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没有怀孕,这点博士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些数据指向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妊娠,但却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更加让博士不知如何开口的事情。
假孕——由心理状态引发的生理假象。
而她出现这种心理状态的诱因——
博士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阿米娅的耳朵。那双柔软的、绒毛细密的、在掌心微微发烫的耳朵。然后看向她的尾巴——哦,被躲开了,总之那是团会不自觉地翘起来、在掌心里蹭来蹭去的小绒球,用于恢复精神十分有效……
不会吧……博士感到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正在雪崩。
如果博士要解释这个误会的真相,就必须向阿米娅解释什么是假性妊娠,以及卡特斯的假性妊娠通常由什么原因引发。而那意味着要说出类似“如果你过于渴望某种情感联系,身体就会产生这样的生理反应”这种话。
换句话说,就是要告诉阿米娅:她对博士抱有的感情——不管那是什么——都已经深到让她的身体误以为发生了什么。
博士觉得自己宁可再面对一次博卓卡斯替也不想说出这句话。
“博士?”阿米娅似乎战战兢兢的声音打断了博士的思绪,“您……您怎么不说话?”
博士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沙哑。“阿米娅,这个数据——”
“我真的没有和别人……”阿米娅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切而又羞耻,“只有博士。所以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
她说不下去了,委屈到极点的声音在空气中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耳朵似乎也更低垂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小了一圈。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医疗干员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惊骇”。她的视线在阿米娅和博士之间来回弹跳,嘴巴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后用口型朝博士问了一句:“博士你——”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博士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博士……?”听到这话,阿米娅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僵直的双耳随之让出了那两道几乎要碎掉的眼神……
她完全理解错了。那句话本意是想解释“我没有做那种事”,但阿米娅显然把它理解成了“这不是我的孩子”。
牢普你快救救我呀,博士发出了无声的呐喊,“不……阿米娅,不是你……”
“……不是我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博士的意思是……这和您没有关系……吗?”阿米娅一副拼命忍住不哭的表情,她够了够文件夹,试了两次才把它拿起来,整个人站在原地微微发抖。
“不不不——阿米娅,你听我说——”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想越过办公桌拿回文件夹。
而阿米娅却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表达了她的心情。她死死将文件夹抱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觉得博士在推卸责任——虽然博士才是那个需要被推卸责任的人,但天可怜见,博士是真的没有做任何技术上会导致怀孕的事情。
“……我明白了。”阿米娅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给博士添麻烦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了!”博士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眼见阿米娅被他吓得缩了缩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低声音,“阿米娅,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正说着,博士看了一眼角落里已经石化的医疗干员,咬了咬牙,“这件事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这位,呃,小姐,能请你先——”
“绯樱不能走。”
阿米娅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她转过身,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挡在正试图向门挪动的医疗干员面前。她的耳朵微微竖起,是一种介于防御和警戒之间的姿态。
“如果……如果这件事被凯尔希医生知道,”阿米娅扭头看向博士,似乎恢复了半分应有的气场,但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还是弱了半分,“博士您一定会被……所以绯樱小姐,很抱歉,但您必须暂时留在这里……”
医疗干员发出了介于悲鸣和叹息之间的声音,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犹犹豫豫地站到了阿米娅身前,博士感到一股虽然躲闪、但确实充满敌意的目光正从她厚厚的刘海后刺过来。
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席卷而来——虽然博士客观上没有犯错,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有罪,而唯一能证明他清白的解释又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两位女士,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冷静。”博士感觉自己近一个月出的汗都没今天多,他用尽了毕生最克制的语气,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像是为了稳住自己别瘫在地上,也像是在向对面两位女性传达“我是理性的、无害的、值得信赖的”信号。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阿米娅仍然双手环抱着文件夹,柔和地避了避医疗干员,让自己直面博士,眼眶微红,但下巴抬起来一点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而那位叫绯樱的医疗干员则抿紧了嘴巴,博士有一种她手中的试管随时就要砸在自己头上的错觉。
“博士,”阿米娅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却比平常更加柔和,其中充满着理解的意味,“我……我不会用这件事来要求博士做什么。我来向凯尔希医生解释,她对我总是很宽容,之后我可以申请去后勤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