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友代叫来不二,拉着不二的手说道:“周助啊,你也大了,想不想和国光一起考取个功名?”
不二垂首:“想是自然想,可孩儿愚钝,书读得不好,怕是会给祖父和先生丢脸。”
友代叹了口气:“哎,本是想我们百年之后,你和国光可以互相帮衬。不过,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是不想读书,便早早娶亲吧。京城的乾家是你祖父的世交,刚好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小姐。若是这门亲事能成,你以后便在京城住下,将来国光入京为官也好和你有个照应。”
一听要娶亲,还是入赘进京,不二差点没吓趴下,冷汗刷地一下就从背上冒了出来。如果说有一个地方是自己永恒的禁地,那就是京城。那个每每出现于自己梦魇之中的禁地,是万万去不得的,绝对,不能去!
不是自己懦弱,只是,自己本就是个永远从户籍簿上注销的人。那里,有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死结,永远都不能碰触的死结。
不二应允了参加恩科考取功名的要求,参加不久之后的童试,手冢名次第一不二位居第二,同年八月又参加乡试,同样是手冢高居榜首不二位列其次。次年春天,这两个人就要准备进京参加春闱,即会试。
该来的,总是要来,即使你再怎么躲避。
三九刚过还未过年,手冢和不二就准备好了干粮盘缠,准备进京赶考。
春风由南往北吹,迎春花由南至北次第开放。一路上不二骑着头小灰驴屁颠屁颠地紧跟着手冢的白色高头大马。
不二不会骑马,胆子小怕摔。死活坚持说手冢家的马性子烈,还是驴脾气好些。于是从柴房里拉出来那头皮包骨头的老驴,骑在上面优哉游哉地沿路观光旅游。
手冢骑着马还不得不刻意压低速度陪着不二的驴慢慢往前挪。可即便如此,不二还是三天两头的出状况,比如腰酸啦,腿疼啦,屁股痛啦,风太大迷了眼睛啦,昨天的饭菜馊了吃坏肚子啦,驴子心情不好闹别扭不肯走啦等等等等。本来只有一天的脚程,手冢骑马不二骑驴活生生走了二十三天。
眼看着考期将至,可不二还是一副旅游观光的好兴致,明明已经火烧眉毛了,却丝毫不见着急的样子。川鲁粤淮四大菜系吃过去,虽然他自己不见胖,可屁股下的那头老驴明显又矮了一截。大前天晚上吃水煮鱼吃坏了肚子总算消停了两天,老老实实地陪手冢吃了一天萝卜青菜。今天终于好了,不二仰头看着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的手冢,食指点着嘴唇,突然恍如大梦初醒:“呐,手冢,我想起我前天晚上梦到什么了。是正宗广式虾饺,我们去吃,去吃好不好?”湛蓝晶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让人感觉如果拒绝他,那该是一件多么丧尽天良的事。
手冢极力克制,可额头上还是暴起了一个欢快的十字路口,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不二……”
“呐?”
“其实,你根本不想去京城,是不是?”
“……”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不二沉默了,低下头默默地看向远方,半晌,才缓缓地道:“京城里,有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人。”
“和我一起,你也不愿意吗?”
不二笑得弯了眼:“本以为和你在一起,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去。可一路走到这里才发现,事情不如我所想的那样。手冢,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那人是谁,我都不可以保护你吗?”
“哎,那人便是自幼与我订了亲的人,我若去了京城,她定要委身于我。到时,你怎么帮我,难不成要与我私奔?”
不二谈笑之间说中了手冢的要害,不二深知手冢的为人,以他的品行,让他做出有违礼教的事,那是万万不成的。
手冢犹豫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不二:“那我便先一人上京,你沿原路返回,务必保重身体。”
“好。”
“不要乱吃东西。”
“好。”
“不要四处乱转。”
“好。”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好。”
“不要……”
“手冢,再说日落前就赶不上客栈咯。”
“不二,保重!”
“手冢,你也是。”
不二在手冢的目光下调转驴身,摇摇晃晃地远去。
不二的背影在手冢的眼睛里越来越小,直到那个栗色的小点和地平线融合为一体,手冢才调转马头,策马扬鞭奔驰而去。
我和你,共同走了千里,可心却靠近了不到毫厘。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却始终无法了解你的心,明明想要靠近,却越来越远。不过这样也好,自此之后你我天各一方,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