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现在同样的，纲吉也明白了Allen那种无力掌控自我的感受——当他真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干净利落地崩掉一个被斯佩多控制了的倒霉鬼之后。没有血光，也没有呻吟。他只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枪支的温度和振动，以及被一击毙命的人仰面栽倒下去发出的沉闷声。
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也和那位杀手一样，被黑夜浸染得纯粹而肆意，像完成一份寻常的工作一样去掠夺生命——熟练地用着自己并不熟悉的方式。
片刻愣怔后，他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
‘仔细看着。’他记得在原来那个世界，黑发的小婴儿拉下帽檐，在他背后是泛着红光的大屏幕：那是彭格列对内部叛徒一次大清洗的过程全记录。
‘给我仔细看着！’小婴儿丧失了平日有条不紊的姿态，用略显粗暴的动作逼迫他抬起死死埋在手心里的脸庞，‘既然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为什么在这时候还给我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听着，你必须学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成长！’
纲吉死死盯着共享的画面。今天的阳光实在是太强烈了，刺得自己眼睛生疼，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血从被像是生生撕裂的眼球里流下来。
然而他没有背过脸去，下颚上仿佛又传来那日Reborn强迫他抬起脸时的刺痛感。
要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成长……哈，好难呐，Reborn。
***********************************************************************

之后斯佩多与Allen之间那场精彩的战争纲吉一点也没有印象。他的神志完全集中在手指扣动扳机的霎那和倒下去的人的模样上——心里像是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都像泥浆一样混合地渗出来，渐渐形成一片使他不堪重负的肮脏沼泽。
泽田纲吉从来不是个有勇气独自面对那种场面的人，但是现在面对这些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知道在这时候回忆过去毫无用处——正如他回想着家中餐厅里的温暖灯光，清醒后发现只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冷冷夜风。
……他还不能倒下。
纲吉在仁慈的夜色笼罩下，脚步踉跄地用肩膀撞开房门。他一边靠在门板上支撑着自己下滑的身体，一边借着月光疲惫地望着门口似乎是等了好长时间的Reborn。
……这个世界的Reborn还小，他还不能倒下。
脑海中浮现出纲吉仅存的执念，他挑起嘴角对Reborn歉意地微笑：“回来晚了……饿不饿？”
Reborn漆黑的大眼睛盯着他不说话。纲吉努力地想支起身体，却发现双手仍在微微地颤抖。无奈，他只能坐在地板上，轻轻安慰着明显是生气了的Reborn：“对不起……是Dad不好，出去就忘了时间……”
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纲吉正在心中咒骂着自己的无能，却突然感到唇上传来些许凉意。
“不想笑就不笑。”
他看见Reborn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嘴，黑色的大眼睛似乎直望到自己的心底。纲吉有些恍惚：曾经每一次激烈的战斗，那人总是在自己穷途末路之时望上自己一眼。他曾一直不明白那一眼中究竟有没有鼓励，但现在，在这个过去的世界，在这月光笼罩的门口，他觉得那个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有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事实，那就够了。
“呵……Reborn你……”纲吉轻轻伸手把黑发的小孩抱起来，就像拥抱自己未来的家庭教师，“……不论哪个时代，我似乎总是欠着你……”
——欠着那个鬼畜小婴儿的债啊。

“Reborn，今天是你的生日。”平复了一下情绪，纲吉抚摸着怀中孩子硬硬的头发，柔声道，“你可以提出任何请求……Dad都可以为你做到。”
Reborn眨眨眼睛：“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纲吉终于笑出声来，抬手点点他的额头，“Dad又不是匹诺曹。”
Reborn凝神想了一会儿：“那你发誓，再不能像今天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纲吉愣了，随即苦笑：“Reborn……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干嘛？”
“你把提愿望的机会浪费在这种很容易就实现的事情上，着也太……”
Reborn一挑眉，棉花团似的小手揪住纲吉的衣领：“你到底答不答应！”
“当、当然！”差点以为会被晃得七晕八素的纲吉慌忙不迭地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纲吉平视着Reborn玻璃珠似的眼睛，眼神柔和而眷恋：
“除了伟大的时间和你的意愿，没有什么事物能使我从你身边离开。”
——这是Reborn在以后独自一人的十几年时光里，记忆最深的一句话。


似乎是察觉到外界的动静，绿色的小蜥蜴轻轻地从纲吉的袖管里爬出来，随即被Reborn一把捏起：“什么玩意儿？”
纲吉立刻出声制止Reborn似乎是要掐死它的动作：“别！这是……呃，可以变形的一种东西，算是一件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可以变形？”Reborn的眼睛满是鄙夷，“不符合科学依据啊……什么科幻小说的说辞。”
“总之……你试试看好了。”纲吉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又不是当年知情人，我也没底啊。
Reborn抽了抽嘴角，怀疑地开口：“那么，给我变成一样武器——我认为的能保护Dad的武器。”
纲吉望天，这脸咋这么热呢？
随着Reborn的话语，纲吉看到列恩的身上似乎有光芒闪动——直到光芒褪尽，一把绿色的手枪静静地躺在Reborn的手心里——那把他熟悉的、改变他人生的CZ75。纲吉激动之余也深深叹息：果然改变Reborn踏向鬼畜之路什么的，都是妄想。

求安慰啊啊！！这里的暑假不是人过的啊啊！！诸位的回复只能等到下周回了啊啊！！崩溃捶地板中……

纲吉知道自己很无知也很贪心。
无知，是因为他妄图改变明明就不容稍许偏离的轨道；贪心，是因为即使如此，他仍想在Reborn的生命中留下自己这次荒诞旅行的痕迹。
曾经，命运打了个小瞌睡，纲吉蹦到了世纪末。现在，纲吉掉进了育儿井，命运连忙往下扔了块大石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清晨五点钟，Reborn把脸蛋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小嘴在梦中咂巴了几下，像是梦到了昨天还未尝上一口的宝宝奶酪。纲吉拉过一旁的被子蹑手蹑脚地帮他盖上，随即轻声地抗议道：“不行！他还这么小……要出人命的！”
“哟，你说，是会出你的人命，还是会出那个小鬼的人命？”
Reborn蹭了蹭枕头，无意识地将小脑袋偏向纲吉身边。纲吉轻轻摸摸他的头发，没好气地回答：“拜托！他才一岁，连拿枪都有点吃力，难不成现在起你就想给他特训？”
“有什么问题吗？”
Reborn喃喃呓语着翻了个身，小手“啪”地一声拍到纲吉的脸颊上。纲吉无语地把它扒拉下来塞进被子里：“问题多了去了！首先，你想让我接到因虐待儿童罪起诉我的法庭传单吗？”
“哎，放心……不会有那种不识相的人的。”
纲吉默默地打了个寒战，把身子往Reborn那儿缩了缩，裹紧了被子，“第二，他现在走路都走不利索，让他面对枪林弹雨什么的……你嫌养小孩麻烦就直说好吧？”
“从小开始训练才是黑手党的风格，”杀手不为所动，“你记忆里面不是有头奶牛五岁就从意大利追杀到日本来了吗？……虽然它实在是丢干这行的脸。”
“……那是我的雷之守护者蓝波，不是奶牛谢谢！”纲吉把额头上毛线粗的十字“嘎嘣”一声拔了下来掷出窗外，嘴角抽搐，“最后一点……哼，我心疼！做不来！！”
他转过头望着Reborn婴儿肥的小脸，凑过去轻轻捏了一下：嗯，肉乎乎的，手感不错。真是的，Reborn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他因为什么魔鬼训练掉了一两肉，那自己不得心疼死——再说，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把Reborn养得营养不良啊。

“你怎么做不来了？”杀手讽刺道，“需要我把手借给你再去杀几个人适应一下么？”
“呵……那倒不用。”纲吉扯了扯嘴角，“打个比方，你有什么最怕的人吗？”
“没。”
“……”
“好吧，就算我有。”
“那么，假设那个人就在你面前，并且失去了一切记忆，你会怎么样？”
“杀了他。”
“……”
“这是身为杀手最正常的反应。”
纲吉深呼吸了一下，沟通不能：“总之……不管是教他用枪还是空手搏斗，我都下不去手……”
“大不了我跟你互换。”杀手耸耸肩，“正好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你当是训练狗啊？纲吉黑线。忽的他又想起，似乎Reborn做他家庭教师那会儿，也是先把自己往死里整，然后拿出几张车票诱惑性说啊蠢纲你要不要和京子来一趟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修学旅行……
纲吉冷汗津津地转头，正好看见Reborn在梦里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不会日后使Reborn对自己实施那种教育方法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吧……默默念了声阿弥驼佛，纲吉很没骨气地从脑海里抹去自己痛苦求饶的悲惨摸样：“那……在Reborn长大一点之前，先由我来带他——你不要出来！起码等到他三四岁的时候，再一人支配一半时间怎么样？”
“你以为这身体是衣服，可以随便换着穿吗？”有人不买账，“你知不知道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比人格分裂还糟糕啊？”

孩子不是用来宠的——他们个个都是小混蛋，揪了妈妈的假发砸了爸爸的早餐，把家里闹得分不出天花板和地毯。哼，什么糖衣炮弹，还不如一根擀面杖来得实在！
怀着天下所有父母都曾有过的怒火，险些气岔气的纲吉把Reborn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问他“谋杀”的原因，Reborn难得没诡辩，老老实实地交代说，他在书上看见了质量单位的换算，看了半天觉得没啥实际概念。一转头看见刚刚到手的绿色小蜥蜴，心想干脆就实验（外加捉弄）一下好了，反正想想Dad应该躲得开……
听到“应该躲得开”几个字，纲吉倒吸一口冷气外加捶胸顿足：这娃脑袋怎么生的跟恐怖分子外加精神病似的，忘恩负义，一天到晚寻思着砸人啊？列恩刚刚到手就成这样，万一刚才自己脑袋上砸下来的不是铅球，是列恩牌手榴弹呢？
纲吉这么一想，立刻就把让Reborn学枪的犹豫，折算成了坑坑洼洼的房屋和自己的心灵，以及未来Reborn那错做一道题就引爆一次炸弹的教学风格……
顿时，一兜冷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抬眼望望Reborn，那厮正难得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一脸顺服，可漆黑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呀转……
舔了舔嘴唇，纲吉觉得他得为防止日后生活悲惨程度的增加而做点防护措施。

那年，Reborn从纲吉嘴里套出了他的生日，到了那天便拉着纲吉说要陪他去逛逛。纲吉喜不自禁地拉着他的手出门了，一路上一边怀念中学时期自己那几个多姿多彩的生日，一边满心宠溺地掏钱买些既好吃又不伤牙齿的零食给Reborn打牙祭。
直至中午，纲吉抱着喊腿酸的Reborn踱进了一家西餐厅，在女服务生满是羡慕的目光下把菜单摆到Reborn面前。
“来，想吃什么？尽管点。”因Reborn的孝顺而心情格外明朗的纲吉托着腮，微笑着说。
“我可以帮Dad一并点了吗？”
“嗯嗯~”纲吉点头，餐厅里的人忍住尖叫的冲动：父慈子孝啊父慈子孝~~
等点的餐送上来，纲吉傻眼了。
“Reborn……”用叉子戳戳面前一块大得令人倒胃口的牛排，纲吉苦笑，“这……”
Reborn用汤匙舀起一勺奶油浓汤：“Dad你应该多吃一点，今天是你生日啊！”
“可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Dad，”Reborn撅起嘴，“你嫌弃么……”
“……”还你让我能怎么样。吃！使劲吃！大快朵颐的纲吉不但干掉了大部分牛排，中途还被迫接受Reborn从餐盘里热心递过来的小圆面包等各种点心。等走出餐馆，纲吉已经是一脸慵懒，连动都不想动一下了。
“Reborn……你说有给我准备惊喜，是什么惊喜呀？”用手指戳戳Reborn圆圆的笑脸，纲吉深深感叹就算吃撑了也是值得的，多体贴的孩子啊……
“到家就明白了。”Reborn牵着纲吉的手，笑得一脸狡黠。

到了家，进了门，纲吉连鞋子都没脱下来，Reborn就已蹦蹦跳跳地跑向前方的客厅。
“诶诶，小心摔着！”纲吉微笑着看着Reborn站在挂在客厅墙上的一幅很大的挂毯前，说道，“现在能不卖官司了吧？”
Reborn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小手抓住挂毯的下半边猛地向外一掀——
挂毯后的粉白墙壁上，出现了一排由发着七彩光芒的小灯泡组成的祝福语：Happy Birthday！
纲吉愣愣地看着墙上闪动不停的七彩光影，又愣愣地看着站在一边、脸颊上浮动着光彩的Reborn。后者双手插在口袋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和满足。那副神情纲吉似乎见过，在未来，在混乱而喧闹的房间的一角，黑西装的婴儿就在那儿盘腿坐着，望着生日会上稀里糊涂欢喜着的自己，黑色的大眼睛里氤氲着莫名的光彩。
纲吉走上前去抱住那个不管是在过去还是在未来对自己都影响颇深的、似乎总是长不大的小小身影——太多的感慨和感动都化成了无言。
“你呀，Reborn……”纲吉闷闷地说，半是欢喜半是别扭，“真是个……”
眼角湿润之余，纲吉不经意间扫到了安置着的小灯泡。然而他越看越觉得有猫腻：嗯？那个放灯泡的圆圆的小孔……怎么形状那么规则？

温顺怯懦的纲吉其实是个儿控。
——尼玛怎么可能他连儿子都没有想造谣先下地狱去来人啊拐子伺候——这是彭格列一众的反应。
鬼畜斯巴达的Reborn其实是个父控。
——我去怎么可能你要的话我把他打包出售这个父亲我不当了太辛酸了——这是又一次数着账单捶着地板的纲吉君。
——有些事情，越是真越是没人信。
“Dad~来尝一下冰淇淋，十年老店新推出的产品！”正在此时，Reborn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意犹未尽地舔着勺子呼唤道。
“好的~Reborn你等等，Dad马上就来~~”
——谁让这世上偏偏有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于是乒乒乓乓一阵桌仰椅翻，配音是猛然醒过来的纲吉痛哭流涕拨算盘的声音。
中午，纲吉连忙把Allen推到一边：“Reborn！Reborn！”
Reborn把头偏到一边，浑身汗津津的，有气无力：“喊什么喊……嘶——”
“你别动！二十七枪！整整二十七枪！那鬼……啊……我真是有毛病，下手下得那么重！”心疼之余，纲吉先是骂街，骂道一半发觉不对，连忙憋屈地改口。
“Dad……你这话有歧义。”Reborn合上眼，“又没有射在我身上，都只是擦过了而已……”
“别把擦伤不当一回事！疼起来要人命！”纲吉先是愤慨，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那个，Reborn……对、对不起……”为什么那个混蛋的黑锅得自己背啊啊！
“呵……”Reborn凑过去，有点艰难地蹭了蹭纲吉的脖颈，“干什么道歉啊……”这些伤又不是你干的。抬起头，望见纲吉的脸庞：微微皱起的眉，颤抖的嘴唇，这副担忧的样子比刚才冷面嘲讽的男人顺眼多了。
“Dad，我想吃蛋炒饭。你做的。”
“恩恩！我前些天还买了点牛肉，中午给你炖上，好吧？”
Reborn轻轻地挑起嘴角，随即一头栽在了纲吉的怀中。
——于是一阵叮叮当当急救箱乱飞，背景是猛地晕过去的Reborn闻着厨房香味轻舔嘴唇的睡脸。

下午，即Reborn上搏斗课的第一天，纲吉又犯难了。
“我说你又蹲这儿磨叽什么呢？”意识空间里，杀手气结地揉眉头，“跟我那不成器的学生一样优柔寡断……赶紧给我滚出去，该你上了！”
“你说……”纲吉偷偷地望着Reborn在一旁活动筋骨，满腔忧郁地喃喃自语，“Reborn还那么小，上午刚刚受过伤，这会儿还要打……他会不会怨他Dad？”
怨你？那小鬼可是个标准的父控，况且他想玩虐恋情深的戏码很久了。杀手无奈地耸耸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的搏斗课我帮你一并教了怎么样？”
纲吉两手托着腮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如果上吧，Reborn现在小胳膊小腿的，万一失手伤了他怎么办？最重要的是，他记忆力很好。万一我这边教了，十几年过后我穿回去，他看见我的战斗方式觉得眼熟怎么办？如果不上吧，就肯定是那个鬼畜上。他下手没轻没重……”
杀手顶着满头十字路口把他踢开：“去！”
“是你啊，Dad！”Reborn睁大黑色的眼睛，开心地蹭上去。
纲吉熟练地抱住他：“乖，一会儿Dad如果下手重了，记得说哟！”
“嗯~~”
“好。那我们先从理论课来，实践课待会儿再上……”
——于是一父一子，一只成年兔和一只小狼崽头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你侬我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