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我们都真的按厂里的要求开始工作了才发现，太煎熬了，每天手握电烙铁，闻着焊锡膏熔化的味道，两眼一天望不到头。前几天还好，因为毕竟是学校安排过来的，没安排我们加班，按计时给我们算工资，但是到后面，会按件数给我们算工资，而且听在职的阿姨们说，工资低得可怜，她们每天交1200件货，一个月才拿五六百块钱。而我们每天才能交三四百件货，算下来我们一个月可能连400块钱都拿不到。而且这钱也不是每个月末就发给我们的，是等到8月结束以后，给我们发一部分，剩下的统一交给学校抵我们下一个学期的学费。等我们了解清楚这些以后，我们失去了所有期待，对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了，觉得不如去店里端盘子、去工地打灰，也比这里强，这里穷乡僻壤，下班后什么娱乐也没有，还不发工资，干满3个月发的工资还要被学校吃一遍。

我跟住同一个宿舍的几个同学越聊越气愤，最终决定等凌晨的时候，从这里溜出去，才不要打这种被层层盘剥的血汗工。刚好我手上还有钱，离开这里至少也能去网吧玩个通宵。等到凌晨4点，我被同学叫醒，问我走不走，我看还有另外两个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我赶紧爬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跟着他们来到围墙前，先把包扔出去，然后人再翻墙出去。我们走到镇子的集市上，差不多天亮了，刚好遇到回市里的班车，我们先坐班车回到市里，然后走回到学校，已经是中午了，把东西扔到宿舍，我们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充饥，在路边闲逛到11点后，去网吧开了一个通宵。

早晨，我们四个一伙儿人出了网吧，跌跌撞撞地往学校里面走，商量着晚上还要不要再通宵一晚，但眼下是先回宿舍睡一觉，即使宿舍里面全是空的，只剩一些床架子，但是我们的行李还在，而且当下天气不冷，有个床板就能睡，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被校长或老师发现？找到我们之后会怎样？把我们送回工厂？还是让我们回家？在学校门口，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我爸！

我很震惊，他怎么在这里？这才早上6点多，他身后是他一直在骑的自行车，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我轻声对几个同学说，卧槽，是我爸！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但我心里想的是，结束了，尽管有些提前，尽管不是自己的意愿，尽管我也已经没什么钱了，但，结束了。我知道自己犯错了，我跟他们三个分开，往我爸那里走。我爸看到了我们几个，叹了口气，或许是失望了，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掏出诺基亚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两句话，很快又挂断了，只是对走到他跟前的我说，回家。我有点儿意外，语气里居然没有愤怒，似乎连生气都没有。

我坐在我爸的自行车后面，像以往一样，我小的时候经常坐在他的后座上，是时是去各个亲戚家，生病时带我去诊所，小学偶尔要迟到了也会送我去学校。坐在他身后，久违的感觉到了一点安心，或许是因为不用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但是又害怕，毕竟他可是完全不准我上网的，何况这次还是上通宵。回到家，似乎是预料到了我会回来一样，炉子上热着鸡汤，我很意外，简单吃了一点，我就去睡觉了。睡着之前，听到我爸又在打电话，似乎是打给我舅舅，讲了我回家了的事情，然后我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爸把我带到工地上，但是也没让我干活儿，只是让我看着，没有工头的承认，我干活儿也不会有钱，而且旁边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在打牌，我爸苦口婆心的跟我讲，工地上不是天天有活儿干的，有活儿干也不是马上给你钱，而是等工程结束或者年底才会结算。带我到工地看了两天，就不让我去了，我妈带我去了我姨妈家，两人都劝我回到学校安排的那个厂里去，我是不愿意去的，但是碍着我姨妈的面子，我话到了嘴边也讲不出口，毕竟我一个不好好上学的人，今天要到厂里上班有什么资格觉得苦呢？我妈趁胜追击，主动说要送我过去，免得让我难堪。可是我回去了就是很难堪啊，要我怎么跟同学们解释呢？

从翻墙逃离这个厂过去了五六天，我又一次来到了门口，我妈带我进去后，我告诉她车间的位置和主管的办公室，她找到主管给我安排岗位，我能感受到同学和其他认识我的人都在看我，感觉到淡浑身不自在，但是我只能寄希望于主管不要收下我，就把我当逃兵一样拒绝掉就行。一同翻墙走了的另外3个同学，没有1个回来了的，只有我，只有我回来，还是被家长送回来的，送回来挣这一个月三四百的工资，这让我觉得屈辱。

我回到工位上，我旁边的同学跟我说，你爸来过。我感觉到奇怪，他来过？是什么意思？我问，什么时候？她说，就在你们走了的那一天，你爸来这里找你了，还提着保温桶。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再次跟另一个同学确认：你也知道？另一个同学也说：是的，把我们羡慕坏了。我脑子嗡的一下子空白了，手上只是机械的重复着焊接电子元件。等我理清楚这件事，我感觉到巨大的不真实感，他们的意思是，我们翻墙出逃的当天，除了惊动了厂领导和校长以外，我爸正好提着一保温桶的鸡汤，不远百里的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看我？而我，也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联系他们，而是在外面上了一个通宵的网，在此期间，我父母可能很着急，校长和我爸找遍了我们可能出现的地方，最终才在学校门口等到了我？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一个烂人，满脑子成天只想着上网的烂人，为此甚至荒废了学业的烂人，有什么资格被人提着保温桶来看望？有什么资格被同学羡慕？我说不出话，鼻子有一点酸，想擤鼻涕。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爸看到我要打电话，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次我爸没有打我骂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回家就有鸡汤，在他找我的十几二十个小时内，他可能把一切我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想过一遍。而我在干什么？我在想着通宵上网，我可真是个混账东西啊。

gkd

那个你可以一次少发点吗？一点一点写呗

我觉得我配不上这样的父母，有没有可能他们就不是我父母，是我是被寄养在他们家的？要不然他们对我的好，平日里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可为啥我一离开那个家，就不一样了呢？越想越离谱，自责的情绪并没有一直缠绕着我，无论怎样的情绪和棱角，在无情的流水线上呆久了也只会被磨得粉碎，除非逃离这个场景，否则只会剩下麻木。唯一能支撑我继续做下去的，除去为了不让我父母太失望以外，还有8月底的一笔遣散费，虽然不知道会发多少，但是也至少成为了唯一的盼头。

在厂里的日子很难捱，厂里的伙食很差，差到我一个对食物要求很低的人也只能对付几口。晚饭过后加班到8点半，下班后洗澡也没有热水，我坚持每天洗澡，每天换衣服，洗衣服，至少在个人卫生这一块儿，我还是能坚持做到的。洗完澡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娱乐区看电视，娱乐区就是一间空着的厂房，摆着电视、几张椅子和乒乓球桌，要不是我们这些学生，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

每天用冷水洗澡导致我感冒了，开始咳嗽，硬抗了两天，我感觉自己还是坚持不住，就给主管请了假，转了三趟车去了我舅舅家，他是乡镇医院的医生，小时候我生病了，我妈没少麻烦他。我舅舅给我妈打了电话，告知我妈我的情况，然后给我打吊水针。在舅舅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又给我吊了一瓶水，午饭后我回了趟家，翻出我爸以前在工地上用过的热得快，带去厂里烧热水洗澡，然后要了十块钱当车费，就又回厂里了。

我所在的部门有一个河南来的男性员工，年龄只比我们大一点，父母离异，自己跑来这里打工，几个已婚妇女经常议论他，说他几天没换衣服，几天没洗澡什么的。我只有两件款式一样、只是颜色稍有不同的衬衫换着穿，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以为我没换衣服，也在我背后议论我呢？我住的宿舍里还空着3个床铺，是跟我一起翻墙出走的几个同学原来的床铺，他们都没有回来，后来就被安排给新入职的普通员工了。

校长不会一直呆在厂里，他把自己上大学的儿子安排过来，代替自己安慰同学们在厂里好安心的打工，我们管他叫小魏老师。尽管如此，每个同学仍都觉得自己是被卖到这里的，天天都发牢骚，但是也没见他们像我们翻墙出逃的4个那样说走就走。这些流言蜚语也传到了小魏老师那里，他比我们没大几岁，同情我们，但是无力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