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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水腐王道·文】【鲁史/燕+史】亮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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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到得次日,那宋江率麾下诸将也入了灵溪镇,卢俊义躬亲迎了,两簇兵马合做一处,一发驻扎了。因宋江此番先破东平府,便自做了第一把交椅,再不推却。当日又大设筵席,将来酒肉,教诸头领饱餐阔饮了一回,其后宋江亲自点兵,杀到那东昌府南门外,支起锣鼓,直来价天地搦战。那府中兵马都监张清听得他等邀战,便来赴会,宋江看了一回,原只是个英武少年郎,却果真好本事,那一手飞石使得直有造化之妙,当日便教他一发打伤了呼延灼、徐宁等十五员梁山头领,又虏了刘唐去。是夜宋江与卢俊义、吴用两个议事,形容甚哀,只道:“却是苦也,莫不是天不教我取它城池?今番一战,虽捉了他两个副将,却伤了我恁多兄弟,只是不值。”
吴用道:“哥哥且莫说这等丧气话,我看那张清时,飞石虽猛,枪棒身手只做寻常,先前却是有所依仗,全凭着他那两个副将押阵,方有罅隙来使那飞石,如今教我等拿了这两个,他只做孤掌难鸣。今番我有一计,定能生擒得他来。”
宋江大喜,忙问何计,吴用因道:“我等连日攻城,短粮已久,不若借此传讯山寨,只管安措几个头领前来济粮,却分做两路,水上一趟,陆上一彪,那张清气盛,只是个一味狂傲的,见我等粮草一到,必逞骁勇来劫,到时我等水陆并行,策应则个,一发拿下此人。”
宋江击案道:“极是好!”
卢俊义也道:“此计颇可行。”
当时便唤来戴宗,点了武松、孙立、黄信几个头领押运粮草,写做一封帖儿,油纸敷了,教他即刻送回山寨。
其余几日,那张清自来营前搦了几回战,宋军只是按捺不出,那张清本是个心气高的,此番更长了三分气焰,一日搦战无果,只高声骂道:“甚么三百丈梁山?原不过三撮泥和的坟包儿!什么八百里水泊?原不过八桶粪浇灌的刍秽洼儿!甚么一百条赤胆雄心的好汉?原不过一百条藏头包脑的硕鼠!尔等贼子,敢吃本将军一枪么?却全是酒囊饭袋,无一个当真济事!”
直听得营中众好汉怒不可遏,当时阮小七、史进几个鲁莽,骂道:“聒噪杀才!这便去取他头来!”
便要跳将出去迎战,只教吴用呵斥了,道:“好汉不怕人激,你等理会他作甚?却只管安稳歇了,好吃好喝,把精气养饱,今朝最早日沉,最晚初更,必定教你等大显身手!”
史进犹自不忿,道:“军师哥哥莫不是空头许诺?”
郭盛因笑他道:“军师素来神机妙算,几时有误?大郎便安心就是,山寨运粮人马已走了三日,今日该当到了,到时引蛇出洞,自有你杀敌破阵之时。”
史进才不吭气,自回了帐下,舞了一回棍,因嫌那短棍尖头处前番交战时破了个叉,又自取刀削了一回,只刮得圆圆的,才肯欢喜。
果然酉时刚过,一伏路喽罗便来相报,道:“山寨粮草已押到了,有百十车马,目下只在镇西北处十里外走着。”
吴用道:“甚好,那张清必然来袭,我等只去埋伏。”
点了史进、郭盛、吕方、燕青几个率兵去陆上拦截,三阮、二张、两童几个下河处伏了。
且说史进、燕青等人赶到驿道外,寻了处僻静榛莽匿了,几个好汉就此按捺不动,只把眼将那官道牢牢钉了。过得一时,果见张清引了一干人马,自那东南方向来了,先是四下打探一气,才兀自在驿道左首一幽暗处藏了身。史进因急切道:“那狗贼就在眼前,不若这便杀将出去,与他一发厮拼了。”
燕青笑道:“甚好,我来做前锋,大郎引弓押阵,那厮飞石来打时,我便折了,大郎再一箭射穿他心肝,好为兄弟我报雠。”
史进道:“使不得,我射箭却是不中用。”
郭盛听得一回,笑道:“大郎任气,说糊涂话时便也罢了,小乙哥也只管揶揄他。大郎却当那张清一手飞石只是吃素的?不等你近身时,便叫他放倒了。我等只在此处等候,伺机而动才是上策。”
史进心里计较了一回,想必此时去杀,胜算到底不大,因笑道:“我自然省得,先只是说来做耍。”



41楼2011-04-1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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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青道:“原是做耍,我还道大郎端的那般狠心,直要小乙去送了性命,心下正值悲壮,绝命诗也得了一首。”
    史进方才听出他话里谑浪,啐道:“你这厮全没一句好话,只当我做那铁牛大哥一般作弄。”
    燕青道:“大郎此言差矣,你与李大哥哪里一样?却是全个不同。”
    几人说的一时,天色渐沉,星月初上,忽见那驿道尽头远远来了一簇人,引车驱马,浩浩荡荡,正是那梁山泊送粮的到了。
    几人当下再无多话,只一律屏了气,睃一回粮队,睃一回张清等人的藏匿处,只度时机出手。那粮队愈行愈近,史进忽地心下剧跳,把眼钉了那车队顶前的两人,心道:“望那左首披头散发的头陀,自是武都头了,那右首的一个,手里家伙倒似条禅杖,望他身形时,却莫不是我鲁家哥哥?”自是不肯来信,心道:“敢是我心中想念哥哥,却是看花了去。哥哥前番受伤,只养了不及二十日,哪里能成行?况前番我听郭盛哥哥道,那军师亲点了几个押粮头领名目,止有武都头几个,也不曾提到我鲁家哥哥。”
    当下只是紧紧盯住那人形,一眼也不肯眨了去,却是愈看愈似那鲁智深,见他等过了条陇子,行到松柏林间,眼见的越发近了,他只感脚尖连心头都教揪做一线,只来紧得作痛,喉头也似教火烫了一回,端的灼热发哑,人一时只是痴了。
    不提防那厢吕方忽低声道:“那先头一个押车的莫不是那鲁智深师傅?却不曾听说他也在列中。”
    史进教他一说,登时省过来,急道:“那当真是我鲁家哥哥?”
    郭盛因看他一趟,见他倒似是大梦初寤般,叹道:“确是那和尚,端的也是个自作主张的,今番只是不请自来了。”
    史进心下跳得又是紧促了几分,暗道:“我却要亲眼看清了时方才肯信。”再望那车马时,却恨教一丛草岗子遮了大半去,只是瞧不真切,当时见那燕青面前畅朗些,因踅摸了去,燕青见他贴身挨在身畔,低声道:“大郎还窥作甚?就差走到跟前了,莫还怕看走了眼去?”
    当时史进却一心只在鲁智深处,只听他不见,也不来作答,燕青只来暗暗望他,见他忽地捏掌挝了自己胸口一拳,惊道:“大郎恁生自残,莫吓我。”
    史进其时教自己擂得一下,襟前隐隐作痛,倒省过来,笑道:“你这厮怕甚?我先前想到鲁家哥哥,心中欢喜,却又怕那究竟不是他,终只做空欢喜一场,权且先自打一回,只提醒我莫欢喜的太早。此刻倒瞧清了那当真是我鲁家哥哥,这痛一下又算甚?便是挨一刀也不妨事。”
    当时说完,便不在意,只是绰紧手上短棒,只待杀将出去。那燕青听他一番言语,却是身心俱震,半刻才暗道:“罢了,罢了,他兀自是个天真未脱的,适才那一番话何等深情,便是教我这等油嘴子来对他说时,也当如履薄冰、汗湿了胸襟去,他却只说的那般坦荡,又是浑然天成,想来他心中已全无罅隙,只是肯容那鲁智深一个,却万没有别个的容身之地了。”
    且说几人又伏了一时,眼见得那一彪运粮人马走得愈近,离他等不过五六丈开外了,当是时,忽得一阵疾响,众人把眼望时,原来却是那张清终究按捺不住,一片飞石打出,直打往那鲁智深去。鲁智深那厢早睃见了张清,因前番得了吴用的主张,教他等陆上粮队定要佯败,直诓得那张清夺了粮草,趁胜再去水上,才好一网打尽,因此这和尚却是假意不来提防,叫他正正打在额头,登时血流如注,心里骂道:“直娘贼,洒家倒小觑了那杀才,叵耐这石子儿倒利害得紧,直打得洒家头昏眼花。”
    当下只望后仰倒而去,武松见状大惊,急急来扶,那张清一众已是倾囊而出,抢粮砸车,不必细说。
    当时史进见鲁智深中招,心中又惊又怒,还哪里能安生候着,直要杀将出去,却只教郭盛、燕青两个生生按住,郭盛急道:“大郎休得鲁莽,却误了大事,你若此刻杀将去了,只做打草惊蛇,教张清那厮知晓我等有了埋伏,却万不肯再中计了。”
    史进怒道:“你等放手,莫教我眼看着那贼人害了我鲁家哥哥性命去?”
    


    42楼2011-04-1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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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3 12: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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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盛道:“莫说凶话!那一招虽望着骇人,倒不害命,鲁大师自能捱的。大郎且再安心耐上半刻,等那厮下得河去,我等再从后一发儿围住,到时瓮中捉鳖,端的才是万无一失;若是大郎此刻鲁莽杀出时,定直坏了军师大计,当真以私害公了。”
      史进听得一回,知他有理,只咬紧牙关,恨恨道:“我自不愿坏了大事,却是见我鲁家哥哥有事,一刻也生受不得,要我来忍时,不若杀了我。”
      当时话刚落口,忽感脑后一计闷棍,也不及出声,就此不省人事。众位看官,却问这一出做何道理?原来是那燕青将个弓弩,从后把他打昏了,见得他瘫软,一发抱了,当时那郭盛惊怒道:“兀那燕青,你这是作甚?”
      燕青只道:“郭兄弟莫急,我见大郎心中苦痛,怕是当真忍不得,只怕他坏事,便是他当真忍下时,浊气攻心,又怕害了身体。不若将他就此打翻,我等既好行事,也省了他焦心。”
      郭盛叹了一回,道:“也罢,我也见不得他受苦,你倒是个清明人,下手忒是利害。”
      燕青只是不语,抱了一时那史进,因眼见那厢张清一众已然折入林子深处,知他等是去劫河上粮草了,才唤了两个喽罗,教他等看顾好史进,自和郭盛、吕方等尾随而去,不在话下。
      话说那史进当时教燕青打昏了,留与两个喽罗照看,那燕青心中爱惜他,毕竟不肯下重手,是以他只约摸昏得一盏茶的功夫,便自醒了。当时史进跳将起来,颅中尚且作痛,他唤了那两个喽罗来盘诘,问明由头,气了一回燕青,心下又道:“郭盛哥哥几个兀自去追那张清了,却也不知究竟投了何处,我若胡乱去追时,这偌大一个林子,倒怕迷了;若不去追时,只恨那张清伤了我鲁家哥哥,不打得他价天叫苦时,如何肯甘心?”一发定了决心,便来问那两个喽罗方向,那两人一个老痴汉,一个小苍头,都欠了爽利精明,当时一个指东,一个划西,那史进也是个全没顾忌的,不耐烦多问,就此得了个折中,便闪出榛莽去了。
      史进入得那老松林子,当真樾阴千重,幽暗阔大,走得一时,失了法度,心道:“他等自去河边拿人,我便听水响处去寻,当无大错。”
      听得前处似有淙淙水声,便取道投去,又走了半刻,果听远处传来打斗厮杀之音,又杂有那张清兀自叫骂,史进精神一振,又道:“那厮骂得忒煞凄厉,想是已做强弩之末,直来逞那言语利害。若我去迟了时,人已教他等打做个肉骨离散,我纵再把他千刀万剐时,只是趁人之危,须算不得给鲁家哥哥出头,如何解气?恁地时,还当快些赶去。”
      当时脚下使劲,只恨不能飞度了去,赶了一时,不提防那榛莽里横了个物事,只将他脚下一绊,就此直直跌去。当是时,那史进只感跌在了个人身上,一发打了挺儿站直了,正待大骂,不提防那人却兀自先骂起来:“哪处来的撮鸟?好不长眼,洒家恁大个块头,却也直管来踩!”
      史进一听,如何不惊喜,因正是那鲁智深声气,他正待要出声相认,心念一转,暗道:“这林子端只是黑魆魆的,也窥不清个鸟影。前番我教燕青那厮无端诓了两回,如今莫不又是他来作弄?我鲁家哥哥自受了伤,定是教送回了帐下,如何肯在这林子里生受?不若这般,我鲁家哥哥襟前自挂了两绕佛珠,我且去摸它一回,若摸不得时,便定是那燕青又来造噱头。”
      当时便不出声,只躬了腰,抻手往那人胸前摸去,哪料那人好劲的身手,史进甫摸得个衫边,便教他一把捉了手,怒道:“好大胆剪径杀才,只欺洒家目下头昏,没来由踩踏俺便罢,安敢还来谋你爷爷的财帛?端只是太岁头上动土,爷爷便教你这撮鸟晓得甚是粗的!”
      当下只五指猛力一挫,便捏得史进手腕咯咯作响,当时那史进却是又痛又喜,心中直道:“这厮好蛮力,却非是那燕青能驾驭的。”
      其时月出层云,漏入林间些许薄光,史进趁势窥清那人形貌,当真却是鲁智深。
      原来这鲁智深先前教飞石打中额头,此刻仍做晕头转向,眼前只得一团混沌,甚也看不出个究竟。史进正待开口唤他,不提防那鲁智深却忽地卸了手上气力去,只将史进手包在他掌中捻着,端的直似赏玩个甚茶盏器物,史进又奇又羞,教他把自家手翻覆挝玩了一回,忽听那鲁智深兀自忿忿道:“怪哉,你这等不上台面的撮鸟,倒生得副好手,只似我家大郎的手,这千般万般的俊俏,当只配得我兄弟那般的英雄人物,却长在你这等腌臜行货身上,直娘贼,好教洒家气不过!”
      


      43楼2011-04-1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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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进一听,登时费力睁了眼,见果是鲁智深,大喜唤道:“哥哥,你恁折回了?”
        当时二人分开,各自站稳了,鲁智深却是未有言语,原来他因恨自己伤了史进去,本极愧疚,此时却见那史进神色做一派天真,端的只有欢喜,绝无半丝一毫的怨意,他心下因而一发转为极恸,各种言语,却是说它不出,史进见他神色悲怆,却是着急,抓了他手道:“哥哥恁生如此?莫不是伤处未愈?却为何不好生歇息?”
        鲁智深只把眼定定瞧了他一回,忽笑道:“洒家自诩利落一世,闲常最是以此自大,今番见了大郎,始知洒家却何尝利落?倒只是个婆妈鸟人。”
        史进诧道:“哥哥何出此言?大郎又如何比及哥哥?”
        鲁智深只道:“大郎端只是座真佛,却不肯自知。”
        史进教他说的害臊,道:“大郎向来村野,只做个不解事的蠢物,何时却成了真佛,哥哥闲常庄严,如今却也直来发噱。”
        鲁智深却正色道:“大郎若不是真佛,还甚鸟人敢来做佛?他便敢做时,洒家第一个将起禅杖砸烂了他去。洒家岂是发噱?洒家前番错冤了大郎,今番又误害了大郎,本是虽万死也不可赦,大郎却如浑然不觉,只以真心相待,并未曾有得半分造作之态,大郎若不是真佛,却还是甚?直教洒家羞愧欲死。”
        史进听他此说,头一个却是不觉有甚纳罕处,二一个又甚感受之有愧,心道:“我何尝没怨怼过?只是日渐明了哥哥为人,心才开了窍。前番总不与哥哥厮见,心里又何尝不苦痛?只是如今见了哥哥,方喜得忘了。这般并未有甚了不得处。”因此只来笑道:“哥哥直来夸大,这却算甚?只是不埋怨时,便个村驴匹夫也能做的,何以要得真佛才能做它?”
        鲁智深只是摇首,道:“洒家恁会浮夸?大郎年少,不晓世人心,洒家却活了一生一世,不知窥了多少人事去?活到此时,却只得大郎和我那师傅智真有此境界,恁生不称作真佛?”
        史进只红了脸,道:“哥哥休说此话,智真大师能做的,自是他修行高深,大郎做的,却只是大郎心中爱戴哥哥。我知哥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向来只是真心待我好,若是哥哥不与真心待大郎时,却定是大郎有错,若我无错时,也定当只做误解,既是误解,大郎心知哥哥总有明了真情的时日,到时自又复与我真心,因此大郎一生一世不会埋怨哥哥。”
        鲁智深听得只是痴了半晌,觉他话中奥义无穷,那史进兀自不知,只道:“哥哥今番莫要自责,世事不定,闲常把你我作弄,却并怨不得哥哥。”
        鲁智深又瞧他一回,当时只是默然无语,忽地一把复又把他将来怀中抱了,史进先是一惊,遂是欢喜,只不出声,挨在他怀中,只听那鲁智深自言自语道:“洒家那师傅智真老秃厮端的只打诳语,度了洒家三道鸟经,要俺念个十数年,才得甚我佛的鸟足,直是欺洒家耿直!前番教他骗得念了几回,倒是上瘾,如今我佛就在洒家眼前,洒家只消抱了大郎时,岂不已得了我佛全身?哪里再稀罕那等鸟经!”
        史进只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鲁家哥哥一时在身畔,一时又似在天边,忽喜忽忧,却都只是混混沌沌,那两人依偎了一时,月落黑山,五更鼓响,才携手出了林子,不在话下。
        


        45楼2011-04-1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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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回
          话说是日鲁智深、史进出了林子,径投宋军营寨,史进此番虽是昏了两遭,兀自头痛,因与鲁智深一路剧谈,载笑载言,心中直有快活,倒也不嫌伤处妨碍,当时他问起鲁智深先番经历,鲁智深便来说了一回,如何农洞山上巧遇那智真神魄,如何与他学得了三道经,如何误闹了东昌府。这鲁智深因赋性粗,闲常又不好卖弄,前番他逢到别个,也不曾耐烦说它,只是他心中爱惜史进,见他想听,却万不肯教他失落,只得硬说来。毕竟他是个口拙的莽子,偌大的一番滔天事由,只教他拣三言两语来尽括了,竟直如说个剥瓜摘枣、饮浆吃饼的日常事,那史进却省得他,自听出其中曲折壮阔来,因是道:“哥哥遭遇当真奇了,那智真大师傅想是极有缘法,或是已度化成仙,方能死后显灵。”
          鲁智深道:“有甚奇的?那老秃厮形容端只如寻常,又好不聒噪,却万万没甚个鸟神通处。”
          史进道:“哥哥却是身在庐山中,恁不神通?昔日我老父殁了,搭设灵棚,一发与他做得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断七日只望他来托梦,却竟未成。”
          鲁智深因道:“大郎却休怄,你自是条爽快好汉,尊翁料也是条爽快老汉,是以他死得也极爽快,去便去了,哪罕回头?托梦显灵却直忒婆妈,又是搭缠,不是好汉所为。”
          史进听得一回,展颜笑道:“哥哥说的是,是当爽快些好。他日大郎若是丧了命,自也做个爽快鬼,定不来纠缠哥哥。”
          两人大笑了一回,鲁智深才道:“大郎此话却是僭越,你年少,安敢先哥哥而去?若做鬼时,也是洒家与你打头。”
          史进笑道:“哥哥休争,你念经参禅,飞升日自要做佛的,安肯做鬼?”
          鲁智深道:“大郎也来将言语笑话哥哥,便不提洒家只是个野僧时,今番洒家却也通透了,甚么鸟佛,尽是诓人鸟话,若真有佛时,洒家也只信大郎一座。”
          史进见他又来海说,心中却不胜欢喜,再不辩驳,只是低头笑了一回,便来将自己经历与鲁智深说了,只道:“大郎却没哥哥那般奇遇,便只说略近的,也只有一样,便是当日取东平时得了匹好马儿,唤作栗黄骢的,神骏非常,日行五百里,又饕餮无度,只随了我不足十日,却不知吃了我多少物事去,甚么帷儿、毡儿、靴儿、笠儿,全无个忌讳,尽数吞下,又曾吃了那燕小乙一兜子箭簇,也不见穿肠破肚,只与他食得两把大黄草,便如数拉了出来,仍只做健壮如常,今番回了营帐,定教哥哥赏鉴一回。”
          


          46楼2011-04-19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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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智深听得起了玩性,便是急着想见那马儿,两人当即不再多话,健步如飞,只往回赶。
            二人入得营寨,天已破晓,只见军马罗列、车仗周密,端的只是整装待发之势,当时郭盛侯在寨口,见了他二人,飞步来迎,道:“你二人可教我等好找,却是去了哪处?”
            鲁智深道:“夜来只与大郎在林间说了回话,不想那贼老天亮得恁快,倒害俺兄弟两个回迟了些。”
            郭盛心道:“这和尚哪像个出家人,只肯说鸟话,竟来怨天亮得早,便天亮得晚些时,你等也只一般的归迟。”当时却也奈何不得,只道:“罢了,既是回了,只去速速收掇一番,如今我等已取了东昌府,公明阿哥又劝降了那张清,今番只是等你二人,即刻便要启程回山了。”
            鲁智深道:“洒家昨日方到,没甚细软,直与大郎一发去便是,正好赏他那好马。”
            当时两人别了郭盛,去那史进帐下,却是包裹细软,分门别类,均已整顿的妥当,一问那小厮,只道全依仗燕大官人支持,史进嘱道:“你且去他帐下,与我道谢则个。”
            吩咐停当,便与鲁智深去马厩看马,两个前后槽子寻了一回,却独不见那栗黄骢,史进嗔怪,找来马夫诘问,那马夫见丢了马,也是大惊,道:“大官人明察,此番确非小人疏漏,小人五更起时点马,这栗黄骢分明还在槽内,不知为何莫名失踪。大官人只看那槽内粪便时,鲜磊温热,大官人便是早来半个时辰,恐也还未曾走失。”
            史进听后,只是大急,道:“叵耐这畜生好顽劣,却不知去了哪处撒野,目下我等便要启程,恁生是好?”
            鲁智深道:“大郎莫急,既是神驹,又合你脾性,就此丢了忒煞不值。今番洒家且与你去寻它,只须先与公明阿哥处知会一回,教他等先走就是。”
            史进道:“只能如此。”
            当时两人折去宋江帐下,道明情由,彼此喝了两锺子酒,又与那刚投诚的张清拜了一回,便扎拽了细软,包得肉饼些许,径寻那马去了。
            却说两个出得营寨,四野望了一趟,鲁智深道:“洒家窥那西南面多是芦地,芦梗干瘪,驴马须不爱食,断不是去处;往东却是牧草丰肥,又杂野豆藤、金花菜,最是那畜生的耍处。”史进道:“哥哥说的是。”
            两人当即取东而寻,行得一时,果在一沼地见得有马蹄印子,又落有一穗子红缨,史进拾将起来,审度一回,道:“是我那马套上的缨子,想是经不得颠,自顾脱了。”
            两人顺着马蹄又追了一气,到得日晡,寻到一破败寺庙外,望那山门上匾曰“觉圆寺”,鲁智深道:“马蹄印便只在这门前止了,定是进得了庙去。”当下见那山门紧闭,骂道:“恁个鸟吝啬寺庙,直破如个罐儿,还来做死守护得这般紧要,洒家便来问他等一问。”便来提拳将去,直把那门砸得价天响。
            少时,一小沙弥来开了门,见得鲁智深,双掌合十,毕恭毕敬打了个问询,道:“高僧光临敝寺,烦请入内,方丈已候多时。”
            鲁、史二人都颇觉惊怪,鲁智深道:“你这小禅子,直管来跟洒家胡言,俺非是甚高僧,也不识得你家方丈,止来问你,目下可有一黄鬓骏马在你寺里?”
            


            47楼2011-04-19 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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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沙弥道:“回高僧,今日晌午,确有一马入得寺内,吃尽了小庙田地间菜秧,又躏了两盆上好的黄山松,寺里火工欲以鞭笞打,方丈道:‘休得无礼,此乃圆觉之马,特引活佛山上圣僧来我觉圆寺普度真经’,教把马儿圈起来,豢在寺后槽内,只侯高僧大驾。”
              鲁智深只道:“忒得罗噪,洒家不耐烦听那许多浑话。既是马儿在此,便还与俺兄弟。你这寺庙山门墙垣恁是残败腌臜,全也没个体统,与你等五锭大银子权充谢礼,也好用作修葺。”
              那小沙弥只是合掌道:“阿弥陀佛,方丈吩咐,定教高僧入寺一叙。”
              鲁智深好不焦躁,道:“洒家饥上了一日,端只想寻处酒肆大块筛酒吃肉,你这寺里止得斋饭,却不是耍处。直还了俺马儿就是。”
              小沙弥道:“此地路却怕不好寻,万请入寺,好与高僧抄帧图则个。”
              鲁智深道:“抄甚图?当洒家不省得东西南北么?”
              当时那小沙弥却只是再三恳请他入寺去,史进因劝道:“哥哥,天将黄昏,望这四野也无人烟,若赶夜路时,倒底疲乏,既是方丈诚志相邀,不若你我就此入寺,借宿一晚,明早再行。”
              鲁智深道:“大郎既如此说,也好。”因对那小沙弥道:“俺兄弟俩这便进你寺里歇一宿,不劳你等安排斋菜,那等寡粥青菜,洒家须得吃不惯它,只借你火房自行造饭便是。”
              当下便欲与史进两个进门,他自先进了,史进待进,却教那小沙弥一将拦住,只道:“高僧尽可入寺,这位施主却进不得。”
              史进不及开口,鲁智深不悦道:“入娘的!你这小禅子直来把洒家望怒里激,俺兄弟缘何进不得?你这破庙又非甚千年宝刹,便是千年宝刹时,须得也没在那匾上写‘进不得’!”
              小沙弥只是低头道:“高僧休怒,非是小僧主张,只是方丈事前交待,‘见了圣僧时,他傍里必定还有一人,那却只是个耽误圣僧修行,又损我佛门清气之人,到时只可教圣僧入寺,那人却万万不可迈入寺门。’”
              鲁智深一听,登时大怒,一发跳出寺门,骂道:“叵耐你这小秃厮,真个是胡搅蛮缠!若不是俺兄弟好意相劝,谁耐烦入你这鸟寺!既不让大郎进得,洒家也不纳罕进它去!目下直把洒家兄弟的马儿还来,俺这便走了,莫与俺来耍无赖,若惹恼了你爷爷时,自打进去抢得回来。”
              那小沙弥直教他吓得退了几步,却是口不能言,当时正是剑拔弩张,忽听寺内传来一老者声气,气如南风,响若洪钟,只道:“阿弥陀佛!圣僧既执意要走,老僧却留不住,有缘自再相见。玄苦,与他牵了马来,还与高僧。”
              那小沙弥领命,即刻飞身去了,鲁智深只是恼怒,还待入寺相执,史进抱了他手臂道:“哥哥,且等候就是。”
              多时,那小沙弥自牵了一匹马儿出来,黄鬃修体,正是那栗黄骢,鲁智深一见它果真神骏,倒一时忘了先前嗔怒,只与史进两个执了马缰,离寺去了。
              其时已是日暮,鲁智深细细观摩了那栗黄骢一番,直是称赞,纵马在那野荡子里厮玩了一回,两人才牵马上路,因梁山泊在西南向,两个寻着方向走得一时,果是荒郊野岭,全无人迹,行到天色渐晚,月出东山,上得一道岭子,岭上遍生毛竹,风吹竹身,簌簌作响,直把那叶儿扑到他两个脸上。史进此趟先是一心欢喜与鲁智深厮见,后又一心焦急寻那栗黄骢,本身有伤,直教他忘个干净,此刻人既相伴,马也寻回,他心中便有了半刻闲暇,那颅中却是再度作痛起来,倒不利害,只如蜂蜇针扎,细细发作,引得人发晕。鲁智深见他愈行愈慢,心道:“昨夜大郎一宿未歇,今朝日间又劳顿不堪,想是乏了,只是这竹林气寒,入夜碜人,终究不是宿处。”便与史进道:“大郎,只过得这道岭,俺们便寻处歇了。”
              史进道:“全听哥哥的。”
              那坡甚陡,他两个怕马蹄打滑,装了马铁,一路往高处行了,史进少年锐气盛,只不愿教鲁智深看低了,因此虽是头晕目眩,也不声张,一路强自撑到山顶,当时史进望下一看,只觉山道模糊,闪烁不定,他心道:“我眼花得紧,先前上坡,倒无妨碍。目下下坡,却怕不肯再济事,若我一步踩空时,却要连累了哥哥去。”
              鲁智深见他停步不动,问道:“大郎,恁生却不走了?”
              史进心道:“虽是羞愧,哥哥自不会笑我。”终开口道:“并无大事,想是前夜磕坏了头,此刻止来发昏,却怕踩空了去。”
              鲁智深一听,正色道:“大郎害头痛,恁不早说?却捱到此刻。”
              史进道:“并不利害,端只是教人眼花一回。哥哥却莫忧心,你只拽了这短棒头,走前头,我拽了棒尾,走后头,但有个指引时,自当妥帖。”


              48楼2011-04-19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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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智深望他一回,心道:“那棍子能抵个鸟用?俗话说好汉不愿露怯,大郎自是心气高,洒家虽不放心,却不好忤了他去,罢了,只来应了,到时小心在意便是。”
                当下口中称是,先牵来缰让那马儿先行下得坡去,自握了那短棒一头,往前走了,心中只是万分谨慎,处处留意那史进步子。两人如此这般,一前一后走了一时,倒也无事。
                行得一半,那岭上乱石裂开,却迸出条断口来,便如那一块水豆腐斜里挨了一刀,缺出条缝来,鲁智深因是望去,只见那断口极深,虽无万丈,也有百尺,若是一脚踏空,定是粉身碎骨去也,心道:“直娘贼,这行情恁个危法,怎舍得教大郎冒险?若是好言商讨时,他性子犟,自要来逞强,商讨却是不济个鸟事。”
                当时心下一横,手上架了千斤的气力,猛地将那短棒往前一勒,史进只感一股巨力来吸,登时身子不稳,朝前跌去,当下便教鲁智深一把将入怀中,打横抱稳了,只道:“大郎缘何跌倒?想是头晕得紧,自走不稳了。恁地时,便休再逞强,哥哥抱你下山便是。”
                史进教他强搂在怀里,只是且惊且恼,又羞又臊,心道:“分明是哥哥要我跌倒,却来强说蛮理。”他因见山势险峻,只怕教那鲁智深有甚闪失,却又不舍得来当真挣扎,当时想到若教人窥见这等情状,只红了面皮去,阖了眼埋在鲁智深胸前,不肯教他得见。那鲁智深只怕他性发,见他只那般伏贴,甚感惊诧,又是欢喜,当下抱紧了他,一路奔下山去。
                话说这两个下得山时,那史进只在鲁智深怀中沉沉睡去了,鲁智深不忍叫醒他,只管抱着又行了一刻,四野皆是荒草弄乱石岗,却无个好歇处。约摸又走得半个时辰,天忽起风,阴凉如寒山洌泉,史进只教那风吹得醒了,当时见还教鲁智深紧抱了不放,羞赧不尽,跳将下地,道:“哥哥恁胡卢了事,前番岭上便不提时,目今上了官道,何以不叫醒我?若教人窥见,定来取笑。”
                鲁智深笑道:“只见大郎睡得酣甜,多睡一时便得一时。况这鸟地鬼都没得,何人来窥?”
                又问道:“大郎头痛可好了些?前处倒尽做平川,不若上马去。”
                史进道:“马儿也乏了,况它自驮了细软包裹,再累它不得。我这头痛并不打紧,只走路时绰绰有余。”当时四野一望,忽道:“哥哥,你瞧那前处莫不是有户人家?”
                鲁智深因也望了一回,果见那黑黢之中,隐现一方屋廓,只道:“只窥那墙郭瓦檐,倒似座庙宇模样,叵耐这鸟地头,人烟也无个,造恁多庙宇作甚?”其时风刮得更紧促,鲁智深道:“也罢,只望那西天边,黑云峦叠,只怕稍刻便要落雨,俺兄弟只去投宿就是。”
                两个寻到那庙前,昏黑之中,只觉那建筑体格似曾相识,又藉着微光窥清那山门上匾牌时,却正是“觉圆寺”三个古遒大字,两人都是大惊,鲁智深骂道:“入娘的!今趟敢是见得鬼了!一路跋涉端的艰辛,恁生又摸回了这鸟寺?”
                史进心下也是疑窦百出,道:“莫只是个重名的,却是另一处所在?”
                他这厢话音甫落,却见那山门自咿呀开了,出来个小沙弥,却不是别的,正是日间的那一个,不及鲁、史两人盘诘,那沙弥先自合十打了个问询,因道:“方丈吩咐:‘三鼓时分,高僧必回’,特教小僧在此相侯。”
                鲁智深因想到前番智真离魂之事,叱道:“你这厮莫是鬼魅?洒家须不曾与你生前有雠,为何苦苦相缠?”
                那小沙弥道:“高僧莫疑,小僧只做肉体凡胎,哪里能是鬼魅魍魉?只因此地唤作‘迷魂岗’,乃是上古沙场,积怨千年,闲常有瘴气自地下出,乱人心魄时,多半教往来行人失了法度,乱了方向去。高僧今番怕是路上遇了迷障,因此才绕它不出,又回得寒寺。”
                鲁智深道:“空口无凭,岂能枉信?你这厮当真是人时,洒家便来捉一回,若是拽在手里有血有肉,方才信得!”
                当时上前,一把撇了那小沙弥臂膀,拎得人就此离了地去,那沙弥大骇,登时哭嚎不休。鲁智深见他肉骨果真俱在,体魄又兀自热扑扑的,才信了他不是鬼怪,又见他涕泪横飞,好不耐烦,一手将他撒了,骂道:“这呆僧,洒家须得不纳你性命,却哭甚?真个贬价行货,半分胆色也无。”
                


                49楼2011-04-19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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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3 12: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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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进瞧的揶揄,上前对那沙弥道:“你这小和尚,快收了涕泪去,我哥哥是个好汉,只来唬你,非来当真害你。你先番话却尚没说个分明,此地既有瘴气,究竟恁生才能绕得出它,寻得通途?”
                  那小沙弥兀自抽噎道:“方丈吩咐:‘高僧心有迷障时,路方有阻,心若无障时,路自无阻’,他又说高僧与敝寺有缘,目下只当入寺普度真经,到时破了心障去,行动时自然一片通途’。”
                  史进听得糊涂,鲁智深也直是焦躁,道:“洒家生平最恨你等修行呆鸟,子虚乌有闲常挂嘴头!甚么鸟心障,洒家心中却是坦荡得紧!闲话休再提,既是山路迷障多时,你这厮便与俺抄个图来,俺兄弟按图索骥时,自然顺当。”
                  那小沙弥只是哭道:“烦请高僧入寺,此是方丈之意,小僧不敢忤逆。”
                  鲁智深正待发作,忽听寺内传来一老者笑声,只是和平清明,悦耳怡人,那人笑了一时,渐近山门,鲁、史两个把眼看时,原是个白须老僧,其后跟着个小禅和子踱来了,那老僧形容苍古,不晓年岁,却又神平气和,慈眉善目,那小沙弥见得他,合十行礼,直唤他做方丈,只听这方丈笑道:“高僧非是凡人,其气极正,其心极直,其思极奇,其智极深,玄苦,你休要刻板理会之,且下去吧。”那小沙弥自领命去了,方丈又对鲁智深道:“高僧既索要地图,到时我等众僧奉上一卷便是,目下还请移步入正殿讲一回经,权做交易则个。”
                  鲁智深见他气度不凡,神态倒似那智真,心里起了几分敬意,道:“洒家是个莽人,适才造次了,长老莫怪。”
                  方丈道:“圣人不拘于常理,高僧言行自是特立,老僧安敢怪罪?”
                  鲁智深见他不似佯装,心道:“这老僧言语间虽是糊涂,口口声声直叫洒家做高僧,端的岂非是有眼无珠?若是闲常,哪做理会,只是今番洒家有求于他,倒只好囫囵应付。”因道:“敢问长老法号?”
                  方丈道:“老僧慧常,证果清浅,不敢教高僧称敬语。”
                  鲁智深道:“长老缘何要洒家讲经?洒家闲常只做个野僧,酒肉不忌,哪里当真省得甚佛法?只怕贻笑大方,却是讲不得经。目下俺兄弟两个急切行路,便只将大把的金银与长老,换卷地图便是。”
                  慧常长老道:“高僧自活佛山上来,却万莫谦逊。老僧乃出家之人,又岂贪慕财帛?高僧胸中自有三道真经,便是那无极法宝,老僧等终其一生却悟之不得,今有佛缘,但求一闻。”
                  鲁智深道:“不瞒长老,洒家生平只学了华严、楞严、地藏三道经,便这般时,也全做生搬硬记来,不求甚解,恁生讲的?”
                  慧常长老笑道:“正是这三道真经,高僧佛光普照,如何会不解经意?只是言语间谦让则个。高僧便是不愿与我等愚钝众僧备细讲解它时,只恳求于那正殿当中颂咏经文一回,到时我等沐浴圣音,于顿悟经意也是极有妙处。待高僧诵罢经时,我等自以图帙奉上,好生相送,绝不强留。”
                  鲁智深心道:“这老僧只管满口胡话,目下洒家只为求得那地图,却又不好驳了他。”因此道:“恁地时,若蒙长老不嫌弃,洒家便随你前去,与你等硬背一回那经文也是无妨。只是俺兄弟一路奔波,正值疲顿不堪,眼望这风雨将至,劳烦长老安措个耳房,与他囫囵休憩一夜也好。”
                  那慧常长老望史进一眼,却道:“佛门乃至清之地,安能教秽物沾染?这施主一身秽气,却入不得敝寺。高僧但有各种吩咐时,都当领命,只是这一样,却是不敢从命。”
                  鲁智深一听,如何不怒,喝道:“日里那小秃厮只管来放屁!夜来见你这老秃厮生得端方,道是个好相与的,却又来放屁!当真臭不可闻!洒家兄弟若是秽物,这天底下便没个洁净人!既是如此,洒家哪耐烦与你等秃驴讲经?走了倒干净!”
                  当时绰了禅杖,便要离开,却教史进将来拉住,与他低声道:“哥哥休性发,大郎本是个村野匹夫,教那方丈骂一回秽物,打甚么紧?听一回便也忘了,谁来与他真个计较?此地既有迷障,若无个图例时,恐是当真难寻出路,哥哥但入寺与他等讲经就是,大郎门外相侯,并无妨碍。”
                  


                  50楼2011-04-19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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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智深道:“如何肯成?望这天色阴恻,分明直要落雨,大郎本害头痛,再淋得雨去时,只怕害了身体。做哥哥的安能放心?”
                    史进笑道:“只是这个,又有何难?我便与那老方丈讨只油纸伞,不去淋雨就是。”当下他朝那慧常长老作了个揖,笑道:“天色可巧不好,敢与长老讨柄纸伞。想我虽是秽物,并不去沾染佛门,只沾染你佛门一把纸伞,当无大碍。况便教我沾染那伞时,天若落雨,自然又复教濯洗个干净,终究沾染不成。”
                    慧常长老道:“施主诙谐,与你一把伞,自是无妨。”
                    唤了身后那小禅和子,道:“玄甘,香客房有十余柄鉴湖坊造的散随缘豆纸伞,与这位施主取一柄来。”那小禅和子应声去了。
                    史进道:“多谢长老。”因对鲁智深道:“哥哥,你这便随长老去吧,好换得地图来,大郎等候就是。”
                    鲁智深见他意决,也是无法,因道:“大郎硬要洒家去,听你的就是。只是那伞尚未送来,洒家却不肯走,怕他这些出家人却打诳语。”
                    史进听他话里负气,抓了他手,笑道:“哥哥心里却莫气,满腔子怒气,稍后如何念得经?”
                    鲁智深兀自不悦,道:“恁念不得?不过几句鸟经,胡卢念了就是。”
                    当时那小禅和子携了把伞出山门来,与史进交割了。史进便来催鲁智深进去,鲁智深只得随慧常长老进了山门去。且说他二人沿了甬道而行,一路皆乌漆抹黑,鲁智深心里骂道:“恁个破鸟庙,便是连盏子灯也舍不得来点。”
                    两个上的一道石梯,便入了正厅,仍是昏幽袭人,只得那佛龛前点了两笼长明灯,映出三座丰肥佛像,当中是那释迦牟尼佛祖,左侧一个珈蓝菩萨,右侧一个韦陀菩萨,均是腴体修臂,软颊秀目,殿内则是人头团簇,数十僧侣,满当当坐了,当时那慧常长老道:“圣僧光临,请咏诵真经。”
                    众僧人齐齐朝鲁智深合掌打了问询,两个小禅和子抬了个竹蒲团,望那佛龛下铺了,请鲁智深盘坐其上。鲁智深也不讲究,只上前,胡乱叠了双腿,做个市井混子似的盘坐了,众僧见得,都只是瞠目结舌,慧常长老只是捻须而笑,道:“圣僧请唱《地藏经》。”
                    那鲁智深便来唱经,傍里两个小禅子,自与他敲木鱼相和。原来这鲁智深心中兀自有气,念得一句,却是忘了下句,当时又不愿干吊在那处,心道:“这等鸟僧,直气他一气。”索性翻覆只来唱那头一句,指教底下僧人听得耳麻,却是面面相觑。唱了一时,鲁智深心道:“总来翻覆念他,也是无趣!”当即又念了两句,便戛然而止,一把按了那两个敲木鱼的禅和子,道:“休再鸟敲,这等《地藏经》,洒家已唱完了。”
                    众僧蠢动,均是不满,只听那慧常长老却笑道:“圣僧高行,《地藏经》旨在超度轮回,轮回二字,‘翻覆循环’而已。圣僧以一句来唱,如一棒点醒,吾等开悟。”当即深深合掌,唱了句“南无阿弥陀佛”,又道:“圣僧请唱《楞严经》。”
                    鲁智深心道:“这老秃驴却直来掰洒家本意,洒家目下却来胡唱一回,看你做如何理会。”当时来唱那《楞严经》,却是故意颠倒着唱,先唱末一句,再唱首一句,中央插一句,又胡诌几句,听得众僧只是面色僵直,却不敢言。一发唱完。那慧常长老道:“《楞严经》旨在参透我宇宙众生,宇宙二字,‘洪荒混沌’而已。圣僧以错杂来唱,似数棒点醒,吾等开悟。”又道:“圣僧请唱《华严经》。”
                    鲁智深心道:“兀那老僧,倒真能胡诌。洒家若是再表里篡改经文时,他自又能说得圆满去,洒家稍后便只在心里篡改它去。”当时抬头望得佛像,心生一计:“都道唱经时心中要念佛祖,如此这般,俺今番唱时便偏不想那鸟佛,他等说我家大郎是个秽物,洒家便偏要一面唱经,一面来把大郎想念着,直教他做了我心中的佛,端的却是怄死这干秃驴。”
                    如此做想,他当时便不再明里做文章,心中只想着那史进音容相貌,去唱那《华严经》。起初倒还有些玩心,省得窥探四下僧人神色,这般唱得一时,却似有股暗流相吸,竟教他愈发入神,再唱一时,终是忘了初衷,浑然无我,待唱完时,却似臻入化境,盘坐在那蒲团上,兀自不知。
                    


                    51楼2011-04-19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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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进教他一问,却无以来应。当时却听一人在那远处喝道:“洒家几时纳罕修行?几时又想得证果?甚误了修行?甚没了证果?即便如此时,自也是洒家自己不愿要它,如何却诬赖做大郎害的?你这秃厮,心底却忒坏,尽来把言语伤俺兄弟,只窥在这地图份上,不与你动器械。”
                      正是那鲁智深冒雨出了寺院来,原来他先前唱完《华严经》,痴了半晌,省过来时,自问庙里和尚讨要了地图,便出正殿来寻史进。当时他走到院中,却听得那雨中有人隐约对话,却是那慧常长老道甚“头疾”,也听不分明,他当时心道:“这和尚倒也善,知晓俺兄弟害头痛,想是有甚方子,要度于他,大郎自是个面皮薄的,那点子小伤他自不纳罕,若教洒家听去他还求甚方子,定当羞赧,洒家便藏在那老桧树后,不教他等觉察。”只借着雨声轰隆,踅摸到那山门口一株树后,兀自藏好了,听那两个说话。却是听到那长老说他孤气克人,要加剧史进伤患,又要教史进离他而去。当时当真好不气恼,却只想听史进如何作答,听得他说“只为了哥哥,我虽万箭穿心也不请辞”时,心下剧震,暗道:“大郎对洒家如此,无以为报,只是也如此待他便是。”一路听来,待到那慧常说史进要害自己修行时,终才按捺不住,跳将出来,一顿痛骂罢了。
                      话说鲁、史两个,当时忿忿离了寺去,按那图上标记,一路往西南而行。
                      当时史进问道:“哥哥真个不纳罕修行?若是哥哥有修行之心,大郎真会误你得成证果,又当如何?”
                      鲁智深道:“洒家自不纳罕修行,便是哪日起了修行心时,自也比不过大郎紧要。再一个,那秃厮只做一派胡言,信他不得,大郎莫再胡想。”
                      史进心中欢喜,道:“哥哥说的是,大郎甚都听哥哥的。”
                      两人冒雨行了一刻,遇了个石窟,便入内歇了一宿,到得天明,云消雨霁,两个再行上路。当时鲁智深牵挂史进头痛,便来相问,史进心道:“我已头痛了三日,论理当是痊愈了,想是夜来淋了雨,目下倒还作痛。那秃厮却说我与哥哥一道时,头痛十数日都不得好,若我显出还不曾好了,哥哥却定要生疑,若他怕害了我时,只不肯与我一处了,却不如教我死了。”当时便只佯装精神大振,笑道:“我自是个粗贱身体,睡得一觉,头已然不痛了。”
                      他因心怕鲁智深不肯信,两个出得石窟时,见那前方官道边教雷雨冲断了两颗合抱大槐树,直横在路央,似座木山,心中便道:“那一堆木椽只高达半丈,我便去纵马一跃而过,此一番极是考较技艺,非是带病躯体能驾驭的,到时哥哥自然不再疑。”当下便牵了栗黄骢,翻身而上,纵马前去,顷刻便奔到那树障前,他口中低低道:“好马儿,今番却须得争些气。”一手紧勒缰绳,一手挥鞭而下,那栗黄骢登时飞身而起,只如无翅鹰隼,飞过了那木椽去,待落地时,史进只教颠得五脏俱震,直欲作呕,当下却一发忍了,只回身朝鲁智深朗声笑道:“哥哥,你且快些。”
                      鲁智深见他如此英武,倒也欢喜。两个一路笑谈,直往山寨赶去,不在话下。
                      


                      53楼2011-04-19 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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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史两个见得这番景象,心下好不称怪,史进当时唱了个喏,朗声问道:“众位哥哥,今番缘何不在山上做耍,却齐聚此处吃闲酒?莫是公明哥哥在此有甚举措?”
                        那阮小七听了,只睁目来啐道:“公明阿哥自在山寨有大事筹备,哪里还在意我等兄弟去处!”
                        鲁、史两个听他满口愤懑,却哪里能解,当时那武松起身,却对鲁智深道:“师兄,你同史家兄弟今日方归,却是有所不知。当日我等兄弟大胜东昌府,齐齐聚了一百单八条好汉上山,这般好容易打下的一番事业,本当好生坚守、发扬光大,不料把酒相庆时,那宋江阿哥却忒教众兄弟心寒,只肯口口声声来没来由的提向朝廷招安!”
                        鲁智深一听,登时怒道:“招甚鸟安?俺等兄弟自占山为王,替天行道,却是何等快活恣意?奈何要去与那奸佞当道的朝廷苟且求和?”
                        杨志道:“大哥此言极当,自是肯与我等同心,当日我等兄弟听闻宋江阿哥那般说时,也不肯心服,与他来争执时,他却只不松口,道甚么草寇终无好名,招安方是正道,须不知我等兄弟,慷慨磊落,又岂是那等贪求虚名之辈!”
                        鲁智深道:“宋江阿哥曾为郓城小吏,如今上了山恁久时,才来恋栈,究竟糊涂人!”
                        阮小二道:“阿哥又道要请甚么四方高僧仙道来我山寨开坛作法,只为超度我等兄弟手下血债冤孽,但平了我等孽障时,圣颜方喜,他日始可招安。却把俺等作了甚?我等忒是气不过!因此自顾下了山,只在此间吃酒发作,已有两日,他遣郭盛、吕方两个来请了数回,我等自不肯回去。”
                        阮小五道:“回去作鸟?看他唱佛念经?公明阿哥倘使当真来摆甚佛法道场,我等兄弟便与他对望着支一座戏台子,他那处唱佛念经,我这里端的自敲敲吹吹、打打杀杀,只不与他个清静!”
                        众好汉听后,均来击案叫好,阮小七道:“正是妙哉!恁地时,便教铁牛大哥扮作孟姜女哭长城,不怕哭不倒阿哥那香案道幡。”
                        众人都笑,李逵已是吃得八分醉,倒还兀自剩些计较,道:“休来耍弄俺!俺铁牛恁个大汉,那里肯哭?只来吼长城,定吼得那秃厮臭道士们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众人又来笑,那鲁智深、史进两个看得他等一回,却是无言,多时,那李逵又来唱曲,鲁智深终是按捺不住,粗声道:“兀那黑厮,休再鸟唱!”李逵一听大怒,直扇了膀子,骂道:“这秃驴,敢是找打,却来叱你黑爷爷作甚?”鲁智深自不理会,只与众人道:“众位兄弟,却听洒家一句。那宋江阿哥要去招安,自是他没分晓!你们这些兄弟,今趟只顾在此处吃酒撒泼,却也是一般没分晓!”
                        武松道:“师兄,你先才还肯体己,目下又恁说此话?宋江阿哥心意已决,前番我等据理力争时,他自不肯松口,我等却能奈何?毕竟他做兄长,莫还将刀逼他?”
                        鲁智深道:“恁多鸟借口!俺等据理力争,他不肯听时,俺等便再据理力争就是,他再不肯听时,俺等还是据理力争,但凡他不肯听,俺等便争个不休,直争到他肯听方止!”
                        当时朱武道:“鲁大师此言说的虽极在理,只是却怕难做它。”
                        


                        55楼2011-04-19 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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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智深道:“有甚难做?”
                          朱武道:“须知宋江阿哥身边有军师和公孙先生二人,他两个均是巧舌如簧之辈,莫说大师傅只是个口讷的,便是全梁山泊,却也找不出何人同他等据理力争时能不吃亏的。”
                          鲁智深听得一回,摸头道:“朱武兄弟恁的说时,若以你的辩才,尚且争他等不过,洒家还说个鸟?自是更说不过他,却也无妨。洒家说不过他时,便不说罢了!却也要干杵与他等跟前,不肯止在此处吃酒躲避。”
                          阮小七笑道:“大师休来说笑,你便干杵公明阿哥跟前又有甚用处?倒不如只在此处吃酒做耍。”
                          鲁智深道:“恁地无用?洒家便站在那处时,端的自教他等分心,到时便是,他等据理力争,洒家自不肯听,他等再据理力争,洒家仍是不听,他等自争个不休,洒家偏不肯听,直到他等争不动方止。”
                          众人都是嗔目结舌,史进心中笑道:“哥哥如何口讷,胸中实有辩才,这番蛮话教我说时,却无他那般气壮。”当时那李逵叫道:“大和尚,你这话却中听!说不过阿哥和军师时,也须得梗了脖颈与他对门杵了,且将他激一回!和尚,你且莫走,等俺铁牛去溺泡尿,自与你一道上山去,到时俺两个大块子,望他面前立了脚时,便是骇不死他,也怄得死他。”
                          说的众人都来笑,燕青道:“你这黑厮,真个口里全没遮拦,大师只教我等去与宋江哥哥当面对峙,谁人教你去怄死他?”
                          李逵嗔怪道:“小乙哥却做个婆妈鸟人,你存心挑刺作甚?俺铁牛只说说做耍,谁还真个去怄死阿哥?若当真怄死他时,岂不把俺铁牛也活活怄死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均摔碗叫好道:“也好!吃了两日闷酒,到底也无个鸟用!不若就此上山,再同公明阿哥理会一回!”
                          当下三十几筹好汉,迤逦投船坞来,三阮、二张几个解了缆,排开一线渔舟,将众人荡将过山脚去。且说众人上山,一路行到得寨口外,支了时迁去那东厢宋江斋头通传,少时,宋江并吴用两个大步迎将出来,宋江把手挽了鲁智深,叨问一番寒暖,要与众好汉看座,鲁智深道:“看甚鸟座!宋江阿哥直来把话说明时,俺等兄弟方坐得住。”
                          宋江笑道:“大师缘何出此言?宋某行事一向磊落,须得不曾欺瞒众位兄弟,甚话还待说明?”
                          当时那鲁智深不曾回口,李逵兀自须眉倒竖,恚怒道:“阿哥只顾装甚鸟幺!你如何不省得俺兄弟所谓何事,俺铁牛今番只将话撂在此间,阿哥若要招安时,你自去招,俺等兄弟却是决计不肯生受!”
                          宋江笑道:“原是恁个,招安一事,宋某前番只是一提,并不曾做得定论。”
                          原来前番梁山大胜东昌府,回山大设庆功宴,当时那宋江只因一展鸿图,好生快意,是夜吃酒并无顾忌,吃了个六七分醉去,他毕竟儒吏出身,胸存忠君之道,志在报效朝纲,比不得别个草莽汉子,心中既早有招安之意,心道:“前番只是山寨势小,与朝廷鼎足不得,若谈招安,圣上岂不嗤笑?如今我山寨势力既已坐大,端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再不招安,更待何时?”当日便乘酒兴与众好汉来相提,别个与他争执时,他因酒劲上来,倒也不曾相让,当时倒把数筹好汉气得各自散了,待得次日酒醒,他自也是捶胸大悔,叹道:“今番只怪宋某求成心切,于事却失了章法,须不知自古成大事者,只一个循序渐进。”


                          56楼2011-04-19 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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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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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立夏又立秋,重阳复重雪,转眼旧年已毕,新岁将至。除夕夜宋江于忠义堂外演武场大排筵席、犒慰全员,是夜雪落如斗、风凛露寒,因薪炭告罄,宋江使众喽罗赴东山,伐得新鲜松枝数担,均生嫩水润,原是熏肉制脯之佳木,当时只将来尽数作了钝柴,燃得明火百十盆,又点了松灯百十笼,一发密密匝匝在那筵间安排了,远望灯火通明,青烟薄绕,如九天银河尽煮锅中。当时宋江望此情景,甚是感慨,把盏道:“昔日宋某初上梁山,晁天王设宴相款,把酒言欢,端只恍如昨日,而今先兄已作古人,直教人唏嘘不已,他定不曾料想我山寨能得如此兴旺之日!”又道:“宋某望这灯火时,直是通如白昼,旧时只闻东京上元夜有此盛况,只憾宋某生年不曾得见,未知比我山寨此景高低如何。”
                            原来这宋江毕竟招安之心不亡,先番初议遇挫,其后适逢各色节庆酒宴时,他也曾借机数度再提,奈何均遭众好汉来喝倒彩。便他不提那招安,只提请僧道来山寨开斋作法时,众好汉也是不喜,李逵、三阮几个只肯愠道:“须知俺等兄弟个个都作顶天立地的好男子,阿哥若做甚鸟水陆法事,只把俺等做了那鬼怪魍魉般超度时,那肯甘心!到时弟弟们只与阿哥对望支座戏台子,极尽聒噪,绝不肯与阿哥一刻清静。”如此这般,那二事均只教搁浅,这宋江虽腹里有撑船之量,先番一味忍让,倒底胸有磊块,不肯开怀,是夜望灯,忽生一计,心道:“年来我提招安,只是屡提屡败,想来只因我一厢情愿,那朝廷处却无半个动静,毕竟短些脸皮,方教众兄弟嫌恶不尽;如若我亲赴东京,面圣表心,朝廷一日降旨,主动请我等归顺时,何等风光体面?自又不同,到时众兄弟感念圣恩,心意始变,也未可知。”因此当时故意将话来激众人,果然那三阮、两张、李逵几个听了,便不肯服,李逵道:“东京元宵夜算甚个鸟?必不如俺山寨佳处!”他因见那史进在一旁把锺吃酒,将来膀子撞他道:“史家兄弟,你便在东京做过差事的,你却来说,毕竟哪一处更好些?”
                            史进不曾开口,那燕青笑道:“这黑厮,你问大郎便问,将个拳头提着作甚?”
                            李逵道:“你怕甚?他若答山寨好时,自是无事,若答东京好时,便只看拳!”
                            众人都来笑,那史进也笑道:“铁牛大哥,我便答山寨好些时,你真个不动拳?”
                            李逵道:“若恁地时,俺铁牛只肯欢喜,安肯动拳。”
                            史进道:“那我便答山寨好些。只是我却要与你动拳,又如何?大哥莫只干忍着?”
                            李逵努了嘴,道:“这史家兄弟,却是欺俺铁牛戆直,只来吃俺便宜!罢了,你便打就是,谅你花拳绣腿,俺只生受了,若吭一声时,叫你一声爷爷。”
                            


                            60楼2011-04-19 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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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3 12:4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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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又笑,史进道:“最好!看拳。”
                              当时拉开个张皇阵势,却不出拳,只猛可的去望那李逵胳肢窝下来挠,只挠得李逵哪里忍将得住,放声大笑,众人见得他那处胡吼乱颤,真个癫醉泥牛似也,一轮罢了,均忍笑得利害,那燕青道:“黑厮,你先番说吭一声时,便叫大郎一回爷爷,你此趟须得不知吭了千百声,你待如何?”
                              李逵道:“俺也叫他便是了,有甚了不得。”望着史进蹩过身去,张嘴翕了两回,却是出不得声。
                              众人笑促道:“铁牛,缘何不叫?”
                              李逵指了史进道:“这小儿脸子白,髭须也无半分,望了他时,如何能做得俺爷爷?便教俺爷爷得闻时,定气得从坟窖里跳将出来!却哪里叫得出口?”
                              当时那史进本是同他做耍,也不肯受他当真来叫,正待说个圆话将此事罢了,却是想不出好缘由,正苦于口拙,忽听那鲁智深道:“那黑厮,你恁个丑恶粗蛮法,自也不像大郎的儿孙。大郎闲常叫洒家作哥哥,你今番不若便叫俺一声爷爷,权且代他受了,也不算颠倒了辈份。”
                              李逵大叫道:“秃驴倒会想,你一个大和尚,只做断子绝孙的,若做俺爷爷时,却和谁个鸟婆娘来生下俺的爹?”
                              众人见他如此粗鄙,都是大笑,那鲁智深也笑骂:“你这黑泼才,浑似个傻儿,你不肯叫洒家爷爷时,洒家须也不曾纳罕。大郎却还有一处兄弟,也可代他来生受你一声爷爷。”
                              李逵道:“谁一个?若是郭盛几个厮时,俺铁牛自也不肯叫。”
                              鲁智深道:“自不是他等,却在后山马槽间歇着,正是那栗黄骢的,你这黑厮可愿叫他一声爷爷?”
                              李逵一忖,心道:“那畜生知甚?自也不当来笑话俺,恁地时,人前失利,不若马前失蹄。”因道:“罢了,如此最好!俺铁牛至今日起,每日去那马槽处给俺爷爷问一回安便是。”
                              众人又笑了一回,才算结此一案。少时,一干人又来争执那东京梁山灯景孰高孰低一事,或曰:“东京毕竟繁华。”或曰:“山寨胜在清幽。”
                              当时那吴用心知宋江用意,因道:“众兄弟休得再争!古人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哥哥若欲知那东京晚景比我山寨夜色如何时,空论何用?莫如亲自走那东京一回,亲眼窥那东京上元夜一遭,这般身体力行时,方可定论。”
                              宋江甚喜,心道:“军师知我。”因笑道:“军师此言极当,宋某明朝便走一趟东京。”
                              李逵道:“俺铁牛也陪阿哥一道去,便不信那东京元宵恁般好。”
                              却说次日宋江便亲点了数人,一道迤逦前往东京,正月十三到时,城外歇将两日,十五夜方进城看得元宵花灯,一行人均是陶醉。其后宋江听闻那京城行首李师师甚得圣上垂怜,常有临幸,因此探得她榻处,径投而去,去得三回时,果真得见了徽宗,其时宋江暗表归顺之心,后众人径回山寨,那宋江自也不动声色,只静侯佳音。果然又得一月,京中遣陈太尉为使,奉丹诏御酒前来梁山招安,宋江大喜来迎,不料其余好汉仍做顽石,不肯点化,又因那诏书措辞傲慢,多有折辱梁山众人之处,且那十担御酒竟教三阮尽数换作了村醪,当时激怒众好汉,那五虎上将便要把拳来打钦差,虽教宋江、吴用两个劝下,那陈太尉自惶恐而逃,招安一时只是成空。
                              当时那军师吴用道:“窥那陈太尉是个佞邪之人,此番铩羽而归,必定向圣上进我等谗言,一月之内,京师讨伐兵马必到。”
                              宋江无奈,只来称是。自当日起,那梁山众人只是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每日里探报敌情,一日也不肯掉以轻心,果不出数日,枢密使童贯亲率十万大军,兵分八路来攻打梁山。只因他等失了地利,又叫公孙胜设下九宫八卦阵,只是大败而归,梁山一方略损了些兵卒,将佐未有伤亡。且说那童贯败走后,宋江并不敢轻易坐大,仍教三军常备不懈,不日,果又有太尉高俅举十万宋军攻来,兵分十路,水陆相济,气势汹汹。这官师陆上与梁山兵马一番恶斗,水上则教梁山烧尽了战船,这一番又是三攻三败,高俅被缚,宋江因心向朝廷,不忍取他性命,只释他归去。却说经此三役,那梁山虽是险胜,朝廷兵马毕竟人多势众,梁山仗天时地利,又仗将勇兵哀,毕竟以寡敌众,是以兵卒伤亡加剧,将佐虽无亡者,却也有数十条好汉负伤,或轻或重,不一而足,那宋江每日探视伤员,只是愁眉不展。
                              


                              61楼2011-04-19 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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