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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授权转载】CP无差《千年光》by 小谢清发(架空清水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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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各自懵懂,不知他年一语成谶。
  。
  吴邪开门出来,看到等在门外的除了张起灵和胖子,还有阿宁和哲别,倒是颇感意外。
  阿宁迎上前来:“我有几句话要和吴先生说。”她换了天青色袍子,发辫里编着金线,齐眉勒着缀珊瑚珠络抹额,想来应是尧乎尔贵族女子装束,矜严明艳。
  “宁小姐请讲。”吴邪向一旁让了几步,以便借地说话。
  “我和解先生皆效力于燕王,借找寻天子镜之名,行运算星象之实,之前对吴先生有所欺瞒,心中有愧,还请见谅。”
  吴邪忙说:“往事休提。在下谨祝早日收服部众,令兄重归王位,西番诸部宁靖。”
  阿宁叹道:“只怕我此生见不到故土平靖之日。”
  。
  三人与阿宁简单话别,便向住处走去,预备整理行李下山。吴邪见胖子拿着个二尺多长的毛绳编结的物事,边走边甩,便问:“这又是什么?”
  “跟那尧乎尔小子赢来的,他们叫撂抛子。”胖子比划道,“在这放块石头,这么拿着甩一会,一放手,打什么可准了。哎,咱们就这么走了?那小娘子没送你点信物?”
  吴邪只不理会,进房便关上门,先对张起灵道:“小哥,把衣服脱了。”
  “小三爷您……敢情您好这一口!”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个,大天白日的,我是不碍事,你们也得注意……”
  “你他娘的想什么呢!滚一边去。”吴邪扯开张起灵的衣襟,却只见到几处旧伤痕。张起灵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纹身平时看不到的。”
  “你知道?”吴邪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张起灵笑意清浅,眼眸深黯。
  视线交汇,已是无须更多言语。吴邪垂目,重新为他掩好衣服,束上衣带,抬头说:“和我回杭州。”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明史·本纪第五·成祖》:孝文皇帝讳棣,太祖第四子也。洪武三年,封燕王。……二十三年,同晋王讨乃儿不花。晋王怯不敢进,王倍道趋迤都山,获其全部而还,太祖大喜,是后屡帅诸将出征,并令王节制沿边士马,王威名大振。
……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崩,皇太孙即位,遗诏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王自北平入奔丧,闻诏乃止。时诸王以尊属拥重兵,多不法。帝纳齐泰、黄子澄谋,欲因事以次削除之。惮燕王强,未发,乃先废周王橚,欲以牵引燕。于是告讦四起,湘、代、齐、岷皆以罪废。王内自危,佯狂称疾。
……建文元年秋七月癸酉,匿壮士端礼门,绐贵,昺入,杀之,遂夺九门。上书天子,指泰、子澄为奸臣,并援《祖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书既发,遂举兵。自署官属,称其师曰“靖难”
补充:麒麟血的传说是杜撰的,但南方少数民族的盘王崇拜确有记载并传承至今。
补充:明代撒里畏兀儿诸卫内部倾轧、自相削弱甚是严重,又因宗教冲突、瓦剌南下,导致明中叶尧乎尔人东迁到祁连山北麓,即今天的肃南和酒泉泥堡一带。裕固族至今流传有民歌《西至哈至》,记述东迁之事。历史学家对西至哈至的解释不一,但公认为与尧乎尔人先祖生息之地有关。我愿意把它意译为:
黄金般的故土。
另外故事是,郑重承诺……


50楼2011-10-22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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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字试重裁,天教离恨惹尘埃。为忆缃裙怜芳草,停杯,月影徘徊待归来。”
      刚唱了半阙,胖子摇头道:“这个不好,都不知写的什么玩意。小娘儿,可有新鲜曲子?”
      吴邪也有了几分醉意,取了纸笔道:“不如这样,我写一段请这位姑娘来唱罢。”
      胖子啧啧连声:“想不到小三爷还这般风雅……”
      吴邪其实本来不擅诗文,借着酒意一挥而就,不顾多有出律之处便递给歌女,看着张起灵也不说话,微微一笑,一手拿筷子敲着杯盏,合着曲子节拍:
      陌上繁花歌中老,晓梦成蝶,犹记灯前笑。遍采兰芷思远道,相逢恨不相识早。
      且将心事归舒啸,漫拍阑干,浮槎清浦钓。十丈红尘烟水渺,归去明月朗朗照。
      相传杜康造酒于伊水,是故洛阳之酒多以杜康为名,入口醇香,后劲极足。吴邪酒量算不得好,所幸酒品还不坏,他只记得歌姬唱罢曲子,自己摸出钱来打赏,随后便酒劲上涌,趴在桌上起不来,只好由胖子和张起灵轮番把他架回客栈。 。
      吴邪醒来时发觉天还未亮,只觉宿醉未消,头痛不已,暗想以后再不能这般猛喝酒。他坐起身四下张望,便见胖子睡在另一张床上,张起灵独自坐在窗下桌边,窗子开着,透进淡淡的月光和不知名的草木香气。
      “小哥,你怎么还不睡?”吴邪掀开被子下了地,小心地走到窗边,接过张起灵递来的茶碗一气饮尽,才觉得舒服了些,“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打过四更了,”张起灵又给他把水续满,“我喝过酒睡不着。”
      吴邪颇觉惭愧:“那我喝醉的时候……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就是一直笑。”张起灵抬头看着吴邪,眼睛里闪亮的不知是月影还是笑意。他修长手指间握着什么东西,吴邪借着月光凑近了细看,竟是一只草编的蚱蜢。 。
      “你做的?真看不出。”
      “嗯,方才编的。”张起灵把草蚱蜢放到吴邪手心里,细长的“触须”还会像活的一样颤动,“小时候做过,还没有忘掉。”
      吴邪想起白天他说过的话,提着蚱蜢须子边晃边笑着说:“真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张起灵并不答话,想起昨晚把喝醉了的吴邪扶回来的时候,吴邪勾着他的肩膀,语气十分认真地说:
      “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多好。要是在杭州,就一起偷莲蓬、钓鱼、掏鸟窝,一起背不出书被打手板,一起逃学看新嫁娘子,夏天把西瓜冰在井里,晚上纳凉时候分着吃。”
      “嗯,要是在……苗寨,你要教我用竹子编东西,我教你画画。”
      “你说你不信天命难违,我也不信。”
      “小哥,你说……我们扯平了么?”
      他这边正想着,吴邪又问:“那我昨晚没唱歌吧?三叔以前说我喝醉了喜欢乱唱一气,那可丢丑了。”
      张起灵微笑道:“路上没唱,进了客栈还真唱了,甚么‘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
      吴邪想起解雨臣,叹了口气,道:“天亮还有一阵子,再睡会儿吧。”
      俟五更天明,三人早早起程。胖子行将北上,吴邪和张起灵则南归杭州。吴邪揖别道:“老兄多保重,一路自当小心,明年杭州再聚。”
      胖子看看张起灵,冒出一句:“再聚的话还是……就咱们三个?”
      “那是自然。”吴邪不假思索地说道。 。
      胖子大有深意地一笑,挥手道:“冲着这句话也得再聚一场。小三爷,小哥,后会有期。”
      自洛阳至杭州南下行来,正值秋意渐浓,沿途但见天高云淡,木叶斑斓,令人胸襟为之一爽。二人抵达杭州,正是八月底,三秋桂子正当时令,十里荷花已大半凋残了。
      到家当日王盟正好过来打扫,见到吴邪回来自是十分欣喜。不及多叙,吴邪先问道:“我出去的这些日子,三叔他老人家可有来过?有没有什么交待?”
      “来是来过,但不曾有什么交待。”王盟道,“只是中元节时命我将一幅画重新裱过,还教暂且收在咱们这里。”
      吴邪大致猜到是当日陈家送来的仕女图,便叫王盟取来。展开重看,画中美人依旧未曾点睛,却多了数行题句,一望即知是吴三爷的字迹:。
      相思何据?行遍惊鸿照影处;相念无凭,雁书尽焚心化冰。
      相恨如此,未悔年少青梅事;相忘今生,浮名误我我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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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里面的词是掰的……平仄很悲剧,总把握不好【好像是张恨水还是谁说过,有一类写文的人写不好文,就在里面塞诗词凑数……= =|||】
    另外文里并没有采用吴三省=解连环的设定……


    52楼2011-10-22 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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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7 20:3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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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立刻想到张起灵的师承:“在陈家?”
        “陈家的皋兰堂,供奉亡者灵位之处。”
        “我当时也想到她出自陈家门下,但不知是怎样来历?”
        “她是陈四爷的女儿。”
        吴邪想起解雨臣说过吴陈两家曾有婚约,心下略觉惘然,低声念道:“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原来三叔一生不娶竟是这般渊源?”
        张起灵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也许别有隐情。两家纠葛本就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更何况我所知仅此而已。”
        吴邪端起来尝了一口,才发觉热茶里加了方才剥的松子和果碟里的芝麻片糖,味道甚是香甜,笑道:“松子点茶我倒是第一次喝。”
        张起灵神情平静地看着他道:“这也没甚么难的,你不妨学来,以后也好做谢媒茶。”
        这话一出,吴邪冷不防被茶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赶紧说:“什么媒人,别听王盟瞎掰。”
        见他这般慌张情状,张起灵眨眨眼睫一笑,眸光闪动,教人不知方才他是认真在说,还是在开玩笑。
        吴邪好容易止住咳嗽,一边在心里暗暗祝愿王盟以后讨个河东狮,一边装作若无其事道:“去睡吧,客房的被子我换了,王盟的娘才洗过晒过的。”
        “嗯。”
        客房其实是吴邪少年时候读书的屋子,也是他现今写字作画的地方,陈设简单,四壁透着旧书纸墨的气息。吴邪放下烛台,指点说哪个橱子里是他从前誊抄的典籍;哪个箱子里是他练笔的画卷;哪个箱子里收有小说话本,睡前可以消遣。
        “看到床头的抽屉了没?以前我都把零食藏在里面。”
        张起灵靠在书桌边,手指轻叩桌面:“这是你刻的?”
        “……是。”吴邪凑过来一看,有点脸红。烛光映照,但见木桌上刀痕浅浅,着实刻了不少简笔鸟兽花草,大有铁线描之风,最显眼的乃是吴三爷横眉竖目小像一幅,神情生动,全是他当年读书走神时的创举。
        书桌上的笔砚本未曾收起,张起灵俯下身看的时候,一缕发丝垂进砚台的墨池,吴邪想也不想伸手拨开,指尖触到脸颊方才省悟,忙忙地收回手。
        张起灵侧过脸看他,吴邪避开眼神笑道:“当心头发白洗了。——你早点睡吧,我回屋了。”
        本是旅途劳顿,吴邪躺到床上却几无睡意。
        自洛阳回杭州的路上,他也曾设法自张起灵处打听有关麒麟血的讯息,但张小哥显然不愿谈及,每每避开话题。
        唯一说起的一次,是在宣州城外的官道上,两人并辔同行,闲闲说话,远村炊烟渐起,桂花香气袭人衣。
        谈到午间打尖的小店,吴邪便说:“想不到在这里吃上了蛋饺,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都是过年做来吃的,好在我生日在正月里,沾光也能吃到。诶,小哥,你是哪一天的……生辰?”
        “九月十九。”张起灵没料到他问起这个,稍稍想了一下。
        “啊,回杭州正好可以逢上,我也试试做蛋饺来吃。”吴邪兴兴头头地说,“虽说二十一岁不是整生日……”
        后半句话被他硬生生截住了,那个“活不过二十四岁”的诅咒,一直重沉沉压在心头。
        张起灵从吴邪的神色里,已经明了他的心思:“就算成真了,能有过这么一个生日也好。”
        流金般的夕照里,张起灵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吴邪想着这一幕,慢慢攥拢手指,指间似乎还留着头发的触感。
        他打定主意,无论怎样,这回苗疆是去定了。
        吴邪醒来时,曙色初亮,估量是鸡叫二遍的时分。他没再多躺,起身穿衣、洗漱,到厨下生火、淘米,这些平时一个人做惯了的事情,今天却总带着些欢欣的滋味。
        待米下锅,吴邪擦擦手,悄悄走到张起灵的房门前,正在想要不要等他再多睡一会,未料门是虚掩的,轻轻一碰就开了。
        张起灵穿束整齐坐在桌边,捧了本书,饶有兴味地看着。
      


      54楼2011-10-22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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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倒觉得这场景相当有趣,靠在门口笑道:“不多睡会?”
          张起灵道:“也不早了。”
          吴邪不免好奇张起灵在看什么书,走过去一看封皮,竟是他小时候学习算学用的《测圆海镜》,十分出乎意料:“小哥你……喜欢看这种书?”
          “书另说,里面的笔记更值得一看。”张起灵随手翻开一页指给吴邪,原来是“识别杂记”一节,首页空白处大书“需记诵之式竟达六百余,呜呼哀哉,头痛不已。”下面还有朱笔蝇头小楷细批:“人生识字忧患始,更以算学为最。”另画简笔哭脸娃娃一个,其形甚肖无锡大阿福。
          “……那个,水热好了,你去洗脸吧。”吴邪试图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未能如愿。
          张起灵忍着笑把书收进怀里,大有细细研读之意。
          吴邪看了一眼自己满柜的书本,不禁暗自叹息。
          两人吃过早饭,便出门前往吴三爷的住处。
          昨晚王盟已来通报过吴邪归家的消息,三爷正在房中等候。吴邪和张起灵各自见过礼,未及三爷盘问,吴邪便将此行诸般经历一一说来。
          三爷待他讲述完毕,点头道:“燕王久非池中之物,将解家收罗为羽翼亦有多年。吴家本无意插手,无奈身不由己,此次以寻镜为由差你上山,也是事急从权……好在你还争气,竟能算出荧惑守心的天象,你爷爷没有看错。”
          “荧惑乱象,天下刀兵,有何可慰。”吴邪叹了口气,“三叔,您老人家差我做事我无怨言,把我蒙在鼓里可不是吴家人该有的行径。”
          吴三爷沉声道:“你还是多想了。我这二十年来一事无成,偏居杭州,皆为亏欠他人之故,再不愿插手庙堂事端。”
          “好在诸事已罢,此番历练还要多谢三叔,再不提别的了。”吴邪正色问道,“我还有一事相问,三叔当年既与陈家一度交好,可知西南诸蛮中麒麟血的传说?”
          吴三爷面色微变,看向张起灵:“你是在说他?”
          “正是。”吴邪顿了一顿,望着吴三爷有些讶异的眼睛说,“此番出行多亏张兄照拂,生死莫逆,不过如是。世人皆言生死由天,却不知天道亦会有变数;我知他习艺于陈家门下,又是受三叔您的托付前来助我。若麒麟血之说确系为真,还请三叔指点克解之道。”
          吴三爷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说话时声音颓唐,似乎老态已现:“你们先回吧,我有些不适,改天再说。”
          这明摆着是逐客令的意思,吴邪一下站起来:“三叔!”
          吴三爷不理会他,径自站起身进了内屋。
          吴邪和张起灵面面相觑,也只好起身出去。外面秋阳暖意融融,吴邪却毫无此感,张起灵按按他的肩膀,神色平静,带着宽慰之意。
          两人才走出巷子,身后响起招呼声:“小爷,留步留步!”
          侍候吴三爷的小厮追上来,递给吴邪一封信笺:“三爷要我告诉您们,后天来见他。”
          这一起一落把吴邪也弄得有点糊涂了。看看手里的信笺纸色泛黄,不似新写,索性等不及回家再读,找了间街边茶坊靠里的桌子坐下来,随便要了壶茶,展开信纸和张起灵一起看。
          字迹甚是潦草,墨色多有漫漶,且有火燎的焦痕,好在还可辨识。起首便是:“锦妹妆次……”
          料不到竟是这般私密书信,吴邪不免觉得有点发窘,还是从头看下去:
          睽隔年余,音书若绝,关山冷月,梦魂无归。愁思萦怀,忽忽不可名状。日前得信,知卿将适良人,若悲若喜,落笔自难成句。方寸已乱,吾复何言!往事历历,如在目底。犹记儿时初见,春景怡人,卿结双鬟,着碧裳,桃枝簪鬓,花亦失色;此去经年,每诵“记得绿罗裙”句,始信旧欢如梦,况味难述。昔年尝闻“合卺酒,懑兜汤,儿女旧事由他忘”一曲,而今字字入心。
          同窗攻书,阔论世情,卿每恨身为女子,抱负难伸。吾自诩薄名,不以为意,未知卿之颖悟,吾实难及万一。更未知:连城易脆,慧极必伤。虽恃有情,辜负终了。经济文章,都做空话,家国忧乐,到头黯然。九州聚铁,不能铸此一错,四海罄竹,未可书尽前因。吾复何言!
          文锦文锦,此缘尽矣。来生若逢卿,当于陌上花开时,小桃秾艳,有鲁男子折来赠汝,是为愚兄后身也……


        55楼2011-10-22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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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星沉海底当窗见 雨过河源隔座看
            “来生若逢卿,当于陌上花开时,小桃秾艳,有鲁男子折来赠汝,是为愚兄后身也”,读到最后几句,吴邪忍不住小声念出来。信到这里就中断了,自纸上的焦痕可以辨出,应是烧余的残稿。吴邪联想到三叔在画上题的词“雁书尽焚心化冰”,不觉叹息出声。
            张起灵倒是神情淡然:“从信里看,陈文锦是与吴三爷恩断义绝,另许婚约;但我在陈家和在你这里看到的两幅画像上,她分明还是未嫁女子的妆扮。”
            “也许那两幅肖像是在她婚前画的。”
            “若她已出阁,不会供奉在陈家的皋兰堂里。”
            “嗯,可见婚事一说也是托辞。对了,小哥,你到陈家的时候见过文锦么?”
            “没有,她那时已经过世了。”张起灵沉思片刻又说道,“而且曾有传言,文锦是发狂自尽。陈家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
            这句话倒提醒了吴邪:“三叔曾提起过,她自己刺瞎了双眼。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在她死后三叔便退隐了?”
            “可能不到二十年。吴三爷少年成名,威望甚高,退隐也不过是近十年内的事,他说自己一事无成未免自谦了。”
            “三叔的事我确实所知不多。这几年我们会面倒还多些,我小时候真不常见到他,一见面不是挨训就是挨打。现在他老了,孤零零的,脾气倒变好了。”吴邪手指划过信笺上纵横不羁的字迹,“都说九门同气连枝,实则各怀心思,可能还各为其主。吴家和解家多年交情,尚且算计如此,与陈家何尝不是?虽说现在还不清楚其中原委,只是可惜三叔和文锦。”
            “可惜什么?”张起灵转过脸看看他。
            “生离死别。”
            张起灵摇摇头:“我不觉得有多么可惜。”
            吴邪不免有点失望:“文锦为三叔而死,三叔为她终身不娶,还不值得可惜?”
            张起灵将信笺重新折好,递还吴邪:“你们总是顾虑得太多,当放不放,当取不取。”
            “‘我们’?”吴邪稍怔一瞬,几乎笑出声来,“你是说汉人?”
            本朝立国之初,即对湖广黔一带苗民有所征讨,极言其“不遵教化”、“无道不仁”,以至在大多中原汉人心目里,苗人几是吃人生番一般。但吴邪对此本就不在意,自从他认识张起灵至今,更是从未将此放在心上。毕竟远隔三千里外,十万山中,很难把那个踏月作歌、挽弓射虎的蛮族和面前的人联系起来。
            不过听这一说,吴邪也忍不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小哥,那‘你们’如有逢到我三叔这般境遇的,又会如何?”
            张起灵想了想,极快地说了一句,可是吴邪根本听不懂。
            两人在茶馆坐了大半天,回到家中已近傍晚。吃过晚饭,吴邪浇过花、喂罢乌龟,往猫饭碗里盛了拌好的剩饭,一切归置停当,便去书房开箱取画。张起灵一边帮他往前边店堂拿,一边问:“这是要做什么?”
            “明天重新开张啊,赚点儿是点儿,”吴邪说,“我不在家的几个月,王盟一笔生意也没给我做,给自己支工钱倒是一次不落。”
            张起灵指指柜台后的架子,道:“那这些扇子收起来吧。”
            吴邪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昏头了,哪有秋天还摆着扇子卖的。”
            张起灵随手拿起一把,借着油灯光看了看:“全是你画的?”
            “是啊,这种花卉画起来简单得很,不过卖得也便宜就是了。”吴邪坐在桌子上,晃着脚笑道:“算算账:养那些花,一个月要画十把扇子;养乌龟一个月画五把就够;养猫嘛一个月要画二十把。我自己开销不论,要给王盟开工钱起码得加画一百把,可能还不够。”
            张起灵微笑道:“那我这几天白吃白喝,也不知要多少扇子钱?”
            吴邪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摇头道:“唉,这也不用提了。还好张兄吃得不多,尚可支应,若是胖子也来打打秋风,小店就要关门大吉了。”
          


          56楼2011-10-22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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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鸟去鸟来山色里 人歌人哭水声中
              湘西的晚秋昼短夜长,寒意渐浓。清晨行路,天色未明,淡白曙光里远近群山黛色愈发深重,坳下田坝中稻子割罢了,一簇簇的稻茬上已见凝霜。道旁树丛叶子尚未落尽,经霜更显斑斓。
              “再过一个月,深山里的路就要被雪封了。”张起灵回头道,“冷不冷?”
              吴邪搓搓手:“还好,虽说比杭州冷一点,也没有你之前说的那么厉害。”
              两人说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远远山坳里的烟雾都看得清楚,吴邪也不晓得是炊烟还是烧荒,问道:“离客栈主人说的虎耳寨还有多远?”
              张起灵想了想,道:“晚间应该能到。”
              吴邪吁了口气:“还真是望山跑死马,走山路可比平路、水路难多了。”
              那天和三爷会过面后,吴邪不及多做迟疑,整理一下行装又和张起灵匆匆上路了。自杭州西行,经富春、衢州,过广信、临川,下常德、辰州,吴邪一路行来,每常有“兹游奇绝冠平生”之叹,风餐露宿虽甚是辛苦,毕竟不是独行,却也别有意兴。其实论及籍贯,他也算得半个湖广人氏,但毕竟在祖父一代即来杭州开枝散叶,到他连方言都不甚了了。
              想到晚间投宿的寨子算是这一路所逢的第一个苗寨,吴邪倒觉得很是新鲜:“小哥,咱们这汉人打扮进寨子不要紧么?”
              “没甚么的,那里住的是‘熟苗’,还有土丁人,通汉话的很多。”张起灵眺望远山,若有所思。
              “还好,要不我就真是两眼一抹黑了。”吴邪倒想起从前听过的一段评话,暗笑道,“要是和郭仲翔一样被捉去卖掉了,可是糟糕至极。”
              “郭仲翔?”
              吴邪便把吴保安十年蛮洞赎友的掌故讲了一遍。
              张起灵听罢,道:“这你可以放心。”
              吴邪大感欣慰,结果张起灵又补了一句:“苗人纵使绑票,也不会绑你这样做不动活路的。”
              一路说笑间,数十里逶迤山路渐渐走完。苗寨依山而建,远望只见重重杉皮木屋掩映在半山腰的竹木桐茶之间,直如居于白云深处。秋尽农闲,寨中青壮大多进山猎野物,但闻远山中一递一声吹的竹哨伴着犬吠。
              天虽冷了,清清的溪涧边依旧挤着洗衣服的少女,口里轻轻唱着歌。苗家女子日常所佩银饰并不多,包青头帕,着蓝靛衣,系百褶裙,素朴大方。土丁女子衣色尚黑,衣裙沿饰绣花阑干,腰束织绣彩带,益显玲珑。
              此处寨子因距官道较近,所居又是熟苗,多与汉人往来,吴邪张起灵虽是汉家装束,妇女倒也不刻意回避。两人未及走到溪边,已有眼尖的女子瞥见过来的年轻人皆是好相貌,不免互相指点,打趣嬉闹,更有胆大的少女干脆唱起四句头山歌:。
              “你看天上那朵云,又像落雨又像晴。你看左近那个妹,又想望郎又怕人。”
              被打趣的土丁女孩儿年纪小些,反击的声音虽低,水面传来仍是听得清楚:
              “大山斫柴不要刀,大河饮水不用瓢。乖姐不消郎开口,只消闪眼动眉毛。”
              土丁人唱山歌通用汉语,吴邪乍听之下有点脸红。张起灵倒比他神情自若得多,吴邪瞥了一眼,心想这看着若无其事的,也不知挨过多少姑娘掷的荷包呢。
              晚间借宿的人家较之汉家很是清苦,在寨里已算是殷实。苗家住房与汉人大抵有异,进门即是堂屋,中堂安置神龛,正屋其后是仓房和卧房,屋左设有火塘,客人给安排坐在火塘右首,男主人稍通一些汉话,让茶让烟甚是热情。
              这家虽是苗人,亦取了汉家姓氏,夫妻二人却都姓龙。吴邪心下纳罕,趁主人舂苞谷的时候,悄悄向张起灵询问。
              张起灵道:“虽然汉姓相同,但苗姓分别姓‘禾边’和‘禾列’,就不算同族。”
              这时大女儿背着小弟弟从屋外进来,有点好奇地看着陌生人。就听得母亲问了她几句什么,女孩儿摇摇头,极快地用苗话回答。
              张起灵留心一听,蹙眉道:“这家小孩子病了,方才抱去给巫婆收惊,也没有好转。”
            


            58楼2011-10-22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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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唱三叹,泣诉交加。吴邪想起方才自己随口念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亦是与此不谋而合。他父母早逝,对生母更是毫无印象,连梦里也梦不到母亲的样子,但孺慕之思并未稍异。此刻他虽身为男子,听闻歌中反复哭诵父母养育恩情,也不禁心下微觉酸楚。
                张起灵察觉到他神色,轻轻拍拍吴邪肩膀:“不早了,回去罢。”
                两人慢慢走在路上,吴邪静了一会,打破沉寂问道:“咱们借宿的龙家,为什么管女儿叫‘栽伍’?”
                “伍其实是她父亲的名字,栽才是她的苗名,果子的意思。”
                “那你也有苗名吧?”
                “有的。”
                吴邪十分好奇,张起灵却不再多说。
                两人回去后简单用冷水洗漱一下,便在堂屋里搭的铺上和衣而睡。垫干草,盖棉絮,固然不能称为舒适,但已是主人家拿得出来的最好招待。吴邪先还在琢磨如何能套出张起灵的苗家名字,但走了一天山路实在疲倦之极,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土筑茅屋四壁透风,凌晨时寒意砭人肌骨,吴邪冻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坐了起来,听见鸡才叫头遍。他这一动,张起灵也醒了,问道:“喝水么?”
                吴邪点点头,张起灵摸黑起身,找瓢从缸里舀了点水拿给吴邪。这水自山上泉里引来,极有凉意,吴邪一喝倒是彻底清醒,更不想躺下了。
                张起灵把葫芦瓢放回,在铺边坐下,低声说:“不睡了?”
                吴邪故作正经地道:“你告诉我苗名我就睡。”
                张起灵迟疑了一下:“……阿坤。”
                “这个字不错啊,应该也有含义?”
                尽管屋里极暗,吴邪也看出张起灵稍有点不好意思,这倒是极为罕见:“嗯,荸荠的意思。”
                为了不吵醒隔壁的主人一家,吴邪努力不让自己大笑出来,憋得直咳嗽:“怎么叫这名字?”
                张起灵在昏暗里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一出生就被丢在荸荠田边,捡到我的寨老便以此来取名字。”
                吴邪怔忡了一瞬,省悟到自己现下虽也是孤身一人,至少还有父母亲人可怀想,童年少年亦是过得无忧,张起灵却不同。
                许多日子以来盘旋在心头的诸般思绪终见明朗,他从未如此认真地去掂量四个字的分量。
                相依为命。
                吴邪倾身过来,直视张起灵在夜色里分外清亮的眼睛,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
                张起灵微笑:“随你罢。”旋即一手揽住吴邪的肩,偏头吻上他的唇角。
              --------------------------------------------------------------------------------
              作者有话要说:
              土丁人即现在所说的土家族。
              此章及以后的湘西黔东苗族、土家族风俗参考了《湘西苗族实地调查报告》(石启贵著,湖南人民出版社)、《与猛虎有不解之缘的土家族》(董珞著,湖北教育出版社)、《苗族历史与文化》(李廷贵等编,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苗族巫文化宗教透视》(陆群著,贵州民族出版社)等书。


              60楼2011-10-22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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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嘤嘤嘤,吻了哟吻了哟!


                61楼2011-10-22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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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7 20: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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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蜡烛啼红怨天曙 石城景物类黄泉
                    像是有什么从心口烧起来,破晓前的静寂里,吴邪格外清晰地听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紊乱心跳。他没有闪避,同样用力抱住张起灵,手指冰冷,脸颊滚烫。秋末天寒,嘴唇亦有些干燥,触到一起的时候,微微带着战栗,又是生涩的期待。
                    这个长久的吻几近结束的时候,里间通堂屋的木门突然发出响声。吴邪登时清醒了一半,赶紧试图别开脸,还是感到唇上的微痛,想是磕破了。
                    “是风。”张起灵扳过他的脸,轻轻含住下唇,一点点吮净唇边的血迹。
                    过了一会,吴邪忍不住笑了出来:“唔,好像在吃荸荠。也是甜的。”
                    张起灵也笑了:“你打算就这么叫我?”
                    吴邪没有答话,稍稍松开一点手臂,和张起灵面对面相视。尽管他没有张起灵那么好的目力,在黑暗里根本瞧不清对方的脸庞,但印在心版上的,比眼睛看到的还来得清晰和真切。
                    张起灵,哑巴张,阿坤;吴邪,吴小三爷;抛去各种名头和称谓,在相互凝视的眼睛里只是最纯粹的彼此。
                    觉得自己脸颊的灼热似是退了一些,吴邪抬起手,用手背贴贴张起灵的脸,低声说:“再躺一会?”
                    “困了?”
                    “不,说说话。”
                    两人重新在草铺上躺下来,十指相扣,低声聊天。其实心都不在说话上,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何况说再多的话,也未必说得清楚心思。
                    “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过世了,我那时还不记事。后来知道在爹爹书房里看到的观音像,是他照着我妈的样子画的,他过世的时候随他一起下了葬。”吴邪因想起晚上听到的歌,便说起自己的家事。
                    “这里称赞样貌好,都说是像观音。”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我其实挺像她的。”
                    “没看出来。”
                    “不服气就明说。我以后重新画一张出来,你就晓得了。”
                    “原画不已经没有了?”
                    “我看过一遍就能记得。”吴邪手指划过张起灵的眉梢鬓角,“要不照你的样子再画个……夜叉好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那可是驱鬼镇祟,无常见了也要避三分。”
                    “然后?”
                    “百年之后还能拿来吓阎王,好教他少给点孟婆汤。下辈子——”
                    张起灵截住吴邪的话头:“不用想下辈子,这辈子在一起就是。”
                    “无论怎样都在一起?”
                    “对。”
                    吴邪微微笑起来,握紧交扣的手指。
                    如许之多的前人好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都不及最最简单的“在一起”。
                    说话时天幕已透出些微亮色,鸟鸣啁啾,和着各处长短不一的鸡啼,大山在晨曦中渐渐醒来。
                    “翻过这两架山,就是筸坪的土司寨堡。”看天色已是正午,两人在路边歇下来吃干粮,张起灵道,“过了筸坪再向西走是‘生苗’的地界了,我们也得换下汉人衣裳。”
                    “衣服还好说,怕是到了那边我只能装哑巴了。”吴邪有点费劲地啃着苞谷粑,这东西趁热吃还颇为香甜,凉了便很难下咽。
                    张起灵掏出一把板栗递给他。吴邪剥了一个,发觉是风干过的,既甜且糯,有点好奇:“这哪来的?”
                    “就在昨天投宿那家房檐下面挂着。”
                    “原来那棕衣口袋里面是栗子?”吴邪回想了一下,“那这么不打招呼就拿不是很失礼?”
                    “这倒没甚么。”张起灵也给自己剥了一颗,“再说你不吃,松鼠也会去偷吃。”
                    “我们今晚能赶到土司寨么?”
                    “明晚差不多。”
                    “那晚间怎么过夜?”吴邪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向山坳打望,不见有人家的迹象,只听到遥遥的林间风过,伴着极远处似有若无的对歌声音,在山间回音袅袅。
                    “这边山上猎户搭的茅棚很多,有的是拜梅山神的,有的是晚间栖身的,总能找到落脚处。”
                  


                  62楼2011-10-23 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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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果然不是赶尸。”张起灵拿起供桌上剩余的四支箭,将手心的血逐一沾上箭头。吴邪知晓必是寻常刀兵对此无伤之故,心下不免担忧。
                      “你是说另有什么人作祟?”吴邪冷静了一下,觉得九具尸体各自所处的位置很是眼熟。
                      “未必。这里是山的西麓,本属白虎地,想是多年前曾布过阵法,而今成了养尸之所。”
                      听闻“白虎”二字,吴邪豁然开朗:“我想起来了,这是白虎猖狂,六辛六乙之局。四支箭够用。”
                      张起灵将手中箭搭上弦,回头看他,寒意盈睫,亦不多言:“哪边?”
                      “艮位,东北方向。”
                      箭初离弦,血光破空,正中处于其位僵尸的眉心。瞬间灰青的脸孔腾起荧荧绿色,最后一点朽败皮肉随光而没,惨白骨骸散落一地,插着箭的骷髅头在地上空滚了一圈。
                      其余八具尸体似是遭到激怒,虽仍有忌惮,还是扎挣起来。僵尸喉头皆已腐坏,无从发出声音,但闻风穿过空洞胸膛的奇异尖啸,和脚趾骨抓着石地的吱嘎声响。
                      吴邪急道:“要乱阵!快,坎位!震位!巽位——就是头最大那个!”
                      他言语快,张起灵动作更快,二人皆知这三箭不能有丝毫差池,若不中僵尸印堂,白虎凶格势必无法一击而破,焉知会不会唤出更大的凶险。两箭方射出,火却已燃尽,光明全失,形影难辨。张起灵更不犹疑,最后一箭应手脱弦,但闻弓弦铮铮而断。
                      静寂的一刹那似乎分外长,随后便听得颈项断裂、头颅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又是几声甚为沉重的声音,剩余几具尸首纷纷倒地。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风过云散,高天明爽,月光如水银泻地,若无遍地尸骨,也算得极静好的夜景。
                      为防生变,张起灵还是拔出刀,把另外几个的头逐一砍掉,才动手掩埋。
                      “十月本是德在堂刑在街之时,万物收藏,阳气大消,我们才会有所冲克。”吴邪一边帮忙埋骨骸,一边道,“最后中箭那个大头家伙像是赶尸匠,他的衣服腐烂得最轻,身上还有铃铛。想来是赶尸人和尸首一起遭遇了这里的甚么阵法,才变成害人的精魅,魂魄还附在灯笼上。”
                      张起灵道:“为僵尸所害之人,死后仍会变成僵尸,此阵愈久,僵尸数目便愈多。”
                      两人在溪边洗了洗手,转回屋里,吴邪找出药来,涂在张起灵手心的伤处,又道:“以往对赶尸只闻其名,现在也算‘闻名不如见面’。小哥你之前可见过赶尸?”
                      张起灵思忖片刻,道:“见是见过,但未曾接近。赶尸一门独出辰州,据说施法必以水为引,僵尸会随铃声而走路,但日出便不能行动。”
                      吴邪倒是大起“格物致知”之心:“我猜猜,肝胆筋骨属木,又是以水施法,以金为引,想来或是用了相生相克的法门,才能让尸体行动。”
                      张起灵道:“要是像你说得这么容易,岂不是人人都能赶尸了?”
                      吴邪笑道:“是不容易,但想来也没那么难,可惜中原典籍对此一无记载。先不说这了,现在天亮还早,不知会不会再出别的花样?”
                      “该破的已经破了。”张起灵拍拍他肩膀道,“你再睡会罢。”
                    --------------------------------------------------------------------------------
                    作者有话要说:
                    里面的奇门遁甲等杂说实在是半瓶水的半瓶水,不免贻笑大方之家,还请包涵……
                    另外“一生一代一双人”不是吴邪穿越了,这句本来最早是唐代骆宾王写的。==


                    64楼2011-10-23 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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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起灵道:“照规矩,开场说得越不正经,傩神越欢喜。你且听后面的。”
                        果然那土地公又唱:“出得门来四下观,青是水来绿是山;行一里来过一堂,土司府上好师娘……”
                        土地娘:“好风光!”
                        土地公念道:“他家本是大牲大口——”
                        土地娘:“大姓大户!”
                        土地公:“吉日良辰恭喜贺,高朋满座众亲临,双手拨开云头看,好生热闹高衙门。——哦哟,你看那贵客一脸的尿啊!”
                        土地娘:“一脸的笑!”
                        吴邪听到这句,几乎绝倒。
                        两位土地你来我往盘了一会,又唱将起来,这次夹了不少苗话,吴邪听不大懂。方才米酒喝得急,这会感觉有点上头,也不想再吃菜了。
                        见他不吃了,张起灵也放下筷子,略转身向院中台上看过去。吴邪才发觉那上衣不甚合身,张起灵稍稍倾身,后腰便露出一截。
                        吴邪伸手一拽后襟,张起灵回头看他。
                        吴邪小声问:“穿这么少你不冷?”
                        “还好。”
                        吴邪没有放开手里的衣襟下摆,忍着笑道:“前次听胖子说,他们北边有句俗话,叫什么……‘傻小子不怕凉’来着?”
                        张起灵牵牵嘴角:“对,物以类聚。”
                        吴邪咬牙道:“别以为你昨天在我头上写字我不知道。”
                        张起灵扬眉看他:“嗯?”
                        “来而不往非礼也。”吴邪顺势松开手,“信不信我也写一个?”
                        他指尖划过柔韧清瘦的腰线,突然停住了。指下特殊的触感,昭示着近乎狰狞的伤痕。
                        吴邪迟疑一瞬,慢慢地将手伸开覆住。掌心下的旧伤愈合处有着异样的光滑,边缘极不规则,亦可想见当时的伤口之深,似是自腰际一直延伸到背上。
                        张起灵并不言语,也不看他,反手扣住吴邪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戏台上不知所云地唱了好一阵,吴邪感觉手心下的肌肤也不那么凉了,向张起灵身边移近了些,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张起灵先说:“再挪下去咱俩都会摔到地上。”
                        吴邪小声道:“我知道啊。松手。”
                        “不看了?”
                        “嗯,回去。”
                        两人站起来,张起灵刚转身,吴邪自背后抱住了他。
                        房舍林木都掩进了深沉的夜色,唯有戏台灯烛明亮,鼓乐响噪,吸引着院中其余所有人的目光。照规矩傩戏歌者皆依所扮角色戴面具,动作极尽夸张,唱词虽简单,却多是好口彩,引得下面欢声不断。
                        人声喧哗之外,暗影的角落里,两人都没有动。
                        失去平衡的板凳翻倒在地,吴邪起身的时候又带翻了酒碗,半碗酒沿着桌面四下横流,先还淌得急,渐渐缓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是……撕裂的。”
                        “已经好了。”
                        “你十二岁时……就是因为这个?”
                        “是。”张起灵微微偏过头来,和他脸颊相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
                        盘王之祭,原是将生人献于深山大泽,以身为虎豹诸兽之飨。用作生殉的孩子本是必死无疑,张起灵竟从豹子爪牙下夺回了自己一条命,九死一生亦可想见。
                        只言片语之下,往事历历在目,吴邪循着极简略的讲述,仿佛看到山雨欲来,黑云若摧,野林莽莽,似无尽头;半身浴血的少年,背上伤处深可见骨,一手抓着卷刃的断刀,一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看向没有路的所在。
                        他觉得眼眶发热,手臂发颤,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试图别开脸强作抑制,两滴水珠还是落在张起灵肩头,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里面的傩戏开场段引自《巫傩之祭》(孙文辉著,岳麓书社出版)中的傩戏记录,有改动。
                      写到天真落泪自己有点踌躇,希望不显得娘……
                      


                      66楼2011-10-23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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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千载相逢犹旦暮 一生孤注掷温柔
                          张起灵垂下头,握住吴邪在他身前扣紧的手指,攥了攥。
                          吴邪咳嗽两声,尽量让自己声音恢复正常:“走吧。”他放开手,才觉得酒劲上头,眩晕不已。
                          张起灵转过身,深深看着他的眼睛,重又把吴邪拉进怀里,俯下脸去。
                          带着淡薄酒气的吻方落下来,但听得人声喧哗而至,原来土司正好差遣人过这边来拿酒。张起灵泰然自若地一闪身,架住吴邪肩膀,对迎面而来的人解释了几句“喝醉了先走一步”,便搀着他从正门走了出去。
                          两人方才根本不曾留意戏台上的动静,原来此时已到了歌师暂歇息的时候,照规矩主家需向歌师乐师敬酒,并唱歌为敬,为表礼数和雅意,还需用汉语作歌。
                          吴邪和张起灵出得门来,尚能听见唱道:“各位师父好辛苦,声音无住脚无停,说的都是前朝话,讲的都是圣人名;户主缺少茶和酒,又少花红利市银,夕字相重莫多怪,奴字骑心莫怒心;今字骑心思想念,言字排斥诉你听,龙爱珍珠一个宝,人爱春风和气人……”
                          吴邪晕晕乎乎地听着,觉得甚是有趣:“这唱的人倒是识文断字,不愧是一方之主。”
                          “这词都是传下来的,唱的人未必真识得汉字。”
                          “那你可比他们强。”吴邪把手绕到张起灵背后划着,“这会‘吴’字补上了。”
                          “你写的不是个‘吞’字?”张起灵稍稍放慢步子,稳住吴邪胳膊,“能走么?我背你吧。”
                          “你觉得我醉了?”吴邪停下来看着张起灵,“莫小瞧人,我还能背你呢。”
                          他不由分说,蹲下身把张起灵背了起来,沿着青石板路歪歪斜斜地往前走。路两边的吊脚楼大多并无灯火,夜色里窗子黑沉沉的,安静之极。雾气已降,遥遥见一两盏檐下灯笼晕开淡黄光影。脚步声惊起树上夜栖的不知名鸟儿,叫一声“姊呀妹呀”,扑扑翅膀,振落下湿漉漉的叶子。
                          吴邪回头得意道:“我说我没醉吧。”
                          张起灵拨过吴邪的脸:“看路。”
                          吴邪顺势将下巴在张起灵手背上蹭了蹭,嘀咕道:“和你说实话,你还不服气。”
                          张起灵没应声,左手手指划过吴邪的下颏,掠过喉结,轻轻挠痒痒似的,指尖微凉的茧子摩挲着发烫的脖颈。
                          吴邪吸了口气,脚步一下乱了,几近踉跄。他手一松,张起灵从背上滑下来,把他搀住:“走不动了?”
                          吴邪的确觉得酒劲从胸口翻涌,有若热流灼烧。他怔怔地看着张起灵的脸庞眉目,自己便止也止不住地笑起来。
                          张起灵有点无奈地抿唇一笑,背起吴邪继续走。
                          吴邪分明晓得自己已经醉了,沉重的困倦压得眼皮抬不起来,却不知为何还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他俯在张起灵耳边小声问:“你怎地从来不醉?”
                          “我也不晓得。——别乱动。”
                          “还是我下来走吧。我比你重,你背着也累。”
                          “又不是没背过。”
                          “好吧,你生日那天到底还是我先醉了,答应给你画画也没画,只好以后再补。”
                          “吴邪。”
                          “嗯?”
                          “没事,怕你睡着了着凉。”
                          “我小时候跟奶奶去听戏,夜深了坐轿子回来,她也是隔一会儿就叫我的小名,是怕我睡着了掉魂儿。”吴邪放低了声音哼着戏文,“不思量除是铁心肠;美人图今夜挂昭阳。”
                          熟稔的曲词之外,这里是他所不熟悉的异乡,陌生的路途,异族的歌乐,夜雾湿冷,远山朦胧。吴邪却希望这条路最好再长一些。
                          自筸坪再向西南行去,山高路远,人迹渐稀。此处已是“生苗”之地,各寨与汉人绝少往来,愈向山深之处,路愈艰险,巉岩联峰,几近百步九折。
                          “五溪蛮峒”之称,盖因武陵有雄、樠、无、酉、辰五溪注入沅水,苗、瑶诸部夹溪山居,汉人遂以此名之。沅水西迳武溪,武溪源出武山,故老相传,盘瓠葬于武溪源头,那里的苗寨亦是张起灵少年时所居之处。
                        


                        67楼2011-10-23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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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知晓后,笑道:“‘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原来小哥你是桃花源中人。”
                            说话时候两人正在溪边稍作歇脚,溪水极清,天寒不凝,水中沙砾如银,五色卵石历历可见。张起灵道:“桃花源只是文人臆想罢了,其实那里极是荒僻,几乎没有汉人来过。”
                            “原来区区竟是初开蹊径之人,”吴邪挽起袖子,掬水喝了两口,故意叹气道,“我先还在想,若是春天进山,会不会从溪水上游流下芜菁和胡麻饭来。”
                            他本意是想开开玩笑,但张起灵似未留意,若有所思地眺望黛色的群山。
                            吴邪知晓此般心绪绝非轻飘飘的“近乡情怯”,放逐故园九年,虽往者已矣,伤痕痛楚毕竟无法抹煞。他正在出神,张起灵忽然问道:“你后悔么?”
                            “我后悔什么?”
                            张起灵看着吴邪的眼睛,道:“这一年来你吃了不少辛苦。”
                            吴邪静默了一会,指缝里的水淅淅沥沥漏下去。他在江南长到二十岁,固然不能说锦衣玉食,却也是平安无忧,此前吃苦受累着实有限。这一年各地颠沛,几度涉险,风餐露宿,波折丛生,人也瘦了不少。但若论及心境,纵有疲倦之时,的确是绝无悔意。
                            吴邪展颜一笑:“我倒觉得顶数这一年运气最好。再说了,以往在杭州过得再惬意,也不如现在和你坐在这水边,想想桃花源,打打水漂。”
                            他拾起一颗小石头向水里掷去,咕咚一声便沉了底。
                            “要用薄石头。”张起灵捡了一片,手腕倾斜使力,向水面平抛,果然打出了一串。
                            吴邪有样学样,还是只能打出两个水花,甩甩手道:“算了,水都让我搅浑了。”
                            前人有诗云“不辨仙源何处寻”,恐怕一多半是仙踪之处无路可寻。钻山过林时吴邪不免想到《搜神记》中本末:“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著独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竟与此情此景很是搭调,颇有哭笑不得之感。
                            天色已是将暮,张起灵回头对他道:“快到寨子了。”
                            吴邪赶紧扯扯衣服,抹抹脸:“早说啊,连正衣冠的工夫都不给。”
                            他一脸的泥尘汗渍,越抹越花,只有眼睛还是清亮的。张起灵有点好笑:“为什么要正衣冠?”
                            吴邪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胡扯道:“苗话我又不懂,再不扮得体面些,天晓得回头被哪个逮去吃了。”
                            张起灵摇摇头:“吃了塞牙。”
                            这么一打岔,吴邪见他神色稍霁,心里欢喜,脸上倒不形于色:“咱们就这么进寨子?他们会不会认出你?”
                            “隔了这些年,样貌早变了。”
                            张起灵所言不假,或许也是籍着夜色之故,家家日入而息,寨中少有行人,二人又穿着寻常苗装,并未引来多少注意。吴邪本打算对这地方多看几眼,无奈夜已深沉,只得相跟着熟门熟路的张起灵走到一栋木楼前,叩响了门。
                            等了许久,才听到应门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位老者,身躯干瘦佝偻,貌不惊人,双眼却是闪闪如电。张起灵对他讲了几句,老人点点头,将两人让进屋中火塘边坐了,唤家人起身烧茶。
                            屋中虽很昏暗,却干净得不同寻常,可以推想老者身份不凡。趁老人转身点灯的当儿,吴邪小声问:“他是什么人?”
                            “寨子里的大巫师。我小时候还跟他学过汉话。”
                            吴邪故伎重施,拉过张起灵的手,在手心写道:“他既听得明白,少说为好。”
                            此时老者已点上灯,借着亮光,略有惊疑地打量着张起灵的脸。
                            吴邪知晓老者此刻必是将信将疑,和张起灵对了对眼神,索性暂不说破。
                            苗人极重礼数,老巫师与张起灵不免相互寒暄一番,吴邪左右听不懂,还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巫师的一举一动,毕竟想到张起灵昔年境遇,很难对此人心怀善意,愈想愈看那老头不顺眼。
                            这边厢老人的家人已经端上三碗擂茶,乃是将擂细的茶叶、生姜、芝麻、炒米等物置于钵中,冲入沸水,饮时另外加盐,也有加糖的。吴邪先还踌躇怕有蹊跷,见张起灵已伸手接过,心道这老东西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下毒,也点头致谢,端过来喝了一口,只觉得又甜又冲,聊驱寒意。
                          


                          68楼2011-10-23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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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起灵接茶钵的动作,待送茶之人退出堂屋,老人脱口而呼:“阿坤!”
                              吴邪暗暗一惊,张起灵眉眼不抬,手中钵子纹丝不动。
                              老巫师神色却不再从容,霍然立起,陶钵自膝头滚落,茶水淋淋漓漓泼了半身,洒进火塘炭上便腾起白汽。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发颤,指着张起灵说了一连串苗话。
                              吴邪见情形不妙,心头火起,也把茶碗一抛,正欲站起来说话,张起灵伸手将他一挡,看定巫师,用汉话慢慢道:“我是张起灵。”
                              老人勉强平静下来,复又坐下,扫了一眼吴邪,也用有点生硬的汉话回应:“你果然没死。”
                              吴邪咬着牙插话道:“劳您惦记这么多年。”
                              巫师不理会他,只对张起灵道:“那年在山上他们只寻到了衣服,没有找到小银刀……我就觉得你会回来。”
                              吴邪摸了摸自己身上带着的窄薄小银刀,张起灵赠予他时只觉得雕镂别致,现在方知竟是唯一的念想。
                              巫师又道:“我却不曾想到,你为何现在才来寻求克解禁制之道?”
                              吴邪心念一转,便知晓他话中之意,忍不住又接话道:“能逃出生天谁还会回头?回去再被你们绑到山上喂豹子么?”
                              巫师冷冷地瞪着吴邪,脸上的皱纹益发深重:“他是我从小看大的,你觉得我会看着他再去送死一次?”
                              “自那年起,我本已无所谓生死。”张起灵开言道,“但现在更想活得久一些。”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吴邪却心头大震,转头看着张起灵,觉得说不出的欢喜,一时连回瞪老巫师都忘了。
                              “道虽有传,实则难行,”便听得巫师道,“年年祭盘王的盘瓠洞是盘瓠老祖葬身所在,以洞中洗骨泉浸身,是麒麟血化生子的破解之道。先祖曾言,妖星犯西天界,盘瓠洞开,方是洗骨之时。”
                              他这些汉话想来是照本宣科,也不知是多少代师父传下来的,说得艰涩。吴邪仔细听了,大致明了其意,不禁大喜:“‘妖星犯西天界’——荧惑守心?”
                              巫师略有茫然,想来对汉人的星名并不熟悉。
                              吴邪听闻有法可解,倒一下觉得这老头可爱起来,心下默默演算一番,道:“若上应荧惑,正合现下十月间的天象,真是百年不遇的天时地利,那进盘瓠洞想来不难。”
                              老巫师投来狐疑的眼色:“你这伢子好不晓事,这许多年未曾听说有一人进得,哪里是你说进就进的?”
                              吴邪迎着他的目光,扬眉笑道:“吴家的学问,还没有折在我手上。”
                              老人虽仍不明就里,但见两人起身,竟有告辞之意,不禁讶然:“你们……连夜上山?”
                              “今天已经是十月最后一日了,等下一次荧惑守心,估计要三百年。”吴邪回道。
                              巫师仰头看着张起灵,重又用苗话说了几句。张起灵点点头,答了一句,旋即和吴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两人趁着夜色走在山路上,吴邪问:“临走前那老头和你说什么?”
                              “他说,我端茶碗的手势一直没变;还是喜欢喝加片糖的茶。”
                              吴邪心头五味杂陈:“主张把你送去生祭的,不也是这老家伙?”
                              张起灵顿了顿,又说:“小时候他待我极好,就像亲祖父一样。”
                              吴邪不愿他再追思前事,道:“你喜欢加片糖的茶,我记住了。”
                              盘瓠洞距离寨子实则并不远,只因位处山中,正临武水之源,为苗人所敬畏,等闲绝无人靠近,方有神圣不可侵犯之意。因未到祭祀之时,洞前空空荡荡,站在洞口向内看去,但觉寒气砭人肌骨。此洞内里分数条岔道,曲折之极,皆是天然生就。
                              张起灵道:“人说盘瓠洞有去无回,也是因为里面岔洞太多,甚至常有变化,至今无人可以说清岔路的数目。”
                              吴邪一路上思索“妖星犯西天界,盘瓠洞开”之语,喃喃道:“荧惑属火,麒麟值西方属金;火值景门,又与艮成生宫;‘成言乎艮’,成终成始……小哥,这里面哪条路通向东北方?”
                              张起灵抬手一指:“这边。”
                              “是了!原来盘瓠洞开,便是开艮位生门,得休门生水。”吴邪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快,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会亮,荧惑也离开心宿了。”
                              吴邪原以为洗骨泉应荧惑而出,顺时而没,必是极有古怪,却不料只是一泓寒池,汩汩地自石地凹陷中涌出,一丈方圆,不扩不流。他蹲下身试着以手触水,也未觉有何异样。
                              张起灵刚解开外衣,吴邪却先他一步跳进了水里。水并不深,却冷得他连打喷嚏,冒出头来抹了抹脸上的水笑道:“我先试试水……”
                              话音未落,张起灵也跳进水中。吴邪扶住他,感到控制不住的颤抖自对方身上传来,与受寒发颤不同,几是换骨移髓之痛。虽不能尽知其中奥妙,吴邪也知晓荧惑克刑伤之力,只恨自己不能代他受痛。
                              吴邪手指抚上张起灵的眉心,咬紧牙关低声道:“忍一忍。”
                              洞中虽黑暗不可辨物,他知道张起灵在微笑着看定自己。
                              待两人从洞里出来时,天已大亮。
                              山岭重重,道里悠远,触目虽尽是萧瑟冬景,但在吴邪看来当真胜于桃花芳草,心旷神怡。他转头问张起灵:“大功告成,现在想去哪儿?”
                              “回家。”


                            69楼2011-10-23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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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7 2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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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且就洞庭赊月色 将船买酒白云边
                                月明如璧,水连天际,八百里洞庭如镜新磨,但见湖上波影,粼粼跃金,有如玉界琼田。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古人诚不我欺。”吴邪坐在小舟船头,剥开新鲜莲蓬,将莲子递给张起灵,“胖子辗转有信来,邀我们去北京他的堂口做客,过几天动身,时候正好。”
                                “四年不见,也不知他是不是老样子?”张起灵道。
                                “这可难说。”
                                两人几年来四处游历,但在洞庭泛舟观月还是第一次。是时天下已历数年刀兵烽火,复归太平。浅斟湖上,闲闲说起旧事,亦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较之壶中薄酒,满眼清风朗月更是催人欲醉。
                                千江有水千江月,月光遍照天涯,照不尽世间相思,几许悲欢离合,相遇相守。
                                ——多少年之后,或许洞庭湖水不再浩淼,月亮不再皎洁;沅芷汀兰开了复谢,柳毅传书的井水干了又满;湘君帝子的歌赋束之高阁,传说湮没进红尘。万事万物皆在更替,唯有情不可改,其明若光,千年不死。
                              ————————————————————————————————————————
                                正文至此结束,郑重感谢所有看文的姑娘,无论在文库还是在这里,每一条留言我都认真看过,谢谢意见和鼓励给我的动力,讲完这个故事。
                                《千年光》是古风架空,不免失之文艺,人物塑造亦有偏颇,行文多有粗糙小白之处。于我,它不仅是一篇从动笔至完稿用了四个月时间推敲、撰写的同人,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表述。
                                尽管可能显得天真,但我一直相信黑夜后会有白昼,冬天后会有春天,办法多于困难,希望多于绝望;也一直喜欢坦坦荡荡的感情,喜欢阳光照耀般的感觉,喜欢两个人相互信赖、相互扶持、相互尊重地相爱,比肩而立,看尽千山。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或许可以作为这种感情的诠释。我相信它的存在,正如题目的出处:
                                堕地千年光不死。


                              70楼2011-10-23 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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