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荆棘鸟
案头立着一盏寒灯，橘红色的火焰忽明忽暗，忽高忽低。
顶上一滴水落在上头，火苗“噗”的一声就灭了。
一只握着毛笔的同时顿住，洁白的宣纸上，一个“赢”还差一笔便要完成，可是灯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写不成赢，难道无论如何都是输吗？
泊渊清秀的眉头一蹙再蹙，一蹙再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拔高声喊：“荆羽——”
不过是打了个喷嚏的功夫，荆羽便站到了他面前，语气颇为不满：“干嘛叫成这样？杀猪啊。”
泊渊道：“你才杀猪呢，见过这么帅的猪吗？”
他兀自地说：“房顶又漏水了，快去补一补，还有，帮我带根蜡烛来。”
叫一个女孩子帮他补屋顶，泊渊着实是不要脸。
荆羽说：“要我干这些也可以，只要你帮我把我的名字改了。”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可你一次都没有应允过。”
“荆羽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
“又土又不吉利。”
这个名字本来就是泊渊给她起的，她十分不喜欢，可是，没有泊渊的首肯，她没有改名字的权力。
只因为起名的人是泊渊，纵然泊渊是个起名无能之辈，也不能抹杀他的强大。


莫莫~知道了

泊渊起身，拍拍荆羽的肩说：“改名字本来是一桩小事，只是你为了这件小事就对我恶言相向了几百年，这让我觉得你这性子实在要不得，所以，我决定，让你永生永世叫这个名字，以示鞭策。”
他笑得很贱，哪怕这个笑容在常人看来是无比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荆羽一阵无言，转头又想起了当初泊渊给她改名时的场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泊渊说：“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那个为情所困的暮了。”
“……”为情所困？她此刻对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入了浮墓，尘世间的记忆便都被泊渊取走了。
他接着说：“既然要重新开始，就应该改个名字，以后，你就叫荆羽如何？”
她说：“俗。”
“大俗即是大雅。”
“不要再为你的起名无能找借口了。”
泊渊垂下眼眸，沉声道：“为了证明我不是起名无能，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相传，在南美洲，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歌唱一次，从离开雀巢开始，便不停执着地寻找荆棘树，当它如愿以偿时，就把自己娇小的身体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上，流着血和泪放声歌唱，那种歌声委婉动听，使人间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黯然失色！一曲终了，荆棘鸟终于气竭命陨，以身殉歌。”
故事讲完，他还是忍不住感慨：“多么悲壮！多么动人啊！”
整个故事，荆羽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她沉思片刻，道：“这个南美粥是南瓜粥的别称吗？”
“……”
她又问：“粥里为什么有鸟？南美粥是用鸟肉熬的粥吗？”
“……”
“鸟都被熬成粥了，怎么还会唱歌，难道还没死透？””
“……”
荆羽一脸厌恶：“咦~好恶心~”
泊渊终于忍无可忍，他扶住额头，抖声道：“南美洲并非南瓜粥的别称，更不是用鸟肉熬的粥，南美洲其实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副了然的模样：“我懂了。所以，你是因为这种生活在南美洲的荆棘鸟才给我起名叫荆羽的吗？”
泊渊双目含泪：“正是~”
她说：“你就那么希望我像那只蠢鸟一样被荆棘捅死吗？”
“……”
咬牙：“而且还是傻乎乎地自己捅上去的……”
那晚，荆羽愤慨地指责着泊渊的毒辣，他后来实在不堪重负，就百里狂奔了。


就在荆羽对往事不胜唏嘘之时，泊渊拉了拉她，说：“快去点灯，有客人来了。”
泊渊的眼中难掩喜色。
这扇门已经有多久没开过了。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荆羽终于找出了蜡烛，宽大的墓穴里顿时亮如白昼。
整整一百七十三支蜡烛。
这就是浮墓迎接第一百七十三位客人的排场。


第二章 钟宛
门被推开，一位女子只身走进。
玉雕般的一张脸罩在橘黄色的烛光中，看得不很分明，但越是这样的朦胧，越显出她殊异的艳丽。
女子开口：“这里就是浮墓吗？”
荆羽说：“没错。”
冥界被分成两半，一半地府，一半浮墓，泊渊就是浮墓的主人。
人在死之后，通常灵魂会到达地府，但也有例外。
倘若人在肉身渐渐死去的时候，怨气太重，导致死不瞑目，这样的魂魄，地府是收不了的，所以，魂魄会到达浮墓，由浮墓的主人解其心结，去其怨气，并将其收入镇魂鼎。
泊渊说过，荆羽当初也是这么来的，本来，她应该和浮墓所有的魂魄一样被锁进镇魂鼎。
只是，他说，镇魂鼎镇的是生人之魂。荆羽是人不假，但她的魂似乎和某种强大的力量结了契，因而，她的魂，镇魂鼎镇不住。
所以，这么些年，她就只能以活人的形式呆在浮墓，也正好能跟泊渊做个伴。
这样的结果，泊渊应该是很高兴的吧，因为他很寂寞。
浮墓的主人，他不知当了多少年，岁月已老，他却依然朝气蓬勃地同地府抢生意。


浮墓既是位于地府朝上，他已然是得了地利这一条件，泊渊本想凭着这绝好的地理位置赢了阎王那个老匹夫。
可惜他忘了一点，人在将死之际都是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所以除非是极强的怨念，否则将死之人往往都会将一切放下，然后进了地府，等待轮回。
泊渊道：“钟宛，是什么样的过往才能让你这般死却未能瞑目？”


钟宛原是京城的最大的青楼繁央楼里的红牌，既是红牌，就必有她红的道理，钟宛不光相貌出众，还弹得一手好琴，对诗词歌赋也是略懂一二。
这样的姑娘心气儿也高，为她一掷千金的俗人她不爱，她喜欢上的是那位远近驰名的才子高业。
很多当地的小姐是看不上高业的。
高业的确好，满腹经纶，又是个面若冠玉的美男子，但他家里太穷，所以没人愿意嫁给他。
钟宛却不这么想，她觉得，高业将来必成大器。
于是钟宛拿出了她多年的积蓄，让高业上京赶考，还为他到处疏通关系。
那时高业对钟宛许下承诺，待到他金榜题名之时，他会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但是，当高业真的功成名就的时候，她等到的却不是大红聘礼，而是高业和当朝淑宁公主的婚讯。
高业终是离开了她。
可是，钟宛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不久，钟宛临盆，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给女儿取名叫钟意。
女儿刚生下来就没爹，而钟宛又是青楼出生，她实在要不起钟意。
为了女儿将来的名声，为了她的生活，钟宛当街拦住了淑宁公主的轿子，求她让钟意认祖归宗，入了高家。


但淑宁不但没有答应，还把钟宛带到高业面前，让手下毒打和凌辱她。
　　站在一旁的高业一声不吭。
　　她真的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是心如死灰。
　　钟宛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慢慢地走回家。
　　那天起，她决定独自抚养钟意。
　　但是，等到钟意十二岁那年，高业突然来找她，告诉她，他愿意带走钟意，决不让她在高家受一点欺负，而且，到钟意及笄之时，他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饶是她再恨这个男人，但为了女儿的将来，她还是答应了高业。
　　几天后，钟宛等在高府的后门，她原本买通了下人要把她为钟意做的鞋子带进去的，可是那人迟迟不来。
　　过了很久，她看到两个人扛着麻袋从里面走出来，她觉得古怪，就偷偷跟了上去。
　　跟到后山，那两个人随便地把麻袋埋了，一边埋，一边说着高家的闲话：你说，这个小姑娘也真可怜，怎么就摊上高业这么个爹，这么多年，高业都没想着去看看女儿，现在他儿子得了怪病，那个江湖郎中说什么要用至亲的心脏作药引，什么狗屁呀，高业他居然真的信，一下子就想到他还有个女儿。
　　小姑娘刚进高府，虽然对什么都很陌生，倒也一心想要孝顺她爹，谁料想，第二天就被亲爹剖了心。唉，有什么办法，女儿是青楼女子生的，儿子是当朝公主生的，女儿总归是不及儿子金贵。
　　

那两个人走远后，钟宛发疯似地挖出那个麻袋，里面装着的果然是断了气的钟意。
她抱着女儿不知走了多久，后来，她晕了过去，醒来时，看到一个神仙般的男子，那个神仙般的男子用丹药保住钟意的尸身不腐。
他说，钟意还有救，浮墓的主人能救她。

听完这个故事，泊渊沉吟片刻，道：“所以你就听信了那个人的话，为了来到浮墓，你自杀？”
“是。”
“你就不怕到不了这儿？”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为了意儿，只能赌一把。”
泊渊说：“去除你的怨气的方法就是救你的女儿，对吗？”
“没错，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吧。”
“救了我女儿之后，请帮我灭了高家满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好。”
荆羽问：“这件事，你打算派谁去办？”
泊渊说：“问问吧。”
他走到镇魂鼎边上说：“谁愿意暂回人间，为钟宛办这件事？”
话音刚落，镇魂鼎就剧烈地晃动起来。
钟宛的身体有些微微地颤抖：“宝鼎动了！他们答应了！”
泊渊的脸色有点尴尬，他说：“其实他们是在摇头。”
他怕钟宛没有明白，继续解释：“你看啊，这镇魂鼎是左右晃动的，就是摇头的意思，只有上下晃动，才算是点头答应了。”
“可是你答应了我的！”
泊渊说：“莫慌莫慌，他们不愿意，我可以叫她去啊。”
这个她指的就是荆羽了。
荆羽说：“凭什么他们不想去，你就觉得我一定会想去啊？”
“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好了，我就帮你改名字。”
“我去！”


嗯，他可能是这小说里最不是东西的一个角色了

第三章 魑
荆羽开始后悔在她离开浮墓的时候为什么不算好人间的时辰，以至于现在她大晚上的在那座所谓的后山找那个所谓的神仙般的男子。
哪里会有神仙一样的人呆在这种鬼地方？这座山头根本就是一片坟场，只是没有一块墓碑立着，说穿了，就是乱葬岗。
夜里山风很大，铺在地上的那层厚厚的枯树叶却没有被吹动分毫，仿佛被粘连在地上，为了盖住什么东西。
四周随意立着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干枯的树枝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上盘旋伸展，就像濒死的老人那些枯槁的手指那样无助地向空中抓去。
无一不透露出阴森恐怖的感觉。
荆羽不禁又紧了紧衣领，这时，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出来，落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垂头一看，是泊渊临走前给她的那面镜子。
她蹲下去捡的时候，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镜中的景象让她全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寒粒。


那时，泊渊把镜子郑重其事地交给荆羽，并且十分认真地说：如今你要离开浮墓了，我就不便瞒你，听好，你是由九十九只魂魄造的，因此你的体质十分招鬼，此去人间，要一切小心，这面华月镜千万收好，关键时候，多少可以帮一些忙的。
当时荆羽还当他这番奇谈怪论又是在跟她开什么玩笑，所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不过现在，她开始意识到那番话可能是真的了，因为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传说，在深山中被迫害的枉死之人，死后因山林中常年累积的瘴气所致，魂魄无法离开肉身，又因自身怨气极重，久而久之就失了人性，忘了前尘往事，心中留存的只有恨。
那种东西叫做魑。
荆羽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四周有十几只魑，它们攀在地上，坟头。枯黄发黑的皮肤取代了它们生前的红润光洁，从头顶到脚尖，蜿蜒着暗红色的藤蔓般的纹路，它们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却红得更为浓艳张扬，仿佛眼眶承载不住的血水，就要淌下。
魑似乎感觉到荆羽已经发现了它们的存在，开始慢慢地朝她爬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低哑的，像是呜咽一般的声音。
十多只魑的哭声，凄楚悲怆，让人毛骨悚然，但是，它们的嘴却一直咧着，维持着一种笑着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