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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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又拍到了一张照片。
这次他确认了好几遍——相册里那张图安安稳稳地躺着，沈佩芷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
他把手机递给李浩然。
“看，就是她。”
李浩然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卧槽。”他说，“真好看。”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皱起眉，把手机还给苏怀瑾。
“这不是那天计算机课上那个。”
“什么？”
“那天你让我看的那个女生——坐最后一排的——不是这个人。”
苏怀瑾接过手机，也皱了下眉：“怎么不是？”
“那个女生脸没这么白。”李浩然想了想，“而且那个女生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你这个是披着的。”
苏怀瑾张了张嘴。
他回想了一下。计算机课上他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背影——长发，浅色裙子，从后门出去。他没看到正脸。他以为那个背影就是沈佩芷。
原来那天晚上他指给李浩然看的，和后来他在图书馆追到的，是两个人。
不重要。反正他追的是沈佩芷。
李浩然倒是来了兴致。
“所以那个迟到的女生，”他说，“你不追？”
“我追什么，我都不认识她。”
“那我去追了。”李浩然说，“我本来就想追的。上次你说你追着呢，我以为你说的就是她，就没跟你抢。”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
“现在你说不是一个人，”李浩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哥们就不客气了。”
李浩然办事效率高。没两天就搞到了那个女生的信息—— 肖薇，理工大计算机专业的，大二，爱去图书馆三楼，爱喝奶茶，不爱喝咖啡。
“你从哪搞来的？”苏怀瑾问。
“打听的。”李浩然没细说。
他开始追了。约奶茶，约图书馆，约操场散步。 肖薇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李浩然每天回来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像钓鱼的人看见浮漂动了一下。
一周后，李浩然约到了 肖薇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奶茶店，晚上七点。
他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T恤。
苏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用不用这么隆重？”
“你不懂。”李浩然把最后一件T恤的领子翻好，“这可是大事。”
他出门了。
两个小时后回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紧张之间。
“怎么样？”张远问。
“还行。”李浩然坐下来，喝了口水，“聊得挺好的。她喝奶茶只加三分糖。”
苏怀瑾没抬头，在敲代码。
李浩然坐在床边，翻手机相册，翻着翻着突然停下来。
“对了，”他说，“我今天跟她聊天的时候，把你那张照片给她看了。”
苏怀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照片？”
“就你拍的那个女生。沈什么——沈佩芷。”李浩然说，“我想套个近乎，就说‘你看，这是我室友之前追的一个女生，好看吧，当时我还以为他追的是你’。”
苏怀瑾看着他。
“她怎么说？”
“她看了一眼，说——”李浩然模仿了一下 肖薇的语气，“‘明明比我好看多了。’”
李浩然说完笑了。苏怀瑾没笑，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
他不知道 肖薇长什么样。他只在计算机课上见过一个背影，那件浅色连衣裙，那个低马尾。他想，大概也就是普通好看。
沈佩芷确实好看。
但好看归好看，苏怀瑾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都是些很小的事。
她不生病。办公室里有人感冒，实验室里有人咳嗽，苏怀瑾一个月感冒了两次，她什么事都没有。苏怀瑾说她“体质好”，她笑了笑，没接话。
她总是穿同一件衣服。那件浅色裙子，夏天也穿。苏怀瑾以为她是怕冷——图书馆冷气确实足。

她从不主动发消息。永远是苏怀瑾先找她。他有一次试着不找她，五天过去，对话框安安静静。第六天他发了条“干嘛呢”，她回得很快：“没干嘛。”好像那五天不存在。
她吃东西。喝奶茶，吃烤肉，动作自然，和他没什么不同。但苏怀瑾后来才想到一件事——他不记得她喊过饿。也不记得她去过洗手间。
他们一起吃过六七次饭，她从来没站起来说过“我去一下洗手间”。
但这些事太细了。细到你不特意去想，根本不会注意。
苏怀瑾没有特意去想。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收拾书包的时候，沈佩芷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推到苏怀瑾面前。
“给你的。“
苏怀瑾打开来。是一个金锁，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虎，背面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这是——“
“出生的时候家里给打的。“沈佩芷把书放进包里，没看他，“你拿着吧。“
苏怀瑾攥着那个金锁，一时说不出话。他知道这种东西的分量——不是钱的分量，是另一种分量。别人把出生的纪念都送他了。
“我不能要这个。“他说。
“拿着。“她站起来背包，“我放着也没用。“
她先走了。苏怀瑾坐在原地，把金锁翻来覆去地看。灯光下那只虎的线条很清晰，刻得很深。
他把金锁放进口袋，收拾东西走了。
走到路口，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经过，沈佩芷一个踉跄，苏怀瑾赶忙伸手扶住。
回到宿舍，李浩然和张远都不在。他把金锁拿在手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一头可爱的老虎，非常精致。他紧握着，舍不得放手。
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性格安静、不黏人、不用他操心的女生。
李浩然倒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异常体贴。
有天中午，苏怀瑾在食堂打完饭，看见李浩然站在窗口前，盯着菜看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米饭。
苏怀瑾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就吃这个？“
“最近手头紧。“李浩然夹了口素菜，没抬头。
苏怀瑾没说话。他记得上学期李浩然买了一套新键盘，说是限量款，花了不少钱，当时还在宿舍里炫耀了好几天。
“手头紧怎么了？“苏怀瑾问，“你不是刚让你妈打钱过来吗？“
李浩然没接话，扒了口饭。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妻管严啊你。“
李浩然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正常，但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以前李浩然被说妻管严，至少要骂回来一句。
苏怀瑾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第三章 Garbage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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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站在讲台上，翻了一页PPT。
“Garbage Collection线程在底层运行，不与正常进程通信。垃圾回收不会主动告诉主进程‘我要回收了’。被回收的对象？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怀瑾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他没在听课，但也懒得走神去想别的。沈佩芷昨天说周末去沙坡庄，他满脑子都是那里。
“但是，”周教授说，“如果一个对象被引用了，Garbage Collection就不会回收它。哪怕这个对象已经变成了野指针，只要还有引用指向它，它就能继续存在。”
苏怀瑾把乌龟画完了，在旁边写上“引用计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四个字。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周五傍晚。
苏怀瑾和沈佩芷在校园里散步。这是他们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一起走路，苏怀瑾记不太清了。她从不说“我们去走走”，但每次他说“出去转转”，她都会跟着。
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草坪上坐着几个学生在弹吉他，音不太准。
“你周末真的有空？”沈佩芷问。
“有空。沙坡庄那家面馆，你常去？”
“以前常去。”她顿了一下，“考完水力学就去吃一碗。”
“水力学难吗？”
“还好。”
沉默了几步。苏怀瑾在想下一个聊什么。
沈佩芷突然停下来。
苏怀瑾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了，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整个人被灯光照得很亮。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那种变，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样，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怀瑾的肩膀，看着他们来时的路。
那条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和梧桐树。
“怎么了？”苏怀瑾问。
沈佩芷没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佩芷？”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两个人追我。一直有。你……你看不见吗？”
苏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除了空荡荡的路，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三秒钟，又转回头看她。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苏怀瑾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久了的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一个东西放在阴凉处很久很久，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但苏怀瑾没有松手。
沈佩芷愣了一瞬。
然后她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走了。”她说。
“什么走了？”
“追我的那些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抓住我，它们就抓不走我。”
苏怀瑾没接话。
他回头看那条路，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应该觉得她是疯了。被害妄想。精神问题。但他没有松手。不是因为他相信她的话，而是因为她刚才那个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的疲惫。像一个知道自己每次都会被抓住的人，突然发现这次没有被抓住。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苏怀瑾牵着她的手又站了几秒钟。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沈佩芷没说话。她让他牵着，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怀瑾松开了手。
“你住哪？”
“校外。”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沈佩芷把手收回去，插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往校门外走，经过门卫室，经过那排自行车，走到马路对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的身影拐进一条没有灯的巷子，消失了。
苏怀瑾站在校门口，把手插进裤兜里。
他的右手还有那个凉意。凉了很久才散。
第二天。
沙坡庄是交大旁边的城中村，路窄，巷子多，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苏怀瑾偶尔和同学来撸串。
沈佩芷走在前面带路。她走得不快，但很笃定，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像心里有一张地图。
苏怀瑾跟在后面。
“你多久没来了？”他问。
“有一阵子了。”沈佩芷说。
她拐进第三条巷子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看了看左边的店铺，又看了看右边的。一家奶茶店的招牌挂在她正前方，粉色的灯箱，写着“茶颜冻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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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佩芷站住了。
“就是这里。”她说。
苏怀瑾看了看那个奶茶店的灯箱，又看了看旁边的店铺。没有面馆。
“这里以前是一家面馆，”沈佩芷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不确定，“我记得。考完水力学就来这里吃碗面，加辣，不放葱。”
“但这是一家奶茶店。”苏怀瑾说。
沈佩芷没说话。她看着那个粉色的灯箱，看了很久。
苏怀瑾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搬走了。”他试着说。
“可能吧。”沈佩芷说。她的语气很平，但苏怀瑾注意到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
“换一家？”苏怀瑾问。
“嗯。”
她没有再去找别的面馆。两个人在沙坡庄转了一圈，在一家还在营业的饺子馆吃了晚饭。沈佩芷吃了六个饺子，苏怀瑾吃了二十个。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佩芷突然说：“我以前常来这里。”
“沙坡庄？”
“嗯。考完试就来。”她夹起一个饺子，看了看，又放下去，“那家面馆的老板认识我。每次去都会多给我一个卤蛋。”
苏怀瑾不知道接什么。
“后来不来了。”她说。
“为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打火机，摁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她看着它，松开，再摁，再松开。
“忘了。”她说。
苏怀瑾没追问。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沙坡庄的路灯有一半不亮，两个人走得很近。沈佩芷没再提面馆的事。
沈佩芷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苏怀瑾转头看她。
“没有。”他说。
“你说没有的时候，表情像在说‘有’。”
苏怀瑾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佩芷没笑。她看着窗外。
“昨天那些人，”她说，“你真的看不见？”
“看不见。”
“嗯。”沈佩芷说，“大部分人都看不见。”
苏怀瑾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们的？”
沈佩芷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最终说，“好像一直都看到。”
苏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在兴庆大道上走了很久，然后告别。

第四章：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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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周。
苏怀瑾发现沈佩芷越来越多地提起一些事情，说的都是“最近”“前阵子”“上星期”，但他一件都没听说过。
先是篮球赛。
两个人在食堂吃饭。沈佩芷说：“去年理工和交大的篮球赛，你们学校赢了，我记得可清楚了。”
“去年？”苏怀瑾嚼着饭，“我没听说去年打过。”
“打了啊，就在你们体育馆。”
苏怀瑾回去问了篮球社的同学。同学说：“理工和交大上次打比赛？那得是快10年前了吧，后来再没办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怀瑾说没事，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电影。
沈佩芷随口说：“前几天去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红海行动》，真好看。”
苏怀瑾正在喝水，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那电影是2018年的啊。”
沈佩芷笑了：“是吗？我感觉就像上星期看的。”
她笑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苏怀瑾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面馆、篮球赛、电影。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记性不好，记混了，道听途说。但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张拼图碎片，拼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
苏怀瑾开始留意她说过的话。
她说“考完水力学去那家面馆”——水力学是大二的课，她大二，那就是去年或者前年。但奶茶店的店员说那家店在那条巷子开了六年，六年之前是什么，没人记得。
她说“去年的篮球赛”——大约10年前。
她说“前几天看的电影”——八年前。
苏怀瑾没有把这些数字告诉沈佩芷。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不想让她难堪。也许是自己还没想明白。
又过了一阵。一天傍晚，两个人在兴庆大道边上走。
苏怀瑾终于忍不住了。
“沈佩芷，”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记的那些事，可能不是最近的事？”
沈佩芷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面馆，篮球赛，电影。”苏怀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认真，“你说的那些事，时间好像对不上。”
沈佩芷沉默了几步。
然后她说：“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
“可能我记混了吧。”她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苏怀瑾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又走了几步。
“那个，”他说，“你老觉得有人追你，记性又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陪你去。”
沈佩芷停下来。
苏怀瑾也停下来。
“不去。”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去。”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苏怀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
“你是不是怕什么？”他试着问。
沈佩芷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想被关起来。也不想被人戴有色眼镜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去那种地方，出来以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疯子。”
苏怀瑾张了张嘴。
“我不是说你有病——”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佩芷转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他已经见过一次的疲惫，“算了，回去吧。”
她先走了。苏怀瑾跟上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送到校门口的时候，沈佩芷说：“明天不见面了。我这几天有点事。”
“什么事？”
“有事。”
她走了。这次没有说“明天见”。
苏怀瑾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李浩然还没回来，张远在打游戏。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佩芷的聊天记录。最近的几条消息停留在他发的“晚安”和她回的“嗯”。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条“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又翻回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管延伸到墙角。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张远打完一盘游戏，转头看见他还睁着眼睛。
“你还不睡？”
“马上。”

第五章：降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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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开始变了。
先是上课走神。以前他走神是想别的事，现在他走神是什么都不想。周教授叫他名字，他要过两三秒才反应。李浩然在旁边捅他，他“啊”一声，全班回头看他。
周教授说：“苏怀瑾，你再这样下去期末考试要出问题。”
苏怀瑾说：“嗯。”
写代码也慢了。以前三个小时能写完的作业，现在要写一天。不是题目变难了，是他的脑子像隔着一层雾。他盯着屏幕看半天，读不懂自己十分钟前写的代码。循环变量写错，程序死循环跑了一整夜，他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说话开始卡壳。想说“我去图书馆”，张嘴说成“我去图……”，然后停两秒，才能把后面的字挤出来。
打字漏字。给沈佩芷发消息，打“我到了你在哪”，发出去的是“我到你在”。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删掉重打。
忘记切输入法。打了一整行英文，发现是中文字符。
洗澡忘带衣服。洗完才发现毛巾和干净衣服都在床上。他裹着浴巾在宿舍里站了半分钟，想不起来自己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拿。
电梯里发呆，坐过了楼层。又坐下去，又坐过。
他开始忘事。和沈佩芷约好下午三点在图书馆见面。三点的时候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他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没看。
三点二十，手机又亮了。
他拿起来。沈佩芷的消息：“你到了吗？”
苏怀瑾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一。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发：“马上。”
然后穿上鞋跑出去。到图书馆的时候沈佩芷还在老位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水力学》，旁边放着一杯没人喝过的奶茶。
“等了多久？”苏怀瑾喘着气。
沈佩芷看了他一眼：“没多久。”
她没说多久。苏怀瑾也没问。
辅导员找他谈话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辅导员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上学期你还在前面，这学期已经掉到倒数了。人也恍惚。是不是没休息好？”
苏怀瑾说：“可能是。”
“去医院查过吗？”
“没有。”
“去查一下。别拖。”
苏怀瑾去了校医院。抽了血，做了脑电图，量了血压。医生说：“指标都正常。小伙子，少熬夜。”
苏怀瑾说：“好。”
他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兜里。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熬夜是什么时候。最近他每天都睡得很早。
一次课堂上，周教授讲操作系统。
“按照咱们现在用的主流操作系统，进程访问野指针就一个结果——段错误，直接杀掉，没得商量。但你们如果关注过微内核那边的研究，比如MINIX3、seL4，它们的思路不一样：出错的时候不急着杀，先把出问题的那个组件隔离起来，压低它的优先级，限制它能用的资源，等它自己把引用释放干净了再回收。”
苏怀瑾在纸上写字。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发现“苏”字少写了一点。
他盯着那一点，没补上去。
另一次课堂。周教授讲虚拟化。
“虚拟机的时间跟物理机不一样。你们玩游戏的应该知道，有些老游戏在虚拟机里跑，外面过了一小时，里面可能过了一天。虚拟机的资源远小于物理机，处理同样的任务花费的时间是物理机的几倍。还有一些系统快照了时间，时间就停滞了，典型的就是大模型系统，如果你不联网，它的时间就是停滞的。”
苏怀瑾当时正在手机上跟沈佩芷发消息。他开玩笑，打了一行字：“你的时间是不是也快照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佩芷回了一条：“我只是精神不太好，你别嘲笑我。”
苏怀瑾把手机扣在桌上。
宿舍里打游戏。苏怀瑾操作失误导致团灭。张远摘下耳机，说了一句玩笑话。
“***被女鬼吸阳气了吧？”
李浩然笑了。苏怀瑾没笑。
他抓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再来一局。”
那次之后，李浩然和张远大吵了一架。具体因为什么，苏怀瑾没留意。他只记得张远摔了门出去，李浩然坐在床上发呆。
后来李浩然和张远和好了。苏怀瑾不知道他们怎么和好的，也没问。
那天晚上，李浩然和张远在楼下喝酒，苏怀瑾一个人在宿舍。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管延伸到墙角。他想起来上一次看到这道裂纹是好几周之前。好几周过去了，裂纹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它看了多久。
李浩然和苏怀瑾商量好一起带各自的女朋友去KTV。李浩然带肖薇，苏怀瑾带沈佩芷。约好晚上七点在交大南门集合。
七点。李浩然到了，肖薇到了，苏怀瑾到了。沈佩芷没到。
苏怀瑾给她发消息：“到了吗？”
沈佩芷回：“马上，两分钟。”
等了二十分钟。苏怀瑾又发：“到哪了？”
没有回复。
等到八点。苏怀瑾问李浩然：“要不我们先去？”
李浩然看了看肖薇。
肖薇道：“再等等。”
等到九点。肖薇靠在李浩然肩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李浩然倒是没有情绪，只低头一下下划着手机，像是肖薇不说走，他就会一直等下去。苏怀瑾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等到十点。肖薇说：“走吧，别等了。”
KTV订了包间，不去也是浪费。三个人唱到十点，李浩然和肖薇合唱了好几首，苏怀瑾坐在角落里，没唱。他看着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十点多，三个人从KTV出来。肖薇打了哈欠，李浩然搂着她走在前面。苏怀瑾跟在后面。
回到宿舍，洗漱，躺下。
凌晨一点。苏怀瑾的手机亮了。
沈佩芷的消息：“你们怎么走了？”
苏怀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他打字：“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沈佩芷：“不是刚七点吗？”
苏怀瑾握着手机，手腕在抖。
他没有再回。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屏幕亮着，沈佩芷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理工大水利系沈佩芷”。
没有结果。
他又搜“理工大学水利系学生名单”。跳出来一个很久以前的网页，格式都乱了，表格线对不齐。他从上往下看，三秒钟后停住了。
一个名字。沈佩芷。学号，年级，入学年份。
入学年份那一栏写着：2016年。
苏怀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把网页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
2016年入学，大二是2018年。2018年，她二十岁。
他忽然想到那个金锁。他自己2005年出生，属鸡，今年二十一岁。她说她二十岁，那应该是2005年或者2006年出生的，属鸡或者属狗。
但那个金锁上刻的是虎。
虎年是1998年。
他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他拉开抽屉，把金锁拿出来，盯着那只虎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边上，把金锁丢了进去。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
李浩然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看什么呢？”

苏怀瑾没说话。李浩然自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骂了一声“操”。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苏怀瑾的屏幕拍了张照。
“你干嘛？”
“我问肖薇。她理工大的，说不定听说过。”
苏怀瑾想拦，没拦住。
几分钟后，李浩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和肖薇的对话框。
——沙坡庄路口，八年前，出过车祸？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查到的。你听说过？
——我刚来学校的时候，宿管说过。说以前出过事，镐京这地方，最是邪门，让我们晚上别往那边走。我当时觉得她是吓唬新生。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你那个室友……上次在食堂，他拉着我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不是照片的问题，是他整个人。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他站在那里，让人想离远一点。
——你别让他再来找我了。
李浩然把手机收回去，看了苏怀瑾一眼。
苏怀瑾没看他，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
“你去找她？”李浩然问。
苏怀瑾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他在手机上查了附近的寺庙，他顺着燕翔路骑行二十分钟来到了寺庙，寺庙已经快关门了，香炉里的香烧得只剩一截。他买了三根香，对着里面的神像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站着，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了沈佩芷。
苏怀瑾退后了一步。
沈佩芷叫住他：“你怎么了？”
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他走过来，把袋子举了举。
“烧腊。“她说，“听说你们广东人想家的时候就想吃这个。我找了好久，口碑最好的那家，在沙坡庄另一头。“
苏怀瑾站在原地，把胳膊伸到最长，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存下来的那张网页截图：学年注册信息，沈佩芷，2016级，还有李浩然发来的和肖薇关于车祸对话的截图。
沈佩芷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苏怀瑾等了几秒。
“是你吗？”他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苏怀瑾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听见身后沈佩芷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他回头。
路灯下，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两个灰色的、模糊的轮廓。它们站在巷子中间，离沈佩芷不到十步远。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人的形状，像两团人形的雾气。
它们正在靠近她。
沈佩芷站在那里没有跑。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低着头。她的肩膀在抖，但脚没有动，像一个知道自己要被抓走的犯人。
她抬起头，对上苏怀瑾的目光。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是：没关系，你走吧。
烧腊袋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很香。
苏怀瑾冲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跑过去，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身上很凉，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那两个人影停住了。
然后像雾气一样散开。
沈佩芷在他怀里僵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烧腊？“他问。
“你上次说过。“她说，“你说你们广东老家门口有一家，每天早上都去买。“
苏怀瑾想了想，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她记得。
天很冷。交大的宿舍楼已经锁门了。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很久。
最后，苏怀瑾低声说：“附近还有家宾馆。”
沈佩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章路口
苏怀瑾躺在被窝里。沈佩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佩芷先开口：“你刚才不怕吗？”
“怕什么？”
“我是鬼。”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死了八年了。”
苏怀瑾没说话。
沈佩芷转过身来：“你明天就去医院检查一下。他们说吸阳气什么的……万一真有事呢。”
“你又不是抽水机。”苏怀瑾说。
沈佩芷没笑。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的眼睛。
“怀瑾，你认真听我说。我记性差、老说胡话、被人追……这些我以前都觉得是自己有病。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那个‘病’本身。”
苏怀瑾伸手想摸她的头。她躲开了。
“你先别碰我。”她站起来，退了两步，“万一碰一下你就少活一天呢。”
苏怀瑾愣了一下。
“你刚才咋不说，现在晚了。”他说。
沈佩芷看了他很久。
“……睡觉吧。”她说。
灯关了。
黑暗中，沈佩芷翻了个身。过了很久，久到苏怀瑾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她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她只是需要一个没有人醒着的时刻。
“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接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等了很久。但那个人不是你。“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然后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怀瑾没有动。他醒着，但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让她知道他还醒着。
又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怀瑾。“
“嗯。“
“你明天真的去医院查一下。“
“好。“
她又翻了个身。
“那……你查完没事的话，我们还能见面吗？”
苏怀瑾想了想：“能。”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手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刚才用手机给李浩然发消息报平安，打了四遍才发出去——第一遍漏了标点，第二遍打错了字，第三遍发错了人。
第四遍终于对了。
次日，俩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口是红灯。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边等。
晚高峰，车很多。
一辆外卖电动车从旁边擦过去，后面一辆出租车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划过去。
沈佩芷突然僵住了。
她的手一下攥紧。
苏怀瑾转头看她。
她没看车。
她在看地面。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声音里慢慢浮出来。
“怎么了？”
沈佩芷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
“我想起来一点。”
绿灯亮了。
周围的人开始往前走。
她站着没动。
“什么？”苏怀瑾问。
沈佩芷看着马路。
“刹车声。”
她声音很轻。
“特别响。”
她停了一下。
“然后有人在喊。”
“喊什么？”
她皱着眉，像在努力从水里捞什么东西。
“……不知道。”
“太乱了。”
“有人拉我。”
“然后我摔下去了。”
她突然不说了。
苏怀瑾发现她脸色白得厉害。
他伸手碰她手腕。
冰凉。
“别想了。”他说。
沈佩芷却还盯着那条路。
“怀瑾。”
“嗯。”
“我那时候……”
她停了很久。
“是不是特别疼？”
苏怀瑾没说话。
路口的绿灯已经开始闪了。后面有人按喇叭，风从高架桥下面灌过来。
沈佩芷还在看着那条马路。
像在等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疼。”
她顿了一下。
“我只记得……”
她皱起眉。
“特别冷。”
苏怀瑾抱住了沈佩芷。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回到宿舍，李浩然和张远都在。他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在里面翻了翻。
没找到。
他站起来，下楼，去宿舍楼外的大垃圾桶翻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个虎头金锁。用纸巾擦了擦，放回口袋里，上楼。
张远抬起头：“你干嘛去了？“
“散步。“苏怀瑾说。

第七章：Roll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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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
抽血，拍胸片，心电图，脑电图。他在各个科室之间走了一个上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结果。旁边的老人在咳嗽，小孩在哭。苏怀瑾盯着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看了一会儿，海报上写着“少吃盐，多运动”。
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翻着报告，说：“各项指标正常。小伙子，少熬夜。”
又是这句话。
苏怀瑾把报告拍下来发给沈佩芷。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只发了一张图片。
沈佩芷回了一个“嗯”，然后说：“那晚上沙坡庄新开的那家烤肉店？”
苏怀瑾：“好。”
烤肉店在沙坡庄的另一条巷子里，装修很新，桌子擦得发亮。沈佩芷坐在他对面，拿夹子翻肉片，动作熟练。她把烤好的肉夹到苏怀瑾碗里，自己又夹了一块，蘸料，送进嘴里。
“你多吃点。”苏怀瑾说。
“我吃着呢。”她说。
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很自然地说了句“两位吃点什么”。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存在。
苏怀瑾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服务员又走过来加水。她先给苏怀瑾倒满，然后转向沈佩芷，杯子举在半空，问了句：“还是老样子吗？”
沈佩芷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是说——”服务员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柠檬水，对吧？”
“……对。”沈佩芷说。
服务员倒完水走了。沈佩芷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没说话。
“你来过这家店？”苏怀瑾问。
“没来过。”她说，“第一次。”
苏怀瑾笑了一下：“那她怎么认识你？”
沈佩芷没回答。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肉，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困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是有人敲了她的门，她打开，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来的人。
“也许我长得像常客。”她说。
苏怀瑾没追问，但他心里悄悄地高兴。不是因为她被认错了——是因为她终于被认出来了。哪怕只是被当成“老样子”，也是被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顿饭吃完之前，他已经把这个细节私下里归档为“好事”。
吃完结账，沈佩芷拿出手机，扫了柜台的付款码。苏怀瑾看见她低头输入金额，动作很自然，和任何人付款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她把屏幕亮给他看：“付了。”
苏怀瑾看了一眼那条支付成功的通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他们从烤肉店出来，他们来到了一家电影院，门面很小，灯箱上只有“放映厅”三个字，旁边贴着手写的排片表。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想看电影吗？”他问。
沈佩芷看了一眼排片表，上面写着《红海行动》，2018年的片子。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售票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手机看剧。苏怀瑾买了两张票，售票员撕下两张，递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佩芷一眼。不是那种“发现不对劲”的眼神，就是普通的、扫一眼买票的人长什么样的眼神。
沈佩芷接过了票。
她低头看票面上印的座位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像在确认一件事的表情。
放映厅不大，七八排座椅，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和几个单身的人。他们选了中间靠后的位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怀瑾听见她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第一次进电影院的小孩。
电影放到一半，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眼睛一直盯着画面，偶尔眨一下。她把手放在扶手上，他没有去握。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苏怀瑾站起来，沈佩芷也站起来。他们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放映厅门口的时候，一个保洁阿姨提着扫帚和簸箕从旁边过来，往他们身边经过。
她看了苏怀瑾一眼。
“同学，电影散场了，你还不走？”

苏怀瑾转头看沈佩芷。她就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票。
保洁阿姨没有等她回答。她提着扫帚，走进放映厅，开始一排一排地扫地上的爆米花壳。
苏怀瑾站在门口，看着沈佩芷。
她低头看着那张票根，好像在等什么。保洁阿姨提着扫帚，已经走远了，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放映厅深处传过来，沙——沙——沙——没有停，没有回头。
她把票根轻轻放在过道的扶手上。
“走吧。”她说。
沙坡庄的巷子里风很大。沈佩芷走在前面半步，头发被风往一边吹。苏怀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以后想去哪？”
沈佩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
“嗯。”
她想了想：“没想过。”
“去深圳吧。”苏怀瑾说，“我可以带你吃早茶。肠粉，虾饺，凤爪，我老家那边每天早上都排队。”
沈佩芷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几步：“我知道你没想过这件事，但你可以现在开始想。反正还有时间。”
梧桐树正往下掉一片叶子。沈佩芷停了一下，等那片叶子落到地上，然后继续走。
“好。”她说。
那个字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们走后，服务员回来收拾桌子。她拿起沈佩芷的杯子，随手放在托盘上。另一个服务员从后厨出来，看见她正在擦桌沿，随口问了句：“你今天怎么老往那桌跑？”
“什么老往那桌跑？”
“那桌不就一个人吗？你加了几次水了。”
服务员停下擦桌子的手：“那桌坐了两个人啊。”
另一个服务员回头看了看，桌上只有一个杯子。
“你看错了吧。”
服务员低头看托盘。里面有一个杯子，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很细的水珠。她看了两秒，把杯子连同托盘一起拿回后厨，没再说什么。
苏怀瑾看着她。浅色裙子，长头发，瘦削的肩膀。和第一次在计算机课上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真的存在吗？
但他刚牵过她的手，刚和她吃过饭，刚看过她的脸，他甚至和她。。。她当然存在。
他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苏怀瑾的状态没有好转。
第一天。他在实验室写代码，把一个循环的终止条件写错了，程序跑了一整夜没有停。第二天早上师兄来看见，说：“你这跑了一晚上？服务器差点被你搞崩。”苏怀瑾看着屏幕上的输出，读了三遍才看懂自己错在哪里。
第三天。辅导员第二次找他谈话。
“你上次答应我去医院，去了吗？”
“去了。指标正常。”
“指标正常不等于人正常。”辅导员把成绩单推过来，“你这学期已经有两门课在及格线边缘了。期末再这个状态，可能要留级。”
苏怀瑾点了点头。
“有没有什么需要跟学校说的？心理上的？生活上的？”
“没有。”
辅导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
一周后。李浩然和肖薇在宿舍楼下吵架。苏怀瑾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你最近怎么回事？”肖薇的声音。
“我没怎么回事。”李浩然的声音。
“那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我问你话你都不听。”
苏怀瑾没停，上楼了。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也许不是李浩然和肖薇。走廊里有很多人在说话。
苏怀瑾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出现这种不确定。他听到一句话，不确定是谁说的。他看到一件事，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他想起一件事，不确定是昨天发生的还是上个月发生的。
这天，周教授在讲台上翻PPT。
“系统里最麻烦的错误，不是崩溃。”
“是错误数据被当成正确数据，写进缓存。”
教室里有人低头玩手机。
“因为缓存的优先级很高。只要它还没失效，后面的模块就会默认它是真的。”
周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
CACHEROLLBACK
“所以很多大型系统都会做回滚机制。发现污染，就恢复到旧快照。”
“你们玩游戏应该都遇到过——刚存档的时候NPC还在，读档之后，人没了。”
教室里笑了一下。
他一句也没听懂。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记东西很准。代码写一遍就记住，考试前翻一遍书就够了。现在他连自己有没有吃过饭都想不起来。
晚上，李浩然突然说：
“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没来？”
苏怀瑾抬起头：“什么？”
“就沈佩芷啊。”李浩然一边拆外卖筷子一边说，“上次不是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吗？沙坡庄那家烤肉店。”
张远也抬头：“对，我记得她话挺少的。”
苏怀瑾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沈佩芷从来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一次都没有。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她？”苏怀瑾问。
“就前几天啊。”李浩然说，“你是不是最近真傻了？”
张远笑了一下：“你女朋友挺漂亮的，就是有点瘦。”
苏怀瑾没说话。
他忽然想不起那几天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第八章：分手
沈佩芷开始离他远了。
不是突然不联系，而是慢慢退。以前他发消息她隔半天回，现在隔一两天。以前约见面她会说“好”，现在她说“这周可能不行”。以前见面的时候她会坐在他对面，现在她坐他侧面，离远一个位置。
苏怀瑾注意到了，但没问。
他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苏怀瑾又忘了约会。
他在宿舍打游戏——不是想打，是张远喊他凑个人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角色在跑图，他操作着，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打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五。
他和沈佩芷约了七点在奶茶店。
他扔下鼠标往外跑。跑到奶茶店的时候，沈佩芷坐在角落里。她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苏怀瑾喘着气坐下来。
“你等了多久？”
沈佩芷把那杯热的推过来：“没多久。”
苏怀瑾看了一眼那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流到底部，聚成一圈。至少放了半小时。
他注意到她的衣服。还是那件浅色裙子。秋天了，别人都穿了外套，她还穿着那件夏天的裙子。奶茶店的暖光灯照着她，她的脸被照出一点颜色。
“你不热吗？”苏怀瑾问。
沈佩芷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忘事？”
“没有。”
“你刚才叫我 肖薇。”
苏怀瑾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叫过这个名字。但他看了看沈佩芷的表情，她说的是真的。
“……口误。”他喝了口奶茶，烫得龇牙。
沈佩芷沉默了很久。
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流行歌换成钢琴曲。旁边桌的两个女生在聊实习的事。
沈佩芷说：“你和我在一起才变成这样的。”
苏怀瑾放下杯子：“你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没事。”苏怀瑾把手伸过去想握住她。
沈佩芷把手缩了回去。
“你别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查了。”沈佩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用你的电脑查的——‘和鬼魂长期接触对人体的影响’。上面说会精神萎靡、记忆力衰退、反应变慢。再严重下去，会死。”
“网上的东西你也信？”
沈佩芷看着他。
“你的代码作业，上次写了几天？”
苏怀瑾没接话。
“你以前三小时写完的东西，现在写一天都写不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她的眼眶红了，“你以前打游戏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笑。”
苏怀瑾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没事。想说最近没睡好。想说代码变难了。但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浴室里，花洒开着，水已经凉了，他不记得自己进来是要洗脸还是洗头。
“就算是真的，”他说，“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
沈佩芷站起来。
苏怀瑾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坐下。
“怀瑾。”她低着头没看他。
“嗯。”
“我死的那年是二十岁。我本来应该有未来。有工作，有男朋友，有可能结婚，有可能变老。我什么都没有了。”
苏怀瑾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
“但你还活着。你不能因为我，连你的也没有了。”
她轻轻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们分手吧。”

苏怀瑾坐在那里。
沈佩芷转身往门口走。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苏怀瑾看着那扇玻璃门。她走过门口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到了她的侧脸。她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和她第一次在图书馆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一样平。
他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里，面前两杯奶茶。一杯凉了，一杯还温着。
他没有追出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追出去会害死你。
他分不清这个声音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沙坡庄路口
分手后的第三天。
苏怀瑾发现自己连食堂的刷卡机都认不出来了。屏幕上的字他认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后面排队的同学催了一句，他把饭卡收起来，转身走了，经过收餐盘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李浩然站在那里，从一个没吃完的餐盘上拿走了半个馒头，转身往外走。他没有看见苏怀瑾。
苏怀瑾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回到宿舍，张远正在看电影《画皮》，他忽然想给李浩然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的数据库课上，教授讲索引优化，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乌龟。和那天听GC的时候画的是同一只。等他回过神，已经下课了。笔记本上除了那只乌龟，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引用计数。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四个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的腿自动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不是因为想去，是那个方向已经被走得太多次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往哪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图书馆四楼的小阅览室门口。
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长发，浅色裙子。和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沈佩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和那天也一模一样——不惊讶，不回避，只是等着。
他在她斜对面坐下。隔了三个座位。他原本只想待一会儿就走，但他发现了一件事——坐在这里的时候，脑袋里的雾会散。不是完全散，但至少他能读懂窗口提示的报错信息了，能想得起自己早上到底吃没吃饭。他打开笔记本，把下午课堂上没听懂的索引优化重新看了一遍，十分钟就看懂了。
他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她一直在对面看书，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分手了还来这里。只在闭馆铃响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她没拆穿。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把一个面包推到他桌子边上，然后站起来，先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绕路，下午课一结束就直接去了图书馆四楼。她还在老位子。他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了三行代码，发现自己的脑子又开始转得动了。比昨天差一点，比如昨天差不多。他不敢去想这是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说出口，这件事就会不一样了，是他还是不愿再对她撒一次谎呢？
第三天他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上午在宿舍里，他想把昨天写的代码重新打开看一遍，点了半天，打开的是一个空文件。他把文件关掉，又打开，还是空的。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然后关机，穿鞋，出门。
她在老位子。桌上放着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作业。这次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侧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去。他假装没发现。
他以为这样就好了。只要不碰她，不说破，只要他每天来这里坐几个小时，就能既活着又能见到她。但第四天，他的脑袋没有变清晰。他从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个雾没有散。他坐到她对面打开笔记本，屏幕上的字他盯了很久还是看不懂。她把一杯热奶茶推过来，推到他手边。他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给一个忘了吃早饭的人递一杯水。
他知道了。这里不是解药，只是止痛药。药效正在过期。
分手后的第五天，他没有去图书馆。不是不想去，是他不敢去。
这天中午他从食堂出来，看见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她低着头，脚尖轻轻点着地上的落叶，像是等了很久。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
“我正要找你。”她说，“水利学院在哪个方向来着？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怎么觉得和昨天走的不一样了。”
苏怀瑾愣了一下。理工大的水利学院。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给她指了个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注，没有点头，也没有道谢，像是在努力把那个标记刻进一个正在漏水的容器。
理工大水利系大二有一门必修课叫材料力学，他们在图书馆认识的第一周她就提过。她当时说“考完水力学还有材料力学，烦死了”。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说：“我带你去。”两个人沿着燕翔路走，穿过图书馆旁边的连廊，拐进理工大的实验区。苏怀瑾把她带到实验楼门口，她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球飞过来，砸在围栏上，砰的一声。她没有任何反应。苏怀瑾发现她看球场的表情不是在看一场球——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认识但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地方。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他问。
“来过。”她说，然后皱了一下眉，“应该是来过。”
她说“应该”的时候，像在确认一件别人告诉过她但她自己已经不记得的事。

分手后的第六天。她在图书馆外面等他。苏怀瑾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还没走到她面前，她就抬头说：“我好像忘记我住哪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用来让他放心的——是用来让自己放心的。“我记得门牌号，但我想不起来是哪栋楼。好多楼长得都一样。”
苏怀瑾把那张纸条接过来。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他带她去了她住的那栋楼。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下三楼的窗户，看了很久。苏怀瑾站在旁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扇窗户里亮着灯，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房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以前住过这儿吗。”她说。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给自己建档。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个自动贩卖机。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块亮着蓝光的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各种饮料的名字：冰红茶、绿茶、可乐、雪碧。她盯着那些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读，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没有金桔柠檬了？”她问。
苏怀瑾转头看了一眼贩卖机。金桔柠檬，第三排第一个。
“在这里。”他指给沈佩芷看。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标签上的字，脸上的表情没有松下来。她没认出那个名字。那天晚上，苏怀瑾记得她说过的一件事。第一次在饺子馆，她说那家面馆的老板每次都会多给她一个卤蛋。今天她路过饺子馆的时候，看了一眼招牌，没停。
“你上次说那家面馆的老板认识你。”他说。
沈佩芷转过头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什么面馆？”
他看着她，没有重复。
“忘了。”他说。
苏怀瑾把奶茶放在她手边，她没有喝。
“佩芷。”他说。
“嗯。”
“你还记得什么？”
沈佩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奶茶。她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沙坡庄，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回答一个考试题。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们广东老家门口有一家烧腊店。”她顿了一下，“你每天早上都去买。老板认识你，每次都给你多加一勺卤水。”
苏怀瑾没有说话。那是他很久以前随口说的。他把奶茶往她手边推了一下。“你记得的东西，好像跟我有关系。”
沈佩芷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惊恐，只有某种很安静的确认。
“好像是。”她说，“怎么办？”
又过了两天。
他们在奶茶店见面。这已经不是约会了，也不是复合。她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头看着他，脸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新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恐惧，是某种非常轻柔的、像在告别之前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的神情。
她看着他的脸，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然后她问了苏怀瑾最怕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来着？”
又过了几天，他收到了沈佩芷的短信：“陪我去个地方。”
苏怀瑾正在食堂吃午饭。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筷子，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去哪里。
见面的时候是傍晚。沈佩芷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还是那条浅色裙子。天已经凉了，她好像永远不需要换衣服。
苏怀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兴庆大道走。沈佩芷走在前面半步，苏怀瑾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走了很久。沈佩芷先开口。
“你还记得那些事吗？面馆，《红海行动》，篮球赛。”
“记得。”
“我后来自己又去查了。”她说，“你说的对，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我明明记得……就好像昨天一样。”
苏怀瑾没说话。
他们走到沙坡庄路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很少。路口有一家便利店，灯箱白得发亮。对面是一排拆迁到一半的楼房，黑洞洞的窗户像一排眼睛。
沈佩芷停下来。
“怀瑾。”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活在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她还算是活着吗？”
苏怀瑾没回答。
沈佩芷松开他的手。他刚才没意识到自己在牵着她的手。也许是她先牵的，也许是他先牵的。他记不清了。
她走向前方空无一人的路口。
苏怀瑾下意识想追上去抱住她。但他刚迈出一步，沈佩芷轻轻地把他的手移开了。她没有回头。
“怀瑾，我走了，如果有来生，我们再见。”
路口中央，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苏怀瑾看见她了，也看见了她面前的东西。
两个灰色的、模糊的轮廓。他上次见过它们。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雾气，而是有了更清晰的形状——人的形状，一个瘦长，一个矮胖，像从旧年画里走出来的。它们站在沈佩芷面前，没有动，在等。
沈佩芷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苏怀瑾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笑。她的表情很安静，像她第一次在图书馆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一样——深褐色的眼睛，很深很安静。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苏怀瑾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转回头，走向那两个灰色的影子。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苏怀瑾站在路口。路灯还亮着，梧桐树还在，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水。什么都没变。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