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眉毛都懒得挑,反手一翻,那块木板就被掷去,在供几上蹦弹一下,骨碌碌就滚进了条案后的黑胤暗角落.
再巡了遍,见着案上还有一对盛祭品的银果盘,及单只镂空掐丝的银酒杯.
她呐呐无言盯了会,随即抄起酒杯揣好,大摇大摆的告别了长生殿,离开了主坛.
废墟里人烟寂然,只有一丝凉风翕动,于是长生殿里那些木樨枝条叶子悉悉索索,炫耀着它们在长生殿中的长生.
回转明峦的路上,她手藏在袖管里,几回摩挲着杯上花纹.
这一年的桂酿刚刚上市,但凡有酒庐酒肆的街道,都盈胤满了木樨经久不衰清冷的香气
她目不斜视,表情清冷的路过十来个客旅酒肆,终究经不住某家酒庐新出的桂酿散出的熟悉风味,扭头走进店里.
出来时娇胤小的女道长便颇有壮士架势,只手拎了整酒缻...
在路人的注目礼中,她袍袖翛然一挥,施施然旁若无人继续前行.
想到这里,她还是挺得意的.
今年登道岸的桂花还没开就谢了,于是今年这世上少了一味叫玄碧的酒.
所以她说这就是登道岸的玄碧酒,它便是了;若不信,有本事大可以把真品翻出来比对.
至于明年....算了,海蟾尊真是讨人嫌得很,偏偏提起这茬作甚
"要等我啊~~~"梦乡中人显然睡得不算太安稳,口齿不清发出像含了糖的孩子西里呼噜一串无意义的音节过后,好歹再出了句能听得清楚的呓语.
净无幻莫可奈何地感到一丝无力,敷衍般回了句:"何必呢,您慢慢走罢..."
".....那你别走那么快"靖沧浪又开始了嘀嘀咕咕.
"好了,在这里老实待着,陪我喝酒..."纵使净无幻这样的好胤性子,也懒得再回头.想想真是老古板性子,活该梦里也不得闲.
要知道,对于她和手边的靖沧浪来说,这壶酒价胤格太高了.
不论是他还是她,在他们的余生都已然贫穷得再难有空闲的时间和心情...
果真师胤兄素来有见地,毕竟他是蛤胤蟆主,要懂得这些倒是难为他了
她舀出最后一杯酒.
每一年登道岸前任掌教的忌日,待到夜深人静,登道岸备受爱戴敬重的代胤理掌门.上清仙耆总是要像做贼似的,暗夜里溜进长生殿,独自在一块牌位面前,满上一杯玄碧.
然后难得不嗓门咋胡,放慢了语速柔和了声调,碎碎念起登道岸发展大小事,一说一晚上,顺便烦扰列位祖胤宗.
就这样玄碧酒年年不落,嚼着的人事物换了几番,师胤兄的头发在这些唠叨里,慢慢花白.
"真是太可惜"她再叹道,转头对着这最后一杯,竟然很不舍得囫囵饮下.
堂堂登道岸净无幻做牌位的时候,好歹还有那杯玄碧;如今活过来反倒想喝口酒都胡乱将就.
连蟾蜍都敢笑话起来,啧.
说起来,这人怎么活着比死了还憋屈啊.
她举杯朝虚空,似是与人敬酒,自顾自的说到:"放心罢,御神风,靖沧浪终究会振奋起来,让他好好睡一觉.吾保证......"
夜里凉风越发盛,终于把话尾生生捎带了去,只留临末一声叹息.
无非就是那样了,交情总是越叹越凉.就像生死,能一下子死去的人少,大多都是这一点那一点缓慢的经历这死去的过程.
也算难得,海蟾尊今朝好歹说了句中肯的话.
其实那真只是普通的桂花酿.然而清风明月不需一钱买,纵是生事零落,心情坐老,但是还有人把持本心,陪着自己偷这一寸光阴,那就已经是很好了. "故宫唯有树长生",在长生殿里长生的木樨,总还会再盛开,至于玄碧酒,也总会有的.
只愿,来年清明的祭酒,千万别比手里的这杯还薄.
[清阴不改终章.树长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