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位于大人的传闻，这些天也听了不少，只是总有那么几句传言不如见面，知人知面不知心横亘心头，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来，也生不出什么恶来。）
（临近坐着洗衣裳的一位土色粗布衣裳的大姐，瞧着年纪略长我几岁，一盆的衣裳都是孩子的，大的大，小的小，看上去都有七八成新，只是那么大一盆子，她家该有多少孩子啊。她一个人闷声在那洗着，与众人不同，并不与旁人答言，因着坐的近，倒也同她搭话）这衣裳做的真精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神色意味不明，咬了咬下唇却不说话，见她如此，倒是有几分尴尬，忙笑道）洗这么多，家里一定很多孩子吧，都说多子多福呢。

（那位大姐脸一下就黑了，抬头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愤懑怒意让我不寒而栗，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手不自觉的扶着凳边上身子微微往后缩去，仿佛看到她对着我咬牙切齿的模样，方才给我让座的那位大婶，大家都叫她方婶，回头正好看见，忙一声呵斥：“秀英，别发疯，好好洗你的。”）
（那句话好似起了作用，她不再瞪着我，只是低头收拾着，端了盆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这般更让我发窘，小声问方婶）可是我刚才有话说错了？
（方婶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厌弃的不屑：“就是一疯子，夫人别理她。”她这么一说，旁边穿碎花衣裳的大嫂有些替她打抱不平了：“方婶你也别这么说，秀英她也是苦命人。”听她这么说，有些好奇的朝她望去）苦命？


（方才说话的那位大嫂点了点头，衣裳上抹了皂角搓了搓：“她相公死的早，留了个遗腹子，好容易养到七八岁上下，一场大病，走了。”她话说的平静，隐隐有几分怜悯其中。）
（我闻言只是震惊，怪不得方才我一句多子多福就将她惹恼了，这对于她来说可是多大的讽刺啊，话梗在喉头，再说不出来，又听那大嫂子道：“她后来啊婆家也不要她了将她赶了回来，娘家人本还想让她改嫁，可她铁了心了冠了李家姓今生就是李家妇了，家里头是又逼又骂，整天的鸡犬不宁，几次差点都抹脖子上吊了，家里人逼的紧，后来，就把她逼的疯疯癫癫了，每年都给她那死去的儿子做衣裳，开春了，就将那些衣裳都拿出来洗洗晒晒，年年如此，别人劝她她也不听”）
（旁边的人听着开了这茬，也都纷纷上来说几句，一个说那大姐以前心地如何的好，模样长的俊俏又多肯干活，当初婆家可欢喜的不得了，另一个又说她婚后如何幸福美满，竟然不想出不了一年光景，她相公就走了。大家零零碎碎说着，我也便这么听，不知不觉也搭去了好些眼泪，特别是得知她的那个儿子如果养大差不多有我的璋儿那般大时，更心里头不是滋味了。）


（人世间的事当真是说不准，这一刻你还在云端站着呢，下一刻就跌落谷底了，老天爷想要你怎么样，真是躲都躲不了，繁华一瞬，苍凉一生也说不定了。这闲话说到这，倒是没意思了，和云岫寻了个由头，便回了。）

（依着记忆，大娘的屋后头是一片竹林，平日里云岫倒是陪着走过几遭，只是竹林后头是什么，倒从未去过，今日既然出来了，不妨过去看看。）
（午后的阳光微微刺热，只是步入林中倒是不觉得了，有参差竹枝影子映下，或大或小的光斑打在手背上，行走间，像是碰碎了一地金色。）
（记得小时候，家里头的园子里也有一丛竹，自然无法和这里相比，只是那时候，家人总是吓唬说，说这竹林里有有蛇，吐着红信子，咬伤一口就没命了，小孩子总信这些，故而从未踏进一步。后来长大了，也学着附庸风雅，林中煮茶抚琴，终究是几天心思罢了，也就弃开不提了。）


（家里的竹林不过是为园中添一景罢了，故而不求高不求多，但求一意境而已，只是这里头的不同，仰头看去，连天空都被掩映起来，满眼的绿，翠绿，那清翠直冲云霄。）
（在竹林里头慢慢走着，脚下绵软，好似宫里头上来的七宝纹厚毯，那是一年又一年落叶积成，如今一脚下去，就有轻微的索索声。行进间，偶有风过，吹的整个竹林都在震颤，沙沙声起。）
（难怪人说，竹子是空心之物，纵使长的再高，依旧只能随风而动，一阵风过，万杆折腰，故而它一年可成参天，可若一棵树，可不得百年？如此急功近利总归不及那些扎实的。）


（一面行，一面想，走出了竹林自己也不自知，仍旧只是想着，待回过神来，前头已是清空一片，又听水流潺潺，原那竹林外头是一条溪流，也不知是哪里流来，只是水中有不少枯叶，水流起伏，那叶儿便时隐时现，身不由己。）
（沿着柳堤走来，那路旁脚边到处是不知名姓的野花，一丛丛，一簇簇，长的不高不大，可远远望去，如云如冠，好一派生气。）
（再看那柳树，绿荫未覆长堤水，微风柔柔拂过，便翻出一片片新绿来。都说桃红柳绿是三月，果然隔着那片流水，遥遥的地方呼应，争相竞放的可不是艳蕊桃花？）

（春光融融惹人醉，看的久了便就看的痴了，耳边似乎想起银铃笑声来）
“我有观音柳”
“我有罗汉松”
“我这里是星星草”
“我这是月亮果”
（那声音清晰，好似就在耳边一般，那身影清楚，好似就在眼前一般，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穿着新制下的春衣，两人嬉笑吵闹，好不欢乐。）

（回忆涌起，眼前那幅画卷便展开了）
（那两个小姑娘具是一色新裳儿，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戴着漂亮的绢花，衬着好不整齐，只是穿着嫩姜色的模样身量比着穿桃红那个瞧着小些。）
（“我这个是并蒂莲”颦姐姐举着一枝并蒂花开好不自豪，我却只是冷冷瞥了一眼，随意从地上拾了根枯枝：“那我这就是连理枝了”）


（颦姐姐见状，眉头一拧：“你这丫头又诓我，哪里来的连理枝？”我不以为意，用枯枝戳了戳她的莲花：“那你这又如何叫并蒂莲了?”“一个并蒂花开，岂不是并蒂莲？”）
（听她这么说，我更是嗤之以鼻：“一花就该配一枝，如何能并蒂？人人都说花开并蒂是好兆头，我看不然，有些东西是绝不能与别人分享的，就像每日用来喝茶的杯子，就像要过一辈子的丈夫。”颦姐姐笑出声来，用手指着我：“你这小妮子又思春呢，好不害羞”）
（被她这般取笑，却丝毫没有小女儿的扭捏羞涩：“你迟早要嫁人的，想想有什么错？反正我今后要嫁的人必定是举世无双的，而且，他眼底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个。”）
（那话言犹在耳，许多年过去了，我猜到了前边，却没有猜到后头，他是帝王，我若能屈居一隅便已心满意足了，儿时那凿凿之言，今日看来，竟让我那般心生艳羡，至少那时，我满心希望的，才是我想要的。）


【从小开始就没走出过京城，也从没这么直观看待过自己统御下的百姓，京城是天子脚下富裕至极，在那里只有生老病死，而年年奏折上所呈报的挨饿受冻，瘟疫疾苦在自己的眼里不过是一笔又一笔鲜明的数字，只要朕大笔一挥，百万银两发下，随后各地官员就会捷报追至，就是这么简单】

[看他这么个发呆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估计是京城里糖罐里长大的娃子，苦是什么滋味，估计他们除了知道苦字怎么写已经很不易了，摇头起身，可能是一下子起来脑充血，还没站稳身子就将走过身边的路人给撞倒，翻了一地的萝卜，忙打招呼替他一个一个捡起重新放进筐子]喂喂，要你弯个腰就这么难，一块动手捡一下！


【弯腰捡】我说这萝卜沾地脏成这个样子还捡什么捡。【自摸腰包掏银子给那百姓】这些脏的就当我买了，再拿银子去重新买些干净的

[果然是富家人的惯性行为，做什么都以为有些银子就好使。见那百姓看的一愣一愣，忙抢过银子往他腰包里塞]不要白不要，就当做是我的道歉，真是对不住了。
[依旧将萝卜装进箩筐]半年的辛劳，起早贪黑，你以为这萝卜自个从土里钻出来的？说扔就扔，你阔气摆给谁看？你以为这个大清国有这么多东西让你一人摆阔的？
[在他面前掂量掂量手里的萝卜]这玩意儿可以凉拌吃，煮着吃，洗干净了生吃都成，咱们当地还俗称这东西是‘人参’，吃萝卜喝茶，都能气的大夫蹽街爬，说扔就扔！

[看他脸色不好看，尴尬的干咳，负手叹气]这里曾经遭受过洪涝，险些就废了，所以这里的人就比其他地方的百姓更惜命，也更知道每一样东西的价值，并且很好的利用。日子是贫苦了点，好歹能活下去，人不就是图这么个玩意儿，能活着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枚铜币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这世上啊，铜子儿是不能缺的，不过铜子儿也不是万能的，就拿这里来说吧，江浙大水，百姓失所，朝廷为赈灾，立拨下十万两白银，可真正到我这儿的也不过是个零头数目，不过咱们也不是这么过来了？有时候真觉得人快要到了极限，可往往又能逢凶化吉，真是个打不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