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 白月光也会怀…

十月底的上海落着细雨，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手帕，软塌塌地挂在半空。
三十个小时前，声嫚还在大马士革郊外的废墟里蹲着，等一枚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的炮弹。
手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如一群饥饿的鸽子扑向撒在地上的谷粒。大多数是父母朋友发来的问候与邀约，她一条一条划过去，都没有点开。
最后一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声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进兜里，拖着那个跟了她五年的帆布包走出航站楼。
包里有两台相机、一件防弹背心、还有没洗完的衣服。
发霉的气味和机场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疼，钝钝的痛从太阳穴往里钻，好似有一根细针慢慢地、慢慢地往里推。
声嫚已经习惯了这种疼。
在战区待久了，身体的任何不适都像是远方亲戚的来信——它提醒你，你还活着。
司机已经到达出口等着，穿黑色西装，打伞，见她出来微微躬身。
声嫚认得这张脸，是父亲新换的司机，姓什么她忘了，在她的认知里，这些人像家具一样，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记住名字没有意义。
“小姐，声董让我直接接您去家里。”
“不去。”她把包扔进后备箱，自己拉开后门坐进去，“去衡山路。”
司机愣了一秒，没敢多问，车驶入高架。
声嫚把车窗摇下来，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带着潮气扑在脸上，她闭上眼睛，让风把头发吹乱。
脑子里还在转大马士革的画面，废墟，血迹，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数石子，数了一遍又一遍，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有灰，数石子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着。
声嫚拍了二十几张，后来翻看的时候才发现，每一张里那个孩子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废墟底下，压着一个已经咽气的女人。
迟牧订婚的消息，声嫚前几天才知道。
发小在微信上甩来一条链接，标题写着“迟氏集团少公子与未婚妻亮相珠宝展”，配图里的他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两人对着镜头笑。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发小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吧？
她回：我有什么不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继续去拍难民营。
那几天她拍得格外凶，她蹲在废墟里，蹲在帐篷外，蹲在临时医院的地上，镜头对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对准那些缺医少药的伤口，对准那些干涸的眼睛。
她拍得越多，心里越空，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然后往里面灌风。
可飞机落地那一刻，她还是回上海了。
衡山路的酒吧街还没上客，雨里亮着稀稀落落的灯，她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走进那家叫“从前慢”的清吧。
这个名字她一直觉得矫情，但迟牧喜欢。
“歌词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声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那我呢？我追了你这么多年，算不算？
迟牧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
窗外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着，无数根细线，把夜色缝成一幅朦胧的画。
迟牧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细框金丝眼镜搁在手边，镜片上有一点光，是窗外霓虹灯映上去的。
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眼尾微微下垂，露出一个她熟悉的、温润的笑。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没有问她那边怎么样，没有问她好不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个菜，现在回来，刚好赶上晚饭。
声嫚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不问问我在那边怎么样？”
“问了你会说吗？”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噎住。迟牧说得对，她不会说。
声嫚是一个习惯扮演热烈的人，有关伤痛的事，几乎很难与她联想到一起，她不主动说，也难有人敢在她身边开口询问。
迟牧把柠檬水让酒保撤下去，换成热牛奶。这个动作做了好多年，从小时候她贪嘴吃坏肚子，到后来她熬夜复习胃疼，再到现在。
声嫚31岁了，迟牧还是这样，她有时候想，他对她到底算什么？是习惯？是责任？还是那种“她追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太绝情”的慈悲？
“订婚了。”她没碰那杯牛奶。
“嗯。”
“恭喜。”
“谢谢。”
沉默。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它们顺着玻璃流下来，流到窗框里，流进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声嫚看着那些水痕，忽然问：“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那句——你其实并不爱我。
订婚那天，他发消息给她说的。
就那么几个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陌生。好像那不是他说的，是另一个人借迟牧的口说的；也不是在说给她声嫚听的，是在说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迟牧没装糊涂。
“就是字面意思。”
“我追了你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说我不爱你？”
迟牧看着她。
“声嫚，”他轻声说，“你追的不是我，是你没得到的东西。”
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太太更新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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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文

声嫚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在战区拍的照片。她拍他们，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同情？悲悯？还是因为那些东西离她的生活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而她隔着安全的距离，可以放心地看？
“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又说，“换成别人，也一样。”
“你——”
“订婚的事，是真的。”他站起身，把那杯牛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早点回家。你爸在等你。”
迟牧走了，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凉风，混着秋雨的寒气。
声嫚一个人坐在窗边，牛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点甜腥，她想起小时候喝牛奶，总是他陪着，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两个人分一杯，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她才知道，一辈子太长，牛奶却凉得很快。
回到家已是夜半。
声家的宅子在佘山，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声母喜欢的桂花。
十月末花期快过了，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香很淡，淡得像一缕魂，你仔细闻的时候它不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它又来了。
她小时候常在这院子里跑，追蝴蝶，追蜻蜓，追那些永远追不到的东西，现在不追了，有些东西追不到，有些东西追到了也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父亲在书房等她。推门进去，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嗯。”
“晒黑了。”
“嗯。”
“那边危险，以后别去了。”
她不接话。这种对话从小就有。他说，她不接。他说什么，她都嗯。嗯多了，也就算聊完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什么意思？”
“你看看。”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简历，还有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左右，清隽挺拔，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黑发偏软，额前碎发遮住一点眉。他对着镜头没笑，眼神却不算冷。浅棕色的瞳仁，看久了让人觉得还算温和，像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不刺眼，也不躲。
简历上写着：楼观雪，三十一岁，上海新材料研究院资深材料实验工程师。后面列着一串项目成果、论文、专利。
声嫚扫了一眼，没仔细看。
“干什么的？”她问。
“给你找的丈夫。”
声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像月牙，很好看，但那是假笑，只有嘴角动，眼睛不动。
“爸，你认真的？”
“认真。”声父把简历翻到最后一页，“我考察了三年。家境清苦，县城出来的，父母早亡，靠自己考上大学，一路读到博士，现在是研究院的骨干，我好不容易挖过来的。人品端正，没谈过恋爱，干净。”
“所以呢？”
“所以，”声父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嫁给他。”
“我不嫁。”
“迟牧订婚了。”
“我知道。”
“你还等他？”
“不等。”
“那为什么不能嫁？”
“我不爱他。”
“爱？”声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是佘山的夜，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嫚，你三十了。你妈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上小学了，你这些年到处跑，我不拦你，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现在，该收心了。”
“所以你找一个不认识的人塞给我？”
“不算陌生。”
声嫚一愣。
“你们高中同校。”声父转过身，看着她。
“我见过他？”她搜遍记忆，想不起这张脸。高中时候的事，她记得的只有一成不变的教室，偶尔的阳光，和穿青白色校服的迟牧，其他的，都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高中那会儿她天不怕地不怕，借着她老子捐楼耍威风。一是喜欢对正宫迟牧表白，二是喜欢英雄救美纳小妾，情话说过很多，可她说完就忘了，随口的一句话，像扔一颗石子进水里，涟漪散了就散了，她从不回头。
“他提这个干什么？想攀附？”
声父摇头，“是我问出来的。他说，你不必记得他。”
这话像被是被挠了一下，像一件旧衣服口袋里忽然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什么，你记不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但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婚姻又不是买菜，哪有盲盒的形式。
“我不嫁。”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声父重新坐下，戴上老花镜，语气不容置疑。
那种语气她太熟悉了，从小听到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声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只要对家族有利，只要不丢脸，只要有继承人，就够了。
“婚事我定好了，下个月初八，媒体那边会来，你不必爱他，过日子而已。”
声嫚攥紧简历，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皱褶，像她皱成一团的心。

大大更新再踢我

期待楼楼更新～

楼观雪清晨五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按照约定，今天是他和声嫚领证的日子。
他躺在研究院分配的那间单人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小的裂缝，听窗外断续的雨声。
那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看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一种暧昧的、介于亮与不亮之间的白。
新买的西装挂在门后，藏青色，布料挺括，是用上个月奖金买的。
导购问他商用还是私用，他说结婚。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两颗生硬的石子，硌得舌根发疼。
导购笑着说恭喜，他点了点头，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商场，外面下雨，像细雾，他站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那些雨丝斜斜地落进路灯的光晕里。
他想起高二的午后。那天也是这样的雨，细细的，潮潮的，从天上垂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线。
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背抵着墙，听里面年级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作弊就是作弊，县里的转学生本来就底子差，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周围有人也窃窃私语。
身处舆论中心的他没有什么额外的神色，楼观雪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他从小就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只会让那些人更兴奋。
可那次不同了，那扇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冲出来，马尾辫甩得很高，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站在走廊中央，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最后落在年级主任脸上。
“周主任，我爸要的申报书你还要拖几天？还有空扯闲。”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尖锐，像一颗石子砸进一潭死水里，周围一下子静了。
“楼观雪平时脑子就厉害，他不稀罕作弊。”她说，下巴微微抬着，“以后肯定是为我家干活的，你们***欺负我家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她肩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些金边细细的，茸茸的，像一簇光，照进楼观雪十六岁的心脏里。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她不认识他，她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说完那句话，她就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消失在走廊尽头，而他站在原地，再没听到一句奚落的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声嫚。
声家的女儿。

民政局的门是玻璃的，楼观雪站在门口，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遮不住，他昨晚没睡好。
他把两个户口本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封皮。
一本是他自己的，薄薄的，扉页上印着“楼观雪”三个字，户籍那一栏写着“安徽省的某村镇”；另一本是声父派人送来的，封皮烫着金字，翻开，是佘山的别墅区的“声嫚”。
他把两本户口本叠在一起，看了一眼，又快速分开合死，将声嫚那本叠放在自己上面收起来，抬头看天。
楼观雪等了两个小时。
他不时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始终没有消息的头像，他每次点开，都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宽慰自己：“雨天路滑，安全第一。”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打伞，拉开后门。
声嫚从那扇门里出来，像一团浓重的影子：黑色连帽卫衣，宽大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工装裤，裤脚塞进马丁靴里；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走进大厅，声嫚没看他。
走近了，也没看。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内容，没有温度。
“走吧。”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吃个饭”。
他递过户口本。
她没接。
径直走到柜台前，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拍在桌上。
“快点，我下午飞羊城。”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她无所谓他，无所谓这场婚姻，即使这扇钢印落下去之后，她的人生就要和另一个人的名字绑在一起。
“二位……是自愿结婚吗？”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上前一步，把手里那本户口本也放到柜台上。
“自愿。”他说。
“被自愿。”她同时开口。
空气凝固了几秒。
楼观雪垂下眼，他没反驳，只是把手里那本也放到柜台上：“麻烦您了。”
钢印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
两本红册子推出来。
她拿起自己那本，随手塞进帆布包侧袋，转身就走。
楼观雪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结婚证。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去那封皮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那金色有一点凸起，硌在指腹上，凉凉的。
翻开。
第一页，两个人的照片。
两寸的红底照片，她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披着，眼睛看着镜头，空空的，像在看一个不想看的东西，他的肩膀紧挨着她的，中间隔着一点点空隙。
楼观雪盯着那张照片，她的脸很小，在镜头里显得更小了，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嘴唇抿着，有一点干，起了薄薄的皮。
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喊他：“先生？先生？后面还有人排队。”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把结婚证合上，走出民政局，雨还在下。
读研那年，导师说他太拼了，没必要。楼观雪没解释。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气，近到能在某一天，能偶然遇见她。
楼观雪也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以这样的方式，他成为了她的丈夫。
虽然不是因为她爱他，但他接了。没有犹豫。
回家的地铁上，人很少。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那些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很快，快到看不清。
他快速地把结婚证又拿出来。
翻开。
又再看了一遍。
——————
婚礼定在冬月初八。
那天上海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在酒店草坪上，像一层糖霜，细密地贴在每一片草叶上。
宾客来了两百多人，大多是声家的世交和生意伙伴，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各色礼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客套，交换名片。媒体架着长枪短炮等在红毯两侧，镜头像一只只黑眼睛，贪婪地等着捕捉每一个瞬间。
声嫚穿着婚纱站在休息室里，婚纱是彰显声家的高定，领口缀满珍珠，裙摆拖得很长。
她站在窗前，从窗户望出去，看见那个男人站在草坪边缘，他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却显得有些局促。楼观雪应该是那种不习惯被注视的人，被迫站在聚光灯下，他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有人在跟他说话，他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对方笑起来，他自己却只是莞尔。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清隽干净，像一株从骨子里生长在僻静处的白杨，像山间的溪水，从容地流过石头，树根，即使流到人面前，还是清的。
声嫚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香槟喝完。
酒液滑过喉咙，有一点辣，她很少喝酒，但今天需要，今天之后，她就是已婚女人了，这个词让她觉得陌生又别扭，像借来的一身衣服。
不合适，但又不能不穿。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她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两侧的闪光灯亮成一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在叫。
声嫚保持微笑，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几个闺蜜，看见了发小，看见了公司的元老。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祝福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但她不在乎。

没有迟牧。
他当然不会来。
红毯尽头，楼观雪站在那里等她。走近了，她才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浅棕色，温和，带着一点光，那光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灯，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伸手来接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很轻。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念誓词，主持人让他们说两句。
楼观雪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看着声嫚，像是把很多话压在喉咙里，压了很久很久，压到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他只说出来一句：“声嫚……你像天仙下凡一样。嫁给我，是我高攀了。”
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媒体快门按得更欢，咔嚓咔嚓的声音淹没了那点尴尬，声嫚弯起嘴角，笑得得体，眼底却是冷的，像冬天的井水，表面看不出来，伸手一探，凉到骨头里。
轮到她说，她只说了四个字：“谢谢大家。”
婚礼结束，晚宴开始。
她换了敬酒服，跟他一桌一桌敬过去，他替她挡酒，一杯一杯往下灌。白的，红的，黄的，来者不拒，她看着他喝，心里有一点点不忍，但很快被那点不忍淹没了，又不是她要他喝的，他自己愿意，关她什么事？
他喝了很多，脸上却看不出醉意，声嫚带他走到闺蜜那桌，她故意停下来，拉着他说：“这是我发小，可漂亮了，你看看。”
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礼貌地点头：“你好。”
“你觉得她漂亮吗？”声嫚笑着问。她在试探，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有些醉酒的他愣了一下，然后顶着微红的脸认真地说道：“没有嫚嫚漂亮。”
闺蜜笑得前仰后合，说姐夫太会说话了。
声嫚看出他是真心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她自己。但楼观雪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像被人看穿了虚张声势，她被他放在了很高的地方，高到他必须仰着头看她。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晚宴结束，宾客散尽，他们被送进酒店顶层的套房。
门一关上，声嫚就把高跟鞋踢掉，坐在沙发上揉脚踝，高跟鞋穿了六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低头揉着，听见他在门口站着的动静。
抬头一看，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手里还提着她的包。
“傻站着干什么？”她抬眼看他。
他这才走进来，把包放在玄关，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他的眼睛四处看，就是不敢看她，像个乖学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声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三十一岁，顶尖研究院的骨干，论文发了一堆，专利拿了一堆，现在站在新婚之夜的房间里，像个小孩一样手足无措。
“你谈过恋爱吗？”她问。
“没有。”
“那你知道今晚要干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秒。点头。“知道。”
“那你怎么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累了一天。先休息。”
“楼观雪，”她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是我爸的人。你帮他盯着我，没问题，但我们把话说清楚，这婚我是不情愿结的，你别指望我演什么恩爱夫妻。你想怎么过都行，但别管我。”
声嫚等着楼观雪的反应。等着他辩解，等着他否认，等着他说“我不是”或者“你误会了”。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讨厌他，继续把他当成敌人，继续心安理得地冷着他。
可他只是看着她，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替你老板说句话？让我收心？让我别乱跑？”
他摇头：“那是你的事。”
声嫚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虚伪，一点算计，一点“果然如此”的证据。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去客卧。”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
他停下。
声嫚从包里翻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她故意开着免提，让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回荡。
“喂，阿豪？明天晚上有空吗？好久没去了……行，老地方。”
挂了电话。她看着他。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很轻，很短，短到她差点没发现，然后他继续往外走。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注意安全。”
门轻轻关上。
声嫚站在空荡荡的套房里，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电话打得没意思极了。她想激怒他，想让他露出真面目，想证明这场婚姻就是父亲布的一个局，而他，就是局里那个听话的蠢棋子。
可他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新婚夜，楼观雪就在客卧的床上坐到半夜。
直到凌晨三点，大门突然开了。
声嫚光着脚走进来，手里拿起空水杯，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摸到厨房，打开冰箱。
楼观雪站在客卧门口，看着她仰头灌下半瓶冰水，水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滑进衣领。
“还没睡？”她发现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睡不着。”他说。

声嫚拧上瓶盖，把水放回冰箱。转过身时，她打量了他几秒。
“楼观雪，”她忽然开口，“你图什么？”
他沉默。
“钱？地位？还是觉得攀上声家，就能一步登天？”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声音，“我爸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让你来看着我？控制我？还是……给你肚子塞个种，好让我安分点？”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楼观雪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没有。”他说，声音很低。
“没有什么？”声嫚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没有图钱？还是没有想控制我？”
声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夜店烟酒味。
“听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嫁给你，是因为****，是因为迟牧结婚了，是因为我他妈烦透了你们所有人。”
说完，她转身回了主卧。
门咔地关上。
楼观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雨渐渐停了，楼观雪才慢慢走回客卧，在床边坐下，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红的月牙印，渗着细细的血丝。
第二天声嫚醒来，楼观雪已经走了。
茶几上放着早餐，粥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张纸条，字写得很好看，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那个“你”字像是斟酌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你”还是该写“嫚”，最后还是选了“你”。
声嫚捏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胸口，软软的，闷闷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闺蜜打电话。
“晚上老地方，陪我喝酒。”老地方是上海有名的gay吧，圈子里都叫它“少爷窝”。
“你新婚第二天就去gay吧？”
其实第一天也去了，声嫚漫不经心地回复：“新婚怎么了？新婚就不能去了？”
闺蜜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行行行，你厉害。对了，你家那位呢？”
“上班去了。”
“上班？昨天结婚今天上班？”
“管他呢。”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人生，而声嫚，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想起昨天他站在草坪边缘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清隽干净。
她甩甩头，把这个画面赶出去。管他是真的假的，她不在乎，她只要不输，就行了。
在新材料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楼观雪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手里攥着那张婚宴上拍的合影：她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笑着，美得像天仙，他知道她是随便应付的，但还是看了很久很久，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见。

更

有点车尾气，不知道行不行）
声嫚把这场婚姻当成一场战争，而楼观雪是她需要攻破的敌军堡垒。
她试过所有方法挑衅他：半夜把音乐开到最大，在他卧室门口放吵闹的闹钟，把他刚洗好的衣服扔进垃圾桶，甚至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小鲜肉”，用甜得发腻的语气约人喝酒。
楼观雪的反应永远是沉默。
他会在她放音乐时戴上降噪耳机工作，会在闹钟响时起床做早餐，会把垃圾桶里的衣服捡出来重新洗，会在她打电话时转身去书房，关上门。
他不生气，不反抗，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只是沉默地待在她身边，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唯一一次破例，是她说要去找“鸭子”。
那天她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进门，外套搭在肩上，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楼观雪正在厨房煮醒酒汤，听见声音走出来。
“哟，还没睡？”声嫚靠在玄关柜上，眯着眼看他，“等我呢？”
“你喝酒了。”他说。
“废话，”她嗤笑，“不然呢？跟你在家大眼瞪小眼？”
楼观雪没接话，走过去扶她，声嫚甩开他的手：“别碰我。我约了人，一会儿出去。”
“约了谁？”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你管得着吗？”她挑眉，“反正不是找你。”
楼观雪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醉意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带着不屑。
“外面不干净。”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声嫚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不干净？楼观雪，你以为你干净？你爬我声家的床，你就干净了？”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心慌。楼观雪垂下眼，等她笑完，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以吗？”
声嫚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她皱眉。
“你不是要找个人玩玩吗？”楼观雪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我可以。”
空气凝固了。声嫚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一个陌生的生物，然后她笑了，那种恶意的、带着玩味的笑。
“你？”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身体，“楼观雪，你行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声嫚不愿和他这样死板的人多费口舌，她摆摆手，转身往卧室走：“算了，没兴趣——”
“我可以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她没回头。
“我说，”楼观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想要的，我就可以学。”
声嫚转过身。她看见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一场沉默的自焚。
她忽然来了兴趣。
“好啊，”她勾了勾嘴角，走回他面前，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你学，学好了，我就上你。”
说完，她趿拉着拖鞋回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楼观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厨房里的醒酒汤扑出来了，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走过去关火，看着那一锅翻滚的液体，蒸汽扑到脸上，湿热。
楼观雪他，真的开始学了。
网上能找到的资料有限，他就去书店买专业的医学书籍，厚厚的一大本，藏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晚上声嫚睡了，他才拿出来看，台灯调到最暗，一页一页地翻。
生理构造，润-滑原理，扩-张方法……
每一个词都像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但他继续看，继续学。
他想让声嫚，至少在这方面，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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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嫚刚从健身房回来，满身是汗，她冲完澡出来，看见楼观雪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什么东西？”她擦着头发问。
楼观雪没说话，只是把盒子递给她。
声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扩-张器，医用级硅胶，旁边放着润滑剂和消毒湿巾。
她抬起头，表情戏谑地看着他。
楼观雪的表情很平静，耳根却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学得挺快。”她笑了，把盒子扔回床上，“那今晚试试？”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晚并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