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不知君》

1
聂小凤死后第五年。
罗玄从山下捡回了个四岁的小道童，也唤作小凤。
小凤此时正跟在他杵拐蹒跚的脚步后面，悄悄打量着四周繁茂的树林，明显想要逃跑
罗玄翻落至她身畔，截断她的退路，用温热大手牵起她略带惶恐的小手。
“师父，你真的不怕我克死你么？”她小声说着。
“怪力乱神，我不信这些。”
“可是我真的克死了好多人……”
小凤话未说完，就被罗玄拎在了怀中，罗玄抱着她，师徒二人慢悠悠一同向山顶走去。
小凤正是好奇的年纪，一路上冒出许多话来问他。
“师父，观主说我上辈子做了孽，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
见小凤耷拉着小脸，明显不信，罗玄又道：“若你真做了孽，该在地狱受刑才对，又怎会来人间。”
“师父，这就是你不知了，人间比地狱苦多了。”
她的话令罗玄本不灵便的脚步蓦地一顿。
小凤之所以有这种洞悉世事的见解，只因她在人间虽只有寥寥数年，却早已吃尽了苦头。
自她呱呱坠地开始，不幸就如影随形，爹娘被强闯的流寇所杀，破瓦寒窑中只剩她这一个婴孩。
靠着众邻养育，她好不容易熬到了两岁，接着村中就起了旱灾，大家背井离乡四散逃命，无人肯再管她这个小拖油瓶。
所幸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叫花见她可怜，带她一路乞讨，靠着残羹冷炙总算活了下来。

2
刚到繁华一点的集镇，老叫花就腿疾发作，回天乏术。
临终前，他指着山腰处若隐若现的玉虚观，从草堆中扒拉了根小木棍给她：“你用这个把头发盘起来，装扮成男孩……都说道爷心善……你又聪明伶俐，当个小道童总不至饿死。”
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后，她挽起头发擦去眼泪，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小包袱，一路爬上了玉虚观。
正巧那日开门的是准备下山 m游历的观主，他慈眉善目，招手吩咐了个老道将她安置在观内。
玉虚观以探前世，求来生闻名乡里，香火鼎盛，她在玉虚观的两年，虽累了些，却每日吃饱穿暖。
不知为何，玉虚观的香客越来越少，于是有人下山寻得了四处闲游的观主，求他回山主持大局。
观主问得了她的生辰八字后，表情骤然凝重，遣走看热闹的老道和道童，他捻须意味深长的说：“玉虚观留不得你……”
在她追问下，观主道出了缘由，说她上一世作孽太多，此生刑克与她亲近之人，注定一生孤苦潦倒。
不止如此，观主掐指算了半天后为她赐了个名子，唤作小凤。
在他赐名前，小凤无名无姓，邻里管她叫小妹，老叫花管她叫小叫花，道观众人称她为小道童。
得了名字，又明了前世今生的因缘，她也不想害对她有恩的玉虚观众人，吃完最后一顿饱饭后，她毅然踏出了道观门槛，不料迎面就撞上了她现在的这位师父，罗玄。

3
他看见她时似乎愣了好久，眼神灼如烈火，不知在想什么，接着他便追问她的来历，她的年岁。
她本不想回答的，只是他说话时，身上总传来一阵阵清苦的药草香。
他的味道与他沧桑清癯的面庞，都令她莫名生出依赖。
于是她坐在道观下方的石阶上，将与自己有关所有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面前的灰袍老者。
他的面色越来越沉肃，听至最后，自顾自的就说要将她收归门下。
她也不知为什么没有拒绝。
总之，就被他半哄半诓的带来了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山脉。
清苦气味仍在鼻腔蔓延，小凤贪婪的埋在他胸膛深吸了几口，又忽然想到一事：“对了师父，玉虚观是求来世的，你不信神佛，为什么又要去那里？”
她的话倒是一下将罗玄问住了。
罗玄绕过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天光，无言半晌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盯着她与昔年之人如出一辙稍显稚嫩的眉眼，面露恍惚。
小凤被师父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一触到他的眼神，心就颠上颠下，滋味不好受。
小凤始终才四五岁，理解不了太过沉重的宿命纠葛，只知道师父听她说了自己不详后，依然执意收她为徒带她回府，令她大为感动。
在道观呆了两年，她头上的短木棍早已换成了硬邦邦的竹簪。
怕扎到师父胸膛，她将竹簪抽出，任由秋风卷起她凌乱的发梢。
“没想到吧师父，其实我是个女孩子。”
罗玄一笑：“确实没想到。”
小凤洋洋自得，却未曾发觉老者眼角皱纹未动几分，笑得很是敷衍。
她躺在他肩上，没一会就呼呼大睡，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萧瑟，梦话般低声呢喃：“师父……师父。”
半晌后，老者才嗓音颤抖地回应：“小凤……”
罗玄知道，世间万般巧合，皆为宿命。
定是他这几年踏遍四海游方行医，终得上天垂悯，才让他遇见转世投胎的聂小凤，让小凤可以重入他怀中。
罗玄抱着她踏过乱石嶙峋的一线天，朝着睡梦中的女童轻轻道：“小凤，你还记得吗，这里是你的家。”

4
自此，哀牢山上又多了一个小徒弟。
小凤存着报恩的心思，扫地，除草，浣衣，样样事都抢着去做，明明她还没有扫把高，却动作利落得心应手，想是在玉虚观中早已做惯。
小凤样样都听罗玄的，唯独罗玄让她不必做这些杂事，她从不听。
“我吃师父的，住师父的，怎么能白白享受？”
几年的流落生涯，让她学会了如何看人眼色，如何讨人喜欢。
只有勤快有用的小孩，才能讨得师父欢心。
这么想着，小凤手里的扫把抡得越发卖力。
罗玄看在眼里，下山去了半日，回来时山上便又多了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女子，唤作李芸，干活麻利，手劲又大，小凤根本抢不过她。
她紧紧抱着扫把不松手，然后就被李芸直接连同着她和扫把一起拎起，悠然扫起了院中落叶。
小凤气得直跺脚，扑进师父怀中哭得小脸通红：“她欺人太甚！”
哭累了又语带幽怨的说：“师父是不是不喜欢小凤，所以才不肯让小凤伺候你……”

5
罗玄为她擦干泪痕：“师父有更重要的事交代你去做。”
小凤一下来了兴趣“什么事？”
“随我来。”
罗玄拉着她的手将她牵进书房，从案上拿了本清静经，曲膝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从今日起，我教你识字读书。”
识字……读书……
小凤本就亮晶晶的眼眸瞬间放光，用小手摩挲着书页封皮，她呆呆道：“我竟有一天也可以读书识字。”
小凤着实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日，她两岁跟着老叫花子各处乞讨时，曾经有幸看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倚坐窗边笔耕不辍的模样，很是风雅。
眼巴巴看着那小公子时，她也没忘低头瞧着自己露出半个脚趾的破布鞋。
那时起，她便期盼着自己哪天可以身着绫罗绸缎坐在满室亮堂的书斋中读书，就算明知是难于登天。
“你对小凤真好！”小凤感动得眼泛泪光，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罗玄未料到如此，怔仲在原地。
小凤抱着书无暇顾及师父，爬上了桌案前的竹椅，兴高采烈：“师父快教小凤。”
罗玄慌乱的神色很快复归平静，他提起狼毫，教她落笔生宣，一撇一捺无不尽心。

6
午间用饭之后，小凤不知去了那里。
罗玄处理完庭前药草，回头不见她，一路寻去。
远远便看见一团人影站在破败的秋千前。
她的小手悬在半空，离陈旧斑驳的绳索只差一寸，试探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孩童的动作本该天真烂漫，可她此刻模样却透着一股惘然沉郁，仿若小小的魂魄深处藏着一场碎尽的大梦，纵使肉身已销，仍旧骨血难忘。
心有所感的察觉到身后有人，小凤猛地回眸。
罗玄也因此看见了她尚未来得及平复的神情，稚嫩干净的小脸尚且懵懂，眼眸却濛濛一层水雾，恍恍惚惚，如梦如幻。
仿若有两世影子在四岁孩童身上重重叠合，压得罗玄喉间发涩，呼吸困难。
“师父。”小凤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茫然。
“为什么……我一看见这架秋千，就觉得好痛呀。”
“哪里痛？”
小凤轻轻捂住自己心口：“这里痛。”
风声在耳边簌簌作响，一路穿过罗玄的胸腔，冰冷刺激的窒息自心脏袭来，他对小凤的痛感同身受。

7
须臾后，罗玄眸光黯然地轻叹一声：“你若不喜欢这架秋千，就拆了它吧。”
小凤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可以吗？”
她虽然看着它就觉得难受，但也知晓这是师父旧物，若就这么拆了，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自然可以。”
罗玄说得风轻云淡，转头去库房给小凤拿了一把短锯和一把小锄。
师徒二人，一老一少，合力亲手拆起了秋千。
“师父，这里光秃秃的，一点都不好看。”小凤抹着额头汗珠，撅着小嘴实事求是说道。
空无一物的秋千庭确实寂寞无聊，罗玄拂袖将她鼻头蹭上的泥点擦净：“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花。”
小凤脱口而出，她在玉虚观时，每日清晨都要去后山折上一竹篓野花用来供奉神像，这是她一天中为数不多悠闲惬意的时光。
罗玄笑了笑：“那就在这里种满鲜花。”
“师父对小凤真好。”小凤已经记不清这是上山后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只是师父似乎并不喜欢她这么说。
每次她夸师父对她好时，师父不管做何表情，最后总会化为淡淡的忧愁。

8
自那日之后，原本秋千的位置移栽进了四时繁花，种上她喜欢的草木。
小凤兴奋地穿梭在盛绽的绣球，海棠，紫薇组成的花海中，发自内心地觉得，师父真的很疼她。
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挥毫作画，教她吹笛抚箫，教她世间万般风雅。
闲时还带总她去山下集镇的成衣店，定制各式各样漂亮的衣裙，发钗发簪也买了一大堆。
又许她随心意更改哀牢山各处样貌，不止是秋千庭，连她所住的那间铺满粉纱的大房子也都是按她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师父的小心翼翼已经荡然无存，她似乎越来越任性矫情，也越来越依赖他。
罗玄看着在花丛中来回奔走的小凤，眼中有说不尽的宠溺。
山间庭院原本荒凉肃穆，是他半生清修之地。从小凤到来后，这里便一点点变了模样。
整座哀牢山，除了一间上了锁的旧屋库房，其余景致，尽数按着小凤的心意改造。
荒院变花圃，寒舍添烟火，清冷孤山，终因一人有了人间温暖。

9
时光荏苒，转眼两年过去。
在小凤的强烈不满下，仆人李芸还是被罗玄遣下山去，不过他也与小凤约法三章，山上诸事只能由罗玄负责，否则他又会把李芸请上山。
小凤皱着粉脸忿忿盯了他许久，最终还是答应：“算了，我只想和师父两个人在山上，不想旁人打扰。”
小凤讨厌李芸，不止是李芸总抢她的事做，不肯让她照顾师父，更多是因为有外人在，她与师父总不能肆意亲近。
她有时写字写累了，想依偎在他胸膛撒娇，师父就会以“若是被人看见，岂不笑话你。”作为理由，将她从他温热的大腿上扯下。
“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儿，哀牢山上哪里有旁人笑话我？”小凤反驳后就突然想起山上还有个李芸。
于是看她越来越不顺眼，总想将她撵下山，这样既可以肆无忌惮的霸占着师父了。
李芸拿着满满一大包银钱眉开眼笑离开时，她就迫不及待跳起来扑入师父怀中。
师父却只敷衍着抱了她半刻就将她放下。
不为别的，只因小凤已是六岁模样，褪去了初上山时的瘦小怯懦，出落得灵动可爱，眉眼愈发精致，举手投足间，依稀可见前世风华。
又过了几日，哀牢山上有人造访，是梅绛雪来探望久居不出的阿爹。

10
梅绛雪迈入院中，抬眼就望见满目繁花，早已不是记忆中清冷孤寂的哀牢山。
顺着花香一路走去，花圃中央，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扯了张蕉叶席地而坐，满身暖阳，正低头认真摆弄手中泥偶。
听见有极轻的陌生脚步，她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触的一瞬间，梅绛雪眸底翻起巨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眉眼轮廓，像极了记忆中那个睥睨天下爱恨炽烈的亲娘。
而坐在地上捏泥人的小凤，此刻也有些异常。
她看见面前青衣女子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心脏酸涩胀痛，说不清的难过汹涌席卷全身。
正巧罗玄提着一竹筒清水自廊下而来，梅绛雪转头望去，见他视线落在小凤玩泥巴脏兮兮的小手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模样。
“绛雪，你来了。”
“阿爹，她是……”
梅绛雪压下心头惊涛，语气难以置信。
罗玄含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由着师父倒水帮她洗净泥泞的小手，小凤起身来了梅绛雪旁边，然后眼泪就不听使唤地簌簌掉落。

11
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小凤拿脸颊轻轻蹭着。
小凤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自己似乎很想和这个漂亮姐姐亲近。
梅绛雪看她这样，心口一酸，鼻尖泛红。
血脉牵绊，宿命纠缠刻入骨髓，难以断绝。
自玄霜和兆南成婚后，她为了避嫌，与方兆南已经形同陌路。
情场失落，早就摒弃的亲情不知何时又慢慢灌入心扉。
自聂小凤死后，她才发觉世上似乎再没有人像她待她那么真心。
阿爹虽好，却寡言少语，始终不如聂小凤，聂小凤多次救她于绝境，会为她付出生命，会为了不忍心杀她甘于惨败走入末途。
透过那张抱着她衣裙亲昵磨蹭的小脸，梅绛雪忆起了聂小凤对她曾经多次服软妥协，也忆起了自己对聂小凤的冷漠无情。
“师父，她是谁？”小凤不舍得离开她，埋在她腿间瓮声问着罗玄。

12
“她是我的女儿，梅绛雪。”
“师父成婚了？”小凤探头出来。
犹豫良久，罗玄轻轻回了个“嗯。”
话音刚刚落地，小凤就觉得好难受。
越垂越低的小脑袋瓜忍不住去想，夫妻之间应该是最亲密的了吧，她在玉虚观经常看见互相搀扶，相视而笑的男女，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燃烧着灵魂交融的亲切。
她原以为她是天下间与他最亲密之人，原以为她的世界中只有师父，师父的世界中也只有她。
原来，师父有过比她更重要的人。
小小的心口开始溢出不甘。
可她被师父带上山悉心养育，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没有师父，她只是一个到处要饭的小叫花而已。
有什么好失落的，有什么好嫉妒的？
又有什么资格与他的妻女争风吃醋？
她与师父，又无血缘。
小凤看了看师父，又望了望面前的漂亮姐姐，他们的眉眼气质真的好像。
她也好想和师父长得一样，好想成为师父的亲生女儿。

13
越想越伤心，小凤甩了甩眼中泪珠，用泛红的眼眶刻意绽开笑颜：“她是师父的女儿，那我就叫她……雪姐姐吧。”
小凤这么唤她，存了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她管她叫姐姐，那她也勉强算是师父的女儿了。
且这个称谓明面上也挑不出纰漏，她与绛雪平辈，叫姐姐再合适不过。
可漂亮姐姐与师父相视一眼后，却神色落寞地盯着她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那位姐姐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应了一声。
身下一轻，她被她抱在了怀中，梅绛雪从后背衣带处取出一支贴身携带的竹箫：“初次见你，未做准备，这支箫送你把玩吧。”
聂小凤昔年赠与她的萧，又被她转赠了回去。
小凤小心翼翼地接过，触到箫身温润，纹路雅致，她很喜欢。
在梅绛雪脖颈处蹭了蹭，小凤从她臂弯溜下，捧着箫对着漫云舒展的天边吹奏了起来。

14
她已经会吹几首儿歌，箫声流畅天真，却暗藏忧愁。
梅绛雪朝她捏的泥人走去，只见几个小人列成一排站得老老实实，而他们面前还单独站了个小丫头，昂首挺胸地指挥着他们。
那小丫头是谁自是不必说。
“她倒是没怎么变。”
绛雪唇畔浮出浅笑。
她缓步往后退了半步，正打算离开，就听见身后草木轻摇。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急急响起：“雪姐姐小心！”
小凤拿着竹箫踮步跑来，梅绛雪稳住身形朝小凤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脚边一丛花叶繁密婆娑的浅蓝绣球花下，还幽幽遮藏着一个小泥人。
梅绛雪将花拨开，露出泥人全貌，它身姿孤正，眉眼神韵依稀，俨然是罗玄的模样。
“这是？”
小凤将小手放在泥人头顶挡着太阳，认真说道：“日头这么大，我怕晒到师父。”
梅绛雪打趣：“你倒孝顺。”
说罢，她去看几步外立着的阿爹。
山风穿庭，繁花微动，只见罗玄眼底倒映的天光明明灭灭，苍老清冷面庞上藏尽难言的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