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赶上现场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一句话，那天我在她的眼睛里第一次看到了何谓复杂，那是一种不可置信加上悲伤加上无助加上微微的崩溃

赶上现场了，不过医生这么晚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她哆嗦的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袋（比塑料袋更廉价更薄的一种袋子），袋子里装的是钱，她一边数着钱一边说，我有点分不清那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我说，这是我从工头那里拿的，老头子一定没事的，她的手很糙，手指头很粗关节很大，在医学上我们称为杵状指，她的手在哆嗦，几分钟后她把袋中的所有钱给了我，我看了一眼这沓钱面额最大不过50，她说这边总共有643块5毛，让我们能不能先去做手术，钱她去借，但一定要保住她老公的命

这个咋办

有直播

我让她赶紧打电话找亲戚朋友借钱，她走到走廊尽头，开始一个一个拨电话，我在抢救室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她，她跪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抱着手机，打了大约有十几个电话，每一通电话都在重复一句话，我老公心梗了，要做手术，能不能借我一点......

那半个小时里，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答应借钱给她，我走出去，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夫，我们不治了，能给他打一针止痛的吗，我们回老家，我没有说话，我回到抢救室，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勉强维持的波形，这个男人，他也许已经拼尽了全力，才撑到了现在，我去找主任汇报了这个情况，最后，医院开了绿通，减免了一部分费用，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赶上直播了

手术很成功，下了手术他被送进了 ICU，第二天下午，他醒了，他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看到床头的监护仪，看到了自己身上插着的管子，他动了动嘴唇，却因为插着管子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向护士要来了纸和笔，哆哆嗦嗦的写下了几个字，字很潦草，但也能勉强辨认，上面写着，我住这里一天多少钱，护士愣了一下，告诉他，一天大概要万把块，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大约十一点半，ICU 的护士突然跑出来叫我，快！18 床拔管了！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嘴里的气管插管拔掉了，血氧饱和度正在急剧下降，他在剧烈地喘气，我一边让护士准备重新插管，一边按着他的手，但他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不让我们靠近他的嘴

我当时一下子急了，对着他大吼，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拔了管你会没命的，他终于松开了被子，他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拽住了我的白大褂袖子，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很嘶哑，大夫……我不治了……我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那是他的学费……那一刻，我按住他的手突然就没有了力气

我们和他的妻子传达了这句话，他妻子立马冲了进来，她扑在床边，一边哭一边骂他，你这个人！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虚弱地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他说，别哭，回去告诉儿子，好好读书，让他……别学他爸，没本事

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再给他插管，用了药物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撑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