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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影随峰】【贴文】青蛇——李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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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左脚呼呼
  • 纳兰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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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左脚呼呼
  • 纳兰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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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一千三百多岁。
  住在西湖一道桥的底下。这桥叫“断桥”。从前它不叫断桥,叫段家桥。
  冬天。我吃饱了,十分慵懒,百无聊赖,只好倒头大睡。睡在身畔的是我姊姊。我们盘错纠缠着,不知人间何世。
  虽然这桥身已改建,铺了钢筋水泥,可以通行汽车,也有来自各方的游人,踩着残雪,在附庸风雅,发出造作的赞叹感慨,这些都不再那么容易就把我俩吵醒了。
  西湖本身也毫无内涵,既不懂思想,又从不汹涌,简直是个白痴。竟然赢得骚人墨客的吟咏,说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泳州”。真是可笑。
  我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过。如果可以挑拣,但愿一切都没发生。
  远处,又传来清悠轻忽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南山的净慈寺,响起了晚钟。把身子转了一下,继续我的好梦。
  我不愿意起来呀。
  但春雪初融,春雷乍响,我们便也只好被惊醒。年复一年。
  我的喜怒哀乐生老病,都在西格发生,除了死。我的终身职业是“修炼”,谁知道修炼是一种什么样的勾当?修炼下去,又有什么好处?谁?我最大的痛会是不可以评一盘级一千三百多岁了,还得一直修炼下去,伊于胡底?这竟是不可挑拣的。
  除了职业,不可挑拣的还有很多。譬如命运。为什么在我命运中,出了个小岔子?当然,那时比较年轻,才五百多岁,功力不足,故也做了荒唐事儿。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一条蛇。
  我是一条音色的蛇。
  并不可以改变自己的颜色,只得喜爱它。一千三百多年来,直到永远。
  在年轻的时候,时维南宋孝宗淳熙年间,那时我大抵五百多岁。
  元种未定。半昏半醒。
  湖边的大树也许还要比我老。它的根,伸延至湖底,贪胜不知足,抓得又深又率。
  于此别有洞天,我也就窜进去,据作自己的地盘。天性颇懒,乘机调匀呼吸入梦。分叉的长舌,不自觉地微露。
  我躺在一块磷峋大石的旁边。压根儿不知道它其实不是石头,而是石头鱼。
  迷糊中,“它”黑褐的身子在水底略动。混饨而阴森,背上如箭一下窜出,向我迸出毒外。看不出那蠢笨东西,瞪着黯绿色阴森的小眼睛,竟把我当作猎物!
  毒汁射在鳞片上,叫我一惊而醒。
  太讨厌了。
  自己不去修炼,专门觑个空子攻击人家,妈的我把尾巴一摆,企图发力。——痛!
  啊,原来这蠢笨之物毒性奇重,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它一挑细白但锋利的尖齿。
  它吃得下我?我不信!
  连忙运气,毒汁化雾竟攻入心窍,叫我一阵抽搐。糟了糟了,蛇游浅水遭鱼戏,这是漫天理的。但那剧痛,如一束黑色的乱箭,在我体内粗暴地放射,我极力挣扎。它喋喋地笑了。
  出师末捷身先死,我浑身酸软地在懊悔,何以我不安安分分做一条狰狞的毒蛇?好与之一决胜负,胜了即时把它吃掉。


2026-01-04 14: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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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左脚呼呼
  • 纳兰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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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乏力地喘气……
  ——幸好她及时出现了。
  不知何处,一物急速流动,如巨兽,却是优雅而沉敛。长长的身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它一卷,石头鱼受此紧抱,即时迸裂。她干掉它,在一个危难的时刻,却从容如用一只手捏碎了一块硬泥巴,它成了粉末。混作一摊黑水。
  她在我中毒之处用力嘘一口气,那毒雾被逼迁似的,迫不及待自我口中呼出,消散成泡沫。
  我望着七寸处,一身冷汗。
  她是一条白色的蛇。不言不笑。
  惊魂甫定。
  我呆视对方的银白冷艳鳞光,打开僵局:
  “谢你相助。”
  她冷冷地瞅着我,既是同类,何必令我不自在?不过她是救命恩人,在面前,我先自矮了半截。
  半晌,她道:
  “原来也是冥冥中被挑拣出来的试验品。”
  “哦,”我恍然,“难怪我不得好死,只因死不了。但世上有那么多蛇,何以我们会与别不同?试验的是什么?”
  “长生不老。”
  “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慢慢才领悟到的。你几岁?”
  我连忙审视身上的鳞片:
  “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哦,已五百多岁了!”
  她冷傲地浅笑。气定神闲:
  “我一千岁。”
  我对她很信服。近乎讨好:
  “你比我漂亮,法力比我高强,又比我老——”
  素贞与我,情同姊妹。
  既然我俩是无缘无故地拥有超卓的能力,则也无谓谦逊退让。眼见其他同类,长到差不多肥美了,便被人破皮挤胆。烹肉调羹,一生也就完蛋了。我们袖手旁观,很瞧不起。正是各有前因,怎羡妒得上?
  我来的时候,正是中国文化最鼎盛的唐朝,万花如锦的场面都见过了,还有什么遗憾?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宋宝南渡苟安,人民苟安,我俩也苟安。杭州变化不大。
  素贞见的世面比我广,点子比我多。便决定追随她左右,好歹有个照应。
  那天我嗅到阵阵香气,打了个喷嚏。
  “姊姊是你身上发出来吗?为什么用花香来掩盖腥气馋液呢?我不习惯花的味道。”
  “你不觉得闷吗?”
  “不。**夕思想自己何以与别不同,已经很忙。”
  “我比你早思想五百年,到了今天依然参不透。我俩不若找些消遣。”
  她在我跟前旋身。
  她穿上了最流行的服饰,是丝罗的孺裙,裙幅有细炯,飘带上还佩了一个玉环,一身素白。
  原来她用郁金香草研计,浸染了裙子,所以,在旋身走动之时,便散发出香气来。
  于是我也幻了人形,青绸衫子,青绸裙子。自己也很满意。
  初成人立,犹带软弱,不时倚着树挨着墙。素贞忙把我扶直扶正,瞧不过眼:
  “人有人样,怎可还像软皮蛇?”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直着身子走,太辛苦了,累死人!”
  “这有何难?看,挺身而出不就成了?”
  “人都爱挺身而出,瞎勇敢。”我前南咕咕,“唉,这‘脚’!还有十只没用的脚趾,脚趾上还有趾甲,真是小事化大,简单化复杂!”
  “你不也想得道成人吗?”
  “是是是。”


  • 左脚呼呼
  • 纳兰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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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临水照照影子,扭动一下腰肢。漾起细浪,原来这是“娇媚”之状,我掩不了兴奋,回首一看素贞,她才设我大惊小怪,不当一回事地飘然远去,我自惭形秽,就是没见过世面,扭动夸张。
  既是装扮好了,便结伴到西湖漫游去。
  上孤山,踏苏堤。
  到了西冷桥畔,近面即见一座石色黝绿的古墓,亭前石柱有联曰:
  “桃花流水杏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这是苏小小的芳家。
  “苏小小?是谁呢?唤作刊刊。’,一看便知是短命种。”
  “小青别贫嘴,别因为自己长生,嘲笑别人短命。”
  我撇撇嘴:
  “她不会知道啦。我又不认得她。啊,对了,你认得她吗?”
  “认得。她就是南齐时人。”
  “哦,那是你的时代。”
  “据说她是一个娼妓。”
  “娼妓是什么?”
  “这……听说是要陪伴不同的男人。”
  “男人是什么?”
  “小小写过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骆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男人也许就是‘郎’吧。”
  “哈哈哈!枉你修炼比我早,原来你也不知道男人是什么!”
  ““谁说我不知道?”素贞不堪受辱,杏眼圆瞪。蛇的眼睛,瞪得一望无际。
  “你讲解一下好吗?我实在不知道。——当然,我见过,但我不知道。”
  “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素贞试图把她的耳闻目睹,以显浅话语给我细数前朝,“苏小小的男人,叫她长怨十字街;杨玉环的男人,因六军不发,在马鬼坡赐她白绫自缢;鱼玄机的男人,使她嗟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霍小玉的男人,害她痴爱怨愤,玉殒香销;王宝别的男人,在她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竟也娶了西凉国的代战公主;……”
  我听得很不耐烦,就在西冷桥畔小小墓前,瘫倒大睡。素贞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与我无关的故事,他人的伤心史,册籍上的艳屑。真的,有什么好听?
  我最大的快乐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五百年不变。
  不过幻化人形也是一项有趣的消遣。有时我俩也勤于装扮,好叫对方耳目一新。我俩学着妇女们因袭唐代之旧,以罗绢通草或金玉既得制成桃、杏。荷、菊、梅等各种花朵,管插髯上。或设计些石榴、双蝶、云彩等绣花,缀在裙相间。或在鞋上绣了飞凤彩鸟,款步而过。简单快乐。
  我相信素贞其实也不知道男人。她什么都假装知道。
  寒来暑往,过了不少日子。直至有一天——这天正是阳春三月三,西湖边柳条嫩绿,桃花艳红,有一个白发白须老头儿,挑副担子来卖汤圆。他扯开嗓门直喊:
  “吃汤圆库!吃汤圆步!大汤圆一个铜锅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钢钢卖一只。”
  我们混迹人丛,听着也笑起来。
  有人说:
  “老头儿呀,你喊错了,快把大汤圆和小汤圆的价钱换一换吧。”
  他不听,照样大喊:‘大汤圆一个铜钢卖三只,小汤圆三个铜锅卖一只。”
  人们朝他担子围拢,都买大汤圆吃。转瞬间,锅里的大汤圆就捞光了。
  我和素贞站在一旁,看见这光景,也不明所以。真是,谁还会花钱买他的小汤圆?
  那老头儿朝我们一瞧,我一时兴到,便掏出三个钢钢来买他的小汤圆,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其实,我干不该万不该,买了他的小汤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接过钱,先舀一碗开水,再自一只小汤圆在碗里。端着碗蹲下身来,用嘴唇朝碗里吹口气,邓小汤圆绕着碗沿,咕咯咯滚转起来。老头儿见我和素贞好奇地注视着,心中不无得意,于是再舀了一只小汤圆,道:
  “这是送的。”
  他把碗端过来,两只团团乱滚的小汤圆,十分诱惑。扑鼻的异香,动人的色相。
  而且,人人吃了他的大汤圆,都赞不绝口,可见也是人间美食。


  • 左脚呼呼
  • 纳兰青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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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贞自恃有千年道行,我好歹也修炼五百载,有什么顾忌?我俩不怕毒药——我俩本身已是毒药!
  谁知舀起汤圆,正想吃时,那东西就像活过来似的,一下子蹦进我们口中,直滑溜到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变回真身。原来他就是吕洞宾!
  这个杀子刀的色情狂,诓了我们吞下他的七情六欲仙儿。
  哼着“吕洞宾”,一听他的名字就知他决非正人君子了。象形、形声、指事、会意、转注、假借,在在显示出这名字之不文。名字那么不文,人更不堪。他是我们的前辈,也是专业“修炼”,发行自是更高,不好好朝他班上攀,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境界的,他都跃跃欲试。有空便游戏人间,从来不想想,一时的玩乐,会贻下什么祸患。
  “两位姑娘,你们着实也太闷了吧,吃了我的汤圆,开了窍,你们,哈哈!…”
  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一个汤圆摊子,谁收拾?
  留下我俩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谁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
  这祸是我惹的。直到如今,八百年了,仍是我心头的一个疤。
  当下,匆匆回到西湖断桥底下,在地面蜿蜒扭曲挤压,企图把那小汤圆给弄出来,谁知名就像人间的是非,入了肺腑,有力难拔,再也弄不出来了。
  我们静待它消化。
  心想,我们与世无争,与人无忧,不应该遇到报应呀。也许吕洞宾只是开玩笑。
  过了几天,没有异状。不痛不痒,无灾无难。那小汤圆是——什么七情六欲仙儿?一定是仙家的丹药,用以增加功力的。
  渐渐,我便把此事置诸脑后了。
  一天我悠悠醒来,不见了身畔的素贞。
  她一定是到那烟霞洞、石屋洞、水乐洞等处倘样了。我找她去。但她没有钻洞,她在花港牡丹丛畔,凝望着水中那鲜红嫩授,双双泛游的金鱼。
  “姊姊,”我喊她,“你今天装扮得真好看!”
  她幽幽回过头来:“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他在那儿叹息。
  我愕然:
  “你不喜欢我?”
  “喜欢。”她道,“但难道你不疲倦吗?”
  “我五百年以来的日子,都是如此度过了。”我有点负气,“对你的欣赏和赞美并不虚伪。如果虚伪,才容易疲倦。”
  她不管我,自顾自心事重重地踏上苏堤。我缠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
  苏堤,这是西湖上自南到北的一条长堤,刚由一个唤苏东坡的才子修建好。正是暮春三月,中间六条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更是古朴美观,堤岸百花争妍,芬芳袭人,在这六桥烟柳、苏堤春晓的辰光,我不明白,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
  素贞近乎自语地对我说:“‘你看,这里有一丛花,我说最爱的是那一朵。有一个人听见了,他自我身边走过去,慢慢儿摘取,替我插戴起来,哎!这真是人生难以形容的乐趣。”
  “我替你摘取不好么?”
  她一点都听不到我反应:
  “加果我不肯,他一定要。他会哄我:这花,只有你才衬得上呀。于是我便听从他的话。这有什么难?只要我稍为降低自己——”
  “你不是说——?”
  “正是!我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男人!”
  “哈哈哈!真是失心疯,你曾说过,看不起这种动物,因为他们质素欠佳。”
  “是吗?”
  “你记得吗?你说中国最优秀的才子都在唐朝,但他们全都死去,太迟了,到你想要一个男人时,男人明显地退步。”


  • 左脚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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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腻着媚音:
  “别管他——只有和尚才肯早起。”
  我俩见他一路走过。好些店铺不情不愿地启市了2卖头巾、诗画、吃食、熟肉、药、蜜饯、鱼和花。吵闹争持又开始了。
  小贩倚在盐担子旁打瞌睡,狂欢达旦的登徒子此时才醉醺醺、脚步不稳地回家转。地面升起一堆火,打铁的工匠开始了他一天的轰击怒吼。汗发出酸馊味。
  多么鄙俗的人间!
  街道上传来前略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一根长柄挑着的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但它明知是上早朝,也无朝气,只懒散地踱步前进。蹄声忽地止住。
  懒洋洋的马抖擞一下,马快见一个精壮和尚自巷子出来。
  他有点诧异:
  “怎么今天和尚待多?”
  素贞见有点不对劲,把我扯过一旁静观。
  我见这个,不同刚才那个。
  他年岁不大,却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眉间有若隐若现金刚珠,额珠半没肤中,有超然佛性。和尚身穿皂色葛布单衫,外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顿地一点,各环震颤,发出清音。
  素贞道:
  “这是高人!”
  我问:
  “和尚也是人?”
  ——和尚是“人”?这个雄伟做岸的和尚,应该比人高明点吧?
  他上路了。
  前面是那老和尚。



  • 左脚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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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他竖起耳朵,迅雷不及掩耳,身于攀转向大石后的我方。“0阿一”
  我俩惊呼,不知何时漏出风声妖气。不不不,此时不走,此生也跑不了。
  “走!”
  一声霹雳,狂雨下黑了天地,青空现出一道裂缝似的,水哗哗往下拨,趁此良机,转身便窜。
  雨水鞭打着我们,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贴肌肤,一如课程。身外物都是羁绊,幸好天生腰细软矫捷,不管了,逃之夭夭。
  身后那错愕的和尚,那以为“替天行道”的自大狂,一时之间,已被抛在远远身后。
  “姊姊,好险!”
  我们互视彼此湿儒的女体,忍不住笑起来。——只有区区二百岁的“幼稚生”,才那么轻易让人家给收了吧,好不窝囊!
  扰攘半天,待得雨收了,已是傍晚。
  溜达至此处,我俩盘卷在楼阁的梁上,被一阵奇怪的乐声吸引。
  不知是什么女人,也许来自西域、天竺。她们随着如泣如诉的风骚音乐跳起舞来。
  真有趣。
  脚底和手指,都涂上红色,掌心也一点红,舞动时,如一双双大眼睛,在眨。
  舞娘的眼神放任顽皮,颈脖亦推波助澜地挫动,双目左右一脱,眉飞色舞,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看她们的衣饰,实在比我们俗艳,黑、橙、银、桃红、金。蛇似的腰——不,不不不,跳得再好,怎比得上我们货真价实。
  趁着吸食五石散的乐师半昏眩半兴奋地拨弄琴弦,正窥看凡尘糜烂的我,顺势一溜。
  溜过它的大招牌:“万花楼”。
  溜下木板地,经过酒窖。好香,伸头进去咕喀咕哈喝几大口。
  溜过缠绵的妓女和嫖客,水**融的男女,无人发觉。
  我自舞娘中间冒出来。
  吐出一口青烟,先把场面镇住。然后,我把适才见过的姿态,—一重视。音乐响起,我比所有女人都做得好,因为这是本能。有哪个女人的腰胜过一条蛇?
  大家如痴如醉地,酣歌热舞。
  我有点飘飘然。洋洋自得。
  仰首一看,咦?
  素贞不见了。
  一个白影子闪身往外逸去。
  好没安全感,我只得尾随她。
  雨后的月光,清如白银。草丛中有虫声繁密,如另一场急雨。过水乡,一间印刷书访,灯火通明。
  水槽中浸着去了壳和青皮的竹镶,成稠液。工人们在削竹,又把稠液加入另一个槽中,煮成浆状,一边赛至如泥。
  纸浆被倒在平面模中,加压,水湿尽去。纸模成形,工人们把它忏—一贴在热墙上,焙干。
  当已干的纸撕下时,已被赶紧压印在《妙法莲花经》的雕版上,加墨,印刷。
  人人都忙碌不休。
  却听见背诵诗句的声音。
  来是空言去绝纵,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廉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莲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是一首唐诗。乃前朝之作。


  • 左脚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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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诵的人,只见其背影,正提笔在一张芙蓉汁‘它笺”上,写下这些句子。
  我见到那春心荡漾的姊姊,明明白白地,被他吸引了。
  当然,比起其他工人,有些打瞌睡,口涎挂在嘴角,还打鼾;有些聚在一块赌钱喝酒;有些虽然勤快,却是动作粗鲁搬抬哈喝,吓人一大跳……寸b起他们,这个男人倒是与众不同。
  一只粗壮的手把他的色笺抢去。
  “你这穷书生,主公着我们赶印佛经五百册,就等你观音像雕版,你还只顾念不值钱的臭诗?”
  这个一身汗臭的工人说毕即把包筹拳成一团,扔到旁边去。
  书生自辩:
  “我正在观想观音的样子嘛。”
  一张白纸摊开在他跟前:
  “你‘写样’时想着万花楼的巧云和飞烟不就成了吗?”
  “庸脂俗粉,又怎能传世?”
  虽看不清他面目,但见他不愿下笔的坚持。终而作罢:
  “我明日再雕。”
  “明日交不出,以后也不用来了。”工人嘲笑着,“你心比天高又有什么用?工作都做不长,还是回到家中药店当跑腿吧,哪有飞黄腾达?”
  书生默默地离去。
  灯光映照他的侧面,看不清切。
  濒行,他想找回刚才的诗篇。
  但遍寻不获。
  天际落下花瓣片片,如雪絮乱飞。
  他仁立,以衣袖一拂,转过面来,素贞在暗处瞧个正着,脸色一红。
  书生拍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诧异。
  我见素贞神魂已附在他手上的花瓣地上了,一般的羞赧。
  他终于走了。
  她也不理会我。原来早已把团起的诗篇,细意摊开,贴在衣襟胸前,陶醉上面的文墨。旁若无人。
  素贞晕陶陶地回家转。
  不知我俩过处,青白妖气冲天不散。
  一个瞎子忽地驻足,用力嗅吸。
  我俩与之擦身而过。
  第二天,起个绝早。
  算准时辰,一触即发。
  已是清明时节,但早上起来,晴空无云。街巷上人来人往,很多都是上坟去的。
  素贞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目不暇给。她的脸被春色戴红,眼睛是美丽而饥渴的,真不忍卒睹。
  此行为了“深入民间”,不再在湖边堤畔漫游了。我们人寿安坊、花市街、过并亭桥。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朝保做塔寺上去。
  保银塔在宝石山上,相传是吴越王钱弘似的宰相吴延爽建造的。佛殿上看众信念经,孝子贤孙烧镜子祭祖祈福。
  “小青,见着了没有?应该在此时此地——”
  她还未说完,目光早已被吸引过去。
  好个美少年,眉目清朗,纯朴、虔诚。身穿蓝衣,头戴皂色位头,拎了纸马、蜡烛、经幡、钱垛等,来追荐祖宗。只见他与和尚共话。隔得远,听不清,但那一心一德,心无旁骛之情,却是十分动人。——如果对面的不是和尚,而是他的女人……
  未见,见他别了和尚,离寺道起闲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来到六一泉。
  “昨夜见的是这个了?”
  我尾随素贞。素贞尾随池。“真的这个吗?挑中了不可以退换的。你要三思。”
  “——一是啦”
  “上吧。”
  素贞忽然羞郝:“怎样上?”
  嘿,我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模样,真是不争气。不管她有多少岁,多少年道行,一旦动了真情,竟然幼稚退缩起来呢。
  我没好气:
  “上去告诉他,你喜欢他,愿与他长相厮守……之类。”
  她踌躇:“我岂可以如此轻贱?”
  “轻贱?如果你喜欢他,绕什么曲折的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她依旧踌躇:“我开不了口。”
  “你是一条干年道行的蛇,不是肤浅无聊的人。怎么会沾染了人的恶习,把一切简单美好的事弄得复杂?你喜欢他何以不直接开口告诉他?”
  我但觉素贞窝囊,欲掉头他去。
  马上,又回过头来,我对她一字一顿促狭地说道:
  “你不要,我要!”
  “不!谁说我不要?”她着急了,“他是我看中的,我要!”
  眼看那美少年,早已来到西岸桥头,过了桥,他便上船去湖的对面。而我们二人还在中途作龙争虎斗,看谁可把他攫住。


2026-01-04 13:5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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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任何一个人,只要他不是窝囊废,也一定会得选择。名是虚幻,利才实在。说金钱万恶的人,只因他没有。
  我打发他走了,他又打发底下人走了。
  这场官司化作无形。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原形没有毕露,否则坏了素贞好事。
  但,难道这场游戏中没有牺牲?我心中也有一点委屈,我并没有爱他,这不过是一个各行各路的男人,在色诱之际,难道不必动用精神气力?——我的“得到”是“失去”。银子给了,人走了,他也并没有爱我。想起来,不过是一个莽夫。
  素贞换到的,我换不到。然而这许仙,都是这许仙,他竟自保:“我一概不知……”
  “姊姊,真猜不着许仙竟是那样的人,”我把一腔委屈,都归罪于许仙,“他不应该恩将仇报——”
  “他没有!”素贞忙说项,“那是他姊夫做的好事。”
  “难道他不会拦阻一下的吗?”
  “也许他有。”
  “难道他不会帮你讲话吗?”
  “也许他有。”
  “许仙这厮不是好人。”
  “他是。你看,他说一概不知。”
  “姊姊,你情迷心窍了,但凡要置身事外,最美满的话就是‘一概不知’。”
  “这也是人之常情呀。假如换作是你……”
  我忙作势一截:“永远不会是我。”真是,不管我怎样说,她都不会听我的了,何必多费唇舌?“你听着,我一概不知!”
  素贞捉住我的辫子,轻轻朝我颊上一拍。我俩又亲明地笑起来。
  像不久之前,每当她听见我讲一句俏皮语,一时接不上口了,她都会这样的拍我脸颊,很高兴我俩还是旧时一般的热切。
  ——谁知,门外又来了那男人。
  许仙面带愧作之色,向素贞递上一把扇。
  他什么都不提,只轻展扇面。
  呀,真是好扇,是异色影花藏香细扇。
  “看,我在徐茂之家扇子铺买的,专程买来,希望博得娘子一笑。”
  “算了。”素贞也不提。
  但我决不放过他。
  “许相公,虽姑娘算了,我小青可有话要问。”
  素贞忙维护:“已经过去了。小青你去泡壶茶出来。”
  “不!”我立在原地。
  “许相公,”我正色而道,“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怀疑,你不要冒这个险。”
  当我说完,素贞也望向许仙,听他回一句话。
  “这——这样的,我向姊姊姊夫提出自了亲事,本来是不必教他出钱,也甚乐意,以为我自攒得些私房,谁知一看银子,妹夫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上面凿的字号,大叫一声:‘不好了!全家都有祸!’…你们想想,妹夫是个怕事之徒,怎不马上拿了银子到官府自首去。官差握我问话,我只道‘一概不知’,然后他们追逼之下,方把这宅子供出——”
  “你也以为我俩是赋?”
  “连官差也查出不是了。”
  “在官差未查出之前呢?”我忙问。
  “小青,泡壶茶出来。”素贞打发我走。她在我耳畔,带点央求和威胁,我也分不清是央求抑或威胁了,“我的事,你别管。”
  我叹一口气。
  撮了茶叶,好好一泡。
  唐代饮茶十分讲究,牌羽还写过一本《茶经》来精研细品,那时用的是煎煮法,到了本朝,则改为泡饮法了。我泡的茶,自是最极品的好条,那还是头春龙井呢,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形似羞心。明前龙井,又称为“莲心”,我把茶端出去。
  又听得许仙在道:“…我一生一世,都待你好,请放心。我许仙永远不会二志……”
  哈,怎的这个男人,起誓成了习惯?我失笑起来。
  这条叫“莲心’,但喝茶的二人,莲也是莲,并蒂的,剔去了苦心。话由他说尽吧,我无话可说了。
  一生一世?
  人的一生一世,才不过数十年。——最慷慨的男人,也不过爱你数十年;何况,“一生一世”那么重的赌注,有谁会全下了?但素贞,她的一生一世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千年、万年、十万年……?即使许仙付出了一生,他还是以小博大,抛砖引玉。
  “相公请喝茶。”素贞被他看得羞涩了,只支使他喝茶,好等他的视线转移。这样的看下去,只怕她要昏了。
  素贞也喝茶。心有灵犀的男女,不约而同地,连举杯的姿态都是一致的——他们自己一定不觉。只为旁观者清,我也看得怔住了,爱侣都心心相印,多美满。日子久了,不知如何?一生一世?
  他俩又一齐放下茶杯,说着以后的日子。
  “相公,此地出了一点事,令我心中不快,想你也体谅,我不想久留于此。”
  “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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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知道,这根本是素贞的“经历”,而非“研究”。她什么没见过?
  我忍俊。三人进大门,过桥过山,经憨憨泉,试刻石,到了真娘墓。
  真娘倒为我所知。她才不过是唐代人,于我知识范围之内。她是一位名妓,不知道为了什么,自溢而亡,且葬于此,墓上遍植花卉,号称“花家”。——谁知她为什么而死?我忽然记得,在西湖,不是有苏小小的墓吗?看来这两座女人的墓,也是齐名。
  过真娘墓,绕于人石有行,登五十三参,向东至小吴轩,轩前有望苏石,登台眺望,隐约可见苏州全貌。左边,便是虎丘剑池。‘喧U池”二字,乃前朝书法家颜真卿所书。
  许仙着我等坐下歇息,取出一个小包。
  他要素贞猜,小包中的是什么。
  这种幼稚的玩意,只能欺哄那些长日在家中刺绣,倚间望夫的女子吧。素贞一眼便看透,还猜呢?
  难得她肯纤尊降贵,踉他来这玩意儿。真猜起来了。
  “是……糕点。枣泥糕?”
  “不。”许仙摇头。
  “——糖?”
  “什么糖?”
  “啊,我猜对了!”素贞雀跃起来,“什么糖?松子糖?胡桃糖?花生糖?”
  她猜的时候,一双明眸就如含糖地笑。轻锁着眉,细抿着嘴。专心致意地猜,好像这是她最伟大的基业。猜不中,再悉力以赴,好令对面的许仙角角一笑,头摇了又摇,洋洋自得。女人猜不中他手中的是啥?他很开心。太开心了:女人处于下风呀。
  唉,这种场面我甚是不耐,终于忍不住,眼珠儿骨碌一转,叉了腰,横在许仙身前,我了如指掌地说:
  “相公手中的是粽子糖,我一早已知。”
  素贞见我坏了她的好戏,瞪我一眼。对不起啊,我怎能够由明知假装作无知呢?聪明的女人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但这是多么的费力。我不知道何时是适当的一刻,我不够聪明。
  我遂继续不可一世:“这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造得粽子形状。又酥又松,包含甜。咸、酸各种味道。对不对?”
  许仙见已真相大白,没奈何,半气半笑地拍我的头,捏我的面,说:
  “小青,我拿你没法。你太聪明了!哎!咬我?”
  不知是因我过早揭盅,抑是许仙无意的举止。素贞木然:“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第二天,我很烦闷,无端地睡了一觉,突然醒来,发觉才不过午后。
  汗德油腻的,我步进药栈,踏上台阶。
  药栈是青石板地。在这另一个初夏时分,青石板更青,看上去也阴凉阴凉的。
  我嗅到一片干的、羞怯的药香。
  许仙背着我,打开其中一个乌木抽屉。那整幢的药柜,便是由无数小小的小小的黑格构成,各自藏着植物的尸体,永生永世不会腐化作尘泥,植物比人高明多了。
  他撮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草药,一丁点一丁点地堆放在龙飞凤舞的药方之旁。
  颜色昏昏沉沉,味道浮浮荡荡。
  药的芳香,人的病……
  一刹那间,瑰儿飘渺四散。
  他拈起一个蝉退,忽而抬头见到我。
  许仙浅浅一笑,又低头专注撮药去。
  见他垂眼的侧影,飘渺四散的魂儿,再也拾掇不全。
  我L前,倚在柜台上,趁他不觉,痛快地看他。
  “小青,”他无意地又抬头,“吃过中饭没有?”
  “没有。我不想吃。”
  “暧,天气开始热了。”他说。然后他伸手把我默腻在颈间的一小撮发丝站开,“去洗脸吧,帮帮娘子的忙。不然她便生气。”
  “我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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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别孩子气。今天病人很多。”
  “我不是孩子!我很闷。我帮你撮药。”
  我挤进柜台里去。挤进去。
  “小青!”素贞唤。
  总是这样,素贞不动声色地唤我。已经有三次。
  我只好离开药械,离开了那清清凉凉的青石板地。
  挤进来难,要离开,一钻就钻出去了。
  但我不乐意去帮她的忙。天天地治病处方,见到的尽是苦楚人脸,不快呻吟。
  素贞权威地处理人间疾苦,从来不肯失手。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更像“女人”了。脚踏实地,谨慎持家。每逢年节,又过得头头是道,皆大欢喜,赢尽亲疏远近的人心。
  自她脱离触艳的西湖夜月后,也就堕入尘网,真的,多像一个“女人”。
  我还不是一个“女人”。
  我有不可思议的不安定。
  每当这不安定的情绪细啮心胸时,我难过得要在小小庭园中扭动身躯乱舞,来回发泄,我实在直立得太累了。
  记得从前日子的逍遥,我没想过在药店中度过此生。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放任地乱舞着。旋身,裙裾轻掠花草,仰面迎着阳光——我没想过……
  泪流下来,不可自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乱舞了几回。我转身,见到一个男人。是的,他是此生第一个唤我名字的男人。
  站得那么近,他看着我。我的不安定。
  亭亭的树壁立,阳光令它斑驳留痕。仿佛很久了,但也过得太快了。多么的危险和可怕。——他明白了吗?
  竹树的手指在轻轻画画,花草禁不住慌张。一切都变得异样,庭园忽地围困了不相干的两个人。
  我望着许仙,带着难以形容的似是而非的笑容:“只相公‘一个人’?多好!”
  “你跳得很不错呀。”他推卸地道,“——我不知道你会跳舞。”
  “咽B是舞?我只是乱动。”
  “对。舞有舞的规矩吧。”
  我猛地坐在树荫下,仰起面:
  “我不喜欢规矩。最讨厌了: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
  我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也坐下来。非把这辰光好生擒获:
  “相公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记得……不过也有一段日子了。”
  “天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还没答,我已不怀好意,挑衅地说:
  “我记得!你一身的蓝衣,拎了一把好伞,伞是紫竹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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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呢——”
  许仙一时放宽了心,解除警觉,忘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谁给你的7’
  “相公有事相瞒?”
  “没有——”
  我见他分明满腹疑团,怎肯掉以轻心,遂也一同追问:
  “这符,可是用来对付我姊姊的?到底从何而来?快说!”
  “相公,你我夫妻一场,竟还有事放于心中,真令人失望。”
  素贞的失望,倒不是装出来的。
  许仙马上自疚了。于是和盘托出:
  他今日绕廊下各处殿上观看一遭,方出令来,见一个天师,穿着道施,负雌雄宝剑,头戴逍遥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坐在寺前卖药,散施药水,见许他道:“岔道是终南山张天师,见相公头上一道黑气,必有妖精相缠。我予你二道灵符,救你性命。”许仙说完,忙把头巾一揭,原来他发中也藏有一道符,用以保身,看来是刚才于房中安置。另有一道,便已化于清水,诓素贞喝了。
  他嘻嘻一笑:
  “那天师还说娘子是妖,一旦喝了符水,便会化为原形,我边看你喝,边担足了心。”
  “你怀疑我是妖精?”
  “‘不不,我虚应一下而已。”
  “你怀疑我是妖精?”
  “娘子,这天师糊涂,我们不再说他了,好吗?”
  “相公,你没有答我。”
  “——管他灵不灵?他又不要钱。他让我试一试,又有何妨?”许他呼嘻地说,“娘子既不是妖精,就当是一场玩笑吧?”
  素贞正色:“如果你真信任我,就不该开这场玩笑!”她说的时候,语音透了一丝悲哀。许仙俯首。
  素贞恨恨:“堂堂男子汉,竟然耳朵软心思乱,禁不得旁人唆摆,就连妻子都不相信了。我对你的好,比不上陌生人三言两语。”
  许他忙作揖认错,赔着笑脸:“是我糊涂,听信谗言,请娘子见谅!”——容易受到离间的,就不是真爱。忽然之间,我同情起素贞来。
  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被一个道行奇低的天师书符相试,把相公说得心神不定,真是岂有此理。
  我与素贞,同仇敌忾,联袂窜至吕祖庙前,找他算帐。
  只见一簇人团团围住那厮,正在书符散药,素贞蛇眼圆睁,凛立眼前,喝道:
  “‘你好无礼!枉在我夫面前说我是妖,书符来捉我!”
  对方犹强硬支撑到底:
  “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精,吃了我的符,即现出真形来。”
  素贞面对群众:“你且书符来我吃着。”
  他送来,素贞接过,便吞下去。我待着功力不浅,也抢过一道来吞。嘿嘿,“现出真形”?真是衣角妇死人,好大威风。凭这走江湖的两下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俩还故意现出头上的一股白气和青气,好叫他屈辱至死。——是妖又如何?你有能耐收得住?
  群众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袖手观火,谁知不过尔尔,没啥看头,丝毫不吸引,便嚷道:
  “这是我们苏州一等一的郎中,远近驰名,如何说是妖精?’”
  天师被骂得张目瞪眼,半晌无言,惶恐满面。
  我落井下石:“说不定他本身是妖,妒忌保和堂广得民心,一意来破坏!”
  哗,煽得群情汹涌,嚣喧鼎沸,他脸色青红皂白不分。转身便跑。
  我岂肯放过?
  追及天师,大喝一声,他悬空而起,被我驾风挟持,动弹不得,只好任从摆布。
  他一路地哀求:“姑奶奶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你说,谁是妖来着?”
  “姑奶奶是人,我是妖!”这种没骨气的天师,大难临头,叫他唤我一声娘也愿意,真是败类。连尊严都出卖。
  我佯怒道:“你既是妖,那雌雄宝剑拿来,免你四出为害人间。”
  因见宝剑非凡,起了贪念,夺过来再说。
  他也就讨价还价:
  “宝剑予姑奶奶,好歹放过小的一回。”
  好,得些好意须回手,我把他弄到一个古塔顶。他抬头四顾,不知身在何方。
  我道:“这是云南,你在这里落脚,永远不准到苏州去!”
  他无奈只好道谢。
  如同上回在杭州,那个瞎眼的道士一样,这些无聊的人,一个一个,看不得人家活得欢快,多管闲事,不自量力,真是罪过。
  看,一个一个,还不是让我给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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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凭窗轻问:
  “什么事?”
  不可以僵持下去了。
  我俩匆匆换个笑脸。真是灵犀暗通,当然,就凭这数百年的交情,谁不晓得对方的心意?当下,没事人一般,素贞答:
  “是碰掉一缸金鱼。”
  许仙翩翩下楼。问:
  “谁不小心?”
  “不是我。”我恢复活泼,故意地卸责。
  “是小青!”素贞瞅我一下,“她粗心大意。做了还不认。认不认?”
  我嘟起了嘴,装成无从抵赖:“还不帮忙收拾残局?”
  三个人,各展所长,各自救活一尾金鱼,以观后效。
  有些短命的,不堪意外,早已丧生。有些在濒死之际,明知过了此刻,过不了下一刻,竟十分努力地挣扎,像人的心跳:扑对V、扑对卜扑……特别的努力。
  千万要活下去。活不下去,要死得慢一点。
  几缕淡云,浮浮飞过月亮的身畔,像中断,却又追边。末了想盖过月色,苦无良策,月亮还是透射出来,人表处处有争执,总是纷坛难解。
  许仙问:“头发干了吧?小心捐了风。”
  不知是问她,还是问我。从前一定是问她,但如今也许是问我。
  如今不同了,我们都不一样了。
  许仙轮廓澄明,眉目秀逸,眼中永远有流泻木出来的、迷茫的眷顾,不知投放在哪里好。——我想,他是在问我。
  “快干了,”素贞一马当先答了,不容有失:“都是小青顽皮,追追打打,弄得一片胡混。来,一起把汗冲一冲吧。相公,你先回房,我随后就来。”
  许仙走后,我俩笑靥一敛。敌不动,我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难过也得过。她从没打我,只为了一个男人;她从没这样的为难,只为了一个男人。
  她道:
  “小青,你……回西湖去吧。”
  “你回去吧!”
  她讲的话,自己莫不也十分惊诧。我听了,一跤跌到万丈深渊,一直地堕落,一直地堕落,足不到地。
  她要我走!
  我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得不到原谅。她要我走。整个世界都离我而去,流云一般,最后只剩下我,人人都走了,不,人人都在,我走了。
  我突然极度地孤寂。回到西湖底下?独个儿?朝朝暮暮?不,我已经野了,不再是一条甘心修炼的蛇,我已经不安于室。
  也许世上本来没有我,是先有素贞,素贞把我种出来,她不要我,我便枯萎。
  “我不走,姊姊,要走二人一起走。”
  “谁说我要走?”
  “我独个儿回去干什么好?”
  “你在这儿又干什么好?”
  “我什么都不干!我在你跟前,在你身后,胜过西湖岁月。亿万斯年,自言自语,你明知这种日子……
  “是你自己要留下的,”素贞像一个神,无上的权威:“小青,我待你不薄。你要留,我让你留。但,许仙是我的。”
  运赛时乖,我垂头丧气。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不肯如此屈辱!
  “好了,来把汗冲一冲吧。”她说。她赢了。
  一交五月,地气上腾,人间就像个蒸笼,把我们折磨得五内俱焚。我天天咒诅太阳,因为苦热,比相思更难熬。是的,生理上的劫数,往往比心理上的更为直接。
  贴近端阳,我长日恢恢。在严寒日子,需要冬眠,一壁吃饭也一壁瞒着了。天气一热.亦要大睡一顿。自恨无力胜天。
  签贞好一点,昏昏然,亦可强自抖擞。
  许仙熏香割艾,张悬基蒲符策。见我俩懒懒地包粽子应节,也来张罗一阵。我见他来,知机地跑开了。
  刚至门前,忽见一个和尚。
  他似在寻人,也似已久候。
  细察,晤——曾经见过。
  仍是皂色葛布单衫,外披袈裟,手中持一根红漆禅杖。看他眼神凌厉,印象至深,是眉间额上那若隐若现的金刚额珠,对了,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感觉不祥。
  他在门边站定,我闪身一躲,决不露相,看他来意若何?
  许仙出来,见和尚,道是化缘,正想给他银子檀香聊作打发,谁知他一概不要。
  许仙奇怪:
  “师傅有何指教?”
  和尚目光一扫,望定许仙,微微一笑:
  “贫憎原是镇江金山寺法海,生有慧根,替天行道。云游人间,见苏州妖气冲天,心生疑窦,追踪至此,一寻之下,原来自施主家中所生。”
  许仙愕然:“怎么会?”
  法海问:“施生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儿发生过吗?”他对许仙目不转睛。
  “没什么奇怪?我贤妻持家有道,业务蒸蒸日上,快到端阳,还预备应节酒食,何来妖气?”
  “你娘子可美?”
  “美!”
  “这就是了。”
  “长得美也是妖?”
  “有人向你提过她是妖没有?”
  许仙沉吟:“这倒是有,不过是信口雌黄,已被娘子识破。道士天师皆落荒而逃。”
  “道行浅,难免为妖所乘。”和尚胸有成竹,我暗叫不妙。
  “师傅说她是妖,是什么妖?”
  “千年白蛇精。”
  “她还有个妹妹。”许仙没忘记我呀。
  “不错,那是青蛇,也有五百年道行。施主请细细思量,你们相识交往,以至今日,是否处处透着奇诡?”
  “——即使是妖,”许仙动摇了,“对我这般好,也没得说了。”
  “这正是她利害之处,”法海道,“她对你好,惑以美色,你不防范,末了她施展法力,你一生精血,就此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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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不过是一条蛇,竟欲与人鸿谍情浓生死相许?未免痴心妄想了。我不能,她也不能。拆散了,让一切还原吧。
  事实上,当我一踏足房间,便见到这大白蟒动弹不得的狼狈相,瞪着铜铃大的蛇眼,昂首吐信,拼命挣扎。她自然不知道为什么所锁?我心里有数。
  当下帮她把七寸处的绣花针—一拔掉,素贞恢复自由,忙变回人形,不住喘气。
  我假作追问:
  “怎么了?没事吧?许仙呢?相公被你吓跑了?”
  她还未作答,我已安慰:
  “让他跑掉吧。这种人,还说一生一世爱你?见你现出原形,便抱头鼠窜,可见是虚情假意。”
  我把素贞的乱发拨好。是的,天地间又只剩下我俩了。——
  不料素贞向房间另一端颤颤一指,那里躺着一个人。
  他笔直躺着,手中还牵扯着半幅纱帘,想是受惊吓过度,要抓些东西来持定,又把它扯断了。四周一片颓乱,劫后灾场。他躺着,不动。
  我赶快过去,伸手一探鼻端,不,再探,一点气息也没有!手上没有脉搏,身体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了!他连命也没有了。
  始料不及!
  我把他害死了?我间接把他害死了?
  忽然间无比空虚。这个细致的多情的美少年,如画的眉目变成一张终于化为乌有的人皮。我摇撼他,素贞摇撼他,他一句话语也出不得口了。
  ——从没打算要他死的。他做过什么坏事?
  他不过怀疑,难道他没这权利?我原谅他,怀念他。或者,我不承认,某一天,我是多么地爱他。
  但从今以后,已是阴阳陌路。拿什么换回生命呢?束手无策。
  素贞陡地站起来。
  她泪下如雨:
  “都是我不好,吓死了我夫!”她咽着气,“怎么办?——不,我一定要救他……”
  说完,她一跺,便要走。
  我急忙扯住她:
  “姊姊要到哪儿去?”
  她说:“我到昆仑山盗灵芝草去。”
  “哎呀,去不得,那仙草日夜有人看守,你怎能弄到手?而且万一斗不过他们,救不了相公,白赔了命。你扔下我一人……”
  她勉定心神,吩咐后事:
  “小青,我爱许仙,愿意为他九死一生。我去后,清好生看护他肉身,三日之后,若我还未回来,你便为他发丧好了。”
  我大惊:“你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恐怖之余,我便毫无智慧,连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也想不通。只念到自己一时失策,以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不由得恼恨。
  “不回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素贞见情势危范,也不跟我话别,转身欲去。
  “姊姊!”我高声唤住,把那雌雄宝剑取出,“带去傍身。”
  她取了一把,把另一把递回给我:
  “你也带一把在身边。”
  “姊姊小心!”
  “小青——”她欲言又止,终隐去。
  我抚着那把宝剑,守着许仙的尸,自恨渗入五脏六腑中。——死去的,都是最好的。只因不可再。
  如果他跑了,下落不明,则至少仍在人世,我们可以怨恨他寡情负义。但他死了,地位忽而得到提升。
  一时的歹念……念及此,我不肯原谅自己。
  连忙提剑,飞身而出,直指昆仑山。
  我岂可由得素贞一人拼命去?
  轻风一阵,到得昆仑。
  松涛澎湃,绿竹掩映,花迷曲径。静耳一听,远处有罂骼撞击叱喝之声。
  必是素贞与人打将起来。
  我急趋山巅,见素贞头发半披,汗儒在履。口中衔着一株紫郁郁、香荡荡的灵芝草。她已得手了!谁料竟给两个看守的仙童追及,一个是鹤童,一个是鹿童。
  “大胆蛇妖,竟敢来此盗宝?”
  素贞一边抵挡,一边恳求:
  “两位仙童,素贞不辞跋涉上昆仑,也不过为了盗草救活夫君一命。这草我已拔掉,索回也成枯叶,但教我拿回去,却是起死回生的灵药,何苦相逼?”


2026-01-04 13:4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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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形的黑暗淹过来,淹过来,把世人的血都煮沸。煎成一碗汤药,热的,动荡的。苦的是药,甜的是过药的蜜饯。粽子糖,由玫瑰花、九支梅、绵白糖配成……人浮在半空,永不落实。
  不知是寒冷,还是潮热,造成了颤抖。折磨。极度的悲哀。万念俱灰。
  什么都忘记了。赤裸的空白。
  素贞快回来了?
  树梢上有鸟窥人,帘外有声暗暄。不。世上只有我与许仙。女人和男人。
  我不是女人,我是一条蛇。光是蛇的舌头,足令一个男人爱我,不克自持……
  我从来都没试过,这样软弱地爱他!
  我不想他离开我。
  我不准他离开我。
  天地无涯,波澜壮阔,我对世界一无所求,只想紧紧缠住他,直到永远。
  ——每个女人都应该为自己打算,这是她们的责任!谁会来代她绸缎?不,我有的,不过是自己。
  趁许仙还未来得及仔细思量。趁他还没有历史,没有任何相牵连的主角。我是主角。
  我用一种最轻忽迷惑的语调来问他:
  “——我——跟姊姊——是不同的。对不对?”
  我不放过他。匍匐身畔道:“我不容易感动,你要很爱我……”
  他把我扳倒,不给机会我继续说下去,他温柔地不给我任何机会。我很骄傲,非得擒获他的心。我讲完想讲的:
  “……你知道吗?你是她拣的,我……我是你拣的。”
  这样的一比较利害,这样的分别了身份地位,谁说我不晓得在适当的一刻装笨?女人有与生俱来的智慧,何况我累积了五百年,也不是省油的灯。
  时间无多。
  单独相处的一刻,弥足珍贵。不要浪费。
  人和蛇都沦为原始的动物……
  爱情,不是太我,便是太他。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我不知道。自昏眩中复苏,但觉以后一无所有。费神臆测,惴惴不安。
  许仙惆怅地,看也不敢看我。终于低儒:
  “小青……,我们竟然在一起。”
  “你且放宽了心。其实——真的,你若自私一点便好。”
  他惊骇地回望。
  我问:“你怕吗?”
  “不!为了你!”他狠狠地道。
  “我不信!”
  我木信。我不信。我不信。
  在这片刻温存之后,我像世间女子,忽而十分疲倦,什么也不信。他是骗我的。
  “我逼你,你才这样答。”
  “你扪心自问。”我说,“如果你遗弃我,那不要紧。”
  “怎会——”他本来就不擅辞令,此刻更是手足无措。被我絮絮叨叨地蘑菇着,我什么时候竟变得这样婆妈?无可抑止地,又反复一些无谓的盘洁,要听无谓的盟誓。
  在这关头——他答什么,都是错。
  谁说他不懂得自私?
  我怎会委身于这个男人?
  也许,新鲜的喜悦还没有过去。腐败的霸占油然而生。——如果他肯用点心思来哄我,也就算了吧。
  他忽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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