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危熹在骑楼里又住了三天。
这三天她几乎不下楼,整日整日地待在房间里,有时坐在窗边发呆,有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岁泊把三餐送到门口,敲敲门,说一句“食饭”,然后离开。
第四天早上,岁泊照例送粥上去时,门开了。周危熹穿着整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种沉淀过后的平静。
“今天走?”岁泊问,把粥递过去。
“嗯。”周危熹接过,“中午的飞机。”
“食碗粥先。”
周危熹点点头,端着粥进了屋,岁泊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慢慢地吃。
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吃得不多,半碗就放下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抬起头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岁泊摇摇头:“应该嘅。”
“岁泊,”周危熹看着他,“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岁泊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不是,想说有些东西会留下来,像影子,像回声,像深夜里突然的心悸,但他最终只说:“人走咗,但记忆仲喺度。”
人走了,但记忆还在。
周危熹笑了笑,笑容很淡:“是啊,记忆还在。”
她站起来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岁泊帮她提下楼,放在一楼客厅,红木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是他常喝的凤凰单枞。
“饮杯茶再走。”他说。
两人面对面坐下。茶汤金黄透亮,香气袅袅。
周危熹端起杯子,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忽然说:“我以前不喜欢喝茶,觉得苦,董钦明喜欢,他说喝茶能静心。”
岁泊没说话,只是又给她续了半杯。
“现在好像……也能喝出一点味道了。”周危熹抿了一口,“回甘。”
“茶系咁嘅,”岁泊轻声说,“先苦,后甜。”
茶是这样的,先苦,后甜。
周危熹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伴她度过最艰难时光的陌生人,忽然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以后怎么办,想问他身体能不能好起来,想问他会不会记得她。但最后,她什么也没问。
有些缘分,浅一点才好。太深了,反而伤人。
“岁泊,”她站起来,“保重。”
“你亦系。”你也一样。
岁泊送她到门口。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下车帮忙放行李。周危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岁泊站在骑楼的阴影里,穿着浅灰色的毛衣,脸色苍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想起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疏离,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而现在,这株植物好像有了温度。
“再见。”她说。
岁泊点点头:“再见。”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骑楼街区,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岁泊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是林医生的短信:「岁生,今天下午三点,记得来复查。」
他回复:「好。」
————
下午两点半,岁泊走进林医生的诊所。
诊所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只写了“林氏中医”四个字。
林医生是岁家的家庭医生,从爷爷那辈就开始照料岁家的人,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锐利。
“岁生,坐。”林医生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
岁泊坐下。诊室里满是中药的味道,当归、黄芪、党参、熟地……混合成一种厚重而安心的气息。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医书。
林医生先是常规问诊,问睡眠、饮食、大小便。岁泊一一回答,语气平静,然后林医生开始把脉,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岁泊看着林医生的表情,先是平和,然后慢慢蹙起眉头,最后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有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岁生,”林医生摘下眼镜擦拭,“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岁泊想了想:“有时恶心,尤其是早上。还有……小腹坠胀。”
林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表情严肃:“除了这些呢?有没有,和什么人……”
他没说完,但岁泊懂了。那晚的画面闪过脑海——酒精的味道,眼泪的咸涩,混乱的喘息,还有她滚烫的体温。
“有。”他平静地说,“一个月前。”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要给你做个血检。”
“现在?”
“现在。”
采血很快,针头刺进静脉时岁泊几乎没感觉。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年抽过的血可以装满几大瓶,林医生拿着血样去了里间,岁泊留在诊室里等。
时间过得很慢。他盯着墙上的经络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穴位名称,忽然想起阿爷。
阿爷也会针灸,小时候他生病,阿爷就用银针给他扎穴位,那些针很细,扎进去时有点麻,有点胀,但阿爷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
“阿泊,”阿爷常说,“人嘅身体,同天地一样,有阴阳,有五行。病咗,就系阴阳失调,五行不和。要调理,唔好急。”
人的身体,和天地一样,有阴阳,有五行。病了,就是阴阳失调,五行不和。要调理,不要急。
但有些病,不是调理就能好的。比如中毒,比如免疫力崩溃,比如……像现在这样。
林医生出来了,手里拿着化验单。他的脸色很不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