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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LA流浪记》BY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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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浪遇见神(上)
“怎么一下见神,一下见鬼的?
你到底是流浪到哪里去了啊?”
“我要是知道,那还叫流浪吗?” 我的室友,安德烈?象牙,不呼吸免二费的空气,只呼吸大二麻。
安德烈?象牙,英国人,白种人,苍白如纸的白种人,淡金胡渣、黑眼圈,性二感的黑眼圈。
象牙小时候演过一部电影,“他乡异国”,英国片,讲一个贵二族式寄宿学校长大的男生,怎么一路变成共二产党的故事。象牙在电影里是小配角,有一场主角被残酷鞭打屁二股的戏,象牙小朋友演的是围观的小学弟之一,连开口说对白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竟然记得那张脸,等到开学前,我去UCLA的学二生住宿服二务中心报到时,服二务中心把安德烈?象牙分配给我当室友,他们安排我们见面互相聊聊,然后问我同不同意,我看看象牙,暗暗感到没道理的熟悉,就点头说好,我哪会想到这熟悉感觉并不涉及什么前世记忆,只不过是我看过他小时候演的电影而已。
*
安德烈?象牙当然已经长大了,大到能进研究所,只是他的脸还是跟小时候很像。他很惊讶我记得那部电影,可是他没兴趣多谈他的童星生涯:“那只是我的嬉痞老妈,出卖孩子,好换取更多上等大二麻的犯罪记录之一罢了。”这是他为他演的电影下的注脚。听起来,他们家的习惯就是用大二麻当作“度量衡单位”。
安德烈?象牙的大二麻道具很多,有些我从没见过。其中最有派头的,是一对水烟筒,器形是圆肚长颈的玻璃瓶,圆肚里装水,长颈的开口就用来对住嘴,圆肚上方突出小盏,用来塞大二麻烟叶丝。这个水烟筒吸起来呼噜有声,我常看象牙跟他的女朋友两人,在客厅昏暗灯光下对抽,烟丝燃起火星、烟水咕噜咕噜波动,我会在刹那间以为误闯了印第安酋长的帐篷。
屋里经常弥漫大二麻味道,这并不大困扰我,空气是有点混浊,可是离“伸手不见五指”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我又很少有机会待在住处,我甚至有点怀疑弥漫家中空气里的大二麻,是不是暗中令我心情放松,比较少为了拍片出状况而发脾气。



IP属地:山东26楼2012-01-09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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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还是有令我困扰的地方:比方说,接电二话。
    象牙室友吸了大二麻以后,会变得很喜欢抢接电二话,每次家里电二话铃响,他就跑去笑嘻嘻的接起来,跟对方有说有笑了两三句以后,就把电二话挂了,问他是打来找谁的,他笑嘻嘻的说:“不知道。”
    另一件烦人的事情,是看电视。如果是在看搞笑的脱口秀或是喜剧,吸大二麻的人嘻嘻哈哈乱笑一阵,倒也有助气氛,可是有时候看新闻,象牙跟象牙女友两人照样对着电视上的主播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加州州长表示,消费税的调整……”“嘻嘻,加州州长……”象牙室友指着画面笑,“哈哈哈,消费税,哈哈哈……”象牙的女友也加入。
    电视里的主播,继续正经的播报着:“……这新车的驾驶座气囊,据说在启动时间上……”又来了,“嘻嘻嘻……这款车,有……有气囊!哇,哈哈哈哈……”他们两人又笑做一团,好像气囊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样子看新闻的,严格说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回想每则新闻的画面,总是伴随着嬉笑罢了。
    *
    安德烈?象牙进的并不是电影制二作的研究所,他进的是医学院的药学研究所,研究麻二醉药物的。我觉得他这也未免做得太明显了一点。
    “安德烈?象牙,你真的是来研究麻二醉药的吗?你确定你不是来研究迷二幻二药的吗?”我问他。
    “康永,亏你还是来自神秘璀璨的东方,嬉痞之祖寒山子的故乡,竟然会妄想要分开麻二醉药根迷二幻二药?麻二醉药解二放你的痛苦,迷二幻二药解二放你的灵魂。你知不知道东南亚最近走红一种药,是我们药界专门给兽医阉狗时用的麻二醉药?万流归宗,没有人是孤岛,分什么麻二醉和迷二幻二药?”
    “你的祖国,英国,有悠久的嗑药传统,你又何必跑到加州来研究迷二幻二药?”我问。
    “迷二幻二药的研究嘛,没错,我们英国算是领二导过一点风二骚,大小说家赫胥黎写的《众妙之门》,正是研究LSD的老经典……”
    “咦?《众妙之门》是那个赫胥黎写的?”
    “是啊,就是写《美丽新世界》的赫胥黎写的啊。”
    “UCLA电影系出过一号超级摇滚巨星,叫吉姆?摩里逊,不就组过一个乐团,叫做‘众妙之门户’的?”我问。
    “正是,就是吉姆?摩里逊向我们英国的赫胥黎大老致敬,感谢赫胥黎一掌推开了LSD的众妙之门。”
    “象牙室友,我们这位吉姆?摩里逊,后来是嗑药嗑到挂的吧?”我问。
    “康永,你们东方不是早就了解生命是周而复始的循环吗?摩里逊的摇滚生命,因LSD而始,由LSD而终,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什么叫‘嗑药嗑到挂’呢?”
    “你不觉得摩里逊可以活久一点吗?如果大家这么喜欢他的音乐?”我问。
    “嗯,我不知道……活久一点……发胖,变老,变无聊……这样好吗?这样,我们就没有吉姆?摩里逊灿烂燃二烧的传二奇了……”
    


    IP属地:山东27楼2012-01-09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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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11:3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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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渐渐发现象牙当初愿意跟我做室友,恐怕跟我是东方人很有关系,他说不定以为我来自的地方还有鸦二片铺哩。他要是知道我连鸦二片都没看过,一定很失望。
      “象牙君,当初搭配室友的时候,我们两个开出来的征室友条件,不是都有一条‘不抽烟’吗?”
      “是啊,有啊,怎么?康永,你想破戒抽烟吗?”
      “我抽烟?……不是我想抽,是你在抽,你抽二了很多次了呀。”
      “我抽的是大二麻,不是香烟。香烟会害人得癌症,大二麻不会。大家不找抽香烟的当室友,是因为吸到二二二二二二二二二手烟会得癌症,死翘翘。吸到二二二二二二二二二手大二麻,不会死翘翘,只会轻飘飘,如果你在征室友的时候,声明你常在屋里抽上等大二麻,我保证想当你室友的人,会排队排到我们巷口去。”
      “象牙君,大二麻并没保证不会致癌,只是抽大二麻的人都不公开,所以没有足够的医学追踪记录而已。大二麻说不定导致更多可怕的后遗症呢?”
      “康永,大二麻的罪还没定,连可供加上去的罪名,都还没找到,可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抽香烟致癌,是已经确定了的。结果香烟还是满街在买,还可以打广告;喝醉酒开车会撞死人,是已经确定了的。结果酒也照样满街在卖,广告打得比香烟还厉害。定了死罪的香烟跟烈酒,没人当一回事,反而是根本没定罪,连罪名都还没找到的大二麻,即不准合法买卖,更不可能打广告,连口袋里藏一朵大二麻的花,都可以判你去坐牢。康永,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耸耸肩:“世界本来就很可笑。”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你来自神秘璀璨的东方,嬉痞之祖的故乡,你试都不试大二麻,这是你们中文说的‘自绝与天地’啊!”
      “象牙君,我不要试大二麻,我不要轻飘飘,我没有空放松,我没有空看着电视新闻傻笑,我没有空笑嘻嘻地接了电二话然后忘记到底是谁打来的;我们班上每个人都神二经紧绷到快断掉,剧本写不出来,演员演不出来,特效做不出来,灯光打不出来,每件事都让我们濒临崩溃边缘……”
      安德烈?象牙丝毫不激动,心平气和。
      “怪不得电影界的人,不拍电影的时候就猛嗑药,原来是拍电影的时候绷太紧了。”她同情的说。
      “象牙君,你们医学院也超竞争的,你怎么能这么放松?”
      “放松,不见得成绩会不好。”象牙君缓缓移腿,来了个观音跌坐。“就算成绩不好,大不了转到节奏慢一点的学校去。”
      我想大概少林寺的节奏比较适合象牙君吧。
      “我们加州大学,也就是人称的UC,共有九所分校,这九所分校当中,学术地位最高的,是UC柏克莱分校,即赫赫有名的伯克莱大学是也。至于最常被报道的分校,则是UC洛杉矶分校,即我们UCLA是也,常被报道,是因为老跟电影、足球、名人急诊的新闻沾上边。可是,UCLA九所分校中,隐而不显、暧暧含光,只有‘内行人’知道的,你知是哪一所分校吗?”
      “不知。”我回答:“难道有一所UC大二麻分校吗?”我冷笑一声。
      “呀!果然是来自东方有智慧的人!”他欢然抚掌:“加州大学,校名以UC开头的九所分校当中,默默无闻的UC圣塔菰滋分校,正是迷二幻二药大师们的大本营也!”
      


      IP属地:山东28楼2012-01-09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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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听这话,脑中立刻浮现彼校被迷雾包围,校园中尽是行尸走肉背着书包,四下飘荡的景象。
        这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乱想。跟象牙君合住一屋以后,有次开车去超市的路上,看见停车上出现一辆破游览车,车上鱼贯走下一群人,看起来并不太老,可是每一位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我起先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方人物,还以为是疗养院一类的机二构载病患出来“放风”,让大伙出门走动走动,呼吸新鲜空气的。
        谁知这一车怪人,竟让当时在我旁边的象牙君非常兴二奋。他压低嗓门说:
        “康永,你知道这一车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反问:“看起来都有点故障的样子,是一群退休的拳击选手出来开同学会吗?”
        “我知道他们的样子很恐怖,可是他们是有‘主人’的,不是随随便便的流浪汉哦。”象牙君说。
        “他们的‘主人’是谁?”
        象牙君正一正脸色,凛然回答我:“这群人的主人,乃是‘感恩的死人’。”
        “‘感恩的死人’?”我噗嗤一笑。“活着的人,感恩来感恩去的也就罢了,都死人了还要感恩,会不会太累?”
        “‘感恩的死人’,这个摇滚乐团,乃是魔界老祖,迷二幻二药境销蚀脑汁之王。这个乐团唱的歌,都是用来歌颂迷二幻二药之王,LSD的。”他说。
        “他们的歌好听吗?”我问。
        “他们的歌,是LSD的圣歌。圣歌就是圣歌,不好听是应该,好听是恩典。”象牙君说。
        “那,这一游览车装的,就是‘感恩的死人’的感恩的信二徒了。”
        “乐团最红的时候,有几十辆游览车的信二徒跟着全国跑,乐团巡回到哪,这些游览车就跟到哪;车子开到哪,LSD就嗑到哪;几十年搞下来,乐团也老了,信二徒也老了,吃不下那么多LSD的,就闪了;吃得下那么多LSD的,就死了;介于吃不下与吃得下之间的,就是你看到的这一车‘存货’了。”
        “这些‘存货’好像连路都走不好了,好悲惨。”我望着这些追随“感恩的死人”晃荡半生的信二徒,有的在路边买了冰淇淋,却吃得很慢,冰淇淋渐渐融化,让我联想到他们的脑子。
        安德烈?象牙也看着他们,眼中却流露奇异情感:“康永,也许他们并不是很悲惨。”
        “他们这样还不悲惨?”
        “也许他们很幸福。”
        “他们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幸福?”我说。
        “他们只是把这个鬼样子,留在这个世界,也许他们早就‘移民’到幸福的那个世界去了。”
        我看看苍白象牙君,没有再回嘴。如果要搞成这个鬼样子才幸福,幸福的代价可挺大的。
        不过,谁知道呢,非洲少二女把十几个金环框在脖子上,搞到金环拿掉,头就抬不起来,说不定心里也觉得幸福呢。
        *
        自从亲眼目睹“感恩的死人”歌友会之后,我知道了LSD确实会让有些人钟情一辈子。所以这时听象牙君说我们加州大学会有一所分校,竟号召了大批对LSD不能忘情的学者,似乎也很顺利成章。
        


        IP属地:山东29楼2012-01-09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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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本来以为莉莎会立刻把尚保罗换掉的,结果,莉莎换掉的是那个演女逃犯的演员!
          我们继续忍受尚保罗恶心的烂演技,更倒霉的是,因为女逃犯换了人演,前面已拍过的十几场爱情戏全部得重拍,要再恶心一遍。
          至于尚保罗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呢?
          当莉莎收到她的电话账单,发现尚保罗常常用她的电话打到巴黎的同一个号码去。莉莎拨了这个号码,发现对方是尚保罗住在巴黎的太太。
          莉莎哭着把尚保罗开除了,尚保罗大声哭喊着法文,在摄影棚理当场跪下,抱住莉莎的大腿,不肯离开。我们这些现场目睹的同学,不免又都对法国男人的多情,产生了另一种由衷的敬意。
          尚保罗毕竟被开除了,反正,他还是可以在“从天而降”时,继续物色可以抱的美女,每巡回到一个大城市,又有更多的美女。
          至于莉莎的片子,莉莎换了整批演员,也改了故事,这次,她不要让男主角同时爱上女警官跟女逃犯了,她把故事改成女警官爱上一个男逃犯,最后又把男逃犯开枪杀了。
          改是改了,依然是个烂剧本就是了。
          *
          喔,对了,还有一个人也被换了,公牛同学改任制作助理,摄影师换成我。
          “我是不会多拍导演不要的镜头的。”我对莉莎说


          IP属地:山东36楼2012-01-09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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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流浪者之骂
            骂人有很多理由,有时是想羞辱你,
            有时是想唤醒你,反正有很多理由。
            只有这个理由,是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
            “就为了这个,也可以骂人啊?”
            “可以啊。”流浪者做很多事都是不得已的,
            包括骂人在内。
            虔诚基督徒,我的同学贝尔,决定要去黄石公园取景,为他歌颂上帝的学期作业片,拍些“造物者奇迹”的证据。贝尔选了我当他的摄影助理,而摄影师,则轮到非洲来的黑人女孩,赞那布小姐担任。
            赞那布满头绑着一根根像小型九节钢鞭的小辫子,每根小辫子的辫尾拴着一个小贝壳,甩起头来像同时摇动十面拨浪鼓,声势惊人。
            我跟赞那布一边准备着要带的各种望远镜头、显微镜头,还有星光滤镜、黄昏滤镜等各种效果滤镜,她开始咳声叹气——
            “贝尔不会要我们拍蛇吧?我小时候被蛇咬过,昏睡了两天,我很怕蛇。”赞那布说。
            “我也不想看蛇对我吐舌头,可是我更不想看到熊对着我滴口水。贝尔不会叫我们去拍熊吧?”我说。
            “也不要拍大蜘蛛,我怕蜘蛛。”她说。
            “也不要拍蜜蜂,我到洛杉矶第一天就被蜜蜂叮了。”我说。
            可是其实我们什么都没对贝尔说。因为这样太不专业了。
            “导演要什么,就给导演什么。”这是拍电影的铁则。
            导演说“跳楼”,你就只能问:“导演要我从哪层楼跳下去?”
            导演说“脱衣”,你就只能问:“导演要我从哪一件脱起?”
            贝尔导演如果真的说:“去拍熊露出来的牙齿!”我跟赞那布也只能问:“导演要拍哪一颗牙齿?”吧。
            这是UCLA电影所鼓励的作战精神,轮到哪位同学当导演,我们都要全心全力的帮忙,等到我们自己当导演的时候,同学也会尽全力帮我们。何况,我们进的是学校,我们是来学东西的,同学自己辛苦筹钱拍片,却让我们这些菜鸟有机会上场练习,等于是同学代出学费,如果真的拍到了蛇和熊龇牙咧嘴的狠样,将来去应征“动物星球”或“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成功率就大增。我跟赞那布应该祈祷会有蛇跟熊追着要我们拍才对。
            *
            我们只有两天一夜的时间,因为大家的功课都很紧,只能用一个周末去拍。贝尔的预算也很紧,我们没钱租车,我们将驾驶贝尔那辆车龄超过二十岁的绝版金龟车,一路从洛杉矶,穿州越府,披星戴月,开到黄石公园去,拍了导演要的画面,再马上一路开回洛杉矶来。
            开去的路上,先是我开车,我第一次开美国的州际公路,从加州到内华达州,一路都是土山,越开越荒凉,开了两个小时,我实在困了,赞那布为了帮我提神,开始教我玩各种他们在辽阔的非洲野地乱开车时玩的把戏——
            首先,玩的是边开车,边脱套头衫的游戏,开车的人必须丝毫不减速的,把套头衫脱掉。我那天穿的是印UCLA校徽的套头棉恤,当我脱到下巴时,卡住了,恤衫蒙住头部五、六秒,才脱了下来。那五、六秒当中,我虽然眼睛被遮住,但还是踩着油门,只用一手抓住方向盘,贝尔在后座大呼小叫,一直呼喊上帝以及上帝之子。
            赞那布这招很刺激,我脱衫成功,从她手中赢来五块美金,整个人也振作清醒,继续开了半小时,我又困了,于是赞那布建议玩“闭眼开车”游戏,驾车的人闭上眼睛,由驾驶座旁边的人出声音指挥方向盘往左还是往右。赞那布掏出大花手巾,要把我眼睛蒙上,贝尔极力阻止,于是我使出更狠招数,我双手放开方向盘,让赞那布代我控制方向,我只管踩油门,这下连赞那布都惊叫连连,反而是贝尔不再呼唤上帝,直接呼喊他母亲的芳名,这下我大笑出声,又清醒了,继续赶路。
            *
            


            IP属地:山东37楼2012-01-09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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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景色逐渐呈现石砾沙漠的景观,导演贝尔沿路灵感泉涌,一下见到冒泡的沼泽,就说可以用在他电影中象征地狱,要拍;一下见到挂满水滴的蛛网,被夕阳映得金光四射,又说是造物者的优美小品,也要拍。东拍西拍,太阳下山,东尿西尿,天荒地老,再上车时,已是夜晚,换由贝尔自己开车。
              美国的州际公路,一旦进了山里常常没拉电线,没设路灯,晚上开起车来,只仗着两盏车头灯,在漆黑的山林包围下,九拐十八弯的开着,越开越迷茫,九九也没有一辆其他的车出现。开车的贝尔,渐渐有点瞌睡了,他迷糊中乱踩刹车,踩得车子一晃一晃的,像在抽搐一样。我跟赞那布一路拍东西,已经累到动不了,实在也没力气振作起来,接替贝尔开车。
              可是我们隐约还能知道要是这样开下去,实在很危险,贝尔已经把车上音乐开到最大声,却仍然清醒不了,我们三人就这样半睡半醒的挣扎着,既不能把车停了倒头大睡,又担心着要出事,头脑昏沉,无计可施。
              *
              我看这样开下去,恐怕不免要亲自抵达天堂,为贝尔的宗教片作现场实景拍摄。我在昏昏沉沉之间,望着贝尔的侧面,看他眼皮止不住的垂落,我缓缓的,开口了——
              “贝尔同学……有件事,以我们汉文化的智慧,一直是很清楚的,只是忘记……告诉你知道……”
              “唔……吭?……你在说啥?……”贝尔哼哼唧唧的,勉强接了句话,他的脸,都已经快贴到方向盘去了。
              “我们汉文化,很早就确定……这个世界,是没有上帝的。”我说。
              “啊……什么?……”贝尔还是迷迷糊糊。
              “没有上帝……贝尔,醒醒吧,上帝是不存在的!”我提高声音。
              贝尔一双晶亮亮的虎眼,慢慢扩张了:“康雍,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知道啊,没有上帝这回事,我们汉人文化早有这个结论。”我说。
              “你们汉人他妈的结——”贝尔脱口而出英文之“他妈的”,这是同班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贝尔说“他妈的”。可是他立刻警觉到他太冲动,收住话,改道歉。
              “抱歉,我不该说粗话,只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上帝,是由你们决定了的?”他问。
              “咦?你不知道吗?两年前在中国的湖北,出土了一份文件,写在竹子上面的,应该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文件。”我说。
              “这个文件,跟上帝有什么关系?”贝尔问。
              “文件内容,讲中国出现一个四处游荡的圣人,长发长须,带了十二名门徒,不但会在水上面走路,还能把五个饼变成一大堆饼,把两条鱼变成一大堆鱼。这人还把死三天的人变活,能从自己的坟里爬出来……”我说。
              贝尔的眉头整个皱起来,眼神变得凌厉:“是哪个无聊鬼,用竹子把圣经的故事抄一遍,埋到土里面唬人?”
              “不是唬人的哦,探测过年代了,比你们的圣经还古老几百年呢!”
              “我不信!无聊的把戏!”贝尔很不高兴。
              “竹子文件说这个圣人,名字叫做‘吉舍世’哦!”我说。
              “怎么可能?”贝尔气冲冲地问。
              “真的叫‘吉舍世’,在中文里,是‘带来吉祥,舍身救世’的意思,没想到你们的圣经,也沿用了我们汉文这个发音。给他取英文名叫Jesus唷。”
              “简直在放屁。”贝尔完全醒过来了,看得出他强压住怒气,咬牙咬得青筋暴起。贝尔的棕发,本来就象雄狮的鬃毛,这时乱发愤张,看来马上要噬人了。
              *
              “嘻嘻,贝尔,这下你不打瞌睡了呀。”我笑笑看着他。
              贝尔一愣:“那又怎样?”
              “那我就不再气你啦,安啦,没有这个什么竹子鬼文件。我骗你的,只是要把你弄醒而已。”我说。


              IP属地:山东38楼2012-01-09 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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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驾驶人陷入不能自拔的渴睡,这样的危机,竟然是靠着攻击基督教才解除了。这样看起来,宗教毕竟还是有用的东西。
                贝尔虽然清醒了,但他显然很不欣赏我开他宗教的玩笑,车上气氛变得有点古怪,贝尔臭着脸,仿佛为了报复,毅然换了录音带,大声播起赞美基督的圣歌来了。这下可好,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两盏微弱的车灯照着前方似乎永远走不完的路,漫天响起“神阿带我走过死亡幽谷”的歌声,非洲赞那布跟我都坐直背脊、毛骨悚然,大家都清醒了,我们安全的在天亮时分抵达黄石公园。
                贝尔到了黄石公园后,非常兴奋,好像到了“天堂和地狱的样品屋”一样,冒黄烟的山壁、冒白烟的滚泉、烧焦的树林、大蛇的蜕皮,什么都能激发他一番感叹,指天画地,喃喃自语。我跟赞那布也就乖乖依他指示拍摄,虽然心中不免疑惑有些镜头到底要用在哪里,比如说野牛所拉一坨屎上的绿头大苍蝇、或者稀薄到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他坚持有九种颜色的彩虹。
                但他是导演,导演说了就算。其实每个导演都一样,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作为他的工作人员,只能尽你所能给他他要的东西,等他想拍的都拍到了,那你就祈祷他能善用这些素材,剪接出一部好电影来,虽然,最后导演常常剪出一部大烂片。这也没什么,人身本来就是如此,很多婴儿,从小爸妈也是给他喂饱穿暖,伺候周到,结果长大还不是烂人一个。
                *
                贝尔同学的虔诚,我很早就开始领教了。我们新生是菜鸟,要强用系上的设备总是抢不过长我们好几届的资深学生,我们分配到的剪接时间,通常是半夜两、三点这种只适合死人复活的时段,这种深夜时分,一个人一间,关在冰冷的剪接室里,已经很有太平间的气氛了,加上剪接必须把灯都关掉,才能看清剪接机上那一小格画面,冰冷又黑暗,格外阴森,这种时候,贝尔却永远能几乎无声的在你背后转开门把,悄悄掩到你的身后,然后叹一口气说——
                “康永……还撑得住吗?……”
                通常半夜剪接,大家都已有点神志不清,像这样忽然被人在颈后喷一口气,幽幽问上一句,能够不惊声尖叫者,又有几人?我本来还以为贝尔喜欢恶作剧,故意继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之后,到处吓人,后来问了同学,大家都说没遇过贝尔同学对他们做这事,这就让我觉得有点蹊跷了。
                *
                有一次,贝尔又这般悄无声息的,潜进我的剪接室来拜访我。我暂停剪接,转过身,拉张椅子,请他坐下。于是贝尔就敞开老长的双腿,对着我坐下。他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贩卖机咖啡,两眼绿荧荧的,映着小荧幕上闪烁的光影。
                “贝尔,你好像特别喜欢在我们两个都神志不清的时候,来找我聊聊?”我说。
                “嗯,是啊,康永,你平常都装出很坚强的样子,所以,我想在你比较脆弱的时候,才跟你接近……”
                这话听来话中有话,我坐直一点,故作轻松的说:“那你应该端杯酒来给我,不该给咖啡吧。”
                “不,我并不要你昏迷,我只要你脆弱。脆弱但是清醒,这样你才能明白我的苦心,接受我的好心。”贝尔说,绿眼发光,棕发也反光,他像一头埋伏已久的狮子。
                “呃……贝尔,你,是要跟我说什么你很少跟别人说的事吗?”我问。我眼角忍不住扫描一下房间内的地形,万一他有什么动作,我该如何移动,咖啡才不会泼在剪接机上。
                “是的,康永,我想问你一句话。”他说。
                “什……什么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的跳。
                “康永,你……为什么……不信上帝?”
                我一听,先怔了一阵子,摇摇头,我笑出来。
                *
                


                IP属地:山东39楼2012-01-09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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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11:2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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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狮发绿眼的贝尔同学,半夜三点蹑至剪接室,黑暗中温言软语相向,竟是为了上帝,出我意料,令我发笑。
                  “为什么笑?”贝尔温和相问,一副充满耐心,要在今晚收伏我这上帝教化外的蛮人的样子。
                  “这是黑夜,是魔鬼的时刻,整个LA不知多少人在做上帝会大皱眉头魔鬼会大乐的事,你却来说上帝,我想上帝他老人家必定以你为傲。”我笑着说。
                  “康永,没有一分一秒是魔鬼的,时间是上帝所创造。”
                  “是,是,上帝创造,魔鬼用掉,反正向来制造者就管不了消费者,为了对付罪犯而制造的手铐,却被拿去当作床上的玩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很喜欢开玩笑,康永,你避重就轻,因为你心里有恐惧。”贝尔说。
                  “是呀,对吧,可是恐怕只有白痴才会心里没有恐惧。”我说。
                  “所以我才提醒你,我们是有上帝可以信的。”
                  “贝尔,干嘛选我呢?班上不信上帝的人很多呢。”
                  “我不知道,康永,我对上帝祷告,我觉得上帝要我找你,我照他的意思做。”
                  “好啦,你找了我啦,你觉得我看起来有像要信上帝的样子吗?”我耸耸肩。
                  “你有。我觉得你需要依靠。”贝尔不放弃。
                  “是啦,我需要依靠,如果现在放我去睡觉,明天早上醒过来,我的剪接课作业已经自动剪好,放在桌上,我就马上信上帝,这样可以了吧?”我把贝尔拉起来,推出剪接室,从此我知道此君喜欢传教,而且喜欢对我传教。于是我每逢在贝尔面前,就尽量少发亵渎神明的言论,以免引发他的宗教情操。
                  谁之真正遇上危险,还是不得不招惹他的上帝,才渡过难关。只是这招已经用掉,回程路上,要是开车的人又打瞌睡,如何是好?
                  *
                  拍摄工作完成,从黄石公园开车赶回洛杉矶,又得在黑暗中飚车赶路。先是我开,开了一段,我眼皮渐渐沉重,转头看赞那布和贝尔,他们两人早已睡着,我正在想要怎么振作起来,忽然“砰”的车头一震,我紧急煞车,他两人也醒了,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惊疑不定。
                  我从来没开过这种全黑的山中公路,一点头绪也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我问。
                  “你撞到东西了。”贝尔说。他脸色很难看。
                  “什么?我撞到东西?撞到什么?”我吓一大跳。
                  “嘿嘿嘿,有可能撞倒人了。”赞那布黑中露出两排白牙干笑,分外诡异。
                  “别乱说。”贝尔制止赞那布。
                  “对嘛,不会吧,怎么可能这种山里公路上会有人,不可能啦。大概是动物吧?”我自我安慰,其实就算撞的是半夜经过的动物,也够内疚的了。
                  “不会是什么大动物,不然挡风玻璃会裂,车头也会凹陷。”贝尔下车用手电筒看了一下,说:“你看,都没有嘛,也没有血,没有羽毛,不是动物,可能只是路旁大树掉下来一截树枝吧。”贝尔安慰我。
                  “我不开了。”我失去信心,缩到后座,改成赞那布小姐开。
                  问题时,五分钟后,赞那布开始瞌睡了,这次出外景她是摄影师,十分操劳,问题是,大家都好累,我更是吓到,怕再撞上东西。
                  *
                  车子歪扭得越来越厉害,我想劝贝尔让大家停车睡觉,礼拜一的课赶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释,我还没开口,忽听得贝尔开口说话了:“黑人很丑。”他说。
                  “说什么?”赞那布问。
                  “我认为,黑人很丑,黑人都很丑。”贝尔说完,瞄我一眼。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贝尔竟然敢对非洲来的人权运动分子赞那布说“黑人很丑”!我背脊发凉,觉得大难将至。
                  果然赞那布牛眼猛然暴睁,大吼一声:“你们他妈的白种烂货才丑,白的恶心死了!”
                  贝尔毫不让步:“我觉得好莱坞所有黑人明星里面,就算最漂亮的,也比不上白人明星里面最丑的。”
                  赞那布气坏了,抓方向盘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来。赞那布开始骂白种男生的丑,从头发开始骂,一直骂到脚趾头。她的黑腔粗话本就名震系内,这时以雷霆之势,挟泥沙以俱下,等她骂得稍微有个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这小子是纳粹党,想杀光所有次等人种,你还不替老娘把他推下车去,让老娘用车轮把他的烂白屁股辗压个三百遍,压成白面饼烤成披萨,再塞进其他百种肥猪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贝尔一下:“你搞什么?我以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K党,你是不是也要骂骂黄种人啊,来啊,有种骂两句够狠的来听听!”
                  贝尔嘻嘻一笑,说:“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
                  赞那布听了一呆,然后哇一声爆笑出来,接着当然又蹦出一串再脏不过的脏话,边骂边笑,加速前进。
                  “这是跟你学的喔。”贝尔对我眨眨眼。
                  *
                  唉,看来贝尔还没唤醒我的灵魂,我却先喂养了他心中的魔鬼了。
                  


                  IP属地:山东40楼2012-01-09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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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还有最后一句话
                    哎……我的沉冤,看来是永远不可能洗清了。


                    IP属地:山东43楼2012-01-09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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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流出波兰去
                      我从这里流浪到LA,
                      你从那里流浪到LA,
                      我们各自有我们流浪的护照,
                      可是谁来给我们的护照盖个章,
                      让我们入境啊?
                      美国名校里,争电影系排名前三名的,不外就是纽约大学NYU、南加州大学USC,还有我们这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
                      其中争得最凶的,是南加大与敝校,因为两校同在洛杉矶,而且两校的球队,简直是见面就要相杀到眼睛发红的死敌。
                      *
                      有一次我走在校园,看到校警部的楼顶上停了直升机,我问身边的多猫同学,能不能跟学校申请,借那架直升机来拍几个空中镜头。
                      多猫说大概不行,因为名义上,那架直升机要随时为UCLA医学院的急诊室待命,或者要随时准备营救落难的UCLA学生。
                      “你讲的是‘名义上’,那‘实际上’直升机到底主要是干啥用的哩?接送校长的情妇吗?”我问。
                      多猫同学摇摇头——
                      “有没有接送情妇我不知道。但敝校在与讨厌的南加大斗法时,直升机倒满有用的。”
                      “愿闻其详。”我说。
                      “有一年两校的足球队要比赛的前夕,敌人南加大的校报头版,竟然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们UCLA的‘国徽’,也就是我们校园里的铜雕巨熊,竟然被喷漆喷得全身都是脏字!
                      “原来是本校世仇南加大的激进派学生,趁半夜潜入UCLA校园来下的毒手,故意在比赛前,触UCLA球队的霉头。这种公然羞辱,UCLA怎么忍得下来这口气,立刻有学生组了敢死队,带了一堆油漆,杀往位于LA另一区的南加大,要去把他们的‘国徽’,也就是他们校园里的古武士雕像,也去漆它个不成人形。
                      “谁知UCLA敢死队抵达现场,目瞪口呆,原来南加大早有防范,动员了学生近千人,把他们的古武士雕像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要去给这尊武士上油漆,根本以雕像为中心点的直径五十公尺圆周都挤不进去。
                      “UCLA敢死队白白拎着油漆、束手无策,又好生受了对手一场嘲笑,气呼呼的撤退回校。
                      “过了一个钟头,围在古武士雕像四周的南加大学生犹在喧哗作乐,好像野餐一样,忽然听得‘哒哒哒’巨声逼近,再过一会儿,群树低头、沙尘四起,南加大学生们惶然起身,抬头一看,标明了UCLA四个大字的直升机,如同被魔兽召唤而来的巨灵,声势惊人的从半空压迫而下。
                      “南加大学生四散奔逃,只剩几十名亲卫队不顾扑头盖脸的风沙,依然拼命围住了古武士雕像。奈何直升机居高临下,只见刚才狼狈离开的UCLA敢死队,这时从直升机里探出头来,把一颗一颗装了油漆的水球炸弹,往南加大国徽之古武士雕像投掷过去,霎时水球炸开,红绿油漆四溅,三分钟内就把威武的武士像漆成一个巨型小丑。
                      “UCLA敢死队哈哈大笑,直升机优雅的盘旋飞高,从容扬长而去。”
                      多猫同学叙述告一段落,我们刚好也走到了本校的巨熊铜雕底下。
                      “UCLA扳回了面子,所以,我想……每个学校都至少该有一架直升机吧。”多猫说。
                      *
                      这是很孩子气的两校过招,你吐我口水,我甩你鼻涕。但UCLA和南加大在很多方面的互相较量,当然不会都这么幼稚,而是根据不同的办学态度而来。
                      比方争冠亚军争得很凶的两校的电影研究所,在收研究生时,采用的标准就不同。南加大的电影研究所,只收拍过电影的学生,意思是起码练过几套拳,才让你挑战少林寺十八铜人阵。但UCLA却不喜欢收大学时就念电影的学生。UCLA可能觉得如果大学已经学过拍电影,毕业后就应该直接进电影圈工作了,何必再进什么电影研究所?
                      所以UCLA反而特别爱收大学时念各种科系、而且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生。应该是相信这样才能持续使电影界视野变开阔、人才变更多样,而且也使UCLA作为一个美国的大学,却能广纳百川,进而与来自不同国家的有潜力年轻人,互相影响。
                      这种收研究生的态度,也就造成了我们电影所卧虎藏龙的场面,听说每年申请要进这个研究所的学生人数约六千人,从六千人中录取三十名。
                      同学们彼此当然都摸不清底细,如果有机会看看这人来UCLA以前的作品,就可以掂一掂他的斤两。


                      IP属地:山东44楼2012-01-09 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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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会来了,导演课的指导老二师,安寨垦教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请带一样你们以前做出来的东西,拿到班上来给同学们,也给我看看。让我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样的创作者。”
                        *
                        有的人带来一张他设计的名牌奶粉海报,有的人带来一副用立得照片做成的扑克牌,有的人交出一篇刊在有名杂二志上的短篇小说。贾维岢同学来自名医家族,他带来的竟然是一截他在小时候当神童时期设计的人工关节。安寨垦教授把那截怪东西像拎猪蹄一样拎在手上,眉毛扭了两下。
                        我带到课堂上的,是我高中时自己好玩发明的“诗蜡烛”。我那时喜欢谁,想写首诗给对方,就会把这首诗刻在一根蜡烛身上,刻的时候,每行诗刻成绕着烛身转的一行字。这样,这根蜡烛点着以后,诗就一行一行的减少,诗的感情就一分一分的改变,有时蜡烛烧到只剩最后一句诗的时候,语气跟感情,都和刚开始诗还完整时大不相同,会创造出一种很微妙的气氛。
                        我随手找了蜡烛,复制了一根“诗蜡烛”来交差。安寨垦教授当然并不认得蜡烛上刻的中文意思。我把蜡烛诗燃二烧后造成的效果跟他解说了一下,他“啊”了一声,点点头,,说:“应该是谈恋爱时的好道具吧?”
                        他把我的诗蜡烛,放在贾维岢的人工猪蹄旁边。
                        *
                        班上有些同学还是拍过一些小短片,也都交出来给安寨垦教授过目,当中最怪的大概是豪放女葛洛丽亚同学十八岁时拍的三分钟小品:
                        画面播出——
                        影片主角是个女孩,显然是生理期来了,边走边有鲜血沿腿滴下,一路滴过去,只见血越流越多,女孩简直像藏了水龙头在裙子里一样。
                        播到这里,已经两分钟了,有的同学笑,有的同学“啧啧”表示反感。
                        最后,女孩跨过一个马路上平常用圆钢盖盖住的人孔,正好有工二人探头出洞,当下就被血云罩顶,一道血瀑从女孩裙中涌二出,浇得工二人一头一脸。
                        这结局很有气势,全班哄然怪叫鼓掌,也有保二守二派不以为然,发出嘘声。
                        安教授抬抬眉毛,礼貌的嘟囔了一句:“很有活力。”全班又笑,葛洛丽亚很得意,站起来向大家挥挥手。
                        *
                        


                        IP属地:山东45楼2012-01-09 2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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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系所有许多老二师是“退役名家”,我们有时晃进系主二任或所长的办公室,看到他们架上排得满满的十几座金像奖或艾美奖,免不了悚然一惊,心中暗暗怪叫一声:“想不到这老小子当年也有这等威风!”然后忽然就对人生的无常有了顿悟:“唉,得这么多奖,也就是昨日黄花了,老来还得跟我们这些不成材的小二鬼纠缠,也真难为这些老人家了。”
                          大家一边呆呆的看这部充满大场面的巨片,一边手上收到了一份影印的资料,我们低头一看,是一页从《世界影坛名人录》影印下来的内容。这一页上面,有当年安寨垦教授英姿勃二发的照片,嘴角抿得紧紧的,样子很像很多人放钢琴上的乐圣贝多芬雕像活过来了,照片下的介绍文二字说他创立了波兰国二家电视台、电影曾获东欧哪些大奖等等……
                          老实说,“夜与日”这种又长又旧的东欧片,虽然三十年二前得过大奖,但现在大概真的没几个人记得,也没多少人想看了。
                          可是放映这部电影,似乎为安寨垦教授注射二了恢复青春的灵药,尤其是我们几个学二生又对这部电影的拍摄,提了很多问题,应该是让他重温了被记者包围的重要感。


                          IP属地:山东47楼2012-01-09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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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寨垦教授高兴的亲点了几名学生,晚上到他家吃晚饭。
                            抵达安教授家时,我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照那一页影印的《世界电影名人录》来看,安寨垦在波兰影视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我们本来虽然没期望造访一栋豪宅,但也没料到他会住一户跟我们穷学生租的、差不多简陋的小公寓。
                            进了他家,他的夫人,安师母,开始忙东忙西,招呼我们吃喝。师母打扮得很简单,虽然五官秀丽,但也是位老妇了,为了招呼我们这么多人,忙得脸上泛油、头发凌乱,我们很过意不去。
                            像安寨垦这样的波兰人物,为什么宁愿在LA过这样的生活?答案渐渐浮现了——
                            安教授兴致高昂,酒越喝越多。他从拥挤的书架上搬下来好几册剪报,让我们看他当年得了奥斯卡以后,是多么风光的要从波兰进攻好莱坞。
                            简报大部分是波兰文,我们都看不懂。安寨垦又搬下来几册电影剧本。
                            “波兰!伟大的国家!痛苦的国家!世界上有哪个国家,像波兰被侵略得这么悲惨?!这些故事有人好好拍过吗?没有!
                            “这难道不可惜吗?太可惜了!
                            “谁,最适合拍出波兰的苦难?除了我,安寨垦,还有谁?!”
                            安教授有点醉了,拍着胸脯,舌头变大,但还是像活过来的贝多芬头像。
                            这时,贝尔同学翻到了一本很旧的德文电影特刊,贝尔略懂德文,他看着这本特刊的封面,轻轻碰碰我,指指封面上的女明星,说:“柏林影展的影后。”
                            我点点头,我们两人的动作却被安寨垦瞧见了,他激动得一把把那本特刊抢过去,秀给大家看——
                            “柏林影后,美丽吧?!而且,是最好的女演员!带给我电影灵魂的巨星!”
                            安寨垦说到这里,刚好忙到很狼狈的安师母端了一大盘点心上桌,安教授立刻用力抱住师母肩膀,把特刊放在师母的脸旁边,得意的喊叫:“看哪!我一个人的柏林影后!”
                            我们这才惊觉特刊封面上艳光四射的女星,跟安师母是同一个人!


                            IP属地:山东48楼2012-01-09 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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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11: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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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到上“制片预算”的课,在教室遇见狄明哥,他穿着平日的黑衫黑裤,对我眨眨眼。
                              “狄明哥,学校只有我见过你穿女装,这对别人不太公平吧。”我说。
                              “不只你见过,薛佛教授也看过一次,我们在超级市场碰到的,我跟他打了招呼,他很困惑的点点头,就推着推车逃走了。”
                              “他可能本没认出是你。”我说。
                              “他知道是我啦,上次他把作业发回来,在眉批上有建议我下次可以试试红色假发呢。”
                              “狄明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没事穿穿女装的?”
                              “中学,十四岁左右吧?”
                              “你十四岁的时候,个子已经这么大了吗?”
                              “没有,十四岁时很瘦小,很容易找到可以穿的衣服,我妈跟我眉的衣柜,我都常常翻,挑些衣服来试试。”
                              “男生穿女生的衣服,不觉得很拘束吗?像胸罩,不就很拘束吗?”我问。
                              “是很拘束,但拘束不是问题呀,拘束,会让你对自己的身体更有感觉,会发现自己很多动作会跑出新的样子来,跷脚的方法、走路的姿势、上床前脱掉衣服的过程,都会变得不一样。这好像是跟自己的身体玩游戏。”
                              “呃,其实,跟身体可以玩的游戏,还挺多的,何必一定要穿女装呢?”
                              “何必特别不穿女装呢?衣服本来就有各种穿法的。你们东方男生常常穿的袍子,在我看有些也就像女生的长裙洋装差不多,你应该放松一点看待这种事。”
                              “你以前穿你妈你妹的衣服,没被她们发现过吗?”我问。
                              “有啊,有一次我妈新买了件兔毛镶边的阿哥哥裙,我看了爱得要命,刚好我妹本来就有一双白漆皮长筒靴,我连做梦都梦到把这条兔毛裙配上这双白靴子,穿出门去跳舞……”
                              “你真的这样做了吗?”我咽了一口口水。
                              “我十四岁的时候,没肌肉、头发很长、没这么多毛,穿上阿哥哥裙加长靴,其实满好看的。”
                              “你穿这样……去了哪里?”我问。
                              “跟我那时候的女朋友约会,一起去跳舞呀。”
                              “跟女朋友!那她没昏倒?”我问。
                              “她呀,她是有点吃惊啦,可是她也蛮喜欢那条裙子的,我答应跟她交换穿,她就很高兴啦。”
                              “她……她没有拒绝跟你约会吗?”
                              “康永,十四岁的人,比大人自由得多了,十四岁根本很多状况还搞不清楚,穿个裙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你爸、你妈呢?”
                              “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爸。我妈呢,酒鬼一个,她每次喝醉了,就会自动把衣柜里的新衣服拉出来,一件一件叫我试穿给她看,她可乐得很呢。是我后来块头越长越大,才塞不进她的衣服了。”
                              狄明哥回味往事,至此才略显怅然。
                              “狄明哥,如果你不觉得男生穿女装是错的,也不介意老师或同学看见,那你干嘛不直接就每天穿女装到学校来上课呢?”我问他。
                              “康永,穿女装很花时间,又不是直接绑一件欧巴桑的围裙,就可以出门了。要化妆、要除毛、要搭配皮包皮鞋,太麻烦了。”狄明哥说。
                              “一次嘛,穿一次,让班上同学看看就好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怂恿他。我觉得“好东西应该跟好同学”分享……还是……我不想再一个人憋着这个秘密?
                              “说得也是,嗯……那就下礼拜吧。”他竟然认真在想了:“下礼拜‘世界电影史’的课,人最多,研究所跟大学部的学生都有,既然要秀给人看,就秀给多一点人看见。”狄明哥很兴奋。
                              “对呀,对呀,人越多越好。”我也很兴奋,想象着全班目瞪口呆,又要故作没事的场面。
                              “康永,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也要陪我,一起穿女生衣服来上课。”


                              IP属地:山东53楼2012-01-09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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