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长园需要自主。”袿姬说，“埴轮的维护、人类灵的生存。如果委员会成立，灵长园要有自主权。”
“我会在提案中加入这一条。”OO立刻说。
“还有。”袿姬的手指在陶土上按压，一个基础的形状开始显现，“你要定期来灵长园。”
OO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你能看出问题。”袿姬说，语气理所当然，“我需要一个能提供有效反馈的观察者。磨弓很忠诚，但她不懂创作。其他人类灵……他们敬畏我，不敢说真话。”
她抬起头，粉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工坊的光。
“你能说真话。所以你要来。”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属于神祇的、不容拒绝的要求。
“……好。”OO答应了。
袿姬点点头，继续揉捏陶土。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顺便。
OO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便行礼告退。
走到工坊门口时，袿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天后的会谈，我会让磨弓代表灵长园去。”
OO转身：“您不去吗？”
“我有作品要完成。”袿姬说，手指在陶土上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而且磨弓去，就够了。”
OO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陶土——那形状，隐约有点像……人形？
他没多想，再次行礼，离开了工坊。
磨弓还守在门外。见OO出来，她侧身让路，然后跟在他身后，送他出灵长园。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灵长园边界时，磨弓忽然开口：
“你答应定期来。”
“是。”OO说。
磨弓停下脚步。她转身面对OO，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袿姬大人很少对人提出要求。”磨弓说，“她提出，说明她认可你。”
“这是我的荣幸。”
“所以。”磨弓向前一步，距离近到OO能看清她盔甲上的细纹，“你的安全，从现在起，也是我的责任。”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埴轮挂饰——是个简化的剑士造型，只有指甲盖大小。
“带上这个。”磨弓把挂饰递过来，“如果有危险，捏碎它。我会感知到，会赶到。”
OO接过挂饰。陶土制品，但入手温润，里面蕴藏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谢谢。”他说。
磨弓点点头，转身走回灵长园，没再说一个字。
OO看着她消失在埴轮阵列中，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挂饰，把它系在腰带上。
那天晚上，袿姬没有休息。
她坐在工坊里，工作台上的烛火跳动着，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手中的陶土人像已经完成大半——是个站姿的青年，衣着简单，姿态自然，脸上还没有雕出五官。
袿姬拿起最小的雕刻刀，刀尖悬在人像的脸部上方。
她闭上眼睛，回忆。
OO说话时的语气。
OO观察埴轮时的眼神。
OO指出问题时的笃定。
还有……OO身上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就见过，在某个记不清的时间，某个记不清的地方。
刀尖落下。
先勾勒出眉骨的轮廓，然后鼻梁，嘴唇，下巴……
她雕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粉红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尖与陶土的接触点上。
当最后一道线条完成时，袿姬放下刀。
她看着完成的人像。
那是OO的脸。
准确，生动，连那种温和中带着疲惫的神态都捕捉到了。这不是一尊普通的埴轮，这是灌注了造形神“理解”的作品。
袿姬伸手，轻轻抚摸人像的脸颊。
陶土还是温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空着的展示台，把人像放上去。位置很好，从工坊入口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些，她走到工坊门口，看向外面。
夜色中的灵长园很安静，人类灵们都在休息，埴轮兵团在巡逻。磨弓应该在外围守卫。
袿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磨弓。”
几息之后，磨弓出现在工坊外。她单膝跪地，低头：“袿姬大人。”
“从今天起，加强灵长园外围的巡逻。”袿姬说，“特别是靠近畜生界的方向。”
“是。”
“还有。”袿姬顿了顿，“如果OO来访，无论我在做什么，立刻通报。”
磨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问，只是应道：“是。”
袿姬点点头，转身回工坊。
她走到展示台前，又看了一眼OO的人像，然后吹熄了烛火。
工坊陷入黑暗。
但神祇的视线，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同一时间，灵长园外围的树林里。
三头慧之子蹲在一棵树的枝杈上，红色的眼睛盯着灵长园的方向。
她看到了OO进去，看到了OO和磨弓交手，看到了OO离开，也看到了磨弓送他出来时给了他那枚挂饰。
慧之子歪了歪头。
然后她从树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跑回畜生界。
早鬼还在训练场。她没睡，在月光下练习新的连招——融合了下午OO闪避技巧的反制招式。
慧之子跑到她面前，停下，喘了口气。
“组长。”
“说。”早鬼没停，一个回旋踢。
“OO去了灵长园，见了袿姬和磨弓。”慧之子报告，“他和磨弓打了一场，赢了。然后和袿姬谈了很久。离开时，磨弓给了他一个信物。”
早鬼停下动作。
“信物？什么样的？”
“一个小埴轮，挂在腰上。”
早鬼皱眉。她擦了下额头的汗，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水桶旁，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大口。
“袿姬那家伙……”她低声说，“居然也对他感兴趣？”
慧之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尾巴。
早鬼放下水瓢，看着月色。
“继续跟着。”她说，“但小心点，别被磨弓发现。那埴轮，你打不过她。”
“明白。”
慧之子转身跑走，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早鬼站在原地，双手叉腰，黑色的翅膀在身后缓缓扇动。
“OO啊OO……”她喃喃道，“你到底要见多少人，才肯安分一点？”
语气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
【下章预告】：畜生界三方会谈前夜！八千慧收到匿名情报：“OO已与早鬼、袿姬达成私下协议。”尤魔在旧血池地狱冷笑：“想玩平衡游戏？我偏要打破平衡。”而残无的请柬已发出，上面只有一行字：“期待你的表演，OO。”当事人还在整理提案：“早鬼要武力展示位，袿姬要自主权限，八千慧要规则制定权……该怎么分配才不打起来？”

第五章：暗中的网
畜生界的西南部，鬼杰组的据点与别处不同。
没有劲牙组训练场那种粗犷的焦痕，也不像灵长园那样整齐有序。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蛛网中心。建筑依地形而建，错落却互有联系，道路弯绕但最终都通向中央那座深蓝色的宅邸。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水的湿润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水獭灵戏水的细微声响。
OO站在宅邸前的石阶下，整理了一下衣襟。他抬头看，门廊下挂着两盏青蓝色的纸灯，灯光柔和，在傍晚的天色中晕开一片静谧的光晕。
这与记忆中的鬼杰组相符——表面温文，内里严密。
他踏上石阶，抬手正要敲门，门却先一步开了。
开门的不是水獭灵，而是一位金瞳短发的女性。吉吊八千慧站在门内，黄色的齐脖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顶的金色鹿角微微前倾，像是在打量访客。她穿着青蓝色短袖，门襟上的紫色一字扣系得整整齐齐，背后的龟壳与长尾安静地垂着，墨绿色及膝裙的褶子几乎没有一丝凌乱。
“OO先生，是吗？”八千慧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请进，我一直在等你。”
OO心中一凛。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而且知道我的名字？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行礼道：“打扰了，八千慧组长。”
“不必客气。”八千慧侧身让开通道，“既然是为和平事宜而来，便是鬼杰组的客人。”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和室风格的房间，地面铺着深色榻榻米，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涧流水与竹林。矮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两杯茶正冒着热气，仿佛早就计算好了客人抵达的时间。
八千慧在矮桌一侧坐下，伸手示意OO坐对面。
“从劲牙组训练场到灵长园工坊，再到我这里。”八千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OO先生今日的行程，相当充实呢。”
OO刚坐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组长消息灵通。”他说。
“身为组织领袖，自然要对畜生界的动向有所掌握。”八千慧抿了一口茶，金瞳从杯沿上方看向OO，“何况是涉及‘自治委员会’这样的大事。残无大人已经派人知会过我了。”
原来如此。残无提前打了招呼。
OO稍微放松了些，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提案纲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的初步构想。委员会由劲牙组、鬼杰组、刚欲同盟、灵长园四方代表组成，每月召开例会，协商资源分配、领地界限、冲突调解等事宜。鬼族作为监督方列席，但不具有投票权。”
八千慧没有立刻去看文件。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茶会。
“很有趣的构想。”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OO先生，你为何要做这件事？”
“为了避免战争。”OO回答得很快，“鬼族与畜生若在地上开战，幻想乡不会坐视不管。届时——”
“不不。”八千慧轻轻摇头，打断了OO，“我不是问动机，是问资格。”
她身体微微前倾，金瞳直视OO的眼睛。
“你既非鬼族，也非畜生，更非埴轮或人类灵。你只是一个人类，一个……游走于各界的人类。凭什么认为，你能调停我们数百年的纷争？”
考验来了。
OO深吸一口气，按照预演过的回答说道：“凭我对各方需求的理解。劲牙组需要展示武力的舞台，鬼杰组需要稳定的秩序，刚欲同盟需要资源流动的保障，灵长园需要人类灵生存的空间。委员会可以提供这些，而不需要通过战争。”
“理解。”八千慧重复这个词，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你似乎很擅长‘理解’他人。早鬼组长与你切磋一场，便同意支持。袿姬大人与你交谈片刻，便答应考虑。现在轮到我了——你打算如何‘理解’我，来换取我的同意呢？”
她的语气依然礼貌，但话里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OO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鬼杰组擅长情报与策略，不喜正面消耗战。”他说，“委员会若能建立成文的规则，赋予规则制定者权力，鬼杰组便能在不损耗战力的情况下扩大影响力。这正是组长您所期望的，不是吗？”
八千慧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陶瓷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规则制定委员。”她缓缓说，“提案中给我的位置。”

“是的。委员会所有章程、议事规则、表决流程，都交由您负责起草与修订。”
“听起来很诱人。”八千慧微笑，“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陷阱？等我耗费心力建立起规则，劲牙组却凭武力强行修改，或者刚欲同盟用资源收买票数——到时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所以需要制衡。”OO指向提案中的条款，“规则修订需四方代表中的三方同意。劲牙组若想蛮干，需得到您、尤魔盟主或袿姬大人中至少两方的支持，这几乎不可能。刚欲同盟的资源分配权也被限制在委员会框架内，不得用于规则贿赂。”
八千慧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只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
“你很了解我们。”八千慧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了解得……不像是初次接触畜生界的人类。早鬼的战斗习惯，袿姬对人类的执着，我对秩序的渴望——这些情报，不是短时间能收集全的。”
OO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
“我游历已久，观察过各方势力。”
“观察。”八千慧轻声重复，金瞳微微眯起，“什么样的观察，能看穿我尚未表露的意图？”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壁橱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淡青色的、印有水纹的特殊纸张。
八千慧将纸卷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畜生界的详细地图，比OO带来的简陋许多倍。上面不仅标注了势力范围，还有兵力分布、资源点、巡逻路线，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了情报流动的路径。
“这是我用了三年时间完善的情报图。”八千慧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说完全‘理解’早鬼那个肌肉笨蛋下一秒会做什么，或者尤魔那贪婪的家伙会突然吞下什么。但你——”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那里标注着“中立区”。
“你似乎在见我们第一面时，就已经知道我们会如何反应。”八千慧抬起头，金瞳锁定OO，“这让我很好奇。”
OO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八千慧的直觉太敏锐了，她不像早鬼那样直来直去，也不像袿姬那样专注创作，她是真正用头脑算计的人。
“我只是做了最合理的推测。”OO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合理的推测。”八千慧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知道吗，我测试过很多人。部下、盟友、甚至敌人。我会给他们看似合理的选择，观察他们的反应。大多数人会犹豫，会权衡，会暴露出自己的欲望或恐惧。”
她绕过矮桌，走到OO身侧，俯身靠近。龟壳上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长长的尾巴轻轻摆动。
“但你不一样。”八千慧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耳语，“你给我的答案，太准确了。准确得像……你早就知道我会问什么，而我想要什么。”
太近了。OO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能看见她金瞳深处冰冷的审视。
“组长多虑了。”OO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我只是尽我所能，提出对各方都有利的方案。”
“是吗？”八千慧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恢复优雅的姿态，“那么，让我们来做个测试。”
她走回座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三枚棋子——一枚黑色，一枚白色，一枚青色。
“这三枚棋子，代表三个选择。”八千慧将棋子并排放在桌上，“黑色代表‘完全同意你的提案，鬼杰组全力支持’；白色代表‘部分同意，但需要修改关键条款’；青色代表‘拒绝，并视你为威胁’。”
她抬起眼，金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现在，OO先生，请你预测：我会选择哪一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OO盯着那三枚棋子，大脑飞速运转。根据记忆，八千慧在之前的轮回中对委员会的态度始终是“利用但不完全信任”。她会同意参与，但一定会埋下后手，确保自己能随时抽身甚至反制。

白色棋子。
她会选择部分同意，然后在规则中埋下只有她知道的后门。
但OO不能说得太准。太准了，反而坐实了她的怀疑。
他故意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猜……组长会选择白色棋子。”
“理由？”
“因为完全同意不符合鬼杰组的谨慎作风，完全拒绝则会错失扩大影响力的机会。部分同意，既能参与游戏，又能保留调整空间。”
八千慧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悬在三枚棋子上方，缓缓移动，最后捏起了白色棋子。
“正确。”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但OO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拿起棋子时，微微收紧了一瞬。
八千慧将白色棋子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轻轻摩挲。青色的鳞片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你通过了测试。”她终于说，抬起眼时，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微笑，“鬼杰组原则上同意参与委员会。三天后的会谈，我会出席。”
OO松了口气。
“不过。”八千慧补充道，“作为规则制定委员，我要求一项特权：在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月，所有临时决议，若涉及鬼杰组核心利益，我有权单方面暂缓执行，待正式规则出台后再议。”
“这……”
“这是底线。”八千慧的语气依然礼貌，但不容置疑，“否则，我无法确保我的部下会配合。”
OO权衡了一下。这个要求确实霸道，但在之前的轮回中，八千慧也提出过类似条件，最后在实际运作中并未滥用。而且，如果拒绝，很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可以。”他答应了。
“很好。”八千慧微笑，将白色棋子轻轻放在提案文件上，“那么，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色不早了，OO先生接下来还要去见尤魔盟主吧？”八千慧侧身，“需要我派人护送吗？旧血池地狱的路，不太好走。”
“不必了，多谢组长好意。”
“是吗。”八千慧的金瞳在夜色中微微闪烁，“那么，请一路小心。”
OO行礼告辞，转身走下石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走出宅邸范围，拐过街角。
宅邸内，八千慧关上门，却没有立刻离开门口。
她背靠着门板，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白色棋子。棋子在她指间转动，折射着灯光。
“太准了……”她低声自语，“每一次反应，每一个答案，都刚好落在最优解上。就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她走到矮桌前，坐下，摊开OO留下的提案。目光落在那些条款上，手指顺着文字一行行划过。
然后她起身，走到房间内侧，推开一扇隐蔽的拉门。门后是个小房间，墙上钉满了纸张——情报摘要、人员档案、势力分析。
八千慧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观察记录：OO。”
她顿了顿，继续写道：
“身份：自称游历各界的调解人。实际能力未知，疑似拥有高度战略预判天赋。”
“行为模式：精准迎合对话者需求，但始终保持中立姿态。无明显个人欲望表露，此为疑点一。”
“威胁评估：低（目前）。但若被其他势力完全掌控，可能成为重大变数。”
写到这儿，她停下笔，指尖在“低”字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她划掉了“低”，在旁边写下：“需进一步观察。”
八千慧合上册子，放回架子，但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
她想起OO回答问题时那双眼睛——平静的，坦诚的，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和平努力。但那种平静，在畜生界这种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有趣。”八千慧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然你如此擅长理解他人……那么，让我看看，你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她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卷纸，展开，是鬼杰组在旧血池地狱附近的情报点分布图。
“该增加一些观察哨了。”八千慧喃喃道，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毕竟，重要的合作者，需要特别的关照。”

旧血池地狱的气味，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OO都难以完全适应。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混杂了怨念、欲望、腐败与某种粘稠甜腻的复杂气息。空气沉重而湿润，每一步踩在暗红色的地面上，都会微微下陷，留下一个短暂的脚印。
OO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行，避开那些翻涌的血池气泡。远处能看到石油之海的黑色轮廓，更远处是尤魔管理的区域——几座用骨头和金属拼接而成的简陋建筑，风格粗犷，与鬼杰组的精致截然不同。
他走到最大的那座建筑前。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咀嚼声，以及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
OO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饕餮尤魔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桌前。她蓬松的白发在背后卷曲着，红色的山羊眼盯着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截还在抽搐的、不知名生物的肢体。她左手拿着巨大的银叉勺，叉起一块肉，送入口中，锯齿状的牙齿轻易将肉碾碎，吞咽。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尤魔的耳朵动了动。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肉，用舌头舔了舔叉勺上的血渍，这才转过身。
红色的方形眼瞳看向OO，尖耳上的金色耳环微微晃动。
“人类？”尤魔开口，声音低沉而含糊，像是嘴里还含着东西，“迷路了吗？这里不是观光区。”
“在下OO，为畜生界和平事宜，特来拜访尤魔盟主。”OO行礼。
“和平？”尤魔嗤笑一声，站起身，踩在桌子上。比OO高出一头，蓝色的无袖连衣裙下摆随着动作摆动，露出白色灯笼裤的边缘。裸足踩在血渍斑斑的地面上，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OO面前，俯身，鼻子动了动，像是在嗅他的气味。
“你身上有早鬼那家伙的尘土味，还有鬼杰组的茶香。”尤魔直起身，红色的眼睛眯起，“见过她们了？”
“是的。关于建立自治委员会的事——”
“委员会？”尤魔打断他，咧嘴笑了，露出更多的锯齿状牙齿，“那种东西，能给我什么？权力？地盘？还是……更多可以吞食的东西？”
她绕着OO走了一圈
“让我猜猜。”尤魔停在OO面前，叉勺的尖端抵在自己下巴上，“早鬼答应，是因为你给了她打架的机会。八千慧答应，是因为你给了她制定规则的权利。我呢？你打算用什么来打动我？”
OO从怀中取出提案的最后一部分，递过去。
“资源分配委员。”他说，“委员会将统一规划畜生界及周边地狱的资源流动。石油之海、血池、怨念沉积区……所有可吸收的‘食物’，都会纳入分配体系。而您，将负责分配规则的执行。”
尤魔没有接文件。她盯着OO的脸，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分配？”她重复这个词，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让我——饕餮尤魔——去分配食物？而不是自己去吞食？”
“正因为您能吞食一切，才最适合判断什么该分配给谁，什么该留存，什么该销毁。”OO平静地说，“而且，稳定的分配体系意味着稳定的供应。总好过现在这样，时而饱餐，时而饥渴。”
尤魔的笑声停了。
她盯着OO，叉勺在手中缓缓转动。
“你说话的方式，有点像我的一个老朋友。”尤魔说，声音低了些，“她以前也总说，要有计划地进食，不能只靠本能。”
OO知道她说的是谁——八云蓝，在她还是动物灵“蓝”的时候。这是尤魔心里少有的柔软之处。
“本能很重要，但生存需要策略。”OO顺着说下去，“刚欲同盟的信条是‘坐收渔利’，但前提是得有‘渔’可收。委员会能确保‘渔’的持续产出。”
尤魔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她的阅读速度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翻到了资源分配的具体条款。
“有意思。”尤魔喃喃道，手指在“石油之海管理权保留”那一条上点了点，“你知道我想要这个。”
“那是您与摩多罗·隐岐奈大人的协议，委员会不会干涉现有合理权益。”
尤魔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重新打量OO。
“你调查得很清楚。”她说，“太清楚了。清楚得……让我有点不舒服。”
她向前一步，几乎与OO贴面。OO能闻到她呼吸中混杂的血与石油的气味，能看见她红色眼瞳里细密的横纹。
“你知道吗。”尤魔低声说，“我吞食过很多东西。生物、灵体、怨念、欲望……每吞下一件东西，我就能理解它。它的构成，它的本质，它的……记忆。”
她的叉勺轻轻抬起，尖端几乎碰到OO的衣襟。
“而你。”尤魔说，“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人类的味道，也不是妖怪的味道……是一种我从未尝过的、矛盾的滋味。既新鲜，又陈旧；既陌生，又熟悉。”
OO屏住呼吸。
“我想尝尝看。”尤魔的舌头舔过锯齿状的牙齿，“尝尝你的血，你的肉，你的记忆……也许就能明白，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们。”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在之前的轮回中，尤魔偶尔真的会试图吞食OO，虽然从未成功，但每次都是险象环生。
OO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如果您尝了我，那么委员会计划就会失败。资源分配的稳定体系也将崩溃。届时，您又将回到饥一顿饱一顿的状态。”
尤魔的动作停了。
“您在权衡。”OO继续说，“本能告诉您‘吞食’，但理智告诉您‘保留’。而我的提案，能让您以后不再需要做这种权衡。”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远处血池冒泡的咕嘟声，和石油之海浪涛般的低沉轰鸣。
终于，尤魔后退了一步。
“你说服我了。”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刚欲同盟同意参与委员会。资源分配委员的位置，我要了。”
OO松了口气。
“不过。”尤魔补充道，叉勺指向OO，“你要定期来旧血池地狱。向我报告资源流动情况，还有……让我观察你。”
“观察？”
“我对你很好奇。”尤魔咧开嘴笑，“好奇你的味道什么时候会变，好奇你还能提出多少‘合理’的建议。这种好奇，本身也是一种食欲——想吞食‘未知’的食欲。”
她转身走回石桌，从桌上抓起一块还在滴血的肉，咬了一口，咀嚼着说：
“三天后的会谈，我会去。现在，你可以走了。我饿了。”
OO行礼告辞，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旧血池地狱的范围，回到相对正常的畜生界荒原，他才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尤魔线，也暂时稳住了。
但那种被当做“食物”审视的感觉，依然让他背脊发凉。
旧血池地狱内，尤魔吃完了手中的肉，随手把骨头扔进一旁的血池。
她走到建筑深处，那里堆满了杂物——各种被她吞食后留下的残渣，或是她觉得有趣而保留的物品。
尤魔蹲下身，在杂物堆里翻找。很快，她翻出了一个陶土杯子——很普通，是OO刚才在交谈时，从她桌上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的那个。
她拿起杯子，举到眼前，红色的眼睛盯着杯沿上那个极淡的指印。
然后她张开嘴，将整个杯子塞进口中。
锯齿状的牙齿碾碎陶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尤魔闭上眼睛，仔细品味。
陶土的味道。
人类皮肤残留的微弱气息。
还有……那种奇怪的、矛盾的滋味。
她咽下碎渣，舔了舔嘴唇。
“不够。”尤魔喃喃道，“这点不够。我想尝更多……想把他整个吞下去，保存在体内，慢慢消化。”
她站起身，走到建筑门口，望向OO离开的方向。
“下次。”尤魔低声说，红色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发亮，“下次你来报告的时候……我会准备好更好的‘餐具’。”

畜生界，夜色渐深。
OO回到临时小屋时，已是午夜。他点起油灯，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进展：
“早鬼：同意，要求武力展示位，已纳入提案。”
“袿姬：原则同意，要求灵长园自主权，已承诺。”
“磨弓：给予信物，视为潜在保护者。”
“八千慧：同意，要求规则制定特权，已妥协。”
“尤魔：同意，要求资源分配权，已满足。”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后的会谈，将是关键。所有势力代表齐聚，讨论委员会的具体架构、权力分配、议事规则……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但可能比战场更凶险的博弈。
OO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时，眼前却浮现出那些面孔：残无平静的紫色眸子，早鬼炽热的红色眼睛，袿姬专注的粉红瞳孔，八千慧审视的金色眼瞳，尤魔贪婪的红色方瞳……
还有那些他尚未正式接触，但已在轮回中熟悉无比的身影：慧之子、日狭美、血枪、美天……
“这次一定要成功。”OO低声自语，“用和平的方式，统一畜生界。然后……也许就能结束这漫长的斗争。”
他翻了个身，沉入睡眠。
窗外，月光洒在畜生界的荒原上。
三头慧之子蹲在一处岩脊上，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她红色的眼睛盯着小屋的方向，三根尾巴轻轻摆动。
更远处，一只水獭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身上闪着鬼杰组特有的淡蓝色标记。
而在旧血池地狱边缘，一道血色的人影静静伫立，手中的试管微微晃动，映出远处的灯火。
所有人都已就位。
所有人都已投下视线。
而那个被注视的人，仍在梦中规划着下一次会谈的说辞。
【下章预告】：三方会谈前夜！日狭美向残无递交观察报告：“残无大人，他今天对尤魔盟主笑了两次，对袿姬大人笑了一次，对磨弓……没笑，但收了她的信物。”残无平静回应：“继续观察。”同时，美天在圣域向猴群宣布：“那位大人要建立和平的委员会！这是大圣的伟业！”猴群欢呼，而躲在树后的阿吽歪了歪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已经，燃尽了，只余下一滩雪白的灰.jpg

第六章：追迹者们
畜生界与地狱交界处的三途川支流，水色比往常更加晦暗。
豫母都日狭美蹲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黑色长发垂落水面，紫袍的袖口浸湿了也浑然不觉。她双手托腮，盯着手中一面黑色水镜——那是残无给她的玉符所化，镜面上正映出OO在鬼杰组宅邸前敲门的画面。
“第三次单独拜访……”日狭美喃喃自语，紫色眼瞳在头饰的帘子后闪烁，“先是残无大人，然后是早鬼，接着是袿姬，现在又是八千慧……OO先生真是忙碌呢。”
水镜中的OO正与八千慧交谈。画面无声，但日狭美能读唇——这是她作为黄泉丑女的长年工作中练就的本事。
“委员会……规则制定……特权……”她一字一句地默念，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袖口，“说得真好听。但八千慧组长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在看‘合作者’哦。”
镜面忽然波动，画面切换。这次是OO离开鬼杰组，走向旧血池地狱的背影。日狭美立刻站起身，紫袍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旧血池地狱……尤魔盟主那边吗？”她咬了咬下唇，“那个什么都想吞的贪婪家伙，会不会对OO先生……”
她猛地摇头，黑色长发甩出细密的水雾。
“不行不行，残无大人只是让我监视，没让我干涉。可是……”日狭美重新蹲下，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可是残无大人对OO先生那么感兴趣，要是他被别人抢走先手的话……”
头饰下的紫色眼瞳忽然亮起。
日狭美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OO观察日记·第九十九日”。她快速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
“辰时三刻，OO先生离开临时小屋，衣襟有昨日整理过的折痕，似为今日重要会面特意准备。”
“巳时，抵达鬼杰组宅邸，与八千慧组长会谈约一个时辰。期间饮茶三次，目光与对方接触十七次，微笑五次。”
“午时，离开鬼杰组，方向为旧血池地狱。步速较平日快一成，可能对尤魔盟主抱有警惕。”
“另注：八千慧组长在OO先生离开后，于门前驻足目送长达百息，唇角带笑，可疑。”
写到这里，日狭美停笔。她盯着“可疑”两个字看了会儿，又提起笔，在这两个字周围画上花边，再画了个小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那里她补了一行小字：
“——需重点监控对象之一。若对OO先生有过度接触行为，需向残无大人紧急报告（或自行采取适度劝阻措施）。”
“适度劝阻”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透纸背。
日狭美满意地合上日记，贴身收好。她重新看向水镜，画面已切换到旧血池地狱内部——OO正站在尤魔面前，递上文件。
“啊，站得太近了。”日狭美皱眉，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岩石表面，“尤魔盟主那个距离，分明是想吞掉OO先生的前兆。不行，我得……”
她站起身，紫袍无风自动。脚下阴影蔓延，能力开始发动——只要她想，现在就能出现在旧血池地狱，用“无意间路过”的借口介入对话。
但残无的命令在脑中回响：“只需监视，不得干涉。”
日狭美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袖口，骨节发白。
水镜中，尤魔后退了，同意了提案。OO安全离开。
日狭美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这才发现刚才太用力，袖口被自己扯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唔……得缝好才行。”她小声嘀咕，“不然下次见OO先生时，会被注意到衣衫不整的。”
她从围裙暗袋里取出针线，仔细缝补裂口。缝着缝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摸出另一本更小的册子。
这本的封面上写着“与OO先生的理想对话脚本·修订第七版”。
她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记录着假设的各种偶遇场景。日狭美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字：
“场景三：在三途川畔‘偶然’相遇。
OO先生：‘日狭美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微笑）：‘工作途中稍作休息。OO先生是刚拜访完尤魔盟主吗？’
OO先生：‘是的，关于委员会的事……’
我（自然接话）：‘辛苦了。旧血池地狱气息污浊，需不需要我为您准备净化用的三途川水？’
OO先生：‘那就麻烦你了。’
我：‘不麻烦，能为OO先生帮忙，我很高兴。’
（之后可顺势邀请至我在彼岸的小屋喝茶，屋内已备好他上次称赞过的熏香）”
日狭美看着这段文字，脸颊微微泛红。她提起笔，在“我很高兴”后面加了个括号：（真心话）。
然后又觉得不够，在页面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OO侧脸速写——画技意外地不错，捕捉到了那种温和中带着疲惫的神态。
“下次……下次一定能有自然对话的机会。”日狭美合上册子，抱在胸前，望向OO离开旧血池地狱的方向，“毕竟我是地狱的向导，要‘偶遇’来往于地狱的客人，再合理不过了。”
她站起身，紫袍飘动，身影渐渐淡入阴影。
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水镜——OO已回到临时小屋，正伏案书写。
日狭美唇角弯起满足的弧度。
“晚安，OO先生。”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河岸轻声说，“愿你梦中有我……不，梦到我也许会吓到你。那就愿你安眠，明日再见。”
阴影彻底吞没她的身影。
只有三途川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向地狱深处。

旧血池地狱边缘，靠近命莲寺墓地的那一侧。
天火人血枪坐在一块半埋于血渍中的石碑上，洋红色的尾巴轻轻摆动，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她手里握着一支空试管，对着月光看——试管内壁还残留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渍。
那不是普通的血。
是三天前，OO来旧血池地狱与尤魔会谈时，不小心被地面突起的骨刺划伤手指，滴落的那几滴。
血枪当时就在附近——残无给她的命令是“观察尤魔与OO的接触”，但她更多时候在观察OO本身。那几滴血落地的瞬间，她就感应到了。
不是用嗅觉，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与她吸血本质相连的感应。
那血的味道……很特别。
血枪放下试管，从腰间另一侧取下三支装满暗红色液体的试管——那是她平日里收集的、各种生物的血液。有地狱恶鬼的，有动物灵的，甚至有一支是某次机缘巧合得到的、博丽巫女的少许血样。
她一支支打开闻，又一支支盖上。
都不对。
没有一支有OO那几滴血的味道。
那是一种……矛盾的滋味。新鲜得像是刚刚离开心脏，却又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感；纯净如初生婴孩，却又纠缠着无数轮回般的复杂回响。
血枪舔了舔尖牙，皇家紫色的卷发在血色月光下泛着暗光。
“只要一次……”她低声自语，红色眼瞳盯着临时小屋的方向，“只要再尝一次，我就能明白那是什么。”
但残无的命令是：保护性监视，不得主动接触，除非OO遇到生命危险。
血枪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五颗血红色的火球在她身边不安地旋转，映亮了她豆绿色衬衫上那行“Welcome to Hell”——此刻看来像某种讽刺。
她想起白天在旧血池地狱目睹的那一幕：OO与尤魔对峙，尤魔几乎要将他吞食入腹。血枪当时已经准备好了出手——不是出于残无的命令，而是出于一种更本能的冲动：那是她的血源，谁也不准抢走。
幸好尤魔最终退让了。
血枪从石碑上跳下，裸足踩在血渍斑斑的地面。她走向命莲寺墓地方向，那里是她偶尔“狩猎”的地方——不是为了进食，是为了收集样本。她需要理解各种血液，才能理解OO血液的特殊性。
墓地寂静。今夜没有新死的灵，只有陈旧的怨念在墓碑间飘荡。
血枪走到一处较新的坟前，蹲下，手指轻触墓碑。她能感应到地下那具尸体残存的血液——已经腐败，没什么价值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动作一顿。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血枪猛地转头，看向墓地边缘的树林。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两个人。OO，还有……火焰猫燐？
阿燐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和OO在一起？
血枪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洋红色尾巴紧贴地面，五颗火球缩至极小的光点藏在身后。
她躲在一棵枯树后，红色眼瞳透过枝杈缝隙观察。
“所以说，血枪那家伙最近怪怪的？”阿燐的声音传来，她正歪头看着OO，“总是魂不守舍的，问她旧血池地狱的事也答非所问。”
“血枪小姐可能是太忙了吧。”OO温和地说，“我刚和尤魔盟主谈完委员会的事，接下来畜生界会有很多变动，她作为刚欲同盟的成员，或许在思考如何适应。”
“忙？她以前可不会因为‘忙’就拒绝和我聊天。”阿燐撇撇嘴，“而且她最近收集的血液样本越来越奇怪，前天甚至问我有没有‘轮回转世者的血样’——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嘛。”
树后的血枪屏住呼吸。
OO似乎也愣了一下：“轮回转世者的血样？”
“对啊，你说怪不怪。”阿燐耸肩，“不过算了，那家伙本来就有点怪。倒是你，OO，最近在畜生界跑来跑去的，小心点。这里可不是人类该常待的地方。”
“谢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阿燐便告辞离开了，说是要去旧灼热地狱找空。
OO独自站在墓地边缘，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划伤过的手。

血枪的心跳加快了。
她现在就能出去。以“偶遇”的名义，自然地打招呼，然后……然后也许可以假装发现他手上的伤还没好，主动提出帮他处理。地狱居民对血的处理很在行，这个理由很合理。
只要一次接触，一次近距离的感应，也许就能——
“血枪小姐？”
血枪浑身一僵。
OO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对着她藏身的枯树方向，温和地开口：“你在那里吧？我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了。”
被发现了。
血枪慢慢从树后走出。月光下，她豆绿色衬衫上那行“Welcome to Hell”显得格外醒目。
“……OO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好巧。”
“确实很巧。”OO微笑，“我刚和阿燐聊到你，你就出现了。是来找她的吗？”
“不，只是……散步。”血枪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OO的手上——伤口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可惜。
“这样啊。”OO走近几步，血枪能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畜生界尘土、鬼杰组茶香、旧血池地狱的腥甜，还有那种独特的、属于他本人的味道。
以及，极淡极淡的，血的味道。
血枪的尖牙开始发痒。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墓碑。
“委员会的事，我听尤魔盟主说了。”她找了个话题，“资源分配委员……很适合她。”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OO点头，“不过具体执行时还需要很多协助。血枪小姐作为旧血池地狱的长期居住者，对这里的资源流动最了解，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
“帮忙……”血枪重复这个词，红色眼瞳重新看向OO，“帮你？”
“帮委员会，也就是帮整个畜生界的稳定。”OO纠正道，但语气依然温和，“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愿意。
当然愿意。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只要能更近地观察你，感应你，理解你那特殊的血液——
血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正在往危险的方向滑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吸血冲动。
“我会帮忙。”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只要……你需要。”
“那太好了。”OO的笑容在月光下很温暖，“具体的细节，等委员会成立后再详谈。今天也不早了，血枪小姐也早点休息吧。”
他要走了。
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几乎刺破掌心。
“OO先生。”她突然开口。
“嗯？”
“……你的手，之前受伤的地方，真的完全好了吗？”血枪努力让问题听起来像普通的关心，“旧血池地狱的骨刺有时会带毒，需要检查一下。”
OO抬起手看了看：“应该没事了，谢谢关心。”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血枪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碰OO的手，而是悬在半空，掌心凝聚出一小团血红色的火焰，“用我的火探测一下，如果有残留的毒素或怨念，可以净化。”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近距离接触借口。
OO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伸出手：“那就麻烦你了。”
血枪的指尖轻轻触到OO的手腕。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血枪的红色眼瞳骤然收缩，五颗火球在她身后失控地膨胀又收缩，洋红色尾巴僵直。她指尖传来的触感——皮肤的温度，脉搏的跳动，还有那透过皮肤隐约传来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比三天前那几滴血更强烈百倍。
那种矛盾的味道，那种古老的回响，那种仿佛穿越无数时光的沉淀感——
“血枪小姐？”OO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血枪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呼吸有些紊乱。
“没、没事。”她强迫自己冷静，“很干净，没有毒素，也没有怨念残留。”
“是吗，那就好。”OO似乎没察觉她的异常，收回手，“谢谢你。”
“不客气。”血枪转过身，不敢再看他，“我该回去了。OO先生也请小心。”
她几乎是逃离现场的，洋红色尾巴在身后慌乱地摆动，五颗火球歪歪扭扭地跟着。
直到跑出很远，跑到旧血池地狱深处一处无人的血池边，血枪才停下。
她跪在池边，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那种感觉……
她从腰间取下那支空试管，盯着内壁上那几不可见的血渍。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将试管贴到唇边，舌尖轻轻舔过内壁。
微量到几乎不存在的血分子在味蕾上炸开。
不够。
远远不够。
血枪的手在颤抖。她将试管紧紧握在掌心，红色眼瞳盯着血池中倒映的、扭曲的自己的脸。
“只要一次正式的……”她低声说，声音里混杂着渴望与恐惧，“只要一次让我真正品尝……我就能明白……我就能……”
她没说完。
但血池倒影中，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圣域森林的深处，猴群的聚集地。
孙美天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棕色长发在夜风中飘动，金色的头绳反射着月光。她双手叉腰，尾巴高高翘起，对着下方数十只猿猴发表“演讲”。
“——所以说！那位OO大人，正在推进一项伟大的事业！”美天的声音清亮，在林中回荡，“建立畜生界自治委员会，让所有势力和平共处！这是什么？这就是齐天大圣当年追求的‘天下太平’！”
猴群吱吱叫着，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们圣域猴群，作为幻想乡的一份子，必须支持OO大人的伟业！”美天举起手中的细长试管，试管两端的红色和紫色物体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从今天起，所有猴子都要学习OO大人的和平精神！要讲礼貌！要团结！不准再为了抢果子打架！”
一只老猴吱吱叫了几声，似乎在质疑。
美天跳下岩石，走到老猴面前蹲下，认真地说：“老孙啊，我知道你觉得人类不可信。但OO大人不一样！他和我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而且他知道我是‘圣域的齐天大圣’，还夸我有领袖风范！”
她站起身，转了一圈，黄色连衣裙的裙摆飞扬。
“所以我要帮助OO大人！要让他知道，圣域猴群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美天握紧拳头，“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加强圣域周边的巡逻，防止其他动物灵势力捣乱，为委员会成立创造安定环境！”
猴群齐声吱吱，表示明白。
“第二，酿造最好的炼酒！等委员会成立庆功宴时，我们要献上圣域特产，让所有人都知道OO大人有我们这样体面的支持者！”
猴群更加兴奋，有几只已经开始比划酿酒的姿势。
“第三——”美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加坚定，“所有猴子，都要学习OO大人的言行举止！说话要温和，做事要讲道理，解决问题要用智慧而不是蛮力！我们要成为配得上OO大人期待的、文明的猴群！”
猴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吱吱声——虽然不知道具体在赞同什么，但美天姐姐这么有激情，跟着喊就对了。
美天满意地点头，跳回岩石上。
“好！现在开始特训！”她从腰间取下那根细长试管，用尾巴缠绕住，“我先演示OO大人的标准行礼姿势——看好！”
她模仿OO白天见她时的动作：微微躬身，右手抚胸，左手自然下垂，抬头时面带温和微笑。
“要这样！温和而不卑微，礼貌而不疏远！”美天保持姿势三秒，然后直起身，“来，大家一起做！”
猴群乱哄哄地模仿，有的弯腰太过一头栽倒，有的忘了微笑龇牙咧嘴，场面一片混乱。
但美天很有耐心，一只只纠正。
“不对，老孙你的手放这里。”
“小花，微笑不是露牙齿，是眼睛要弯一点。”
“还有你，尾巴别乱晃，端庄一点！”
特训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大部分猴子已经能做出个大概样子——虽然还是猴里猴气的。
美天擦擦额头的汗，让猴群散去休息。她自己则走到森林深处的一处清泉边，蹲下身，看着水中倒影。
倒影中的自己，棕色头发，红色眼瞳，头顶的紧箍，还有那身模仿合欢但颜色不同的衣服。
“还不够像……”美天喃喃自语，“OO大人那种气质，那种从容……我还差得远。”
她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那是白天OO离开圣域时，她偷偷从OO衣襟上摘下的。叶子很普通，但美天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圣物。
“要是能一直跟在OO大人身边学习就好了。”她对着叶子说话，“那样我一定能成为真正的、配得上‘齐天大圣’之名的英雄。”
但残无给她的命令是：留在圣域，观察OO与其他势力的接触，必要时提供协助，但不得暴露与残无的关系。
美天不知道残无大人为什么对OO这么感兴趣，但她觉得这很正常——像OO大人这样伟大的人物，当然会引起智者的关注。
“不过……”美天收起叶子，红色眼瞳闪过一道光，“残无大人是残无大人，我是我。我对OO大人的崇拜，是我自己的事。”
她想起白天OO与她的对话。
那时OO来圣域，是为了征求她对委员会的意见。美天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要说，但真正面对OO时，却紧张得结结巴巴。
是OO温和地引导她，耐心听她说完那些颠三倒四的想法，还认真记笔记。
“美天小姐对和平的向往，很珍贵。”OO当时这么说，“圣域猴群能在你的带领下与其他生物共存，这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不同种族之间是可以找到共同道路的。”
那句话让美天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对待她的“大圣梦想”。其他妖怪要么笑她幼稚，要么敷衍了事。只有OO，真的在听，真的在思考。
“所以我要变得更好。”美天对着泉水倒影发誓，“要成为能让OO大人骄傲的支持者。要让所有人知道，OO大人的理念，连猴子都能理解、都能践行！”
她站起身，尾巴有力地甩动。

“首先，从明天开始，每天模仿OO大人的言行一小时。”
“其次，要研读人类关于和平与治理的书籍（虽然可能看不懂，但可以请守矢神社的早苗小姐帮忙讲解）。”
“最后……”
美天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和刻刀——那是她从袿姬工坊捡来的边角料和废弃工具。
她盘腿坐下，借着月光，开始在木牌上雕刻。
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美天刻得很专注，红色眼瞳一眨不眨，舌尖不自觉地露出嘴角——这是她极度认真时的习惯。
刻了半个时辰，木牌上出现了一个简陋的、但能看出是OO的浮雕。
美天捧起木牌，仔细端详，满意地笑了。
“这是‘大圣护身符’。”她郑重宣布，“带着它，我就能时刻记住OO大人的教诲。”
她把木牌用绳子穿好，挂到脖子上，藏在衣服里层。
贴胸的位置，能感受到木牌粗糙的触感。
“好了，该去休息了。”美天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早起，去监督猴群的礼仪特训呢。”
她蹦跳着走回猴群聚集地，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摆动。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照亮她胸前衣服下微微凸起的轮廓——那个简陋的、歪歪扭扭的OO木雕，正贴着她的心脏。
而在她看不见的森林阴影中，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