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在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

从家出发去小学，中间要走一条不到四百米的老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那种建筑楼沿路排开，一楼多半改成了门面：一家修自行车的，一个石棉瓦搭的棚子，门口永远堆着内胎、钢圈和外胎，地上黑乎乎一层机油；再往前是一家副食店，玻璃柜里摆着水果糖和汽水，老板娘冬天总裹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副食店过去，就是学校的红砖围墙。

围墙不是一整道，被几家住户的后门、一个小变电箱、修车铺的石棉瓦棚子打断，断成一截一截的。

我上二三年级的时候，认定自己有特异功能。

规矩是我自己定的：经过修车铺那截围墙，墙和墙之间有一块往外鼓出来的砖垛，我先用拇指和中指打响指，再猛地把头从砖垛后面探出去，看前面那一段墙。

只要我打了响指，前面那段墙上，必定有一块巴掌大的斑驳——水泥壳子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黄沙，或者雨水洇出一道黑印，像谁拿脏抹布甩了一下。

如果我忘了打，或者故意憋着不打，我就一眼扫过去，那墙是“干净”的。

为了验证这个“神迹”，我天天试。早上上学一趟，下午放学一趟。有时候探头一看，那截墙干干净净，我心里会忽地一沉，像考试漏做了一道大题；于是退回砖垛后面，重新跑过去，再打一次响指——第二次探出去，那块斑驳一定在。

我甚至觉得，是我那个响指，震落了那块墙皮。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晚上在被窝里还复盘：砖垛是开关，响指是咒语，整条路上的墙都得听我的。

副食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看我连着跑了三趟，笑着说，你这小孩魔怔了。我跟着笑，也没当回事，因为我知道她并不了解我的特异功能，毕竟这不是人人都会的。

后来我搬走、上初中、去南方读大学、工作，已经是大人了。

上个月回老房子拿东西，那条路还在。修车铺早塌了，石棉瓦碎了一地，内胎外胎都烂成了黑泥；副食店卷帘门锈死，门上贴着“此房出租”，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天阴着，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