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泊握茶杯的手紧了紧。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系。”他终于开口,“我怀孕了。”
茶杯落地的声音。母亲捂住嘴,父亲猛地站起来。
“你讲笑啊?”母亲的声音发抖,“你系男仔……”
“一年前中嘅毒。”声音平静,“内分泌系统破坏咗,医学上虽然罕见,但可能。”
(“一年前中的毒,内分泌系统破坏了,医学上虽然罕见,但可能。”)
父亲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边个嘅?”
(“谁的?”)
“唔重要。”
(“不重要。”)
“重要!”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知边个敢碰我岁远山个仔!”
(“重要!我要知道谁敢碰我岁远山的儿子!”)
岁泊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两鬓斑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阿爸,”他轻声说,“我早就唔系你哋嘅棋子了,唔系咩?”
(“爸,我早就不是你们的棋子了,不是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我身体垮咗,做唔到警察,做唔到任何有用嘅事。”岁泊看着父亲,“家族嘅生意,我插唔到手,新嘅人上位,旧嘅人退场。阿爸,我早就系弃子了,唔系咩?”
(“我身体垮了,做不了警察,做不了任何有用的事。家族的生意,我插不了手,新的人上位,旧的人退场。爸,我早就是弃子了,不是吗?”)
父亲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握成拳。
“既然系弃子,”岁泊笑了笑,笑容很淡,“我做咩选择,仲重要咩?”
(“既然是弃子,我做什么选择,还重要吗?”)
“你系我个仔!”父亲的声音嘶哑,“你就算死,都要死得有价值!”
(“你是我儿子!你就算死,都要死得有价值!”)
“咩叫有价值?”岁泊站起来,和父亲对视,“继续为家族做脏嘢?定系安静咁消失,唔好阻住新嘅人上位?”
(“什么叫有价值?继续为家族做脏事?还是安静地消失,不要妨碍新的人上位?”)
父亲盯着他,眼睛通红。岁泊能看到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阿爸,”岁泊的声音软下来,“我已经赎唔到罪了。我做警察嗰阵,为家族谋过利,我唔算个好警察,我做过好多错事,而家报应来了。我只想,死之前,做一件干净嘅事。”
(“爸,我已经赎不了罪了。我当警察的时候,为家族谋过利,我不算个好警察,我做过很多错事,现在报应来了。我只想,死之前,做一件干净的事。”)
“咩干净嘅事?”父亲问,“生个唔知边个嘅孩子?”
(“什么干净的事?生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你可能会死!”母亲哭喊着,“你停药,你会死嘅!”
(“你可能会死!你停药,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只剩两年。”岁泊看着母亲,眼神温柔,“阿妈,医生一年前就话过,中毒之后,免疫系统崩溃,最多两年,我选择做线人,就系想喺死之前,做啲对得住呢身警服嘅事。”
(“我本来就只剩两年。妈,医生一年前就说过,中毒之后,免疫系统崩溃,最多两年,我选择做线人,就是想死之前,做些对得起这身警服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阿爸,我知家族唔需要我了,我冇利用价值了。咁可唔可以俾我自由一次?就一次?”
(“爸,我知道家族不需要我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那能不能让我自由一次?就一次?”)
客厅里长时间的沉默。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呼吸,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父亲缓缓坐回沙发上。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许多。
“阿泊,”他开口,声音很疲惫,“你知唔知,就算家族唔需要你,你都系我个仔。”
(“阿泊,你知道吗,就算家族不需要你,你也是我儿子。”)
岁泊的喉结动了动,眼泪涌了上来,他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你去做线人,我冇拦你。”父亲说,“你想赎罪,想死之前做啲干净嘅事,我明。但呢次……”
(“你去做线人,我没拦你。你想赎罪,想死之前做些干净的事,我懂。但这次……”)
他看着岁泊的小腹:“呢次你要用命去搏。”
(“这次你要用命去赌。”)
“阿爸,”岁泊轻声说,“我嘅命,本来就唔长了,两年,或者一年,有咩区别?但呢个孩子……佢可能活几十年,可能有好长好长嘅人生。”
(“爸,我的命,本来就不长了,两年,或者一年,有什么区别?但这个孩子……他可能活几十年,可能有好长好长的人生。”)
父亲闭上眼睛。很久,他才睁开。
“你决定咗?”
“决定咗。”
“唔后悔?”
“唔后悔。”
父亲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阿泊,”他背对着岁泊说,“你记住,家族嘅事,你唔使再理。你想点生活,就点生活。”
(“阿泊,你记住,家族的事,你不用再管。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你要应承阿爸一件事。”
(“但你要答应爸爸一件事。”)
“咩事?”
“尽量,活得耐啲。”父亲说,“至少,要睇到个仔出世。”
(“尽量,活得久一点。至少,要看到孩子出生。”)
岁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点头,即使父亲看不见:“我会尽力。”
母亲走过来,抱住他。她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