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又是下雨天
难得交了稿清闲一下,我去了美术馆。
听北北说那里有一个免费摄影展。
摄影展里的人少得可怜,大幅大幅的作品冷冷清清地挂在墙上,我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照片上有风有水,有云有马,只是没有人。
不拍人事民俗,也就显得曲高和寡。这个摄影师怎么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出来的时候,美术馆的工作人员送给我一本纪念册。
我站在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上,翻开第一页,有一张很大的照片,竟然是那个雨伞男人,他竟然是那个摄影师!我吃了一惊。
纪念册上的他,渐渐显出了五官,这算得上是我们的又一次见面了吧。
他五官清明,眉尖却簇着一股喷薄而出的气势。
我默默地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天暗下来,他的脸隐匿在黑暗之中。
下雨了,这个秋天,雨水特别多。
我没有带伞,捧着纪念册傻站着,心里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正犹豫间,他从美术馆里走出来,提着那把我不知道多熟悉的雨伞。
我猜想他的嘴一定张得很大,因为他又用那种艰难的声调说:“是你!”
被一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看到自己影展上门庭冷落,一定很尴尬。所以我干巴巴地安慰他说:“照片很美。”
“谢谢。”他明显在敷衍。
“我也画画,所以我知道它们是美的。”我不甘心地再次强调,甚至把随身携带的私密画本拿出来,给他看。
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画,不知为什么,这么轻易暴露在他眼前。也许我只是想证明,我懂。
那些画与卖钱的漫画完全不同,却和他的影像作品一样,除了人物,什么都有。
他静静地翻看着,我静静地等待着。雨越下越大,天地寂凉,万物无声,我们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干净、纯粹,容不下一粒杂质,此情此景,让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老的佛语:一花一世界,一树一浮生。
良久,他把画本递给我,轻轻地说:“对不起。我……看不太懂。”
我后退一步,定定地望着他,他脸上又现出那种艰难的神情,这一次我看清楚了,是艰难的神情。他在担忧,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痛苦。
也许,他并不想这么频繁地遇到我。也许,一个人并不想真正看清另一个人,懂得另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朋友在等我,我先走了。”我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谢谢你的纪念册。”我扬扬手中的纪念册,然后转身走进雨中。
他叫我,我开始在雨中跑。
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在叫“哎,哎”。
一声一声,在瓢泼大雨中,仿佛寒号鸟的哀鸣。
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如果他也冲进雨中拉住我,而不只是站在台阶上叫我,也许我会停下来的。
但是他没有。
为什么我要这么任性而固执呢?
哪怕我已经可以渐渐看清他,我们还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