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玄凤——《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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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小凤现下如何，他看向门外纷纷扬扬的洁白，记得玄霜绛雪降生时，也是一个雪天。
忽然起了簌簌风声，雪越下越大，他担心起了两个女儿，迈步离了石屋，行至一半时，看到了山顶亮起的晕色灯笼，鹅毛飞雪遮住了他的视线，前路再看不清，她们有房舍避雪，应无大碍。
他蹒跚转身回去。
许久后，他推开石屋木门，还来不及掸雪，便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
小凤！
是小凤的声音！！！
他弃拐冲入屋中，与此同时，床上逐渐现出了一个透明人影，正是小凤。
她的乌发披散在枕上，几缕被汗浸透贴在脸颊和颈侧，粉软面颊因剧痛而扭曲。
被子掀开盖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双腿分开，趁着喘息间隙赶紧吸气，时不时用力抬头。
“好痛……啊……啊啊………”凄厉叫喊声穿透罗玄胸膛，将他的心脏挤压得快要窒息。
一双苍老的手抓着她的脚踝，让她的膝盖维持弓起，不消片刻，那双手的主人也逐渐现了出来，是哑大婶。
哑大婶面色紧张，不断用眼神示意小凤吸气呼气，小凤强忍着痛楚照做。
“……啊啊……啊……”
他坐立难安地在她床畔守候，眉间忧心忡忡，明知产程顺遂，却仍怕她有什么闪失。
小凤似乎看不见他，只望着哑大婶。
“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嘶力竭的叫喊后，小凤忽然露出疼痛至极的神色，大口大口喘息，嵌入枕间的纤白手指骤然松开。
哑大婶神色骤然凝重。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罗玄天灵，他方寸大乱地慌忙去看，却听见了小凤孱弱的声音。
“不要看……”
她眼中惊惧，不知从何处挣起了一丝体力，手忙脚乱用被子盖住膝盖以下。
她能看见他，说明她身体已经危急。
他心急如焚，却被她的眼神逼退，若贸然过去会让她情绪激动，于产程更不利，只得暂时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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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被下隆起的小腹间隔几瞬后又开始收缩，连带着整个身体开始痉挛，她已脱力，一切全凭本能支使。
哑大婶松了一只抓住她脚踝的手，放在额间不断擦汗。
被褥上渐渐漫出鲜血。
罗玄心跳骤停。
再也顾不得她绵软无力地阻拦，朝她身下看去，她先前用力过猛，裂开一小处，血自伤口处不断向外渗出。
他魂不附体，并指慌忙去点她身下的穴道！
指，还是直直穿了过去，五内俱焚万劫不复的绝望和无力将他淹没。
哑大婶拿起一小块绢布，紧紧摁向伤口处，暂时压制。
若要继续生产，必须有一个武力高强之人封住穴道，让伤口彻底止血。
哑大婶焦急看向门外，想要出去找什么人，却不能松手。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在门外站了一夜，他朝屋外跑去，却只有茫茫飞雪，他看不见那个人。
“师父……我好疼……”
她神志不清，发出呓语般的模糊轻吟。
他张皇失措伏在床上，眼中酸涩顿涌，想把她搂在怀中再不放开。
“小凤……师父在这里……师父在这里。”
床上的聂小凤听见这句话，发出一声痛吟，涣散的目光努力寻找着那个身影，充满依赖和哀伤，却只看到了一身透明灰袍。
是他。
只是他的眼神……
他为何会用这种痛心断肠的眼神看她？
小腹的疼痛再度袭来，痛得无心再关心其他，她咬紧牙关，累到了极点，分娩的本能却不允许她有一瞬喘息。
好痛好痛好痛！
痛感快要到极限时，又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暖流涌了出来。
身上终于一松，她有了从无间炼狱解脱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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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大婶吓得魂不附体，又扯了几张绢布一起压去，却仍有血液汨汨流出。
女子生育，本就凶险。
生育双生子，更是险之又险。
“小凤……你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哑大婶不能说话！你快叫你师父进来！”罗玄几近崩溃。
小凤朝他看去，那双曾经盛满星空，炽热爱恋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荒芜。
失去血色的薄唇轻轻开阖：
“我是不是快死了……”
“小凤，快叫你师父进来……”
聂小凤笑，笑得凄凉：
“你是说，师父在外面？”
“他当然在外面。”
“我不信。”
“为何？”
“如果他真的在外面……他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这么痛苦，怎么舍得不进来看我。”她声音哽咽。
“他怎么舍得……”
眼泪猛地从她颤抖的眼睫中涌出。
罗玄哑口无言。
他怎么舍得。
是啊……他怎么舍得？
那一夜他在门外，纵使寒风呼啸，也零星听到了她的声音，只想着女子有孕必然是要经历鬼门关，没有听到异响，便以为一切顺遂。
他那时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维护所谓的正道纲常，如何将她导回正途，想了一切，唯独没去想她只是个正在为他生儿育女，在鬼门关前苦苦挣扎的女子！！
他从未体会过她的辛苦，未给她一丝温情，独留她一人遍体鳞伤于人间至痛徘徊！
他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为何如此虚伪凉薄？！

34
他强压汹涌痛悔，看向脸色苍白的小凤，语气近似哀求：
“小凤，你听我说……你必须让你师父进来，你快叫他进来。”
“你为何这么关心我？”小凤茫然的眼眸满是不解。
“我就是罗玄，我是你师父……”他后背颓然一塌，声音是再也支撑不住的哽咽。
“我知你心善……却也不必可怜我……”
“小凤……”
“你绝对不可能是师父……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小凤痛苦地阖上眼，泪自眼角流入鬓发，周遭一切于她而言皆成了镜花水月的虚妄。
“带我走吧……”
轻轻一句，砸进罗玄早已不堪重负的血肉中。
几步之外的门板仍牢牢闭合，没有一点外人进来的迹象。
他的眼看得清楚。
为何他没有进来？
为何他没有进来？
为何让小凤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你……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门外……”
小凤不知何时转过头来，些许涣散的瞳仁重新聚焦，惧怕地望着他。
“所有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许……不许伤他……否则……”
聂小凤撑着最后力气，眼中凝出凶光，发狠威胁着他，可是她太虚弱，威风凛凛的威胁变成了狼狈不堪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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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真的很像师父……”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后，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恍惚。
“……抱抱我好不好……”
语气像是已到绝路时对幻象的告白。
枯寂半生无波无澜的眼中有滚烫落下，他茫然失措，俯身去抱她。
“师父……小凤真的好疼……好疼……”
“小凤，没事的…只要……只要你现在开口让他进来，一切都会没事的……”他泣不成声。
“活下来……又能如何……”小凤声音如风中将熄的残烛。
被他紧紧抱着的身体如一块极软的水团，热气陷入他的胸膛，罗玄如梦初醒，他竟可以触碰到她，只是太过绵柔，指从她皮肤滑走，无法封住她的穴道。
为何？
她依依不舍贪恋他与师父如出一辙的面庞，撑起身子去环他的脖颈。
小木人一角从她枕畔露出。
罗玄看见了木人。
他想起了那天在庭院，木人曾回应他，他与小凤虚弱时便可相见。
越虚弱，越能看得清楚。
换而言之，越是濒临死亡，二人之间的联结便会越强。
他盯着小凤惨白如纸的面庞。
还不够，还不够，他还不够。
温热身躯离了床畔，小凤怅然若失，目光扫去，只见灰袍老者背对着她的萧索身影，他抬掌，猛地击向自己。
“噗——”
剧痛从胸腔蔓，喉间腥甜无比。
唇角血迹被他随手擦净，回身望向眼神惶恐不解的小凤，她的身体变得更凝实，边缘处却仍飘忽着。
还不够，还是不够。
又一掌！
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腹部剧痛，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险些栽倒。
“阿爹！！！你做什么？”绛雪惊惧着朝他扑来，玄霜从后钳着他的手，企图控制他。
她们见大雪整夜不停，便顶着雪下了山，却没想到看见了这样一幕。
“啊——”绛雪被人击中后颈，晕了过去，然后是玄霜。
他脚步蹒跚朝她而来，俯身触碰她的手，与她掌心交叠，温热柔软又带着紧实的触感，终于不再虚无缥缈。
并指封住了她的血海穴，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紊乱血脉在指下跳动，渐渐平复下去。
虽不知何故，血未再流出，哑大婶紧绷的面色终于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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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他在她耳边轻唤，拨着他的耳发，“没事了。”
小凤却不答。
“小凤，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小凤眼睫轻轻阖动，眸底一片苍凉。
“我好累……”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生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小凤眼神疲惫，自嘲地笑了笑。
“方才……我觉得好轻松，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她看向罗玄：“你带我走吧。”
罗玄眼中悲恸。
“你不是一直喜欢师父吗，马上就要一家团聚了，为何又要轻生？”
聂小凤听了这句话，眼睫一颤，却已无眼泪流出。
“我何尝不知……他从没有喜欢过我……什么静待来日，什么凤栖梧桐，我知道，都是假的，凤栖梧桐……呵，他几时那么风花雪月……”
她盯着头顶的帐缦。
“我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哄得自己相信了天相的谎话……越近生产，便越骗不了自己……他若对我还有一丝真心……便不会一次也不来看我……”
小凤道：“我每天……从天明等到天黑，乖乖听他的话……甚至放弃了复仇……幻象着和他的未来。
……我一直在等……在等他有一日来看我……在等他有一日跟我说“小凤，你受委屈了……”
她唇边起了酸涩的笑：
“师父……师父只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留我一条性命，等我生了孩子，他应该……就会彻底抛弃我吧……”
“他绝对不是这种人，小凤，你听我说，你先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聂小凤眼神空洞：“可是好痛……好痛……”
“小凤，你一向心智坚强，从不怕痛的？”
他说的是实话，纵使她被他穿琵琶骨也未曾掉一滴眼泪，更未曾求饶，为何现在意志如此薄弱？
“有希望，便不怕痛……没了希望，自然痛……”
小凤道：
“方才看你动作，虽不解何意，但我猜……你是为了我……你既心善……便快渡我去地府吧……省得我再受罪……”
小凤尘埃落定般默然阖上了眼，哑大婶拉扯着她的腿催促，她却不肯再使一分力气。
“小凤！小凤！”罗玄唤她。
她不回应，她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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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希望，便不怕痛，没了希望，自然痛。
罗玄眼中猛地一黯，枯槁的面庞上猛地露出万物寂灭心如死灰的神情，步履不稳朝门外疾驰而去。
哀牢山巅，她的卧房，罗玄一把掀开床上锦被，被他精心保存的半截七巧梭铮然露出。
漫天大雪，看不清下山路，连滚带爬，他捧着七巧梭跌跌撞撞到了小凤面前。
“小凤，你看我！快看我！”
小凤缓缓睁眼，看清他和他手中物什后，眼中瞬间现出惊诧。
“七巧梭……你怎么会有七巧梭……”
“你还记得你娘亲的血仇吗？”
“我……”声音悬犹不决。
“聂媚娘疼你入骨，你不能违背对她的承诺，否则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聂小凤眼底挣扎出一线生机。
罗玄笑了出来，却是比哭还难看。
“小凤，你忘了吗？你还要复仇的！”
“我……”
“冥岳为正道所灭，你外公，你娘亲的血仇岂能不报？！”
小凤眼眸深处逐渐蔓延起了点点火光。
“小凤，复仇吧……”
七巧梭递在了她的手中。
“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去复仇。”
一双大手强迫她用绵软的掌心包住冰冷的七巧梭，让她感受着仇恨的温度。
“求求你……复仇吧……”
他将她的手贴在他苍老憔悴的颊边，声音哽咽难续。
他只要她能活，他只要她能活。
只要她活着，他不惜一切代价。
复仇如何？违背天理又如何？
他只要她能活。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
掌肉摩挲着七巧梭的边角，寒光凌冽的梭身用锐利回应着她，不知从哪生出了力气，她猛吸一口气，一声力竭的嘶吼声后，嘹亮啼哭破开一切阴霾，女婴咕咕落地。
不消片刻，又一女婴生了下来。
窗外，刚好升起万丈晨曦，已经过了一整夜。
哑大婶利落剪短脐带，用准备好的布将婴儿包住，抹着脸上汗水，露出如蒙大赦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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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玄看着懵懂婴孩与小凤，眼中柔软。
温馨光景尚未在脑海散去，忽地眼前一黑，心口剧痛，他猛地跌坐在地，缓了半晌，方才抓着床沿勉强站了起来。
小凤苍白的面颊逐渐恢复血色。
他脸上出现劫后余生的笑，小凤活了过来，他才也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门开了，有一道透明微光走了进来。
小凤恍惚一怔，忙用被子盖好血迹斑斑的床褥，仍有几分泛白的脸颊上忙不迭绽开了讨好的笑容，她用尽所有力气乖巧地叫了一声：
“师父！”
与方才的决然放弃判若两人。
如光般盈透的身影立在床头，小凤窥探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是一对孪生姐妹，你喜欢吗？”
屋内陷入寂静，小凤眼眸一黯，神色怅然。
半晌后，不温不火却令罗玄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以后好好照顾她们俩。”
小凤得了这一句，仿若获得至高奖赏般急忙表着忠心。
“那当然了！她们是属于我和师父的！”
场景重现，尽入罗玄眼底，他唇边泛起力不从心的干涩苦笑。
好傻。
真是傻小凤。
为何能那么轻易的原谅他。
为何总是不长教训的喜欢他。
她该冷漠到底，再不给他一分好脸色看才是。
或是直接手起刀落了结眼前这位负心人，方才解气。
他扶住床沿尽量维持着站立，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他不想看小凤那么卑微的模样，那样子让他更觉自己一生虚伪失败。
目光不经意瞥见了桌上的木人，一切豁然开朗，它引他回来，就是为了刚才种种。
原来，小凤早已放弃复仇，而她的复仇之火又被他点燃。
呵……那又如何？
反正她已活了下来。
他这一生本就是失败到底罪孽深重的，这样也好，千万条罪孽由他而始，死后自是他下地狱，小凤便不会在地府受折磨。
想到此处，他粲然一笑。
他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终于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他用尽全力翻过身，看着头顶那颗中空的梧桐。
无心而活，活得浑噩狼狈。
好像他，也好像小凤。

39
……
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朦胧中，好似有一紫衣女子朝他款款而来，她嫣然一笑，顾盼生辉，这张脸，他魂牵梦萦。
……
身体稍微养好了一些，小凤便急不可耐地指挥着陈天相收拾细软准备搬回山顶。
师父准她回去，便是接受了她们母女，一想到可以和师父团圆，她就喜不自胜。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小凤落笔画了张画像，正是那位捧着七巧梭的黑无常。
此次得以大难不死，多亏他从中鼓励。
复仇……
聂小凤眉间一动，忽又狠狠将念头摁了下去。
师父已经接受了她，不可以节外生枝。
虽这么想，对娘亲的愧疚还是让她心中隐隐发痛。
“咯咯……”
哑大婶把玄霜绛雪逗得流着口水傻乐。
看向摇篮中两个白胖又可爱的女儿，聂小凤心头一软。
她将画卷起，想一同拿回山顶，忽然又想起他始终是阴差，若带回去怕是不吉利。
轻叹一声后，她缓步过去打开檀木柜，取出那张一家三口的画作看了半晌，笑了笑，与手上新画的这张一起放在了衣柜底层。
小木人则是被她搁在了窗下梨木桌的抽屉里。
石屋中的一切秘密，便留在石屋吧。
她与师父，还有圆满的余生。

完结撒花～🥳🥳🥳

哭安逸了，完结撒花🎉

欢迎评论，对剧情和文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一个人单机是非常寂寞的，真心羡慕几年前吧里的鼎盛时期，更文的大大多，看文的也多，热热闹闹，把我都羡慕哭了。

完结撒花💐 这对罗玄怎么不算另一种圆满呢， 只是可惜小凤到最后也不知道她被爱过

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