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两个最不想伤害彼此的人,却因为彼此的心太细,太在意,而没有勇敢地在一起,白白地蹉跎了岁月。
春去秋来,有情人一人在京城,一人在江南,相思不相见。就像儿时他想念娘亲,可娘亲却不在身边。富森没想到他又陷入了异地相思的怪圈,更想不到在京城和江南之间往来的两年里,他即将送走两位至亲。
就在富森离京前往江南的那年冬季,沈氏的身体终究抵不过病痛的折磨故逝了。他从江南连夜赶回,却连娘最后一面也未得见。跪在娘的灵位前,富森扪心自问,娘如果还在钱塘,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如此悲哀?
次年,大哥富格殇逝,他回京奔丧,又一次晚了一步。扑抱住大哥的灵柩,哭得险些晕厥,若是他在京里该有多好,他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地送走自己的亲人,却总是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
但是为了她,他不能后悔。
大哥病逝当日,他在府门口见到一年未见的她,天知道他有多想将她拥入怀里,轻抚着她的发鬓倾诉他的眷眷思恋。可是他没有,他知道她背负太多,他怕自己的爱会让她承受不起,让她受到伤害。他已经害了娘亲,不能再害了她,竭尽全力抑制住搂住她的冲动,他只是淡漠地跨入朱漆红门……
康熙四十一年,纳兰府许是流年不利,富格丧礼三七未到,老福晋觉罗氏又跟着去了,他丁忧在府,本想去他原先闭门用功的竹林书房,独自回忆那个和她拥有最多记忆的地方,却见到竹林外,她偎入九阿哥的怀里!
他明明知道他没有资格让她安心,却为何真的见她寻到了靠山,自己却像被无数利箭穿心而过?
他本想在她回头之前逃开,但就在他抬步的时候,她一瞬回过面。对上她惊惶的眼眸,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富森没有责难,只是转身离开,连他也分辨不清在见到她想要追来解释的那一刻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雪絮片片迷离眼眸,富森颓然地离开纳兰府,回江南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在雪中一步步向着港口而去,却忘记了霜雪早已冰冻了河道,根本不会有出港的船舶。
“纳兰富森!你这个懦夫,你就预备这样走了吗?”
风雪漫卷,白马呼啸而来,马上人怒喝,一抬马鞭,对着纳兰富森当头劈下,鞭子却在他头顶绕过一圈,在空中击了一个响鞭。
富森如梦初醒,还未看清白马上的人脸,腰间便觉一紧,已被马鞭腾空拉上白马,腰身横卡在马脊上,手脚挂在白马两侧。
那人一夹马腹,马蹄踩踏着冰雪,飞驰而回,留下他被风声席卷后的震怒质问:“你知不知道她受到猜疑,被鞭挞得遍体鳞伤?她重伤未愈,为了找你,差点晕死在大街上!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什么?”富森全身一怔,马“吁”地一声扬起前蹄,将他腾空摔落,白马主人伸出二指在他腰间托了一把,富森双脚落地,踉跄倒退,后腰直撞在多宝斋的门板上。只见马上人翻身下马,少年脸上剑眉英目,白貂斗篷在飞雪里张扬舒卷,竟是十四阿哥!
“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在她投入别人怀抱的时候,漠不关心,毫不过问!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把她一个人丢下,让她独自承受一切!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放弃守护她的权利!”
扶着多宝斋的门板,跌跌撞撞推开西厢的徘门,见到她反躺在床榻上,裸、露的后背伤痕累累。这道道揪心的伤口被生生鞭挞到皮肉里,到底该有多痛?她一个弱质女子又怎能生受得住?眼见乐凤鸣为她再度裂开的伤口敷上雪白的药霜,她早已痛得失去意识,富森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榻前。颤着手握住她的手,和多年前她跪晕在纳兰府外雪地里的那次一样,凉到心里,可他的心早已痛地没有知觉,仿佛那一鞭鞭都挞在他的心上。双肩剧烈地颤抖,隔着被子抱住她的身体,失声恸哭:“州儿,为何不告诉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州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和娘回纳兰府,我不该留你一人在京里,我更不该把你托付给八阿哥,他没有守约守护好你,是我害了你……州儿,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若是不想再见到我,我绝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你若是让我陪你,我再不离开你一步,我会伴你一生一世。我只求你不要一睡不醒,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州儿,我不该丢下你,我怎么丢下了你?”
凉气从跪着的膝关节蔓延上来,但富森没有起来,他情愿这些伤都在他的身上,而不是折磨那个事事逞强的少女。捏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他脉脉地凝着她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目,难道她连睡着时都感觉不到踏实吗?
这夜,轩室外风雪呼啸,雪光晶亮,遮住了黑夜,直到飞雪初停天都没有再暗下来,原来,天亮了。
她幽幽醒转,干瘪的嘴唇泄露了她的虚弱,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梗咽着倾诉对她的怜惜和歉意,而她依旧那么淡淡地望着他,可眼神里多了黯然和无助。
想用手蒙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让他心痛,可惜他没有,他只是悄然转身,淡出她的视线。悔恨、颓然、心痛交织着划过他的心头,他痛恨自己的无用,他无法守护她、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他的爱,只能让她伤得更深。
“州儿,希望你能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心事在看到她绝望的眼之后,又被深深压抑,富森雇了一匹马,踏着凄凉的雪月渐渐远去,雪尽空留马蹄烙痕。世事无常,马上的富森和多宝斋内的泽州都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从此陌路相见……
锣鼓宣宣,隐隐伏伏,终于再听不见,纳兰富森知道州儿走了,也带着他的心走了,他挽留不住,更无从挽留。从此后,宫门内外,相思相见两重天。
若不重逢别时侬,宫花烬落梦中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