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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余烬(余生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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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归来(2)
车子驶出卫生院,拐入了小镇坑坑洼洼的主路上。路的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收割后裸露出泥土的农田。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田埂上。覆在前方连绵不绝的山峦上,太阳爬到了山脊上,将那层薄纱慢慢揭开。
沈砚无心观赏这水墨田园,他的心神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攥紧方向盘紧盯的泥泞山路,一半栓在副驾驶已陷入昏迷的人。
他把车速压得极低,几乎不超过二十码。他避开了每一个泥洼,在转弯前就早早减速,刹车开的又轻又缓。他不敢让车身有任何颠簸,不敢让陆沉身体受到任何震动。
副驾驶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半躺在椅背上。姿势还保持着沈砚上车时固定的,头偏向一侧外套折成的枕头上。他的眼睫垂着,如果不是喉间还有轻微的痰鸣声提醒他还活着,你几乎可以认为这是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
沈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陆沉的脉搏上,脉搏微弱到不细摸几乎摸不到。沈砚不放心,又把手放在他脖颈处的大动脉上,终于感受到了跳动,他悬着的心稍微沉下一点。
“陆沉。”他试图轻声唤人。
副驾上的人没有应声,沈砚的手开始有点抖。他打开手机,给陈峰拨了电话:“陈峰,联系s省人民医院。让他们准备好呼吸机和ICU床位。我大约六个小时到。告诉他们,病人是高位截瘫合并重症肺炎,怀疑心肺功能衰竭。医院最好的药都用上,不惜一切代价救活。”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陆沉,“陆沉,你不许死。”他的声音很低:“你说过我们俩都成小老头后你教我钓鱼的。”
副驾驶上的人没有回应,回应他的只有汽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原本沉静的陆沉,他的呼吸突然变得越来越急促。不是那种浅快的呼吸,是那种像一件物品被堵住出口的声响。想冲破,却被死死堵住。不到一分钟,那声音越来越大,呼噜噜,呼噜噜。像一壶快要烧干的水。
沈砚听着这声音,心猛的收紧了。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县城还有两个多小时。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上不得,下不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相对平坦的地方,拉好手刹,侧过身看陆沉。陆沉的脸已经开始发青,嘴唇变成了绛紫色。
他的胸膛在用力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和那个盖子搏斗。
沈砚停止抖动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他拿起一次性吸痰管,拆开包装,抽出一根。他没有给人吸过痰,以前陆沉被他护理得很好,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他也从没有往这方面上想,需要学这种东西。
好在陆沉刚受伤那会,他查护理资料时,无意间瞥见过一个吸痰视频。那个视频讲得很详细,普通喉腔吸痰、鼻腔吸痰步骤都有讲。他隐隐记得步骤,他努用力回忆操作过程,把陆沉的头轻轻转向一侧,用一根手指撑开他的嘴角,然后将吸管试探性地从口角一侧插入。
陆沉身体本能地抽搐一下,抗拒地摇动头脑,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忍一下,”沈砚声音打颤:“很快就好了。”
他护住陆沉摇晃的头,他怕陆沉这样吸痰器会划伤喉管。
陆沉像是听到他的声音,身体慢慢没有那么抗拒了。
他继续往里送,感觉到吸管碰到了什么东西。继续往里,那团粘稠的东西堵住了去处,他找到了那团卡在陆沉喉管里的痰。
他用拇指堵住吸管的侧孔,往外抽。一股浓稠的黄白色痰液被带了出来。挂在管口,拉出一条细长的丝。
陆沉的呼吸几乎是下一刻就立刻改善了。呼噜呼噜的声音不见了,变成了浅快的呼吸。他的脸色也由青灰色变成了潮红色。
沈砚几乎是瘫靠在椅背上。手还抖着,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他看着那块差点堵死陆沉的痰液,小心的用卫生纸包好,放进脚下的垃圾袋里。他系好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上路。
陆沉的喘息渐渐平稳,他的睫毛颤了颤,一直紧闭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他的双眼因为高烧蒙上了一层水雾,目光涣散了好一会才慢慢聚焦在沈砚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沈砚,声音似乎带着点不确定性:“沈砚?”
沈砚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沉会醒来,他以为这一路陆沉都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了。
陆沉被高烧烧的头脑昏沉,他见沈砚没说话,自言自语:“原来我在做梦啊。”
声音很轻,可是这一句就将沈砚的心砸得痛到无法呼吸。
他握住陆沉的手:“是我。你不是在做梦。”
陆沉就那样看着他,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睛再次闭上。沈砚摸了一下陆沉的脸,皮肤依旧是滚烫灼人,他知道陆沉清醒是好事,但他不知道这清醒能持续多长时间。
他怕陆沉再昏睡过去,一遍开车,一边和他聊天。
回应他的大多是陆沉沉重的呼吸声。
但他不敢停,几乎每十分钟他都会叫一声陆沉的名字。
“陆沉。”
没有回应。
“陆沉,我们还有三个多小时就到s城了。”
“陆沉,你在听我说话吗?”
“陆沉,我快二十个小说没睡觉了,你陪我说说话。”
“陆沉。”
在他喊第五声时,一声极轻几乎被发动机淹没的声音传来“恩。”
沈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握紧方向盘,声音恳求道:“求你别睡。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5楼2026-07-29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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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都好。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求求你。”
    车厢里再次沉寂,就在沈砚以为陆沉又要昏睡时,传来一句像叹息一样轻的声音“我不……恨你。”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那你骂我一句。”
    “……骂什么?”
    “****!骂我把你弄丢了。骂我……”差点让你死掉。
    这次是更长久的沉默,就在沈砚以为陆沉真的睡过去时,然后他听到了近乎破碎的呢喃声“你……来了。”
    他没有怪他,没有骂他,只是一句你来了。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7楼2026-07-29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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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4 12: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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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再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就能上高速。上了高速,去s城也就两个小时就到了。
      晨雾已经散尽,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沈砚看着依旧闭眼的陆沉,轻声对他说:“陆沉到了安城就能上高速了,我们很快就到s城了。”
      陆沉没有回应。
      沈砚的心又被提起来,“陆沉你能听我说话吗?”
      依旧沉默,空气里只有汽车发动机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陆沉……求你和我说话……”
      还是沉默,沈砚咬紧牙,紧握方向盘,继续往前开车。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变得平缓一些了,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沈砚正要稍微松一口气,对过开来一辆大卡。沈砚打了一把方向盘,贴着山体开。靠近山体的路边有几块碎石,虽然沈砚尽量避开,还是有一颗凸起的碎石被车轮压到。
      车身轻轻颠了一下,就这微不可察的颠簸,像是触动了陆沉体内的开关,陆沉身体忽然紧绷起来。
      沈砚余光里瞥见他动了一下,他没有知觉的身体僵直后挺!他的心一下子被狠狠揪起来。
      他看到陆沉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然后是左手。接着是肩膀,他的头开始往后仰,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被强行上拉的状态。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向上翻,露出大部分眼白,嘴唇又开始变成不正常的青紫色。
      沈砚几乎是本能的把车往路边一停。来不及熄火,就下车了。
      他扑到副驾驶一侧,把陆沉的身体轻轻放平。让他的头偏向一侧。
      他看着陆沉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抽搐,。四肢僵硬地伸直又弯曲。头部一下一下地往后撞,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嘴角开始溢出白色的泡沫,泡沫里混着血丝。他的舌尖被咬破了。
      沈砚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一只手垫在陆沉的后脑勺上,护住他的头骨。身子贴住他的身子防止他下滑,另一只手在副驾上的储物箱,胡乱去摸无菌纱布。
      他折成厚条,塞进陆沉的两齿间。
      “陆沉!”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带着哭腔:“陆沉,你别吓我!”
      没有回应,只有牙齿的咯咯声和喉咙里压抑含糊的呜咽声。
      陆沉的脸色开始由潮红变成青紫色,呼吸似乎都暂停了。
      “安定……”沈砚嘴里念叨着,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地掉。
      他用手臂胡乱地一抹,从储物箱里翻出卫生院开的那盒安定。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板药片,他抠出药片,拿在手里,药片就因为手抖滚在了陆沉身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片,嘴里念叨:“抽搐肛塞减半……”他一直念了三四遍,才让自己不那么抖。
      他又掏出一支注射剂,把药品碾碎,混入少量生理盐水,吸入注射器里。
      他一手按住陆沉的肩膀,一手快速褪去他的病号裤,按照模糊的护理知识,稳稳把药送了进去。
      送完药,他卸力般整个人滑靠在陆沉腿上。陆沉还在抽动,沈砚盯着手表,他不知道如果这药不起作用她到底该怎么办。
      四分半,五分钟,五分十八秒。
      就在沈砚快要崩溃的时候,陆沉的身体终于变成小幅度抽动。先是四肢痉挛减弱,然后僵直的躯干慢慢松弛下来。五分三十六秒,陆沉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他趴在陆沉腿上,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他站起身,用手抚摸陆沉的脸。那张脸还残留着抽搐的痕迹,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眼角的皮肤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还有凶险,但是至少这一刻,他的陆沉呼吸是平稳的,心跳还在。
      “陆沉。”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陆沉的睫毛颤了颤,他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眼神没有聚焦,涣散的转了转,像是在辨别什么。
      “沈砚。”他呢喃着。
      “我在。”沈砚立刻握住他的手“我在。”
      陆沉看着他,手指伸了伸,没碰到他:“你又……哭了。”
      然后他又陷入了沉睡。沈砚把陆沉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抹掉眼泪,轻声说:“我……没哭。”
      他重新给陆沉系上安全带,在他嘴角轻轻亲吻:“我们快到了,陆沉我知道你很辛苦,坚持一下好不好?”
      依旧没有回应,他趴在方向盘上,轻轻抖动肩膀。十秒后,他抬起头,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他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百二十公里。盘山公路终于要走完了。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向公路。
      “陆沉,”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电动轮椅到家了,你说能操控了就和我一起去旅游,你不能骗我。”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8楼2026-07-30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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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ICU
        好在后面的路程,陆沉身体没再出现问题。他就像破碎的娃娃一样,毫无生机地半躺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车子终于驶入了s市。
        沈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丝。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开车用力有些僵硬。
        他跟着导航穿过城市的几条主干道,远远的看到了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
        “陆沉,你看我们到医院了。”他对着昏睡,的陆沉喃喃道说:“你很快就会好了。”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沈砚就看到急诊通道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工牌上印着“院长”两个字。他身后站着三四名医生和几个护士,还有已经铺好床单的无菌担架车。他正低头和站在身边的陈峰交流什么。
        陈峰看到沈砚的车牌,快速迎上来。
        “沈总。”陈峰拉开车门,低声说:“这位是省人民医院的王院长,站在旁边的是呼吸重症科的周主任。”
        王院长已经走到车前,俯身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陆沉脸色,探了一下他的呼吸。他眉头紧锁,转身对身后的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立刻上前,开始给陆沉做初步评估。
        沈砚看向检查的医生,补充说:“他高位截瘫c5-c6,重症肺炎。高热至少4天了,镇卫生院用过青霉素和头孢之类的抗生素无效。路上出现过呼吸困难和抽搐。我路上用安定直肠用药控制住抽搐。目前意识不清。”
        他把用药的药片给检查的医护看,周主任接过药片一脸凝重,“理论上这种药片是不能私自配药剂的。家属对药量控制不对,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他想到陈峰和院长的谈,知道偏远乡镇也没有栓剂,病人路上出现凶险情况,直肠用药确实是无奈之举。便不再多说话,而是快速翻了翻陆沉的眼睑,摸了摸劲动脉,听了听呼吸音。
        然后对对旁边的护士快速说:“上监护仪,侧血氧,建立静脉通道,抽血送检,血常规、CRP、降钙素原、痰培养加药敏、血气分析通通都要知道。”
        沈砚看到护士和护工小心地将陆沉从副驾驶座上转移到担架车上。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陆沉身上离开。
        王院长走到他身边:“沈先生,陆先生的情况陈助理已经和我说了?ICU床位已经腾出来了,呼吸机也准备好了。相关的抗生素医院已经备齐。我们医院最好的呼吸重症医疗团队已经在ICU里待命了。您把心放心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砚看着一个护士麻利的剪开陆沉的病号服,贴上心电电极,另一个护士护士在他手臂上绑上血压计袖带,开始充气。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心率一百一十九,血压八十五杠五十二,血氧八十八。
        周主任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小跑向ICU的方向,担架也立刻紧随其后。
        空气一瞬间变得紧张不已,沈砚深呼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陈峰,你先跟着,我去办理住院手续。”
        陈峰把他拦下,“沈总,我去办理手续,您跟着陆先生。”
        沈砚点点头,大步跟上担架车。
        他跟着担架车穿过急诊大厅,周医生转头看了一眼沈砚,低声说:“情况不大好。”
        沈砚长长嘴,没有说话。
        周医生边走边说:“血氧太低,心跳太快,血压也在往下掉。我怀疑他不仅仅是重症肺炎这么简单,可能已经出现了脓毒性休克早期征象。再加上他高位截瘫,呼吸肌力不足,随时可能气管插管上呼吸机。”
        沈砚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麻木地掐着掌心,他却没有一点痛感。
        周医生侧眼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沈砚,他扶了扶眼镜:“我们会尽全力的。院方也联系了首都医院专家会诊。”他顿了一下:“他拖得太久了,如果早点送来,情况会好很多。”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朝周医生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医生没再说话,率先拐入一条宽敞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感应门,门的上方亮着红色醒目的字“重症医学科ICU”。
        担架车平稳的滑了过去,沈砚被还未靠近就被拦在了外面。
        “家属请在等候区休息”,护士礼貌地说:“患者安顿好后,医生会出来跟您沟通。”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49楼2026-07-31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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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退后一步,他看着感应门缓缓关闭,将他与里面的世界隔绝。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沈砚看到了护士围着病床来回忙碌。连接呼吸机管路、调试监护仪参数、放置中心静脉导管、采集动脉血做血气分析,而陆沉躺在病床中央,身上连接各种颜色的管子。一瞬间沈砚只觉脑子剧痛,他仿佛又回到雨夜他和陆沉出事的那晚。
          他的指尖隔着玻璃慢慢描摹陆沉的眉眼、鼻梁和嘴唇。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管子,和出事那天一样,那些冰冷的仪器,让他周身寒冷。陆沉每一次的灾难和痛苦都是他带来的。
          他顺着玻璃窗,身子慢慢滑下来。这两天所有强撑的精神仿佛都抽干了,他坐在地上,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
          陈峰办完手续,手里拿了一杯新买的咖啡。
          他看到沈砚坐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放在旁边的休息椅上。
          不知坐了多久,沈砚站起身,情绪已经收敛干净。他对一旁的陈峰吩咐道:“跟赵教授对接一下,联系国内外最顶尖的呼吸科专家,安排远程会诊。”
          陈峰点头:“明白,我马上联系。”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看了沈砚一眼。他想说些什么,好像什么话都不合适。最后只留下:“沈总,咖啡趁热喝。”
          沈砚看着陈峰离开的背影,又看了椅子上的那杯咖啡。
          他没有去拿那杯咖啡,只是把它拿在了手心里。温热的咖啡通过掌心慢慢传递到身上,他闭了闭眼,他把头抵在玻璃窗上,一切都会好的,他的陆沉舍不得他难过。
          大约一个小时后,周医生从ICU里出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表情依然凝重。
          “沈先生。”
          沈砚立刻上前:“周主任。”
          “气管插管已经完成,呼吸机运行正常。中心静脉通路也建好了。我们用了最新的抗生素,美罗培南。他是目前能覆盖陆先生感染菌谱的最强选择之一。”
          沈砚看着周主任手里的那沓化验单,他看不懂,但知道那些朝下的箭头符号差点把陆沉吞噬了。
          “他的血气指标比刚开始略有改善,氧分压也在上升,二氧化碳分压在下降,都是好的方向。”
          但是他顿了一下:“他现在不止重症肺炎这么简单,他还有严重的尿路感染,三度压疮,严重营养不良,已经出现心衰症状。”
          沈砚站在那里,踉跄了一下,手抵着墙面才让自己没那么狼狈。他知道陆沉的情况很不好,没想到差到这种情况。
          周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换句话说他现在全身已经被细菌包围。我们医院尽全力抢救,但是家属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砚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猛的咳嗽起来,鼻涕眼泪全部咳嗽出来。
          他扶着墙低声问:“能救回来的是吧。”
          周医生没再说话,而是转身又走进了ICU里了。
          ICU门再次关上,沈砚靠着墙大口喘息,他双手揪着头发半天没动。
          是他的错。
          如果那天他没有出国。
          如果他早发现陆沉的异样。
          如果他早点找到他。
          是不是结果就不会变成这样!!!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52楼2026-08-03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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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ICU(2)
            沈砚不知道自己在等候区坐了多久,久到他的神经变得麻木迟钝。
            手里的那杯温热的咖啡早已凉透,就如同这入冬的天,寒冷也开始渗入骨头缝。
            他闭了闭眼,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冷苦涩的咖啡在舌尖慢慢化开,入喉,让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麻木迟钝的神经终于有了些许的清醒。
            可是连夜的奔波,长时间紧绷的身体,还是没有因为这点咖啡因起了效果,他还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了好多过去的遥远的事情。
            他梦到了在A大演讲时第一次见到陆沉的样子,那时候陆沉是学生代表,采访他。那时候的陆沉沉稳中带着青涩,看他的眼神带着崇拜。
            他又梦到了陆沉带他打篮球的样子,他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飞跑着和他击掌,他的手掌又热又有活力,和采访他时的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自信张扬的活力。
            梦断断续续,全是陆沉带着他飞奔的场景,阳光、球场,那些画面明亮得刺眼。他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陆沉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然后画面突然暗了,陆沉还在拉着他一起跑,不是球场上。也不是街道里,是在雨里。而后他听到了轮胎剧烈的摩擦声,一声闷雷在梦中炸响,陆沉不顾一切的护住他,梦境里全是血,他一下子惊醒了。
            然后他听到了ICU里一阵急促密集的跑步声。紧接着是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持续不断,一声比一声急的尖叫声。
            沈砚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扑到玻璃窗前,看到陆沉的病床已经被一群护士团团围住,他看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听清周医生ICU里急切紧急的声音:“血压测不到了!”
            “推肾上腺素!”
            “准备点击!”
            那些声音在沈砚耳边突然变得很遥远,明明周医生出来说陆沉的身体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睡了一觉,就成这样。
            他的手下意识地拍玻璃,拍得砰砰响,而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的陆沉,他和他只是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近乎平直的细线,偶尔冒出一个畸形的尖波,走迅速塌陷。
            “让开!”他看到护士迅速让出一条缝,周医生举着除颤仪的电板,贴在陆沉裸露在外的胸口。
            “充电––两百焦––离床––”
            碰得一声,陆沉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
            监护仪还是平的。
            “再来––三百焦––离床––”
            又是砰的一声。
            沈砚的膝盖软了,他半跪在玻璃窗前,全身发抖,想喊陆沉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世纪那么久,监护仪终于响了。不再是急促的警报声,恢复了滴–滴–滴的声音。
            护士低声汇报:“心率恢复,现在是三十七……四十二……五十一。”
            周医生紧绷的声音终于恢复正常声调:“恢复窦性了……继续观察……血气再查一次……”
            沈砚的额头抵着玻璃,冰冰凉凉的。他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他一无所知。
            他就那样半跪着,久到护士开始收拾注射器,久到周医生走了出来。
            周医生看到了半跪着的沈砚,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低着头,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低声问周医生:“我能就去看看他吗?”
            周医生摇摇头:“他是脓毒性休克加重了。血压对升压药反应不大好,我们加重了剂量,又用了一种联合用药,暂时是稳住了。”
            “现在处于关键观察时间,家属不能进去,因为整个病房是无菌的。”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话:“他还在坚持扛着,你也别倒下。”说完转身离开了。
            沈砚看着病床上的陆沉,喉头酸涩。耳朵里还响着周医生的话“他还在坚持扛着”,他的陆沉这么难都在坚持,所以他不能倒下。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53楼2026-08-04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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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站直身体,慢慢坐回长椅上,虽然腿还是软的。
              走廊里的灯光彻夜不灭,ICU里护士的身影来回走动,护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开门进出,推车的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次打开门,沈砚都会抬起头,看向那道门缝。那道门缝他看不到陆沉,只能看到护士的背影,监护仪得一角还有跳动的数字。
              他没有再敲门,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候。大约凌晨三点的时候,周医生再一次从ICU出来了,他值了一夜的班,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但是神情已经比昨晚松弛了许多。
              “沈先生。”
              沈砚立刻站起身“周主任。”
              “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了。”周主任说,“血压在升压药的支持下稳定在九十五以上,血氧饱和度九十六度。凌晨一点的时候。他有过短暂的自主呼吸尝试。”
              “呼吸机检测到了。”那声音带着不易擦觉的欣慰,“他虽然还未脱离危险,但是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他的意志力也很坚强。”
              沈砚喉结滚了滚,点点头,声音哑得厉害:“谢谢。”
              周医生看了他几秒,沉默了一会:“沈先生,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可以吗?”沈砚愣住了。
              “五分钟。”周医生拍拍他的肩膀:“穿上隔离服,套上脚套,不要碰到任何管子。”
              沈砚换上隔离衣和鞋套,走进了ICU。
              病房里的灯光比走廊里暗了很多,只有呼吸机和监护仪发出的光。陆沉躺在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管子。沈砚走近病床,看到了陆沉。
              陆沉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没有焦距,只露出窄窄的一条缝。
              沈砚站在他跟前,低头看他。他不知道陆沉有没有意识,知不知道他来了,但他不敢碰他,也不敢叫他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探视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陆沉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动了一下。
              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虚搭在床沿边,手指头翘了几下,似乎向沈砚衣角方向伸,沈砚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些手指头固执的想要抓住他的手。
              他的眼泪一下子又要涌上来,他不能在陆沉面前哭,所以他仰头把眼泪憋回去了。他蹲下身,头抵着护栏,他不敢去握陆沉的那只手,怕碰到那些管子。手只是轻轻碰了陆沉的手。
              就这一下,陆沉的手不再向前动了。而是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沈砚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动。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滴–滴–滴,一声声心跳,像一声声回应,更像陆沉在喊他的名字,对他说他很好,不要怕。
              清晨六点,陈峰回到了ICU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手里带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打包早餐。
              “沈总。”他把咖啡递过去:“远程会诊安排好了。赵教授联系了国内几家最顶级呼吸危重科专家,同时和德国柏林医院的夏利特专家医疗团队。时差关系,柏林安排在下午三点半,首都这边的几家医院,随时可以线上联系。”
              沈砚接过咖啡,点点头:“下午三点之前,把陆沉的病例、化验单、影像资料整理好,翻译成英文发到德国那边。”
              “已经准备好了。”陈峰说:“周主任的报告昨天晚上一发出来,我就让团队连夜翻译了。”
              “辛苦了。”
              陈峰没说什么,而是把早餐递了过来:“沈总,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早餐,低头看了一眼。一碗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小菜。虽然现下他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因为他知道陆沉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倒下。
              陈峰看着他安静地吃完早餐,把空碗收走:“会诊和医院协调好了,安排在ICU旁边的会议室。”
              “设备已经调试好了。医院的几位主治医生主任都会参加。”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57楼2026-08-05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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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会诊
                下午三点,沈砚准时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四个画面:最左边的两个画面分别是协和医院的刘主任和天坛医院的赵院长,这两人是国内危重呼吸科的顶级大拿。中间的画面是德国夏利特医院的专家。右边是s省的医院的周主任,此时正在ICU值班,手里拿着陆沉的最新化验单。
                沈砚在屏幕前坐下,陈峰坐在他左边,右边坐的是一位医疗口译。
                陈峰把翻译好的材料材料摆再沈砚面前,沈砚看了一眼材料,向旁边的口译点头,示意开始工作。
                “各位专家,感谢你们抽出时间。”沈砚开口:“病人陆沉,今年二十六岁。c5–c6颈髓损伤高位截瘫,病程一年。”
                屏幕上的周主任接过话继续道:“本次住院因重症肺炎,伴发尿路感染、三度压疮、严重营养不良以及心功能不全。拒家属反应,在转入我院之前,曾在我省乡镇医院接受过为期数天的抗生素治疗,青霉素以及头孢类药物。效果不佳。转入我院后,我们使用了美罗培南进行抗感染治疗,同时给予呼吸机支持和循环支持。”
                随后周主任又补充了医者临床细节用药剂量、生命体征变化趋势、实验室检查结果。屏幕那头几位专家,一边听周主任讲述,一边查看资料,偶尔再相互交流一下。
                讨论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三位专家就抗生素方案进行了详细的讨论,是否需要在美罗培南的基础上联合使用其他药物,是否需要调整剂量,是否考虑真菌感染的可能。
                沈砚从始至终都是安静的听着,口译怕沈砚听不懂,翻译的时候会用一些他能听懂的名词来解释,沈砚微微点头。
                协和的刘主任开口:“周主任,美罗培南的剂量是多少?”
                “八小时一咳,静脉滴注。”周主任回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已经做了痰培养和药敏,结果预计今晚能出来。目前经验性用药是基于他的感染源和既往用药史来判断的。”
                刘主任点点头,转头看向赵院长。赵院长推了推眼镜:“美罗培南覆盖广,对重症肺炎是合理的选择。但是病人高位截瘫,长期卧床,同时伴随严重尿路感染,营养不良,真菌感染的风险不能忽略。我建议药敏结果出来前,经验性增加抗真菌的药物,比如氟康挫或者卡泊芬净覆盖。”
                德国夏利特专家就这个问题,分享举例了一位和陆沉类似的案例。提到了一种新型的抗生素在耐药菌感染中的应用。他又指出:“我注意到病人的营养指标很差。白蛋白只有二十克每升,抗感染和营养支持必须同步进行,否则免疫系统无法支撑。”
                周主任立刻点头:“我们已经开始肠内营养支持了,同时补充白蛋白。”
                最后刘主任做了总结,“整体的方向是对的,需要对病人维持使用美罗培南的使用剂量,同时增加对真菌药物的使用,务必给客人增加肠内营养支持,增强免疫力。”
                赵院长说反:“除了上述这些,我建议做一个床旁超声,评估他的膈肌运动功能和肺部实变情况。这对判断撤机时有帮助。”
                周主任一一记下,“我马上安排。”
                几位专家意见一致后,陆续下线。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看了那些材料足足三遍,在纸上勾勾画画。那些名词经过口译的讲解,似乎都明白了。
                虽然大部分医疗材料他看不懂,但他在纸上标注的那些名词专家们都有提到,这就够了。他们给出去结论:方向是对的,还有希望。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临下播前,刘主任问他的话:“沈先生,我再确认一下,病人26岁,受伤前没有任何基础疾病是吗?”
                他点点头,刘主任笑了一下:“年轻。没有基础病虽然感染重,但机会很大。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如果体温能继续下降,感染指标开始好转,就有希望!”
                德国专家赞许地点点头,用德语恨沈砚交流:“年轻就是资本。病人生命体征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好的信号。他会持续关注这个病例,并随时提供支持。”
                这两天他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以为他要绝望的抓不住机会,现在专家们都告诉他是好的方向,他的手慢慢握紧,不是为自己,是为陆沉,他的陆沉一定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才会如此的顽强。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0楼2026-08-06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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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4 11:5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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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峰把一切收拾完毕,坐在沈砚旁边问:“沈总,已经五点了,需要给您订餐吗?”
                  沈砚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了下来。他点点头,“订吧,两份。你也忙了一天,在酒店吃完,再把我的带到ICU门口,我在那吃。”
                  陈峰点头,起身去吃饭了。
                  沈砚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沈砚不是一个很喜欢拍照的人,他手机里的照片大多是陆沉照的,里面有他的居家生活照,有他在办公室的照片,还有一些两个人一起旅行的照片。
                  他唯二拍的两张照片,是陆沉半年前在家里做复健的照片。
                  他坐在轮椅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夕阳,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柔和而安定。
                  而那两张照片恰恰是他要出国前几天拍的。他拍下以为是和陆沉岁月静好,而当时的陆沉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着如何离开自己,如何不拖累自己,放逐自己的生命。
                  他看了照片几秒,手指摩挲着照片中陆沉的侧脸,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沙沙声音。他想起前年陆沉还没出事的那个冬天,他应酬到深夜才回家,陆沉盖着被子窝在沙发里等他。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有种像女孩子的嘴唇一样的q弹,他忍不住轻啄了一下。陆沉迷迷糊糊的把手伸到他脖子上环住:“你来了。”
                  他抱着陆沉回卧室,陆沉突然醒了,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猫看着他。翘着尾巴:“沈砚你每天这样加班是想猝死吗!”
                  他委屈巴巴地说:“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等你回家,跟闺中怨妇很像哎。”
                  他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我现在这是为我们将来奋斗,等老了我们俩成小老头天天你看我,我看你,你可别嫌我碍眼。”
                  他以为这样斗嘴的日常是很平常的一天,现在想来简直奢侈到不行。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尽头就是ICU,他走到门前,又向病房里看了又看。他知道,他不能进去,他也只能看到病房的一角,陆沉还在昏迷,可是他只想离陆沉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戒指。哪怕陆沉已经烧到昏迷,他还紧紧的攥着。沈砚把它拿出来,他的手指比陆沉大一些,也粗一些,带在小指正好。
                  他慢慢戴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连接病房里那个人的心脏。
                  他就那样站在门前看着,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ICU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推着器械车的护士走了出来,看到长椅上的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沈先生,周主任让我转告您,陆先生的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二了。血压已经可以逐渐减少升压药的用量了。他让您今晚回去睡一觉,这里有我们守着。”
                  沈砚摇摇头:“我在这里就行。”
                  护士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
                  十分钟后陈峰拎着食盒走过来。他看沈砚在ICU门前不动,没有打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在沈砚身后站住。
                  很久沈砚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陈峰。他接过食盒,静静地吃了起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过一半,沈砚突然停下问陈峰:“陈峰,你说如果陆沉醒来,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陈峰一愣,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不会说话。”
                  沈砚筷子一顿,偏头看他。
                  陈峰依旧一脸认真:“陆先生一定会先瞪你一眼,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又瘦了,还变丑了,胡子拉碴的。”
                  沈砚摸了摸脸,他的陆沉可是颜控,他这个样子,陆沉肯定会像陈峰说的那样。
                  “他快醒了,我得拾掇一下自己,不能让他嫌弃了。”沈砚自言自语。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1楼2026-08-07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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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会诊(2)
                    会诊后的前几天,陆沉的体温虽然没再往下降,但是一直维持在三十七度五左右,属于低烧。
                    沈砚每天守在ICU门口,陈峰送来三餐,他就在长椅上吃几口。夜里困了,靠在长椅上眯几眼。
                    周主任每天出来两次,跟他通报病情,用词一天比一天松动“感染指标在下降”、“氧合指数在改善”、“升压药已经降到最低剂量了。”
                    在第四天的时候,经过院方多方评估,陆沉可以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了。沈砚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他在医院呆了整整一个多星期,眼底青黑,胡渣很长,因为没洗澡,头发都有些油腻。陆沉转入普通病房那天,虽然已经脱离深度昏迷,但是还是昏睡中,周主任说这很正常,会有一个嗜睡的过程。
                    沈砚看着陆沉安静的睡颜,手伸了伸,最终没有落下。陆沉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得有些起皮。
                    他把陆沉的手抵再自己的额头上,过了很久,他感觉那只手有轻微的动作,在他的头上,像一只羽毛挠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陆沉,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的高烧昏迷,他的眼睛像蒙了尘的玻璃珠。
                    “陆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沉看着坐在身旁的沈砚,头发油腻到打绺,胡渣密密麻麻,眼窝深陷。他看起来比自己好不到哪去,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找到的我……”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把陆沉的手握得更紧。
                    “你瘦了好多。”沈砚指腹蹭了蹭陆沉的脸。
                    陆沉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他想把他埋在枕头上,不让沈砚看到他哭。可是他控制不住,眼泪顺着他的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洇湿枕头。
                    他每天都在说服自己,离开沈砚是对的。他只会拖累了沈砚,只有自己离开沈砚,沈砚才能拥有更美好的人生。最后那两个月,他躲到西南一家乡村,每天盯着天花板等死。如果不是那家租户怕人死了晦气,沈砚肯定找不到自己。他把自己慢慢耗干,对谁都好。
                    “你为什么要来……”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要救我……”
                    “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死不可……”
                    他的话没说完,沈砚便捂住了他的嘴,他俯下身,头抵着陆沉的头,闭上了眼。
                    “陆沉。”他轻声说:“你听好。你跑到哪,我就追到哪,你躲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你死一次,我救你一次!你死一百次,我救你一百次!”
                    “你的命是我的,谁都拿不走,除非我死!”
                    他睁开眼睛,眼底通红:“所以,你别白费力气了,你跑不掉的!”
                    陆沉看着他,眼泪无声的流了满脸,他的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傻子。”
                    “嗯”沈砚点点头:“我傻。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只有你才要我这个傻子不是吗?”
                    陆沉别过脸,不去看他。声音闷闷的:“你现在又丑又臭,瘦成猿人了,我才不要你。”
                    沈砚摸摸自己的脸,想起前两天还跟陈峰说要拾掇自己,陈峰说的果然没错,他被陆沉嫌弃了。
                    陆沉不再说话,刚才说了那么多已经耗干他所有精力,人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陆沉的主治医生过来查房,又量了体温,做了一些简单检查,指标基本合格。
                    主治医生对正在守护的沈砚说:“沈先生,陆先生各项指标基本达标了。家属可以适当休息一下,不用一直这么紧绷了。”
                    沈砚点点头,他打电话给陈峰,让他代替自己暂时守着陆沉一晚,夜里他来接替陈峰。
                    他回到酒店,先是小憩一会,吃了晚餐之后,就开始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甚至还给头发做了造型。最后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在衣服上喷了陆沉最喜欢的香水。
                    陆沉既然快好了,他就要用最崭新美好的姿态去迎接。
                    他准备妥当在路上的时候,接到陈峰的电话:“沈总,陆先生情况不大好,突然高烧,又被推进了ICU。”
                    沈砚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车子的脚踏板上,耳朵里轰鸣一片,陆沉才刚刚脱离ICU不到48小时,主治医生下午跟他说各项指标基本稳定,他只是离开了一会,怎么会这样?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26-08-08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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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赶到ICU的时候,陆沉已经在里面抢救。陈峰看到他,快步走上前低声说:“您走后大约半小时,陆先生醒过一次。睁眼没看到,问您去哪了。我说回酒店休息了。他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可是过了没几分钟,监护仪上开始报警,他的体温突然升到三十九度八,呼吸频率加快,血氧一直往下掉。”
                      “我按了警报器,值班医生过来查看,判断感染反复,必须再送进ICU里。”
                      沈砚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ICU前他的意识还清醒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陈峰沉默片刻:“他说不要告诉您。”
                      沈砚呼吸一窒,这个傻子,都这种情况还是不愿让自己担心。
                      他把手撑在ICU的玻璃上,头贴着玻璃看里面医护人员来来回回走动的身影。
                      陈峰垂下眼眸:“我没答应他,打电话给了您。”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你守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沈砚看到护士不停地往陆沉的腋下、腹股沟塞冰袋,但是监护仪就像失控的引擎,一路狂飙。
                      “体温还在上升–四十二度了!”
                      “现在退烧药没用!物理降温也压不住!”
                      沈砚听不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但是那些急迫焦急的腔调沈砚能听出比之前还要棘手。他能勉强瞥见ICU一角里的监护仪上的红线,以及护士来回跑的脚步。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门外站着,隔着玻璃,再一次被被那群白色背影团团围住。
                      都到这种程度了,那个傻子清醒的第一件事还是怕他担心,他的心口感觉像被刀子从里面剖开,疼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来。
                      过了很久,周主任从ICU里走出了,他摘下口罩。一身疲惫。
                      他看到沈砚,揉了揉眉心:“沈先生,陆先生的情况很糟糕。我们用了冰毯和持续降温措施,体温才刚控制在三十九度五。”
                      他停了一下:“但是这只是暂时控制,后续会不会升温不好说。他的感染指标比刚入院还要高,可以初步认定是耐药菌爆发。”
                      “我们已经取了标本,做宏基因测序,但是结果需要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是关键。”
                      沈砚点了点头,声音暗哑得不像自己:“我能做什么?”
                      周医生看了一下手表:“现在他还在抢救中,没脱离镇静药物。等他稳定了,我安排你进ICU。”
                      “到了里面,你可以跟他说话,虽然不会留很长时间给你,但是你一定记得多和他说话,让他知道你在他身边。他现在意识需要语言的刺激。”
                      沈砚点点头,刚要开口,周主任又说道:“沈先生,我建议再组织一次会诊。我们医院在耐药菌感染方面经验有限,上次那几位专家的基础上再加一位专门研究耐药菌的专家更好。”
                      沈砚立刻拿出手机:“我来联系。您把最新的化验单和影像资料准备好,我让陈峰协调时间。”
                      周主任点头:“今晚就能把资料准备出来。会诊越快越好。”
                      沈砚拨通了陈峰的电话:“陈峰帮我联系上次的那几位专家,顺便再通知赵教授联系一位耐药菌方向的感染科专家。资料周主任今晚就能准备好,你协调一下时间,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陈峰利落地答道:“明白,马上去办。”
                      沈砚看向周主任:“最迟明天上午,会诊可以安排上。”
                      周主任点点头,转身进了ICU。
                      沈砚撑着墙,慢慢挪到长椅上。刚才打电话的冷静自持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他的整个后背全是冷汗,腿开始抖个不停,他用手慢慢捂住自己的脸,心里默念:“沈砚你不可以倒下,不可以倒下。”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26-08-10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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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会诊(3)
                        早上五点半,第二轮的会诊便开始了。几位家穿着家居服,已经早早的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等候连线。
                        屏幕上共享了一张宏基因测序单子,是昨夜检测人员连轴检测出来的报告。
                        这次的气氛要比第一次沉重紧张一些,几位专家看到报告,相互低声交流,似乎有争吵有分歧,最后屏幕那头只剩下哒哒哒的键盘敲打声。
                        周主任拿着报告率先开口:“宏基因测序初步结果已经共享给各位专家了,已经明确是耐药菌爆发感染。致病菌为鲍曼不动杆菌,多重耐药菌株,对碳青霉烯类高度耐药。药敏显示,目前对多粘菌素B敏感,对替加环素中介,对磷霉素敏感。”
                        几位专家眉头紧锁,仔细查看报告,刘主任和赵院长目光同时看向屏幕另一头华山医院的林教授。
                        林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靶点明确了,就好办了。多黏菌素B是主力,剂量给足。替加环素虽然是中介,但可以加倍给药,负荷量加倍,维持剂量翻倍。磷霉素联合使用,协同增效。”
                        他刚提出三联用药本土方案,就遭到德国夏利特医院专家的反驳。
                        他操着德语反对“这些药物对于一个截瘫患者肾脏损伤太大,长期用药,他的肾脏会出现不可逆转的伤害!在我们欧美国家,医药指南里舒巴坦–度洛巴坦联合治疗耐药鲍曼效果更温和。毒性远低于多黏菌素,更适合这名患者长期给药。”
                        林教授摇摇头:“这款复合制剂国内并未常规备货,仅限两三家顶级感染科才有。储备也就十几盒。再者跨院手续调拨繁琐。层层审批,冷链运输。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拿到药,患者现在根本等不起。”
                        刘主任敲了敲桌面,指尖点着屏幕上的肾功能化验单:“埃里克教授,林教授,赵院长你们看病患的这张化验单,肌酐指标不正常,说明肾功能已经出现了损伤!”
                        埃里克教授扶了扶眼镜,严肃道:“现在病人绝不能用那几种药了!要不然会危及生命!药物渠道我来想办法协调!夏利特这边有跨国危重病人绿色通道,我来对接药企,走航空加急,同步走国内特殊用药特批流程,最大限度压缩等待时间。”
                        他看了看周主任:“现阶段先用三联方案稳住感染,控制住温度。新药最慢三天内抵达,抵达后及时更替用药,减少肾脏持续受损。”
                        赵院长对周主任叮嘱:“病人的免疫支持继续,胸腺肽和丙球蛋白不能停。营养支持务必跟上,白蛋白太低了。要不然后续会出大麻烦。”
                        周主任在本子上一一记录下来,“明白,我马上调整方案。”
                        沈砚坐在会议室全程没有开口说话。等专家发言完毕,他才站起身,朝屏幕深深鞠了一躬:“很抱歉占用各位专家的休息时间,辛苦你们了。”
                        几位专家表情有些动容:“沈总不要客气,身为医者,救死扶伤是我们应该的。”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26-08-11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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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宝子们澄清一下哈舒巴坦–度洛巴坦目前在国内没这么紧张哈,这药在中国六所顶尖医院都有少量储备,一个医院大约十几盒。我只是文学创作才写这么紧张,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哈,祝大家读文食用愉快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26-08-12 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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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诊结束后,周主任一直在ICU里忙着调试药剂,下午三点,陆沉的高热终于下降到三十八度五。
                            虽然仍是高热,但是相对于昨晚四十二度的人体极限凶险高温,已经算是极好的转机了。
                            周主任走出ICU,看到长椅上的沈砚:“沈先生。”
                            沈砚立刻站起身:“周主任。”
                            “陆先生体温虽然仍是高热,但好在控制住不再上升。我安排您进去和他说说话,他现在急需家属言语呼唤刺激。”
                            沈砚点点头,按照医院要求,穿上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脚套。蓝色的衣服裹住全身纸露出一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隔绝他和陆沉的门。陆沉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又苍白了几分。他身上连着各色管子,被单下隐约能看到冰毯的轮廓。
                            沈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握住陆沉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放在手掌中,虚虚地握着,不敢用力。那只手如今瘦的只剩一张皮,骨节突出,他甚至能摸到突出的青色血管。指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把陆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陆沉我来了。”
                            “陆沉你能闻到我身上的香味吗?”
                            “昨天我洗了澡,喷了你最喜欢的草木果香。”
                            他叹口气:“可惜你看不到。我专门还给头发做了发型呢。”
                            “陆沉我现在可帅了,出去回头率肯定超高。”
                            他挤出一个笑容:“以前你总说我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我现在这么打扮,肯定有很多小妹妹小哥哥要我微信。”
                            “陆沉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垂下眼盯着脚尖:“陆沉我知道你很累,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要撑到极限了。从去年出事到现在你一直在硬抗,你抗过这么多,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是不是。”
                            他轻快的声音有些哽咽:“陆沉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没有你的世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为了我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求求你……”
                            他就那样絮絮叨叨地和陆沉聊天,直到护士走进来轻声说:“沈先生,时间到了。”
                            他把陆沉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再沈砚的手离开的那一刻,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沈砚盯着那只手,只觉眼眶发酸,他看向陆沉的脸,安安静静,眼睛还是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但他觉得陆沉肯定听到了,他的陆沉知道他来了。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26-08-12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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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4 11: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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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废墟
                              会诊后的第三天,舒巴坦–度洛巴坦走国际绿色加急通道终于来到了陆沉这里,周主任虽然立刻换上新药,最不愿意出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
                              如赵主任所言,他的肾功能开始恶化,肌酐和尿素氮一路飙升,尿量越来越少。
                              肾内科医生联合诊断急性肾损伤。建议连续性肾脏替换治疗。
                              “他的身体处于高分解代谢状态,感染引发了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多个器官受到影响。”肾内科主任指着化验单跟沈砚讲,“CRRT可以帮助清理炎症因子和代谢废物。给肾脏争取恢复时间。他的基础太差了,我们只能尽力。”
                              沈砚没什么反应,医生说什么他就点头:“做。”
                              更要命的是陆沉的双肺又出现大范围感染,双肺被大量炎症浸润,自主呼吸失,又不得不重新气管插管。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仪器的警报声,那颗会疼的心,此时竟麻木的没有知觉。
                              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在第五天陆沉的消化道出血。呕吐物里出现了咖啡色的液体,胃管引流出来的液体也是暗红色的。消化科医生给他做了胃镜,发现是应激性溃疡导致胃粘膜弥漫性出血。
                              他的手臂开始出现不明情况的淤斑。凝血功能显示,血小板降到了危险阀值以下。医生加了升血小板药物。
                              而他的下肢出现了深静脉血栓的迹象。他的右腿肿胀得发亮,皮肤好像随时就被撑破。血管超声证实了这点。他的凝血功能又存在障碍,有颅内出血的风险。
                              医院内科、血液科、脑科举行了全面针对陆沉情况的会诊,同时连接沈砚请来的各领域专家们一起会诊,一连开了十几场会诊,终于在第十三天的时候,陆沉的糟糕情况才慢慢好转。
                              此时的陆沉的身体就像一块布,被打上了密密麻麻的补丁。他接受的CRRT,将血液从他身体里引出,经过过滤器再输送回去。机器嗡嗡地响,昼夜不停。
                              医生在他的胃部打了止血夹,输了血浆和红细胞悬液,消化道出血止住了。
                              医生陷入了一种小心的微妙平衡游戏:止血和抗凝,感染和保肾,升压和控水。
                              每一种治疗都小心万分,犹如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沈砚每天都会被各种医生叫去,他们有时是一个单一科室,有时是好几个科室,各种谈话。
                              沈砚每次听完,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辛苦了。”
                              他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好,或许这个问题他根本不敢问。
                              陆沉在ICU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十三天,他终于可以脱离呼吸机了,拔了气管插管。但是他没有醒。他睁着眼睛,对呼唤没有一点反应。
                              神经内科医生做了评估,考虑感染中毒性脑病,长期感染和高热对神经中枢造成了损伤。
                              沈砚获得了短暂的探视时间,他握住陆沉那只苍白的手:“陆沉。”
                              没有回应。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陆沉空洞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锐利而又明亮,笑的时候像是盛满星光。现在他们却像蒙了尘的玻璃珠,迎着灯光,却没有半点焦距。
                              “这种损伤可能是可逆的,也可能是不可逆的。”周主任轻声说:“看他能不能扛过这一轮的感染。”
                              沈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陆沉,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对陆沉而言到底对不对,是不是太过残忍。
                              他把陆沉那只手用自己的双手合在一起,“陆沉,如果……”
                              “我是说……如果……”
                              词语在他舌尖不停地打转,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闭上眼睛:“如果……你觉得……”
                              “太累……”
                              “不醒来……也没……关系。”
                              他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腿上,肩膀不停地抖。
                              陆沉太累了,他不应该这样强留他。陆沉不喜欢被强迫,他一直都知道。
                              病房里除了监护仪滴滴的声音,便是长久的死寂。
                              空气停滞了很久,沈砚慢慢抬起头,他看到陆沉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就如蝴蝶振翼一般。
                              他的目光慢慢聚拢,一点一点,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他看到了沈砚。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沈砚凑近他,听到了他用气声说出的字。
                              “……好吵。”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沈砚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的陆沉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懂。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74楼2026-08-13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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