己冠上了一个德隆三皇、功盖五帝的称号:皇帝。皇帝自称为“始”,而今后将传于二世、三世、乃至万世以为尊。
              皇帝初并天下,丞相王绾等人曾请立诸子为王,管理齐、燕、楚等边远之地,但在廷尉李斯的力争之下,始皇坚决否定了群臣的提议。“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寥寥数语,足以振聋发聩;此话一出,朝堂上再无分封之议。
              于是天下共分三十六郡;西起陇西,东至辽东,北抵匈奴,南临百越。从郡守到县令均由朝廷直接委任。而在原先的六国版图内,令堕城郭,决提防,夷险阻;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铜人。为除暴乱,迁十二万户入咸阳。 次年,皇帝又下令统一七国的文字、货币、度、量、衡,使车同轨、书同文。如此前所未有之举,非但在六国故地,甚至在关中之地都激起了一片喧哗质疑之声,但皇帝的决意使这些法令坚决地推行了下去。
              此时帝国最强大的军队已被一分为二——一支驻扎在上郡、九原,监督民夫修葺长城,抵御北方蛮族的入侵;一支深入岭南,不断征服百越的部落,将这些偏远瘴疠之地纳入大秦的国土。留守在咸阳及各座重要城池的守军数目不算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足以应付各式各样的叛乱。尽管如此,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潜流,始终让皇帝不能安枕。小规模的暴动、暗杀等等,在六国故地层出不穷。根据罗网的回报,有不少六国的宗室贵族逃脱了灭国之祸,或流亡于匈奴、或藏匿于百越,以图再起;某些过于胆大包天的刺客甚至敢于混入咸阳,意图不轨。


              5213楼2018-06-09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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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的一个雨夜,皇帝从噩梦中被若近若远的嘈杂声惊醒。梦中他被两团模模糊糊的迷雾追赶。那东西只有猎犬大小,却散发出血腥的气味和婴儿的号哭声。忽然间一道赤色流火划过天幕,照亮了整片原野。他惊坐而起,汗流浃背;放眼四顾,丹楹刻桷的寝殿内空无一人,宛如一个黑漆漆、空荡荡的巨笼。
                “……现在是什么时辰?”
                无人回答。
                “来人啊——武士!武士何在?!!”皇帝喊道。
                自从丽姬殒命、小公子失踪后,宫中再次加强了戒备:侍卫不允许带兵刃入内廷,而宫人侍女在未被传唤之前亦不许擅自进入皇帝正在休憩的宫殿。或许对帝王来说,唯有孤独才是真正的安全。
                但目下,这股无人回应的静寂却太反常了。皇帝压住怒意,仔细分辨着宫外的雨声——其中似乎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又仿佛只是错觉。水一般的凉意渐渐从后背侵袭入体,让他打了个寒噤。
                “……盖卿!盖卿!!”
                皇帝等待片刻,忍不住再次大声疾呼。一阵迟来的急促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两名内侍推开宫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内,跪倒在侧。随后一人从正中走来,同样在近门一尺处停下,行了个大礼——此人高大英武,气势不凡,被雨水浇湿的黑发黏在脸上,衬得脸色苍白。虽然已经解剑,始皇却仍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气。
                “微臣来迟,陛下恕臣死罪。”
                始皇用一种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来人,内心深处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去年嬴政在陇西、北地巡行时,也曾一度遇险,全赖盖聂率众侍卫击退贼人。从性情上来说,始皇并不喜爱这个出身江湖的侍卫统领;这位大秦的第一剑客,时不时会越俎代庖,说出一些大胆而冒犯的谏言,令皇帝颇为不快;但正因为他直言不讳,言行合一,令多疑的皇帝对这名赵国出身的臣子给予了非同一般的信任。
                他的周身仿佛始终围绕着一种平稳、深沉的气息,只要他不离左右,便能叫人心下一定。


                5214楼2018-06-09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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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6 21: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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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左右四顾,招手将麟儿唤到面前,细细说道。“楚怀王被困秦国时,与侍婢生下了一个儿子。后来他的儿子也有了儿子,他们身上带着楚国王族的信物,却始终没能离开秦国。罗网曾把他们当做重要的筹码,一直严密地控制着怀王的子嗣。但后来嬴政继位后,定下了灭掉六国、一统天下的计划;既然楚国即将为秦所灭,那么楚国的王族还有什么用处呢?于是罗网便放松了对他们的监视。而昌平君的‘新城’,正是趁此机会将怀王的孙子熊心带出秦国,偷偷藏在楚国偏远的乡下。而楚国国内,顷襄王死后,李园为了巩固权利杀戮了王族旁系的子弟,而负刍暗杀了幽王、哀王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如今楚国的王族几乎没有子嗣留下,幸存的可能只有那位怀王之孙了。”
                  “大人是说,昌平君如今无人可用,只能委托流沙为他找到楚怀王孙?”
                  “正是如此。将来楚人若是兴兵再起,这位王孙必是一面世人瞩目的大蠹。”卫庄用手指点着玉璧上昂首鸣叫的凤鸟,“我们必须先人一步,找到他。”
                  “不过是一个亡了国的小孩儿,能有多重要。”白凤摇头不解。“若是以后还需借用楚国的兵,让麟儿假扮一位‘昌平君之子’,不是更方便?”
                  赤练也冷笑道:“当年大人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方才保下横阳君,可这些年来,他除了给流沙横添麻烦,何曾派上过什么用场。”
                  “所谓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缶贤者。当年吕不韦若非看中异人奇货可居,不惜重金结交,怎能成为一代名相?子楚若非认华阳夫人为母,得宠于后宫,其子嬴政又怎能有当今横扫六合的权位,与气概?我等眼下做的种种小事,皆是为将来铺路。若是急于求成,只恐欲速而不达。”卫庄望着部下轻笑,目光投向庄园外的重重远山。
                  “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所以,务必不可小看‘时’‘势’之力啊。”


                  5217楼2018-06-09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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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宫四面的钟鼓同时鸣响。禁军中最精锐的内卫出动了,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沿着大街小巷布下岗哨。无孔不入的罗网也早就在暗中开始了行动。这一正一奇互相呼应,只怕连一只鸟都难以飞出咸阳城。
                    当盖聂被嘈杂声惊醒时,正是长夜将尽之时,东天微微泛出浮尘样的灰白。他惊讶于这钟声的不寻常,立即前往宫城查看,这时才从部下口中听说了皇帝的命令。他虽不知占卜内情,但也猜测到多半与阴阳家昨夜的仪式有关,随后又联想到昨晚那几名小贼可疑的举止,以及那块沾血的绢帕。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市集。隔得老远便望见一道浓烟冲天而起,鼻端尽是烧焦气息。附近平民正在四处奔逃,喊叫救火。
                    盖聂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孩子。他看上去仓皇无措,不知激怒了什么人,有个屠夫正握着剁骨刀向他劈下来。渊虹出鞘,将菜刀挑飞。
                    盖聂向孩子伸出一只手掌。他想到了很多话可以说服那孩子和自己一起走,劝告,安抚,甚至威胁。但最终,他只挤出了一句话。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在握住那孩子的手的刹那,盖聂仿佛看清了横在自己面前的一条岔路。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这条路,便无法回头。
                    但他对咸阳,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无论是“剑圣”还是“盖聂”,留在当今天子身边都没有多少意义。
                    大部分人缺乏那种宽广而博大的智慧,能够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他们必须听取其他人的议论和批评,才能不断纠正自己的作为。但一个人如果长期站在一个至高的位置,所有传达到他耳内的声音都不过是歌功颂德,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会相信自己乃是至圣之人,绝不可能犯下任何错误。曾经的秦王礼贤下士、纳谏如流,确实是一代明君。而当今的始皇帝陛下,已和过去的他越走越远。盖聂有时真心佩服皇帝的气概与壮举,但也有不少无法认同的举措;他曾试过直言进谏,也试过以他事讽喻,但这一切都无法对那一位产生任何影响。
                    立于绝顶,能纵览宇宙之宏大,俯察沧海沧田之变幻;但只有走进最低下、最困苦的泥沼里,才能了解这世间真正的模样。但皇帝,已经走上了一条云端的道路,永远不需要俯视深渊了。


                    5220楼2018-06-09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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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夹着天明夺路而逃。好在这些年来,他对咸阳城内的市集、街道和小巷了如指掌,竟然从内卫和罗网的双重追捕中逃脱,找机会遁入了墨家留下的那些隐秘地道。他们趁夜出了城,盖聂设法盗取了一辆马车,载着天明马不停蹄地赶往函谷关。秦国士兵穷追不舍。在残月谷,盖聂不得不对上一次许久没有经历过的硬仗。
                      一对三百的短兵接战,即便是剑圣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在重伤之下带着孩子继续往东行进,出崤山,渡大河,辗转到达三晋故地。关于天明的去向,盖聂有意要将他送回墨家,但也知道此行困难重重,无法化解的矛盾拦在他和墨家,以及中原诸子之间。
                      那又如何呢。盖聂从不畏惧困难和“不可行”。他只是失望。又怀有希望。
                      当年他在邯郸选择入秦这条路,自以为可以担负赵人的命运,或者天下人的命运。但事到如今,盖聂发觉年轻的自己仍是太狂妄了。
                      一个初出茅庐年轻人,会一些剑法,懂得一些书本上的道理,便自以为可以指点江山、扭转洪流。年轻人奉上了自己的一切:智慧,武功,胆识,理想,但这都不足以改变什么。
                      只有无形的秩序才能产生撼动河山的力量——没有人会畏惧一只蝗虫,但面对遮天蔽日的虫群,人们反而在田地里下跪祈求,将它们奉若神明。秦人所推崇的“法”正是如此;它像拳头一样把无足轻重的泥沙逐渐捏成一只吞噬天地的怪物。然而国之律法固然可怕,却还是比不上天地本来的“法”:比如春耕秋种,比如寒来暑往,比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师弟早就说过,他们只是组成城墙的基石。与其他基石不同的是,他们有幸见过、或是想象过高楼琼宇的原貌。既然如此,即便一身伤痕,两手空空,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你一定要,走下去。”
                      盖聂望着孩子的侧影,眼前忽然一暗,嘴角却现出笑容。
                      (全文完)


                      5221楼2018-06-09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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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捭阖本纪·横贯四方这个陈年大坑终于结束了。我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向我的读者道歉。所有阅读过、评论过、给过我鼓励和建议的读者们,你们的热情和无私令我时常感到羞愧。写作的过程中我无疑收获过各种快乐,有过对自己比较满意的时候,当然也留有不少遗憾。最大的缺憾当然就是完成这个结尾拖延了太长时间,质量也难以保证。结局如此痛苦,如此拖沓,绝大部分原因都在我,是我的能力不足,没有什么别的借口。极小部分的原因也可以说是历史同人本身的难点,固定的历史事件、又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我个人认为,进行一些多余的“二次创作”反而是对历史本身的不尊重;所以只能快速地描述一下事件。但读者又没有必要看我贴出一系列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大事年表对不对。这种矛盾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最后选择了比较投机取巧的一种方式:仍然回归盖聂和卫庄,用他们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考察身边的变化,感受历史的洪流;尽管,他们是充满理想的侠客或枭雄,但在这段不可逆的大潮里,仍然就只是普通人,如同亿万万滴水滴中的两枚,终究将要汇入河川,汇入汪洋。我最后企图表达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有太多太多熟悉和陌生的朋友需要我感谢。比如最初入捭阖坑的小伙伴,卫聂吧的诸君,倾三儿,在儿,小何,墨七,风间千月,听哥,酱酱和丸丸(给捭阖一画了珍贵的guest图);再比如后来陪伴我良久,亦师亦友的喵君、叶子等等。如果我忘记了提到你的名字,绝不是意味着你的评论不重要,只是一时想不起ID了而已。请原谅最近这个深陷于老年痴呆的我。感谢你们 。收获你们的友谊对我来说是写作以外最珍贵的事。
                        最后,百度吞楼不可避免,作者已经被逼疯,希望完整看文的同学请去晋江。如果是非常熟悉且信任的朋友(这个判断完全基于我个人的主观),欢迎留邮箱索取全文文档。


                        5222楼2018-06-09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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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余的废话:
                          结局里还有个细节私设大家都注意到了吧?因为秦时动画里一直在强调荆天明的重要性,然后阴阳家和祖龙也一直关注着他,为了他和盖聂的出逃消耗了很多资源……老实说我不知道动画今后的设定,但我个人觉得如果仅仅知道天明是荆轲的孩子,并不值得引起大秦高层如此的重视。所以我用了个小小的诡计,让盖聂掉包了天明的血和胡亥的血,然后月神用“天明的血”占卜得出了让她自己大吃一惊的结论……想想挺有趣的,预言促进了人们去做一些事想要避免一个结果,最后反而证实了预言的正确性。就像跟始皇说“亡秦者胡” 一样 (虽然这句话可能只是传说)
                          虽然是老梗,但我觉得以这个理由表现天明的重要性是ok的。毕竟秦末起义的过程中群星璀璨,很难插入一个原来没有的人物让他呼风唤雨……项羽已经出现了,我们也知道天明绝对不可能是刘邦,所以怎样让他成为一枚关键性的棋子呢?就从神棍们的误会开始吧(笑)


                          5254楼2018-06-09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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