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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LA流浪记》BY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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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家,脱了衣服,跨进澡缸,开始淋浴的时候,水龙头一开,水哗啦哗啦的从莲蓬头洒下来,我感觉水冲到脸上,听着水声,忽然我心里悚然一惊,想到“剃刀边缘”的淋浴屠宰画面,我懦弱的用眼角余光瞄瞄浴帘外,想象会有戴蓬乱假发、高举尖刀的巨人魔影出现——
忽然听见浴室门打开,我吓得大叫一声,结果浴帘外,也是一声惨叫,哐当几声,我把头探出浴帘,只见室友象牙君精神恍惚的呆站在门口,脚边掉了一地的茶叶。
“象牙,你开门干嘛?”
“我要给你看我调配的烟味茶叶啊。”象牙说。
“我不要看,我在洗澡。”我再把水龙头打开。
“那你鬼叫什么?吓我一跳。”他问。
“我…………我以为有男扮女装的杀手,要进来杀我…………”我小声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念电影的神经病,是所有神经病中最浅薄的了,哈哈哈……”他大笑走开了,想也知道,在他特别调配的“烟味茶叶”助兴之下,他会笑得比常人更加欢畅两倍。
我对于自己竟然把狄明哥想象成“剃刀边缘”里的扮装杀手,觉得很内疚。这内疚有一部分是因为“剃刀边缘”里的杀手,扮女装的品位实在很差,假发是便宜货还打结,身上穿的是廉价的花洋装——我怎么可以把女装狄明哥跟这么低品位的杀手联想在一起呢。
当然,我更大的内疚,恐怕是我竟然对狄明哥失去耐心。他爽快地让我知道他的秘密,他以为我会开朗的看待他的嗜好,结果呢?我叫他一个人慢慢选口红,就丢下他不管了。
不行,我得跟他和解。
*
处境小有尴尬的时候,共同观赏电影常可用来打破僵局,提供一个台阶。想对伴侣忏悔自己不忠的话,不妨先租一部“麦迪逊之桥”来,共同观赏,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如何,再走下一步。不过,“麦迪逊之桥”只适合测试女生,对男生很少有用,因为此片一放,向来是女生大哭,男生大睡。男生是低等动物,对于讲外遇,却没有床戏的电影,根本无法原谅。不过,话又说回来,“麦迪逊之桥”主角,男的鸡皮鹤发,女的虎背熊腰,似乎略去床戏不拍,也是明智抉择。
我觉得我推开了巨人同学狄明哥友谊的手,对他关上了门,我不算一个够意思的同学,我辜负了新朋友对我的信赖。
我决定仰赖电影之力,敲敲和解的门,我去租了一部奇片:一九五三年的《男格兰还是女格兰》。我租这片,要跟狄明哥同学共赏。
这部电影奇在何处?首先题材就很奇:故事是讲一个男人特别爱穿他女朋友的羊毛衫,也常偷扮女装上街去。这样的题材在一九五三年,确实够前卫的了。更奇的是,在片中饰演这个爱穿女装的男人的,正是导演艾得伍德本人,而这位伍德导演在他的真实人生中,也真的就是热爱女装,常在拍片现场一旦缺乏灵感,就突然消失,十分钟后,他再出现在工作人员面前,已然穿妥一身女装、假发与口红齐备,继续导戏,据说他一换女装就创意泉涌、完全不顾全场人的目瞪口呆。
但是这些奇怪特色,都不足一彰显《男格兰还是女格兰》在电影史上的独特地位——
这部电影,经常被票选为影史上“拍得最烂的电影”之前十名。
整整八十分钟里,真正由艾得伍德自导自演的段落,不超过十分钟,剩下的七十分钟,因为艾得伍德拍到没钱了,他就拿了一堆没人要的、根剧情完全无关的新闻影片和动物影片来凑数,看得观众一头雾水


IP属地:山东55楼2012-01-09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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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流浪进裙去(下)
    狄明哥同学,以他多毛却灵巧的手指,为我搭配了一身边疆风格的女装,黑白鳞假蛇皮长筒靴,帕须米那围巾,西藏式皮袍裙,还有,最要命的,一顶白金色,到耳根的短假发。
    “呃……可不可以,戴黑的假发就好?……可能跟我的黑眼珠也比较配?”我说。
    “不行,你一身都黑乎乎,太暗淡了,又不是真的从西藏出来的人,搞成那样干什么。”狄明哥用巨掌捏住我的两颊:“我真羡慕你的脸生得这么细皮白肉的,你还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对得起老天?”
    这大概是我从十岁以后,第一次有机会被“大人”捏脸颊。
    我实在很难想象狄明哥的历任女友,都是怎么面对他爱穿女装这件事的。
    “唔,大部分都反映不佳啦……”狄明哥耸耸肩,把白金色假发套到我头上,整理发脚:“不过说不定我本来就是很烂的情人,爱不爱穿女装也许根本没影响。唉,在纽约谈恋爱很累的,纽约人很多都很不耐烦,你要掏心挖肺,他们不一定有那个心情听呢。”
    他帮我整理好假发,把我转个身,对着镜子。
    “但也不是每个女朋友都不欢而散啦,像你现在戴的这顶假发,就是一个叫费雍娜的女模特儿特地送给我当纪念的哦。她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交过像我这样一个男朋友。你租给我看的那部可怕的《男格兰还是女格兰》,那个女朋友不也接受了她男友爱穿她衣服的嗜好吗?”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得不承认狄明哥真的很会配衣服,我陌生的摸摸白金色的头发,摸摸皮袍裙翻出来的长毛衬里,我边摸索,边惊叹着,原来那些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打扮美好的漂亮女生,都常常站在镜子前面,享受着这样的乐趣啊。
    “唉——”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狄明哥问。
    “原来女生背着我们男生,享受这种乐子啊。”我说。
    “你现在不是也享受到了吗?”狄明哥说。
    “唉,可是我一想到明天要穿成这样去学校,我压力好大喔。”我光用想的,就开始流汗了,汗珠在假发里面像野菇一样,一粒一粒爆开来。
    “狄明哥,明天那堂‘电影发行’课的杭特教授很歧视东方人呀,我不应该在他的课堂作怪,他一定会气得把我当掉的。”我说。
    “别担心啦,杭特那个死白人猪跟我在纽约就认得,我们好得要命,我会罩你,他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狄明哥说。
    我抱着衣服、假发、还有狄明哥额外提供的女用内衣等等,回到我自己的住处。
    本来狄明哥还坚持第二天上课前,他要来帮我化妆,一切打点好,再押着我一起到学校去。
    我一听又吓出一头大汗,如果是我独自行动,反正我个子小,又是个外国人,要在各色人种杂处的校园里走个十几二十分钟,想来也不至太引人注意,充其量被消遣两句,不会有什么大状况。可是,要是跟女装巨人狄明哥同行,那就顿时成为校园奇观,远远望去,肯定就像一个可疑的西藏女人,牵上一个可疑的青海大脚女雪人,别人一定以为是从少数民族马戏团逃出来的,势必闹上校报头条,要是再被系上的好事之徒,当场掏出摄影机来拍上一段,接下来在UCLA的几年恐怕后患无穷。
    我再三坚持狄明哥第二天切勿来替我化妆,切勿来接我去学校,我一切会自己打点。
    “你这么怕我去接你?……康永,你一定还是想落跑,对不对?”狄明哥脸色又渐渐变灰……
    “没有,我以你们意大利祖先最信的圣母玛丽娅的脚指骨发誓,我明天一定会穿上这套衣服,戴上这顶假发,塞进这双长靴,准时走进杭特教授的教室。狄明哥,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千万不用来接我,我们就直接在教室见。拜拜。”我说完就溜,可是狄明哥一脸不信。
    我看他不信,又转身,郑重的加了一句,“狄明哥,在我所来自的国家,这叫做‘义气’,对朋友承诺事情,我们一定做到。”
    狄明哥这才脸色转晴,放我走了。


    IP属地:山东58楼2012-01-09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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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08:5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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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死蛇浪中活
      在上次流浪途中遇到的人,
      如果在这一次流浪时又遇到了,
      彼此会认得吗?
      就算认得了,会愿意相认吗?
      会愿意以上次流浪时,
      那种相遇的方法,再相遇一次吗?
      拍电影,很多部分是劳力,不是脑力。
      德国大导演荷索,曾经用力把一艘油轮拉到一座山的山顶上,拍成了“费兹卡拉多”。日本大导演黑泽明拍“乱”的时候,戏里所有古代大将军的内衣裤,都要比照博物馆里真的古物,一件一件手工缝好,给演员穿。电影界的神经病绝对很多,不过反正大家都很神经,不必互相拆穿。
      *
      我进UCLA电影所以后,才算开始了我的劳力生活。灯光课的第一天,老师叫大家把自己准备的工作手套拿出来,当我把我那双棉织手套拿出来的时候,灯光老师叹了口气:“这双手套很不错,如果戴这双手套来搬大灯,你只会被烫伤个十几次而已。”
      “那……十几次以后呢?”
      “十几次以后,你的手应该已烫成死皮,会自动隔热了。”
      灯光老师说完,从腰后扯出一双翻牛皮手套,建议我们采用,他顺便提醒我们调整灯光角度的时候,千万小心别把脸贴到灯上去,除非我们想直接变成“歌剧院里的那个魅影”。
      搬大灯确实很吃力,调整大灯方向也很惊险,像快被烙铁逼供那样,热气逼人。好莱坞当然早已发展出不烫的冷光灯、轻盈的灯,只是这些先进的设备,当然不会出现在我们这种穷教学单位。UCLA虽然有点经费,但还是买不起新的器材,我们常常很感激的收下好莱坞淘汰不用的各型原始巨大怪物设备,有的升降型摄影座古老得像中世纪攻打城堡用的云梯车一样,拍完那个镜头,摄影师如果能安全降落地面,已算一桩成就。
      除了搬运、做道具、做服装,算劳力的事情外,剪接其实也是很费力的手工活。
      剪接的第一步骤,是选片段,选片段有多累,要看你拍的时候有多疯狂。拍“发条橘子”的美国大导演库柏立克,据说同一个表情,可以叫演员演五、六十次,演到演员脸部肌肉抽筋为止。
      要从“五十次哭”当中,选一个“最适合的哭”出来,这是剪接的第一步。
      *
      “侏罗纪公园”的原著作者克莱顿,自己也导电影,他说他有次在伦敦,逛进一栋“灵媒之家”,就在里面随便找了个从未见过的灵媒试着看看好玩。结果灵媒欧巴桑闭上眼睛看了半天,说话了——
      “你的职业好奇怪,哇……我从没看过有人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养蛇的吗?”欧巴桑闭着眼、皱着眉问。
      “我养蛇?你看到了什么景象?”克莱顿问。
      “我看到你坐在一个大房间,房里放满了大篓子,每个篓子上都吊挂着一条一条黑蛇,挂得到处都是…………”欧巴桑灵媒描述着:“真怪,这些黑蛇的蛇皮亮晶晶的,好像会反光,可是每条蛇都动也不动一下…………是都死掉了吗?………怪呀,这是做蛇药的地方吗?”
      克莱顿听到这里,悚然听懂了灵媒在讲什么,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灵媒闭眼后看见的“死蛇房”,正是展开剪接前剪片室里的景象。一部电影有多少场戏,就有多少个篓子,每个篓子上有一排钩,按着镜头的顺序,每个钩子就挂着那个镜头拍好的影片。


      IP属地:山东62楼2012-01-09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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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流浪遇老毒
        毒,是相对的。
        你不需要最毒,
        你只需要比你在流浪时意外遭逢的毒物,
        再毒一点点就可以了。
        决定选修“恐怖电影分析”课时,事先并不知道同学也会挺恐怖的。
        我们这组人主要是学拍片,算是所里的“武班”,跟专门念电影理论的“文班”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所里还是规定我们要点缀式的选几门分析研究的课,我心中有黑暗小世界,常常闹鬼,理所当然选了“恐怖电影分析”。
        教课的爱纹教授非常白,白到呈半透明状,讲话轻声细语,像怕吵醒鬼。爱纹教授把这学期要看的片单发下来了,从德国的黑白默片“吸血鬼”开始,到丹麦默片的“吸血鬼”,到好莱坞最早的“吸血鬼”,到好莱坞最早的“木乃伊”、“狼人”、“金刚”、“科学怪人”,再到“豹人”、“活死人之夜”、“德州电锯大血案”、“突变第三型”、“大法师”、“异形”,一大串片单拿在手上,好像会滴血、流粘液、外带冒青烟。
        *
        上课时,一条长桌子,教授端坐上首,学生分为文武阵营,左侧,坐的都是像我这种学电影制作的学生,右侧,坐的都是修电影理论与电影史的,博士班的学生。
        我们这些学实际拍片的,是没有博士学位可念的,美国的研究所大多为“劳动型”或“实做型”比较强的学门,设一种叫“专业硕士”的学位,比方说学舞蹈的、建筑的、雕刻的、摄影的,都是拿这种“专业硕士”的学位,就算你想念博士,研究所也不提供博士学位给你念。博士学位,是给那些修建筑理论的、艺术理论的人念的。建筑学博士多半一辈子也不盖房子,艺术史博士多半不雕刻不画画。
        我们这些拍电影的学生,大概都不很喜欢跟这些修电影理论的博士生聊天,尤其不喜欢跟他们聊电影,原因很简单,我们流血流汗拍的一场追车,在他们眼中只是无意义的垃圾,而他们赞赏得要死的某些“风格”,常常根本是我们光圈调错或者底片漏光才出现的“错误”。所以,我们常常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相对的,他们一定也很容易就觉得我们智障。
        *
        博士班有时会出现白发苍苍的学生,这很自然,人年纪大了,想在知识上更近一层,就钻回学校来修博士,也是很惬意的过日子的方法。可是我们“恐怖电影”课上,出现的这对老夫妇博士生,是在老到超过大家预期的程度。他们二位老到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坐直身子,直视老师。老夫妻中的妻子叫香坦,她的头部始终都轻微颤抖,配上一头戟张的白发,看着很像随时会随风而逝的蒲公英。老夫妻中的丈夫叫道格,戴一付会把眼球极度放大的厚片深度近视眼镜,像一尾深海怪鱼。
        这两位老到这样了,竟然还来修“恐怖电影”,堪称是壮举。很多人误以为老人家活久了,一步一步逼近生命尽头,一定比年轻人从容,累积了足够智慧,能直视死亡。据我观察,真相并非如此,像我已升天的伯父,九十岁开始,不愿一人待在屋中,只要他发现落单了,即使佣人只是出去十分钟买个东西,伯父也必然立刻夺门而出,宁愿呆立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也不愿一个人待在屋里。我猜他是怕没人在场,他会悄无声息被“带走”吧。


        IP属地:山东64楼2012-01-09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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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礼拜,轮到贾维苛报告了,他的题目是:“恐怖片中厌憎父母的怪物”。
          他报告中,引用了好几部以“恐怖儿童”为主角的经典,像“受诅咒的村子”、讲核变怪婴的“他是活的”、用飞行餐刀一把一把活生生把老妈钉死的“魔女嘉莉”,还有没事乱喷绿大便、还把老妈头不堪的按向自己下身的“大法师”。
          当贾维苛开始播放“天魔”的片段时,我就察觉老香坦与老道格有点坐立不安了。
          “天魔”里面,葛雷哥莱毕克演的堂堂美国大使,竟然死命抓住自己的稚儿,要把儿子杀了,为被儿子害死的太太报仇。这情节当然很骇人,但同学都看得眉飞色舞,会来修这门课的人,想也知道都不会太正常。但怪的是平常张牙舞爪惯了的二老,却渐渐垂下眼睛,不看这些画面了。
          我有点困惑的看看台上的贾维苛同学,他对我眨眨眼,然后摆出悲惨的脸色,继续报告:
          “父母跟小孩的关系,不一定爱恨交织,有时候甚至只是纯粹的仇恨而已!”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香坦和道格一眼,接着说:“父母因为一时的欢娱,或者更糟一点,因为一时的疏忽,就制造出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如果心怀怨怼、拼命报复,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到这里,我都觉得老香坦的呼吸声变粗重了,我转眼稍瞄一下,发现她正恶狠狠的瞪着老道格,而老道格赌气似的低着头,撕扯着自己手指头上脱落的坏皮。
          “接下来,屠杀亲生父母的经典,史蒂芬?金小说改编的能使死去宠物都复活的‘宠物坟场’!”
          贾维苛选播的片段,正是“宠物坟场”中,被车撞死的可爱男童,硬是被双亲从死亡世界逼回到阳世,却变成了不死不活的邪恶存在,五岁小孩血淋淋的把自己老妈扯得血肉模糊、挂在半空。
          *
          片子播到这里,全班正恶成一团,老道格忽然推椅而起,粗鲁的把书本笔记乱收一气,头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只是他年纪大了,动作很不利落,颤巍巍刚走两步,就被老香坦气呼呼的拉住——
          “你又想逃走了,对不对!”香坦大声骂:“你把我们的儿子逼疯了,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推到地狱里,地狱里!你知不知道!”
          “是你要那个儿子!我早就不要了!”道格拼命要甩脱香坦的手,力气又不够,两个老人拉拉扯扯,大家都错愕的看着。
          而贾维苛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把播放影片的音量又调大声一点,大家免不了又转头去看画面——
          画面上已经演到“宠物坟场”的结尾,可爱但僵硬的金发小男童,拿着锋利的刀子,跟自己的爸爸搏斗着,把爸爸拼命要把手上的针头插进自己爱子的脖子,稚儿则拼命要用刀去割爸爸的脖子!
          老香坦看着这个画面,呆住一秒,然后就掩面大哭,再也不管道格,自己跌跌撞撞跑出教室。
          老道格也追出去,桌椅撞得乒乓乱响。
          全班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这时只听贾维苛同学清一清喉咙——
          “呃,我的报告,就结束在这位可爱的小僵尸,被亲生爸爸再杀死一次的画面吧……”
          只见画面上,幼小男童终于挣扎不过成年大人的爸爸,被爸爸插了针管、注射了针剂,小男孩没有立刻倒下,他像个坏掉的洋娃娃一样,歪歪斜斜的在家里又走了几步,嘴里嘟嚷着童语:“好不公平喔……不公平……不公平……”然后才终于倒在地上。
          贾维苛同学扬一扬眉毛,做了结论:“这个父亲给了儿子第二次生命,也第二次夺走了儿子的生命,我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的。死,不恐怖……活着,活在地狱里,才恐怖。”
          贾维苛说完,走下台,全班沉默,看着老香坦和老道格留下的两个空位。
          *
          他们两个后来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班了。
          而贾维苛同学跟我说,他会把他这篇报告列印好、装订好,寄给他的父母,请他们指正。


          IP属地:山东66楼2012-01-09 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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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浪人之心愿
            流浪者各有终点,
            抵达终点前,各有心愿,
            流浪者不能认同其他流浪者的终点,
            觉得是不值得去的地方,
            流浪者也不能理解其他流浪者的心愿,
            觉得是没意思的心愿,
            这恐怕就是流浪者,
            会喜欢各自流浪的原因吧。
            放四天假的长周末,有钱的莉莎邀几个同学去华盛顿住她家的豪宅,被邀请的人里面,有一位娜塔夏,来自俄罗斯,到UCLA念国际法。娜塔夏很壮硕,常把莉莎衬得很娇小,莉莎跟她很不错。
            我们飞到华盛顿以后,几个人各自计划要去不同的博物馆,麦锁门要去航太博物馆看登月小艇,狄明哥要去历史博物馆看爱斯基摩人的海豹骨独木舟,我要去国家画廊看波提且利和范艾克的画。娜塔夏说话了——
            “我不要去看博物馆,我也不要看画。”她说。
            “那你要看什么?”
            “我要去看超级市场。”她说。
            我们都放下手边资料,看着娜塔夏。
            “看超级市场?超级市场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问。
            “博物馆有什么好看的?画有什么好看的?”娜塔夏反问我们:“圣彼得堡有凯萨琳女王的冬宫博物馆,东西多到就算每样只看一分钟,你也要花五年才看得完,东宫收的都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我们俄罗斯有谁要看?”
            “你们俄国人为什么不看?”
            “又不能买,有什么好看?”娜塔夏问。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娜塔夏说得对,博物馆里的东西都不能买,登月小艇、波提且利的画,都不能买,想买也买不到。不能买的东西,说真的,有什么好看的呢?
            麦锁门、狄明哥、莉莎,还有我,忽然都不想去看博物馆了。
            “好啊,娜塔夏,我带你去看华盛顿最大的超级市场。”莉莎一马当先,开出一辆停在她家豪宅院子里的豪华面包车,载大家前往超级市场。
            *
            我们三个男生也都乖乖上了车,虽然很难相信我们抢时间一样从洛杉矶飞到华盛顿,结果第一站竟然是去超级市场。
            娜塔夏一进了超级市场,眼睛放出强烈的光芒,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壮硕的身体变得轻盈,迅速在一排一排货架间移动着。只要被她发现了什么她钟意的商品,她就会低声惊呼,把商品拿起来捧在手心,如获至宝,有时还在脸颊胸口摩挲一番,才依依不舍的放回架上去。
            我们几个本来对超级市场并没有太强烈的憧憬,可是亲眼看到娜塔夏的投入,被她的热情感染,也就各自搜寻起货架间的宝藏。麦锁门在男生内裤的架上,找到一款裤裆缝了塑料香蕉壳的内裤,狄明哥在化妆品货架上找到眨动时可以制造出五彩肥皂泡泡的假睫毛,在超级市场能找到这么戏剧化的东西,堪称不易。
            至于娜塔夏觉得了不起的东西,反而都很一般,她对墨鱼汁制成的黑意大利面条很赞赏,一直说黑得很漂亮。又对一种两个壶嘴的洗涤剂爱不释手,另外,她对一种能把荷包蛋框成心形的铁框子也很有好感。
            *
            逛超级市场逛了一个多钟头,我们都累得打算投降了,娜塔夏却在这时,悄悄欺近我的身后——
            “康永,帮我偷点东西。”她小声说。
            “什么?偷东西?我才不要偷东西,为什么要用偷的?”我说。
            “这是华盛顿呀,美国的首府,我们必须对美国做一点报复!”她说。
            “什么‘我们’?谁是‘我们’?”我说。
            “康永,就是你跟我呀,‘我们’呀,都来自被美国欺压的国家呀。”她说。
            “娜塔夏,你在开玩笑吧,我不想坐牢。”
            “不会坐牢的,相信我,我在美国已经偷过二十几家超级市场了,他们都跟白痴一样,没有人会逮到你的,你看——”娜塔夏快速掀一掀外套,露了露“战果”,我瞄到有鱼子酱罐头,一小罐要好几十块美金那种。
            “要偷你偷,我不干。”我转身,往结账柜台走。
            娜塔夏一把拉住我:“喂,那好歹你掩护我一下,陪我一起结账。”
            娜塔夏很果断,不等我有反应,就插在我前面,开始结帐。我呆呆跟在她后面,看她镇定的为她的黑意大利面、洗涤剂和荷包蛋铁框付钱。没有人知道她外套里藏了好几罐昂贵的鱼子酱。


            IP属地:山东67楼2012-01-09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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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她就要成功了,帐已经结完,她可以走了。忽然她脸色微微一变,我也同时忽然觉得有东西掉在我脚边,我垂下眼睛一瞄,发现竟是一只烤鸡掉在地上,我猜应该是从娜塔夏裙子里面掉出来的,可是她如何能夹住这只烤鸡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实在不可思议,但我这时哪有心思研究,只顾着强作镇定,不动声色的结账,脚上则偷偷用劲一踢,把烤鸡踢回到娜塔夏的脚下。娜塔夏不愧经验丰富,弯身放下纸袋,假装系了系鞋带,等她站直身子,烤鸡已经从地面消失不见。
              三位美国同学一点都不知道,我背着美国,偷帮俄罗斯“运了一次球”。


              IP属地:山东68楼2012-01-09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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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流向青春海
                会在乎青春的人,
                就势必已经不在青春里面了。
                会查觉自己在流浪的人,
                就势必将要结束流浪了。
                学年快结束前一个月,班上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封信,一律都是手写信纸装在信封邮寄到系上,是一位老太太寄来的。
                老太太信上说她的上一代从中国的山东来到洛杉矶,老太太是中国血统的美国公民,本姓刘。老太太自称她心中充满演戏的狂热,可是矛盾的是她又说,她一部戏也没有演过。
                这种自说自话二百五的信,我们可收得多了,大部分同学都当是无聊的信,立刻扔了。我本来也想把信扔掉,可是看到信里附的老太太的照片,我忍不住多看两眼。
                照片里就是位中国人脸孔的老太太,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日常的背景里,完全不像是演员应征用的照片,太家居了,一点戏剧感也没有。
                这张照片倒让我觉得有点亲切。我把信看到完。老太太的信上说,她想演戏,想了一辈子,可是从来没有机会。
                *
                她嫁给一个大男人作风的中国人,生了五个孩子,她把孩子们养大以后,丈夫又中风了,她就继续用她的人生照顾丈夫,直到丈夫死,她终于喘了一口气,却同时发现自己的生命也快到尽头,她被医生告知得了癌症。她的五个小孩当中,有两个愿意照顾她。但她的小孩都不能理解妈妈的最后愿望——老太太想自己出钱,拍一部她一个人主演的电影。
                孩子们显然都没有把老太太的愿望当真,这一听就是个荒唐的愿望,不实际,没意义,不知所谓,白浪费钱。
                可是老太太不放弃,她大概是在免费的LA周报上,看到了我们电影系所集体刊登的征求演员广告,就给我们全班一人来一封信。
                我们班其实颇有几位同学为了拍片的经费发愁。老太太既然说了要自己出钱拍电影,为什么还是没能吸引这几个人的注意?
                我再往下看信,马上明白原因,老太太所谓的要自己出钱拍片,拿得出的钱实在不多,信上提了个数字,不到四千美金。这在电影系学生来说,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交易。
                我本来觉得既是这么一位老太太的人生最后愿望,完全弃之不顾,未免太残忍。可是学年将尽,功课忙得焦头烂额,搁着一下也就忘了。


                IP属地:山东69楼2012-01-09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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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08:4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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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永后记 念完UCLA的研究所以后,我回到我出生的城市。我做了些电影的事,做了些电视的事,到了后来,我在电视上主持节目,竟成了我最被知道的一件事。
                  最被知道,不表示是最有意义、或者对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但起码这使我还留在电视这一个工作上,让我时时想起我在UCLA学这些电影电视之事的情景。
                  UCLA是我的魔法学校。我在UCLA不只学习专业的事,也学着更认识世界、更认识自己。
                  这世界有很多不值得念的学校,也有很多不值得认识的人,我的运气好,UCLA很值得我念,LA也有很多值得认识的人。
                  兔子打鼓,人生耗电。
                  回忆才是人生的电池。
                  (而记忆是人生的电池。)


                  IP属地:山东72楼2012-01-09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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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说什么了,只是没想到度娘如此难伺候,文段长了说验证码错误,可是我没看见验证码则呢么错误,文段再长一点就说是广告贴啊~,换号,下载防HX器还是说要审核的,只好分小段发啊!
                    


                    IP属地:山东73楼2012-01-09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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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看见的星星是度娘自己HX了,我的防HX用的分隔符是“二”啊!
                      


                      IP属地:山东74楼2012-01-09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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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楼2012-01-10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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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个楼,LZ完了米,很不错呀


                          76楼2012-01-10 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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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短些也好(自私的说--谁让偶最爱用手机看呢)


                            77楼2012-01-10 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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