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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莲蓬鬼话】饕餮娘子【作者:道葭】[完完整整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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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叶气得脸刷地红了,我赶紧拦在玉叶和二少爷之间:“你少胡说!这位是澄衣庵的小师父,这位是我们家少爷。”
那小乞丐朝地上用力吐一口唾沫,双手揣着坏骂骂咧咧低头继续走,不曾想没几步他又撞在一个人身上,小乞丐一踉跄,抬头正想骂,看清那人的脸却住了口,乖乖地后退一步恭敬叫了一声:“师父。”
我们都诧异,原来那小乞丐撞的正是先前玉叶说的那位无行僧。只见他手捻一串黑旧得发亮的佛珠,笑眯眯地微俯身对小乞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小乞丐回头蹙眉看了几眼二少爷,咬着下嘴唇,仍回头跟那僧人摇头说了几句什么,那僧人还是笑眯眯的,似乎在宽慰他什么,我觉得很奇怪,问玉叶:“他们在做什么?”
玉叶也困惑不解:“我也不知道。”
那小乞丐终于松开了揣在怀里的双手,把一个东西交到无行僧的手里然后就一溜烟跑了,二少爷看见那东西便惊讶得低头摸自己身上:“是我的钱袋?”
我们这时才恍然大悟,只见他缓步走过来,把钱袋递给二少爷:“阿弥陀佛,施主,这可是你的东西?”
二少爷有点茫然地接过钱袋,那僧人对他双手合十毕:“请施主莫怪,那孩子偷盗也是一时情急糊涂,只因家人有病无钱医治。请施主莫怪。”
二少爷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摆摆手:“无碍的,师父莫介怀。”
旁边的玉叶便对他合十双掌念一声佛:“无行禅师别来无恙!”
“原来是澄衣庵的玉叶师姑。”那僧人回礼道,但他只是把眼睛略低地看向地面,对玉叶没有注目,实在是个恭谨又守戒的出家人模样。说着话时,大少奶奶带着严家下人已经走了过来,玉叶给僧人说严家要往水里投包点许愿,僧人正念一声佛号这当儿,就听见“哗”一下水声响来,有人喊:“呀!有个小子站奈何桥上扎下水去啦!”
我们都唬了一大跳,回头看时那桥边已经开始围上人,无行僧急走过去,我们便也尾随其后,看他拨开众人,我们也踮起脚往潭里看,那落水的人还在上下扑腾呢,旁人中有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迅速脱鞋看样子想往水里去救人的,那无行僧一把拦住他:“施主!你切不可下去。”那汉子以为他意有别图,眼睛一瞪大吼道:“可是要出人命的!”却见那僧人已经把手里一串佛珠绕紧几圈在手腕上,大声诵一句佛号便一头跳下水去,那汉子一愣,旁边人堆里挤出方才那偷少爷钱袋的小乞丐抢着道:“无行师父平素就告诫我们说切不可轻易接近这潭,年年里都有跳下去寻死的人,恐积着许多元气衰鬼待拉人替身也未可知,师父日日坐在这桥边诵经,就是发愿超度这些亡魂哩!师父可是活菩萨再世一般的人,他不让你下去,也是替你着想哩,恐怕你会遭遇什么不好。”


383楼2011-08-17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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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梦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浮在虚空,没有了听觉、嗅觉,只感觉到一点点似有若无的烟气一样幽幽的风在飘动,眼睛好像也被蒙住,只有透过一条不宽的缝隙看到西斜边遥远处,如落日殷红漫散的黄昏云霞,一行延伸无尽头的焦灼残垣断壁,燥土硬石偏地差陈……那是什么地方?
    眼角边都是黑暗,我是死了么?脑中空白,只忆得最后一幕惊悚,在暴风雨之中被那神情扭曲之人推进深潭,我在混沌暗涌里求生挣扎……现在却连指尖都失去知觉,难道我已成了没有躯壳的魂?头脑里像裹着一团乱线找不到头,断面连接不上,更无从想起。
    毫无征兆地,西角边上原本静怠的黄昏天,霎时间无数道电光白雷交错,那急雨就如大盆倾注而下,但雨色看来十分特异,待仔细看去,那淋淋密密下的竟俱是无数尖刀利刃,顿时有一些怪异的“嘶嘶”声隐隐在我四周围极度不安地涌动,我的耳朵好像有点恢复过来,但仍没有四只存在的感觉,怎么办?我随着漂流, 就要进入那刀雨火海的境地去么?怎么办?我模糊之间心中生起烦恼,忽然,一个并不大而又清晰沉稳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如来所说三千大千世界则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则非一合相……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着其事……”
    声音有时如洪钟,有时又被那些“嘶嘶”的怪声掩盖,好像是佛经?我曾不止一次听过寺庙里的僧侣念诵这样的句子,我脑子里逐渐有些清醒了,才发觉“嘶嘶”的声音其实遍布四周远近,到处都是。我开始着慌起来,用力挣扎,把手脚乱蹬乱甩,想喊,又喊不出,所幸的是那念经的声音并没止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是无行僧人的声音!我猛然惊觉,没错,他先已进入水潭救那跳水的妇人,现在想必也一样被困在此!他恐还不知我也来了这里,我得喊他,但嘴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我拼命转动脖子,牙齿把舌头都给咬破,血腥味满口,痛楚也使我愈加清醒,身边簇簇拥拥的“嘶嘶”声,围绕那念诵之声,还有夹杂些窃窃私语:“嚼不动,这是出家人的身子……嚼不动……”众多模糊混沌的脸,随时就意欲回转过来把我围扑,都是魑魅鬼怪吧?我又惊又怕,禅师!无行禅师!……念佛的声音一丝不紊有如泰山一般坚定:“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反复念诵这几句,声浪绵绵不绝,周围的“嘶嘶”声有所怯退,我身上的桎梏略有所松。
    “月儿!桃月儿!”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唤我的名字,依稀像是桃三娘,肯定是三娘来找我了!我心中一阵欣喜,无奈答应不得,急得胸口憋慌。
    可就在这时,正前方的半空中突有平地炸雷般响起一个人声暴喝道:“兀那和尚!吵死了!”
    一道夹风带电的暗云刹那近在咫尺处显现,霹雳划开了我周身整个黑暗的虚空,风云之中隐约显现一人形,我害怕得闭上眼睛,好半响才睁开一条缝去看时,接连不断的电光一闪一闪照出眼前的情景,这里……是地狱吗?黑糊糊的身影数之不尽在蠕行爬动,其中有的体型尤其巨大,分不清五官的头脸,有的只有一个硕大滚圆的头颅,没脖子和身躯,唯有拖在嘴边一条垂涎的大舌,还有如罹患鼓胀病的大肚子,上方生着一颗小小的没嘴头颅……这些都是饿鬼!我见过的!我才发现自己之所以不能动弹,都是被这些饿鬼所制,它们有大如蒲扇或小如鸟爪的枯手,牵制住我的四肢和头脸,我的眼睛只能从它们的指缝中间看见外面。然在这时,诵经声戛然而止,高处那虽被饿鬼缠身却仍站立身形笔直,手执一串念珠通身隐隐发出金光的,不就是无行僧人?正面对一团汹涌而至的暗云而毫无惧色。
    “和尚,你何竟来此?可知此往何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复又响起。
    “贫僧无行,擅入阎魔天王所辖闭戾多世界,施主见谅。”无行僧人沉声答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希求施主放过适才溺水之人身躯与魂魄,使之得以超生。”
    “溺水之人?”那声音略微一怔,随机好像知道僧人所指为何,不屑道:“原来你便是常坐那水边念经超度之人。人间与下三恶趣连贯之路千万条,有来无回,你单凭一人之力胆敢擅闯鬼界?岂不知纯属徒劳?何必痴心不改至此境地?”
    “奈何桥下怨魂路,我佛慈悲之德,既证无我又何惧阿鼻无间之间?”无行僧人双手合十叹息一遍。
    这里果真便是饿鬼道?这些盲目无依终日只被饥渴煎熬发出“饿啊饿”惨叫,承受业障之力最为惨烈的饿鬼众生,我都是曾见过的,过往我从来都刻意不去记起,那一年江都城冬夜里的一幕幕,有一位曾于大火和崩塌的屋檐之上救过我命的饿鬼少年,他天生禀赋威德善心未泯却因投生于罪深业重的下三道而受尽身心煎熬,尤其是甫一出生时即目睹众多亲生兄弟姊妹因为饥饿在面前相互吞食,使得他后来不得不到人间去依附人间的权贵获取烟火血食供养——桃三娘说过,饿鬼道焦土贫瘠,且有刀山火海,是恶道之中除地狱以外最苦的去处……现如今,我竟也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饿鬼道入口了,要被这些饿鬼分食掉?我想到这里不由得寒透了背脊。惊恐万状之下,我奋力扭动身子挣扎起来,虽然嘴被掩捂,发不出声音,但我把头用力抬起,那些恶鬼的手指几乎抠进我的皮肉,我也要挣脱他们!


    388楼2011-08-17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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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4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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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也许是因为我的挣扎,周围钳制我的饿鬼反而全都留意过来,窃窃私语的小声话语我听到:“吃这女孩的肉吧,何必献给鬼王?”“但她身上有不对的气味。”“修行人的肉咬不动,她的肉肯定鲜嫩……”
      原本死死钳制我的鬼爪短暂松开了,但眼看更多饿鬼众瞪着一双血红眼眶扬起枯长鬼手都朝我围拢上来,我绝望之际挣扎大喊出来:“三娘救我!”
      暗云之间陡然闪电四溅,黑风大作滚旋开来,所有饿鬼登时畏惧得作鸟兽散,我悬空的身体没了支撑,立时被旋风卷起,整个人没个定心地不停旋转打滚,意识一概又陷入模糊空白一片。
      醒来时,直觉得头痛欲裂,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一般疼,眼睛昏胀几乎不能睁开。耳畔听得无行僧人慈定安详的话语在不远处道:“阿弥陀佛,可见施主悲心未泯,贫僧随喜。”
      我凝神半响才慢慢睁眼,先觑见的,是混沌灰暗之间有一角白色衣袂掠过,似曾相识。
      “你们走吧,这里不是该来的地方。”一个少年淡漠的口吻。
      “贫僧是来寻那溺水之人躯体,望施主再发慈悲,使之免堕恶趣,也是施主积一大功德。”僧人的声音依然坚持。
      我再看自己,虽然周围一如方才那样黑暗虚空,但原来身下已是落在一块实地,脑子里还是“嗡嗡”的耳鸣眼花,我慢慢手撑着头爬起身,尝试动动脚,还好没有折断,刚才救我的是谁?
      背对着我的,着青莲色衣裳的女子便是桃三娘吧?还有那与僧人对面而立,一袭白衣,长发披盖着清隽侧面的,竟也是认识的……一如从前那样挂着不动声色淡漠气度的少年:“春阳?”
      听到我叫出这个名字时,白衣少年并无反应只冷笑睥睨着僧人:“你这和尚每日坐那大槐树下,不就为念经超度水脉贯通来此的饿鬼世界?六道规矩,寻死之人归属所在亦当此下三恶道,何有还复之理?你等先代佛家僧人建寺庙不正为镇压此通路不使饿鬼越界,每年往这水潭投食,也为慰藉饿鬼之意?她自愿寻死,这落水之物岂有返还之理?况且,她那肉身在你来之前,早就被分吃干净了,魂魄丢落饿魂山隘,此刻应已生成新的饿鬼了吧?”
      “南无九华山幽冥世界,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听到春阳所说溺水妇人已死的话,僧人闭目念一声佛号,春阳脸上立刻显出无比厌烦的神情,厉声喝道:“别念了!饿鬼界最不愿与你等佛门中人交道,请回吧!”
      僧人叹息一声:“唉,各有自缘法。”说到这儿,他转目看我:“只是想不到姑娘在此遇见故人,看来也是有因之缘。”
      西边那片刀刃剑雨的残暴风云,此时渐暂平息下去了,如落日殷红漫散的浑黄云霞重又沉静没有生气地照彻天地。
      我不由得用手摸摸自己的双臂和头脸,饿鬼门明明已经抓住我了,为何却没有把我吃掉?我心存这样的疑惑,看看春阳,走到桃三娘身边,桃三娘轻轻搀住我的一只胳膊:“没伤到哪里吧?”
      我摇摇头,小声道:“三娘,我是被人推下来的……先我看见那些人一起拽着水里的绳子,我去帮忙,哪知其中一个人突然就动手推我,我与他并不相识。”


      389楼2011-08-17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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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被水里等待供养的饿鬼附身了。”桃三娘笑笑道:“我刚就叫你别靠近水边你不听。”
        我们亲密说话的样子,让春阳着实不耐烦,一甩袖摆转身:“你们还要待到几时?快离开这儿!”说罢便往那片殷红天地走去。
        无行僧人却突然双手对他合十道:“施主,江都城由大浩劫在即,你具慈悲威德,可否届时施以援手?至少在这水潭路径,以免饿鬼乘虚而上,加重人间灾祸!”
        春阳背对着我们,脸上什么表情看不到,但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人间气数的薄恶皆来自人心,妖鬼顶多不过做个为虐的帮闲,你有这功夫怎不去游说那些权欲主导之人?”
        “江都城将有什么大浩劫?”我抬头望向桃三娘,桃三娘笑吟吟地拉我的手,表面看似对我说话,但说法是对着他们:“月儿,眼下大势确实要越发乱了,万室艰难,颗粒米都到价重如珍的地步,饿鬼道终生皆蠢蠢欲动,魑魅魍魉觊觎人世已久,迟早会大肆混迹人间横行作乱的,许多钟鸣鼎食之家也难免个根株尽净的下场,徒呼奈何吧……所以方才和尚见春阳出手救你,知他与旁的饿鬼不同,才会向他求助,不过尽人事。”
        “春阳救我?”我惊疑不定地看看春阳,又看看僧人。
        “施主此话有理,贫僧只是希望或可减少生灵相伐之苦,于愿足矣。”他正说着话,我们头顶上方黑暗的虚空之中,间隔很远之处有一阵“轰隆隆”震荡响声传来,春阳顿时警惕地望上去,后退一步大声道:“叫你们快走,那些饿鬼怕是去报给大阎魔来了!”
        再不由我们再分说,他周身一团风浪席卷开来,衣裾迎风展开,如一只大鸟展翅般升起至半空,随后猛地朝我们一个俯冲,宽袖下现出黑甲长大的鬼爪一把抓住了僧人的肩膀,带到了半空,我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脚底一空,便也与桃三娘一道随春阳其后凌空而去。
        迎面而来的劲风呼啸,前方黢黑深邃看不到头,我吓得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上眼,但那透骨寒凉的风冲撞进鼻孔里顶得人透不过气,加之全身冻得像跌进冰窖,我差点觉得就要憋死了,可猛然间耳边“咕噜噜”一串水声,我又回到方才跌落的水潭之中,头顶上隐约有光,我顾不得更多下意识地就手脚并用往上游去,在胸口最后一口气快没有的时候,终于把头“哗”地伸出水面。
        “月儿!月儿快抓住这绳子!”岸上传来玉叶和桃三娘熟悉的声音。
        我大呼好几口气,用手抹去脸上的水,但天雨依然倾盆,我眯着眼伸手几番乱抓也碰不到绳子,型号同时从水中出来的僧人率先抓住绳子然后再抓住我的手,好歹先拉我靠岸边,然后拽了上去。
        我上岸以后全身软得跟棉花一样站立不得,几个拽住绳子的男子也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有几个带着遮雨斗笠的皂隶在那里指点吆喝,先前推我下去的人此时也倒在一边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这里刚发生了什么……我仍犹在梦里一般,桃三娘和玉叶二人搀我坐在地上,玉叶急道:“月儿你哪里受伤?怎么那么不小心掉下去的?真是把我们吓得不轻!小琥刚才都想下水去救你了,还是三娘劝住,现在他去找马夫来帮忙……”


        390楼2011-08-17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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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桃三娘原来一直在岸上啊?我怎么觉得下水再上来已经过了好久似的?怎么这才一小会儿的事么?我心里这么想到,嘴动了动想说话,却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翻腾一时吐出好些酸水。
          旁边那几个男子围着僧人在询问,僧人无可奈何地说出找不到落水妇人,请家人节哀的话,那几个皂隶听完便大声喝道:“既如此,你们几个就随我等回衙门吧!”
          那些人立刻嚷嚷要皂隶先去李家锁李成,皂隶不允:“你们几个虽是这死主亲亲戚,李家若真是逼人致死,那他也脱不得定罪收监的下场,但按照事情前后,你等偷公粮私贩在先,乃是罪大于斯,再不许拖延时候,省得我等用武力拿你。”
          那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还是不服气:“公粮私贩,我等也至多是个从犯,首头的可是那严家大爷,你等欺软怕硬,怎不去拿他?”
          他嚷嚷这话时,恰好严家二少爷指领着车夫赶车过来,听见这话顿时变了颜色,跑过去那人面前:“你刚说什么?”
          那人正跟皂隶说话,冷不丁见他跑到面前,有几分诧异:“我就说我等公粮私贩是那严家大少主使,如何?”
          “严家?哪个严家?”二少爷紧着追问,玉叶连忙过去拉他。
          “还有哪个严家?当然是倚水街那个严家啊!”
          少爷登时脸都青了,皂隶不管他,催促着那几个人把躺在地上那个一起抬着就走了,玉叶安慰道:“也许是那人想脱罪胡说的,咱先回家,你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先回家是要紧。”
          趁玉叶走开,桃三娘低声对我说道:“月儿,方才在下面听到的话必要三缄其口,千万别漏给任何人知道。月儿,过去我说过的话你都还记着?造化是由人自己的行事前后论结果,无缘不聚,无聚不散;往后无论严家如何,江都如何,三娘只嘱咐你一句,好生看待自己。”桃三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心头涌上很不祥的感觉:“三娘,严家出什么大事了?李家也有相干么?接下来会怎样?”
          桃三娘笑着摇摇头,玉叶劝好了二少爷上车,又过来扶我,桃三娘打着伞一路给我遮雨直到送上车去才罢。我恋恋不舍的望着她,车子慢慢向前走去,我掀开车帘子,雨已略小了,豆大的雨粒儿化作细细蒙蒙的雨烟,她站在奈何桥畔,微微笑着朝我点点头。
          天开始黑下去,我的心里却比初次离家进严府时难过更甚,奈何?奈何……


          391楼2011-08-17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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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九回肠
            酉末,雨止,已是掌灯时分。
            严家大门前停了几匹马,有两个佩刀的官差在门首长凳坐着等候,门房小厮正陪着笑脸出来给他们递茶。
            门房的过来给二少爷搭把手下车,二少爷就急着问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厮怕差人听见,便神情闪烁支吾的不好说,二少爷就要往里赶,玉叶一边搀我下来一边喊住他;“小琥,你好歹先回屋换身衣裳,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不好让老爷看见。”
            二少爷只得作罢,我们仨进了家门,从侧边的小廊转进里屋的院子,却碰到唐妈一人倚在那栏杆朝院子里张望,她乍一看到我们就好像看到鬼似的:“哎哟,少爷您这是打哪儿来?也不打个灯,倒唬得人一跳。”
            “我倒是问你,门口那两个官差怎么回事?”二少爷拦住她。
            “咳,我也不知啊,半个时辰前衙门里的师爷带着那几个人来找大爷,正巧老爷和大爷在房里说话,他们不等通报就直闯了过去,老爷不知听了什么,急得一气儿晕过去了,刚还张罗着吃金箔镇心丸呢!现在他们几个还在老爷书房里说话,没闹什么动静了。”唐妈说完就火烧屁股地跑了。
            二少爷回到屋里,玉叶让我躺着休息一下,她来伺候他换了身衣服,又把脸洗了洗,头发梳理整齐,二少爷就自己直奔老爷那边去,玉叶看天时已晚:“你先好生养养神,我过去大少奶奶那边,出来这大半日也没事先跟师父说好,得请少奶奶差人送我回去。”
            我一径向她道谢,勉强送她出了门,才扶着门回到屋里坐下,可身上骨头一节节都生疼,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恰好看见我的乌龟正从门槛上艰难地往里翻爬过来,我忍不住道;“还装着什么乌龟模样!现在又没别人。”
            乌龟一时没扒住从门槛上滚了下来,龟壳儿翻了过去,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我咬牙恨道:“该!”
            乌龟伸长脖子看看我,眼皮子眨巴眨巴,就慢吞吞地转回身来,在我面前化为人形,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武从乌龟变成人,看得不禁呆了,他站起身,没好气地甩甩头:“你今天到哪儿去了?”
            “我?我去……”话到嘴边我语塞了,白天的事还真不是一句话就说得清楚的。
            小武走到我面前,在我身上嗅了嗅:“快去洗!快去洗!打远远儿的就闻到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有生姜、艾草,最好放到水里一块烧开了泡一时辰再出来!”
            我不忿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小武一手指着我的鼻子:“你是不是到那水里去了?哼!恶心不恶心呀?你没事往那里跳做什么?”


            392楼2011-08-17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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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奇怪道。
              “我是怎么知道?五十多年前我曾被人放生到那水里,几番差点被饿鬼囫囵吞掉。”小武皱着眉头捏起鼻子:“你倒是快去洗呀!那水潭积的都是恶鬼的阴寒气,很伤人的!”
              我只得忍着身上疼痛,扶着墙挪到檐廊下去烧水,并且按小武的说法,在水里加了点生姜和干艾叶,只是不知二少爷几时回来,我拿韩奶奶家做的猪胰皂来,自己关在小屋里解开头发赶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我洗完收拾好,二少爷还不见人,已经戌时三刻了,天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二少爷走时没拿灯和伞,还是去那边院子接一趟吧!
              我对着镜子把半干不湿的头发分成两股,用杏红头绳束高起辫了丫髻,因又还未吃晚饭,只得去橱里找些早晨吃剩的饼咬了几口,小武坐在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我出出进进,我也没工夫搭理他,点好灯笼打把伞就往老爷的院子而去。
              正路过厨房这爿,却见麻刁利与几个人用长坂抬来一头已经开好两边的猪,看见我便招呼道:“小月姑娘,衙门里来的几位官爷要吃酒,李嫂这会子家去了,庄上白日刚送来的猪,我才拖去叫菜市的张屠户宰好,可大爷还说愁不知道找谁炒这几个菜,我看你来做就好吧。”
              我说:“下雨,我去老爷房里接二少爷。”
              麻刁利摆摆手:“炒菜款待几位官爷要紧,二少爷在老爷房里服侍呢,二夫人不是还要吃宵夜么,你做来就是,大爷那儿我去说一声便妥。”然后就不由分说让人把猪扔在厨房地下,伸手拦着我的去路硬是要我留下做菜。我厌烦他一副代主人行权又无赖跋扈的模样,只是不愿意跟他多费口舌:“那你可现在就去跟大爷说好。”
              “你放心便是。”他大剌剌挥挥手就带着人走了。
              我系好围裙、挽起袖子,剔一块大骨扔进砂锅,削两片火腿加满水大火炖煮,再泡些腐竹、干菇、木耳、虾米,拿刀起出半斤嫩肉片,以盐、酒、糖、姜丝等腌制,另爬到窗台上把风干的盐糖菜花头取下一个,切出细薄片,滚油开锅,把一撮切碎虾米及葱段煸出香气,再下菜花片和肉片,翻炒几遍即可出锅。
              然而手臂背膀确实伤痛,我一个人勉强地提锅拎勺不禁更觉难做,幸而玉叶竟走了来:“月儿,你不好生躺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忙活?”
              我也诧异道:“你没回庵里?”
              玉叶苦笑一下:“因为大爷的事,大少奶奶心里不畅快,今晚非得留下我跟她睡,陪她说说话。哎,你看你手抖的,我来帮你吧。”她说着就接过我手里的筛子:“洗米熬粥不是?”
              “是,大爷究竟什么事?”我刚说完这话,就见大爷房里的小厮来催菜,赶紧不敢再问,把炒好的肉片叫他端走,又将猪肝洗净血水,切片之后酒浸一下,以青蒜苗、酱萝卜条、油酱配猪肝又炒得一盘。
              玉叶不愿碰那些血肉腥臊,所以她只帮我焯小青菜,拿酱油、芝麻椒盐炒了一碟青菜面筋,我再把泡好的菇、木耳和肉一起剁茸,加油、盐、少许甜酱搅拌,腐皮包出十几个结包,烧滚油炸,这时大骨汤正熬成浓浓白色,我舀出一大碗,在坛里夹一大筷子酸辣笋进去,点几滴香油,再把炸好的腐皮结包泡进这汤里,另还有几小碟切碎腌冬菜和酱瓜茄,则都是给大少奶奶和二少爷他们吃粥的小菜。


              393楼2011-08-17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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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少爷不冷不淡地接话道:“烦你去跟我哥哥说,我乏了,小月还得回去烧洗澡水,你叫他上外头找正儿八经的厨娘才是。”
                麻刁利不好反驳,就悻悻地让出路来给我们走了。
                回到这屋里,二少爷并不要洗澡,仍旧说乏了,明日起来再洗,只要水和毛巾洗漱一遍,就脱衣上床睡了,我也就在外隔间帘子里的榻上睡下,然而甫一躺下,才知道身上的骨头有多酸疼,身下即使垫了一床上好的褥子,也不顶事,我又不敢动,迷迷糊糊挨到后半夜,大约寅时左右,按医家说的,经络大约流经到肺,就开始紧一下慢一声地咳嗽起来,鼻子里呼气吸气都有点堵得慌,微微地疼,还渐渐觉得寒冷,上下牙“咯咯”打架,我把被子从头裹到脚并且蜷成一团,却还是冷得心里很难过,想下床去把炭炉子点燃取暖,手脚却缩得像日间在水里挣扎那般情景,有力也使不出来。
                恍惚间,不知是小武还是二少爷凑近床前问我:“要被子么?”
                我含糊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被子在那边橱里第二格,菱花格子的……”
                被子拿来了,我闭着眼把全身裹得更严实些,可没多久,不知怎么从头到脚又燥热起来,鼻孔里气息烧火似的,睁开眼前,全是一撮一撮目眩的白花,只有根底里一点意识到窗户外透进点光亮了,快该卯末了吧?天就要明了,不能贪睡……口渴得要冒烟了,可就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去倒水,却不知不觉,鼻子里闻到一股药味,又过了一会儿,就听得耳边有人说话:“这时我平日喝的小柴胡汤,一时找不到桂枝……你先喝一剂试试?”
                我朦朦胧胧地被人扳着爬起半个身子,碗递到嘴边却烫了嘴唇,洒了一脖子都是,但我已经没了力气,倒下来继续昏昏睡去。
                “……小月?小月?”我恍惚听得有人叫,声音走得近了,强撑着拉起眼皮,一袭灰色女尼的身影,该是玉叶:“小月,我今日必得回去了,出来一遭这么久,看见师父恐怕还有一番责怪,只是你这一下子病倒,叫人放心不下,不管白昼夜晚,可都得捂着不叫风吹,这病才好得快……柴胡汤里我减了人参,加了干姜、瓜萎实和瓜萎根,能解胸中烦渴,只是不知道这症辨得对不对……日后,小琥竟还得托付小月你照看了……”
                话语断断续续,我听得云里雾里,犹在梦中,有时看见她嘴动,却听不清说的什么,终于见她起身要走了,背过身去,窗外的阳光金黄柔和,将她衣袍上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灰尘都照得发光地飞,我心里油然觉得不详起来,待要叫住她,就是张不开嘴巴、动不得手指,眼睁睁看她走了。
                额头里还是疼得“嗡嗡”响,汗把整个身体都泡在粘稠里完全软了没有知觉,只是眼睛上凉凉的,倒有些清楚,只是一片黑暗,这才渐渐意识到原来脸上敷着凉水帕子,韩奶奶的脚步在帘子外走过:“昨儿庄子上新送来的几筐新鲜瓜菜,今天就说找不见了,那等下流没脸没皮的货色,敢红口白牙说瞎话,非逼得大少爷把角门上夜的小厮给打骂一顿撵去送官,谁不知他们几个跟衙门的官差混得熟,怕不是搬去人家里做交情了……咳!做这损人利己的事,也不晓得积阴德,大少爷怎么就越发糊涂了?家里总丢东西,撵出一个两个,最后只剩下他们那泼皮无赖,却不知是他们自己干的,还有王法么?……”


                395楼2011-08-17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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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3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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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奶奶这样发牢骚,也不是一日两日,但听说昨晚有几筐新鲜瓜菜,才慢慢忆起昨晚我和玉叶在厨房做宵夜的情景,连忙挣扎起身:“韩奶奶……”一起身,耳朵里就敲金打银地响,眼望出那边屋外,夕阳西下的光斜斜地爬在檐下一小片,竟是快到掌灯时节。我吓得光着脚就踩下地,掀开帘子,韩奶奶猛一看见我,就皱着眉头走过来:“你起来做什么?烧得都说胡话的火人儿似的!才好一点,别撞见风,还得再倒一遍!”一边数落我一边就走来把我按回床上,我一手捧着头四下张望:“二少爷呢?”
                  说时二少爷就从里屋书房出来,手里还拿一支蘸满墨的毛笔,仔细看看我的模样:“可清醒些了?多得玉香拿勺灌了你几碗药才走的,把汗出来就能好过些。”
                  玉香,说的就是玉叶,她没出家前在严家用的名,所以严家人还改不了口,仍按这叫她,我记得梦里听玉叶说话的情景:“她回去了?多早晚走的?”
                  “没吃中饭就走啦,你快先躺下!”韩奶奶强摁我睡下去,这时唐妈拎着食盒一边迈过门槛一边嚷嚷:“不得了、不得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韩奶奶正没好气。
                  “澄衣庵的惠赠老师姑来啦!来找徒弟呢!”唐妈生怕被人听见似的,拿手半捂着嘴说。
                  “玉香不是中午就走了?”韩奶奶顿时觉得不对:“专给她雇的车子去的啊!”
                  “可不是么?那老师姑非说玉香出来整整两日不曾回去,现在来找上门了!不过这事倒还是小的,”唐妈瞪着眼压低声,把食盒放下又走过来这边厢间看我,摸摸我的头:“哟!听说小月姑娘病了,还真烧得不轻哪!还好没泻肚子,不然怕不是得的时疫呢!”说完,她就跟二少爷打个哈哈,走了。
                  韩奶奶气得又是一顿嘀咕:“越来越没规矩的货!”
                  韩奶奶伺候完二少爷晚饭,再新替我熬下一锅药,收拾屋里停当就回去了。
                  二少爷去老爷屋里问安,仍是留我独自在屋里,吃了点东西,模模糊糊刚想睡去,外间离远就有人杀猪似的喊:“不得了!不得了!二夫人!大少奶奶……”
                  我惊得头皮一麻,胸膛里心肝“噔噔”直跳:“又出什么事了?”只是爬不起来,床头小灯忽明忽暗,得拨下灯芯才能亮,我硬撑探起身子,却找不到挑灯芯的扦子,无奈听着外面的叫声惶恐不安,连惹得不知哪里的狗也“汪汪”乱吠。我侧耳听去,有人在院子外面匆匆跑过,依稀说的是:“元珍跳井了?打水的人发现的尸首?怎么打眼不见就没了……”
                  我跌回枕头上,脑子里又是一阵纷乱轰鸣:元珍跳井死了?想起昨晚途径大少爷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只是不知那些人又怎会拉了她去陪酒。昨儿在水下饿鬼道时,桃三娘说过那话:许多钟鸣鼎食之家也难免个根株尽净的下场,徒呼奈何……看来真是应验得快,投水而死的那妇人的家人,说是与严家大少爷私贩公粮的案子有关,看来也是真的了,大少爷现在极力讨好这些官府的人,想是做些周旋济事罢了。


                  396楼2011-08-17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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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间不知不觉睡去。
                    我这一程病,总是夜里交子左右时发热咳嗽,发完一阵冷又接着一阵热,非得挨到清晨才安稳些,一连三日吃不下什么饭。二少爷把平日里替他瞧病的大夫请来看过我两次,药方子换着加减吃几服下去,也没太大效验。
                    我怕病气传染二少爷,便请韩奶奶帮忙,将我床铺被褥又搬回先前刚来时的小屋,但二少爷却不让,说起缘故,多半也是前两日惠赠来严家找玉叶未果后,严家第三天派人各处去查访,果然玉叶一个大活人生生不见了踪影,既没回师姑庵,江都城里到处也问不见去向,想是看玉叶一个干净清秀尼姑,就把她迷晕带走卖了也未可知,于是草草结案。二少爷气结,去找大少爷说,大少爷口上答应,但照旧忙自己的事去,去几次二少爷把他逼急了,他就反把二少爷骂了一通,说二少爷终日只做个闲人,家里出了关乎家道前程的正经大事,这节骨眼上还死了个丫鬟,已是官司缠身焦头烂额,二少爷不知道轻重和分忧,还在这儿扰乱,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过丢个出了家的旧人,算什么大不了相干的?
                    二少爷一时无言语可对,回来只有自己生闷气,但看到我反比以往要温和些,见我要去别处睡,就说他也惯了屋里多一个人,玉叶不见了,我现在病着,还冷落到一旁去,更叫人心里空落落的,还是叫我继续在这隔间里养病才好。
                    玉叶突然不见,我心里除了担忧难过,其实还更勾起深一层的焦虑,就是家里的爹娘和弟弟,那日去金钟寺,其实很希望娘也来上香就能见面,可惜还是没碰上,因按家里惯例规定,已将身世卖了死契的丫鬟下人,除非家属至亲重病或去世,不然是绝不能无故回家探望的。
                    好不容易挨过五、六日,身上的寒热渐渐退散了,我自己也能下床,虽然还觉脚轻头重,但慢慢地可以做事,忙一会儿就歇歇。这日吃完午饭,我收拾完就倚坐在门边看外头院子发呆,二少爷忽然走到我身边道:“最近可是想你娘了吧?”
                    我一愣:“没、没有啊!”
                    他笑道:“果真没有?夜里都听见你说梦话喊娘来着。”
                    我不好意思起来,只得点点头:“嗯。”
                    “近来天气热,我的咳嗽也好些了,总在家里也烦,我想出去走走,或是……去柳青街的欢香馆坐着喝茶也不错,叫韩奶奶别漏给我嫂子知道便是。”二少爷这么说着,我才明白了他的话,喜出望外:“真的?”
                    二少爷点头,做个叫我噤声的手势,便走出门外喊韩奶奶,跟她说明缘故,即刻让人去叫车夫备车。韩奶奶起初强硬反对,说外面最近猛地闹开时疫,两三天里就有死人了,二少爷不听,仍坚持要去,她看拗不过,只得一边打发我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一边数落:“小月的病刚好,你又带她出去逛,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爱往外跑,偏偏这时候……你虽然近来身体好些,还是别出门的好,出去了也别胡吃东西。”正絮叨着,就有个小厮跑来说道:“外面有人找二少爷房里的小月姑娘,说是小月姑娘的爹。”
                    “我爹?”我一时怔住了,和二少爷面面相觑,他问那小厮:“来的是几个人?别是白撞的。”
                    “一个人,在那边角门下等着呢。”
                    我心下惊异不定:“少爷,那我先去去就来。”
                    随小厮出了院子,径直出到角门外,迈出门槛瞧那墙下低头站着的高大汉子,可不就是我爹!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我爹抬起头:“月儿?”


                    397楼2011-08-17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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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面前,仔细看他的脸,一年不见,爹的脸都瘦削下来了,面色不太好,眼睛爬满红丝,眉头紧拧出很深的沟痕,我拉着他的衣袖:“爹,您怎么来了?我这还正想回去看你们呢。”
                      我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月儿,长高了啊,怎么瘦了?脸青青的没睡好觉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前几天菩萨诞,跟家里大少奶奶和少爷去烧香,淋雨着了凉,现在都好了。”我说着话时,却见我爹的神情愈发地掩饰不住悲戚,眼眶也红了,我吓坏了:“爹,您这是怎么了?”
                      我爹有点无措地拿手抹一把脸:“你弟……你弟弟他……”
                      “弟弟?弟弟怎么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爹吸了一下鼻子:“现在到处都闹疫痢,他也得了这种病……前天夜里就发汗发热,肚子痛得满地打滚,天亮开始泻,一天泻了几十次,最后都、都泻出脓血来了!”
                      我听得眼泪就下来了:“那、那大夫怎么说?”
                      “起初给开的汤药,吃了也不见好,人都昏厥抽筋了,大夫又说得用点犀角,可这药太贵……月儿,爹是没法了,只能来找你,要是你弟弟没了,你娘怕也不能活的……当初为着几两银子卖了你来这儿,爹是对你不住,可……”
                      我急忙拦住他哭着道:“爹您别说了,我原本想回去看你们也是担心这件事,来严家这一年发的月钱我都一分没动,攒下也有好几吊,就是知道眼下世道萧条,我在这儿好歹能温衣饱饭的,你们在外面却受罪……”说到这儿我怕越说越伤心得不像话,就拍拍我爹的手背:“这救命不能耽搁,我进去取钱,您先等等。”说罢我就急急跑回屋里,取了钱,拿一块布包好,二少爷过来问:“真是你爹么?出了什么事?”
                      “我弟弟犯了疫痢,现在等着钱买药。”我说完就奔去角门,把钱交给爹,再跟他说好我待会儿也回趟家去,他忧心忡忡地似听非听到,就急忙走了。我回至院子,二少爷就说:“车备好了,走吧。”
                      从严家到柳青街,有八、九里路,车子路过盐阜码头时,却被密匝匝一片运货的人挡了去路,一问才知是几家大盐商的船在卸货,只得我们绕路。只是仔细看了一下他们从船上搬下来的众多物件,怎么看也是搬家的模样,岸上有一个操着北方京城口音的人在大声吆喝:“你们这些人当心着点,这可是刑部侍郎家的东西,砸坏一件,连你们家老爷都担待不得!”
                      二少爷听了,嘀咕一句:“京城的这些人都往外逃了么?许久没与王家通信,不知远椹兄近况如何。”
                      车子多走了一截路,终于拐入我从小最熟悉的柳青街,晌午时光,竟没半个行人,但两行柳荫仍如旧时一样,我一时恨不得跳下车径直跑回竹枝儿巷里。到了欢香馆门口,我先跳下车,欢香馆还是老样子,可出乎意料的是,欢香馆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以往每日这个时辰,周围邻居街坊也有不少人爱到欢香馆闲坐喝茶聊天的啊?我正想着,桃三娘就从里面迎出来:“哎!今日可是来贵客了!”


                      398楼2011-08-17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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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了二少爷落座,桃三娘道:“我这儿正有熬的梅卤茶、刚蒸得的青团,不知合二少爷口味不?”
                        我便告辞出来,跑过对面竹枝儿巷,我家大门却是上锁紧闭的,我拍几下门没人答应,就走过几步到矮墙边往里张望,看样子爹娘是带着弟弟去大夫那里了。
                        我又去看隔壁家婶娘在不在,打声招呼也好问一问,谁知隔壁家的门也锁了,这就怪了,怎么都不在家?
                        我闷闷地回到欢香馆,二少爷看我的样子:“怎么?没人在?”
                        我点点头,望向桃三娘:“三娘,街上怎么人影都不多见?我爹娘是带我弟弟去看大夫还没回来么?”
                        桃三娘看着我,略叹息一句道:“前几日这附近几口井的水都不知怎么污了,喝过生井水的人全都得了大痢,陆陆续续有些人都收拾些东西,或投到同城别的亲戚家去了,你爹娘,早起我还看见你爹走过去,这会子是去谭大夫那儿了吧?”
                        “谭大夫那儿?”我想也不想,就转身往外跑,二少爷叫住我:“你等等,坐上车一起去!”
                        谭大夫的生药铺离这儿不太远,但马车不能走巷子里,得循原路出了柳青街再往前走一段。到了那生药铺前面巷子口,就听见传出一大片哭声,我掀开帘子看去,巷子里地上横七竖八铺了好些席子,席子上躺了些大人或小孩,旁边哭嚎的都是附近熟面孔的大叔和婶娘。我冲进巷子,气味恶臭,一个个看过去,并没有我爹娘;进了生药铺,地上更是躺倒几十个,差点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我终于找到谭大夫,然而他也坐在屋里地上对着竹榻上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的谭承拭泪,我呆了——
                        “小谭哥哥……”我讷讷地叫了一声,走到谭大夫身边,抓住他的衣服:“谭大夫,小谭哥哥怎么了?”
                        谭大夫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兴许也看不清我是谁了,呜咽着拿袖子挡着脸摇头:“治不了命!治不了命啊……”
                        我更急了:“谭大夫!我是桃家的月儿啊!我爹和我娘呢?”
                        谭大夫这才转过脸来看看我,又低头摆摆手:“罢了!罢了!管你是谁家,左右不过一个死……这些日子死的还不够多么?”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巷子,二少爷还在车上焦急地等着我,见我出来就问:“找到他们了么?”
                        我摇摇头。
                        打远处来了几个官差,个个拿布包着口鼻,推着板车,带着像是仵作模样的人走进巷子去,吆喝着地上哭嚎的人:“还不快把死人送上车,到衙门后边空地**,晚了赶不及运出城去!”
                        然后那个仵作便一个个察看了席子上躺的人,活的便撇下不理,死的就叫官差过来抬走,那些家人都哭得昏天黑地,却不敢拦。
                        马夫看见这般情景,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便说:“少爷,还是快离了这里吧?这时疫谁躲都躲不来呢!”
                        二少爷看看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我想他这番陪我出来让我回家,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不想继续拖累,便央告说:“少爷您还是先回,今日这么出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我只求见爹娘和兄弟一面,稍晚点一定赶回去。”
                        二少爷沉吟一下,便点头答应了。我别过他,便又朝府城衙门赶去。
                        


                        399楼2011-08-17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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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早两年,这天时气候不好的凶荒早已是酿成的,但我自进了严家,在那家资还算雄厚的深宅大院中关了一年,不曾想外面已经到了这样惨烈的情形。
                          从前热热闹闹的街巷,现在竟十室都空了一半,走过一些店铺人家,也无一不是关张大门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出来,都是菜色的面容,就算有那大户人家端着轿子或骑骡子出行,也只匆匆忙忙地走,好像身后就有疫鬼瘟神跟着似的。我一行走,心就一路凉下去,再想起那日饿鬼道中无行僧人对春阳所求之事,那僧人虽是凡人,却果真是有修行的,对世间这一切早都预见到了,只是无力回天,到了求饿鬼的地步,也是多万般的无奈!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衙门,却见那石狮子前站了一撮人,我先就一眼看见麻刁利在那儿叉着腰说话,吓得连忙躲到一边,再仔细看去,竟是严大爷带着麻刁利一帮人,还有几个也是熟面孔,就是那日来奈何桥救跳水妇人的几个男子,还有几个来过严家的官差,我离得远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生怕被看见,就从另一条路绕到衙门后面去。
                          衙门后面的空地,触目惊心地列了几行用席子包裹的尸身,官差在那儿点燃大堆艾草药香以消毒病气,仵作则拿着本子清点人数,跟来的家属在一旁照旧是哭得凄惨,任谁听了都会辛酸。我的心也寒到谷底,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眼睛一一在这些人里看过去,只愿爹娘并不在这儿,可终归还是看到最靠边的一处角落里,一个面容枯槁的妇人正在给一个小人盖上草毡,并用包襁褓的手法子拿草绳在那儿细细裹了打结,我脑子里顿时就像天塌地陷地响了一声,跑到面前去“扑通”跪在地上:“娘!”
                          我娘并不抬头,也不看我,脸上泥塑的表情,手里仍在慢慢地绕着绳,我抓住她的手:“娘!我是月儿啊!娘!”叫了几声,她还是不理我,我疯了地把草襁褓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一根骨瘦如柴的小胳膊:“弟弟?”
                          我娘见襁褓露出里面的手臂,也疯了,立刻尖叫起来推搡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这是我儿子!在睡觉呢!”
                          我跌坐在地上哭喊道:“娘!我是月儿啊!”可我娘完全听不见我说话了,她一手紧紧抱着草襁褓,挥起另一手拼命没头没脸地打在我身上,失心疯地乱叫:“不许带走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我爹赶了过来,死死抓住我娘的手大吼道:“别打了!这是月儿,你真是疯了么?”
                          我娘被他吼得一时又愣了神,再看看地上的我,半晌哽咽的喉咙里才喷出一口哭腔:“月儿啊,我的月儿,娘对你不住,才有今日这报应吧?你弟弟离了我去,这日子我也没活得没什么指望……”
                          我哭着上去抱住她:“娘,别说了!别说了!”


                          400楼2011-08-17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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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转而对我爹哭道:“弟弟怎么会这样?买的药没效么?”
                            我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唉,我拿了钱回来,你弟弟已经、已经断气了……官差的人挨家挨户都在搜,有得时疫死的都必须来这儿**了当日送出城去……烧……唉!”
                            我娘听到烧字又疯了,死死抱住我弟弟的尸身,把身边所有人铆足劲儿往外推:“不许烧我儿子!不许烧我儿子!他只是睡着了,早上还跟我说话,会喊我娘……”我娘的这些肝肠寸断的哭诉,引得周围的哀恸声更响彻了一片。
                            我只得跪到我娘脚下抱住她的腿:“娘!您别这样!弟弟已经去了,您就让他走得没有牵挂点吧!听见您这么难过,他也不得超生啊!娘!”
                            我的话兴许说到娘心坎上了,她的哭声一滞,慢慢低头看着我,人也软了下来坐在地上,又看看手里的草毡襁褓,眼睛直直地淌泪。我爹拉我起来,流着泪给我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这是严家给你做的好衣裳,别弄脏了回去挨骂。”
                            我听了这话,心里竟一时恨不得当场就死在爹娘面前,过去一年在严家生活的种种小心谨慎,一时都涌上心头,只觉得娘方才那些厌世决绝的话也不无道理,放眼开去,满目多少生死离别,往后的日子真不知何时到头,确实不如不活着好……“爹!”我悲从中来,无法遏制地哭着投入爹的怀中大哭起来。
                            末后,官府的人将死者名录清点完毕,共有三十四具尸身,便一张草席一个人地卷起捆好,分别垒叠入几辆马车之内,不准亲属跟随,由官差押运出城去,择个偏僻地点烧净了事。
                            我和我爹好说歹说,才终于哄得我娘放手,把弟弟的尸身交给那些人,然后分别左右一起搀着我娘,我们一家三口随在一众哭嚎的人群里看着几辆车子远去。
                            之后,我再随着爹娘回到竹枝儿巷的家中,已将至酉时。我爹怕我回严家晚了挨骂,便一直催我回,但我娘自我弟弟被送走后,就一直紧紧攥住我的手不放,而我此刻又何尝想与他们分开?于是便坐下陪我娘收拾弟弟的衣物,收拾几件,又相偎着哭一场。还是我爹再三说,既然严家二少爷通情达理,你也不要过于耽搁,辜负他的信任。
                            我听了他的话,只得收拾心情,由我爹送我出门,他本想径直送我到严家,但我觉得放任母亲一人不妥,就拒绝了,我爹又拿出我给他的那几吊钱来还我,我更是不要,毕竟在严家衣食不用自费,我也不私自买什么胭脂水粉,自然用不到钱,只愿爹、娘能够温饱,我也就没有牵挂了。
                            辞别他们,我路过欢香馆门前,却见台阶前空荡荡的,敞开的门里没半个食客,想起从前这柳青街上来往喧嚣,欢香馆里人头拥簇的情形,真觉得恍如隔世,叫人说不尽的心灰意冷。
                            因是想着太阳完全下山之前赶回严家,又是徒步,也就来不及与桃三娘话别了,我再欢香馆门前看了两眼,便匆匆上路。
                            


                            401楼2011-08-17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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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22: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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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紧赶慢赶到了严家,已经戌时初了。家规有定,下人自己平时出入,是不允许走正门的,只能从大院后边两角门进,只是我走角门,就得进入旁边那条巷子,自去年冬,这条巷子里一排的房屋十有八九因滴到鬼车鸟的血,而牵五挂六地烧个罄尽,小户人家一时无力筹钱盖新屋,是以大部分人就都搬迁往别处居住去了。
                              每当入夜后,这条巷子里便显得格外幽黑蜿蜒,一幢幢黢黑破落的房屋、歪斜的门板、半人高的荒草暗影、此起彼伏各种拖长或短促的虫鸣,在这时刻都会显得比往常更佳诡异莫测。
                              我白日里见了那么多死人,这会子想起来,脸皮、头皮都开始发麻,只得目不斜视地往前快走,平坦的石板路在脚下显得湿滑,我几番差点摔跤,给自己心里说着,没事的,这段路不长,前面就要到了,可偏偏事与愿违,前面弯角一扇颓圮的大门里,一束火光毫无征兆的一亮,我下意识就吓得紧急立住脚步,然那火光里有几个摇晃不定、舞动手脚的人影一晃,随即火光又熄灭了。
                              看来是人吧,怎么这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我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放轻脚步继续走,却谁知巷子路的那一边又有一团黑影,并有些压抑细碎的说话声:“真重!咳……当心点!”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连忙躲到路边暗处,只见黑影到了那大门口,便停住道:“你们也出来搭把手啊?这箱子沉得很。”
                              我听出这声音竟是唐妈的侄子,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 恐怕干的不是好事,于是更不敢动。
                              门里出来两个人帮着他们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败给你吃饭长这么大?搬个箱子也不受力?”
                              这不是唐妈?我明白了,必定又是投了严家什么东西出来!原来不只麻刁利,就连他们也敢这么干?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若这时被他们发现,难说会怎么样,不如仔细看清了他们的手段,回去告诉二少爷,再请大少奶奶想法定夺。我这么打定主意,看他们进了门里,也就蹑手蹑脚靠过去。
                              几个人先是互相数落了一通,唐妈说:“这傻子,方才竟是嫌黑想点火照亮,真是不怕人知道么?虽说寨子里的少爷、少奶奶他们是不会走这条路,但保不齐麻刁利那帮子人,跟大爷出去办事,也有一、两个偷懒回来的……”说到一半,她的侄子就打断她:“姑妈,你别叨个没完了,赶紧将东西一分装,咱就散!”
                              四个人低头开始开那口箱,我也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们似乎早预备了袋子,各自伸手到里面抓,一会儿这个说:“这是一捆上好绒线,你别扯乱了!”那个又问:“这毛乎乎的是什么?”“蠢材!这裘皮领子也值一两多银子呢!”……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东西向来必是唐妈这样能进房里做事的人,平时趁着大家不注意,选那值钱的小东西一点两点地收罗起来的,这会子统一搬出来分赃呢!
                              忽然就听唐妈骂了一句:“狗才!这汝窑盖碗也是你用的?别的你尽拿,这可是我待了多少时候,才能到手的东西!”
                              那一个急道:“难道你配用?老爷房里架上不还有两套呢!”
                              唐妈的侄子就火了,伸手去拍那人的头:“各人拿各人的,这里面你自己平时收着什么就拿什么,别浑摸。”
                              那人更急了:“你把我的银勺子收去了,当我没看见?”
                              我见他们要闹起来的地步,便想还是立刻回去告诉二少爷要紧,带了人来说不定当场拿住这些家贼,就轻轻转身往角门去了。角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我进去也没一个人影,一口气跑回二少爷的院子,屋子点了灯,却没有人,估计到老爷房里请安伺候汤药去了。
                              


                              402楼2011-08-17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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