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大战结束,毫发无损,皆大欢喜.他想起他回来的那天看到天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伤痕累累却坚持要清点人数再回去疗伤.他听见他笑着说.{太好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打破了.}
打破了什么.他抬头想看看天空,目光却被屋顶遮住.不真实感依旧没有解除.他依旧是对这个世界抱有强烈的不确定感.但确实是有什么被打破了.可却与他无关.
如果说是打破轮回戒之手的命运,也许刚开始他会因此而喜悦但现在他并不觉得是一件好事.虽然是不用再这么辛苦的战门,但也从此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做个凡人.是很好.但如果没有同伴.那又有什么好.
矛盾.
可如果是七天前的九十九他就不会这么想.但最后一秒有人对他说.{九十九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九十九啊.}然后就这么轻易的改变了他.宝贵的羁绊么.他想其实戒之手的生活也不是那么讨厌.因为没得选择所以只能臣服.于是才获得了那一点点的快乐.如果像现在这样可以选择很多东西,他才会一下子这么茫然.得到虚无而失去真实.七天前他的世界里,除了同伴,其他都是假的.现在,假的依旧是假的,而同伴也即将远去.
到底是万幸还是不幸.
九十九不会说什么关于人类的生死之类的大话.他只是为这一变故感到莫名的悲伤.
0.
很快生活又恢复了平淡.大家一起嬉笑玩乐,一起去上学,放学回来继续嬉闹.只不过是有了伤感.都明白了战门结束的意义.也都在心里为此感到隐约的伤感.却又小心翼翼的不显露出来.九十九觉得人类真是可笑的东西.一心一意维护的重要的东西其实什么也不是.最多只是一种感觉.但感觉的存在与失去又能改变什么实质的东西么.
他看的多了也麻木了.这几天他好像一下子消沉了下去,瘦的更加明显.在走廊里遇到愁生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然后说.{九十九你要再快乐一点啊.}他浅浅的笑.然后就没了下文.通常是烈椎真很快就会从后面过来,然后他们两个一起走.偶尔愁生也会转过头问他要不要一起.他笑笑摇摇头.他是很理智的人.愁生自然也是知道,所以他只能用目光安慰他.
九十九觉得无所谓.但确实心里是有感觉的.
那你到底是在有所谓些什么.
有的时候他会和十瑚一起.理所当然的.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一个人.他和十瑚和别的戒之手不一样.除了姐弟,同伴,再也无法延伸出什么更深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择.于是习惯了这么戏虐而平淡的笑.十瑚有一天看着他的脸很担心地说九十九你不快乐就和姐姐说啊.他笑着摇摇头.他当真不是不快乐.他只是觉得一切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可以痛的那么心力交瘁,稍稍动一动就会肝肠寸断的.
能让他这样这样在乎的东西.似乎随着战门一起远去了.
他还是九十九.温柔的,平淡的,重友情的九十九.
但他已经不是戒之手的九十九.
回归平常生活,像一个人类,终于在平淡的生活里消耗掉自己,麻木而淡然,一天一天的生活.或者说,是把这么多年戒之手的九十九深深埋在心里的情感全部消耗一空,终于完全的显露出那个最原始的自己.
懦弱.悲观.脆弱的.
直到那天他在黄昏馆里碰到路卡.对方一副等了他很久的样子.于是他停顿.果然对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半晌,路卡重新回到他的位置.他站在他的背后,用一如既往冷淡的语气说话.他说.{你的眼睛里,当真没有半点留恋了呢.}
{问问自己吧九十九.那个可以让你痛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对所有事情都可以麻木无所谓的人,你就这么放弃了么.}
{还是你在逃避着.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妄想让时间来冲淡一切呢.}
九十九逆着光站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路卡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他感觉得到这种注视.可他的喉口好像是冻结住了一样,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最后他张了张嘴唇,好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披着黄昏时金色的余辉一路往前走去,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就这么一路走了过去.终于消失不见.
路卡看了他好久.扑面而来的金色让他银色的恶魔之眸有些受不了.终于他动了动身体,抬起手轻轻挡住了光线.
0.
九十九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戒之手们成群结队的走在森林里,期间伴随着阵阵说笑声.十瑚的脸愈加清晰,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抚上他的脸的时候那种温柔的触感.他远远的看到愁生和烈椎真并肩走在前面,好像是在说什么事情,然后愁生就那样笑了,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由于真心愉悦而绽放出的笑容.然后烈椎真挠挠头,垂头丧气的样子.于是愁生笑的更深.九十九在后面都能想象的出他的快乐.可是他一直盯着他.一直盯着.
然后梦有一些颠簸.然后他看到他们来到了一个三叉路口.每个路口边都竖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清晰的写着他们的名字.九十九和十瑚.烈椎真和愁生.千紫郎和黑刀.于是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分开了.十瑚拉着他走的时候他竟留恋了,下意识的往愁生的方向望去,却发现他也在这么望向自己.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两人竟都惊恐的分开.等九十九再回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和十瑚两个人.有两个人.也只能有两个人.
他突然撕心力竭的对着悬崖喊愁生的名字,仿佛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得那么不甘心.手指有那么明显的痛感,他甚至可以听到悬崖下呼呼的风声.他痛苦的喊着,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却没有奢望过他能回头,以及他回头过后自己能够做什么.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对所谓命运起了反叛的心.他不快乐.是的.从一开始他就一直扮演着抚慰的角色,却在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又谁能来抚慰他.直到愁生出现.特别的人.他痛恨自己抓不住那仅存的温存.但他也知道那温存不属于他.但却心怀渺茫的希望,在无人之境大声的呼唤他.
他看到血色的夕阳下,那个有浅绿色头发的少年,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我在这里.}他这么说,于是就用一句话撑起了他所有活下去的意志,给予他无限的力量.
他也搞不懂.自己留恋的,到底是愁生,还是那渺小的希冀.他等待的,渴求的,到底是他的微笑,还是拥抱.
然后梦境一刹那瓦解.朦胧里他感觉有人温柔的握住了他的手.于是他终于安心的沉沉睡去.最后的梦魇残片里,他看到了他渴望已久的真正的天空.苍蓝色的.贴近又温柔.
然后就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