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的……你都听到了。”陆昭跟上他，语无伦次，“你需要休息，不能……不能有任何压力。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我来做，你别动，好好躺着……还有营养，我们请最好的营养师，我……”她的声音哽住了，看着他沉默而隐忍的侧影，巨大的心疼和悔恨几乎将她淹没，“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认错人，如果不是她一直冷落他，如果他不是在霍家那样的环境下，如果他不用独自承受一切……他的身体，是不是就不会被拖垮到这个地步？
霍忱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讥诮，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更深的痛楚。
“你的错？”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苍凉的弧度，“陆昭，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发红的眼睛：“你留下来，做这些，是因为愧疚，对吗？因为发现当年救你的人是我，不是林辰，所以你觉得亏欠了，良心不安了，想要补偿了？”
陆昭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愧疚，是……可那是什么？爱吗？她配说这个字吗？在前世那样的伤害之后？
她的迟疑，在霍忱眼里变成了默认。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冰冷的了然和疏离。
“不必了。”他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早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习惯这些……毛病。孩子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你的愧疚和补偿，对我来说，只是另一种负担。”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出口走去，背影决绝。
“我不需要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好。”他的话顺着空气飘来，字字清晰，也字字冰冷，“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那就离我远点。你的存在，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欲言又止……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和情绪波动来源。”
陆昭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拎着药袋的手指冰冷麻木。
他不要她的愧疚。甚至，连她的靠近，她的关心，都视为负担和压力。
那她还能做什么？远远地看着，等着悲剧再次发生吗？
不……可她该如何靠近？用什么样的姿态，才能不被他视为“负担”？
霍忱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侧影，还有她失魂落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模样。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陆昭看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那里面隔绝了他清瘦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
心口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尖锐、清晰。
她知道了他的伤有多重，他的路有多难。
可他却亲手，将她试图伸出的手，推得更远。

来了来了

今天有点发烧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啊

第五章 雨夜梦魇
从医院回来后，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
霍忱几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了二楼。除了必要的下楼用餐（依然只碰自己那点东西）和极短暂的客厅踱步，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书房或卧室。陆昭送上去的汤水点心，原封不动地被放在门外。
他沉默得可怕。那日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陆昭彻底隔绝在外。她不敢再轻易靠近，不敢再多说一句关怀的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生怕那所谓的“压力”和“负担”会真的压垮他摇摇欲坠的健康。
她只能更小心地做好一切琐事，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研究各种适合他身体又清淡可口的食谱，哪怕他一口不吃。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影子，一个沉默的、战战兢兢的背景板。
天气也似乎感应到了这份压抑，连续阴沉了几日。到了第三天的深夜，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窗户，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噼啪声。雷电在厚重的云层后翻滚，时不时撕裂夜空，投下瞬间惨白的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陆昭本就浅眠，雷声第一次炸响时，她就惊醒了。心脏在黑暗中狂跳，前世某些糟糕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她拥着被子坐起，听着外面肆虐的风雨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霍忱怕不怕？

随即她又苦笑。霍忱那样的人，怎么会怕打雷下雨？他连生死都似乎看淡了。
可没过多久，一声尤其近、尤其暴烈的雷声之后，陆昭似乎听到了楼上传来一点异样的响动。很轻，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又或者……是压抑的惊呼？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风雨声太大了。但隐约间，好像有破碎的、不成调的呓语断续传来，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痛苦的抽气声。
不对劲。
陆昭再也顾不得什么“压力”和“界限”，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照亮一瞬间的狼藉——被风吹得狂舞的树影映在窗户上，如同鬼魅。
她几步冲上楼梯，在霍忱紧闭的卧室门前停下。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些，是霍忱的声音，却全然不是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而是充满了惊恐、痛苦和绝望的呜咽，语无伦次：
“不要……妈妈……别跳……雨太大了……我够不到……救救她……谁来……冷……好冷……”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类似窒息的呛咳。
陆昭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拧动了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室内。

霍忱并没有躺在床上。他蜷缩在靠近窗边的地毯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窗户开了一条缝，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灌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身体和额发。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双手死死地环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额头上冷汗涔涔，泪水混着雨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没入鬓角。
“冷……水里……好冷……妈妈……对不起……是我没用……”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霍忱！”陆昭冲过去，第一反应是想关上那扇窗户，隔绝风雨。但她的手刚碰到窗框，霍忱就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蜷缩得更紧，几乎要缩进墙角。
“别过来！别过来……雨……都是雨……”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抗拒着一切靠近。
陆昭僵住了。她看着他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样子，心碎成了一片片。她猛地想起前世一些极其模糊的传闻，关于霍忱早逝的母亲，似乎就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夜，投湖自尽的。那时霍忱才多大？十岁？十一岁？
原来这暴雨惊雷，是他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
她不能再刺激他了。关窗户的举动，似乎连接着他母亲坠入冰冷湖水的可怕记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转身，从床上扯下厚厚的羽绒被。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靠近他，不敢碰他，只是将温暖的羽绒被，一点一点，盖在他冰冷颤抖的身体上。

“霍忱，没事了，没事了……”她蹲在他身边，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柔和、最平稳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只是打雷，下雨而已。你在家里，很安全。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努力穿透他梦魇的屏障和屋外的风雨声。
霍忱的颤抖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恐惧依旧笼罩着他。他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瑟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冷……”
陆昭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隔着羽绒被，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动作轻柔得像羽毛。
“不怕，霍忱，不怕。雨很快就停了。”她继续低声安抚，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哽咽，“妈妈……妈妈不冷，她去了暖和的地方。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暖和，希望你平安。”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否能被他听见，是否能触动他潜意识里那个被困在雨夜的小孩。她只是凭着本能，说着自己认为能带来安慰的话。
也许是温暖的被子起了作用，也许是她持续不断、温和坚定的声音像锚一样，一点点将他从噩梦中拉回。霍忱紧绷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颤抖的频率降低了，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和呓语也逐渐减弱，变成含糊的、疲惫的抽泣。
他依旧蜷缩着，但不再那么抗拒。隔着被子，陆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冷在慢慢褪去。
她不敢停，继续有节奏地轻拍，低声说着毫无意义的安慰词。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转为了淅淅沥沥的轻响。房间里的黑暗不再被闪电频繁割裂，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霍忱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平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入了无梦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眼角的泪痕未干。
陆昭的手臂早已酸麻，却一动不敢动。她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褪去了平日冰冷的伪装，此刻的霍忱，脆弱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苍白的面颊因为之前的挣扎和哭泣，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的手露在被子外，手指依旧微微蜷着，带着一种不安的姿势。
陆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酸涩的疼痛和汹涌的怜惜几乎将她淹没。她终于窥见了他坚硬外壳下，那从未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这伤口与身体上的旧伤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他沉默而痛苦的根源。
她轻轻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她没有用力，只是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这一次，睡梦中的霍忱没有抗拒。他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碰触到她的掌心。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雨夜，敲打着安眠的节拍。
陆昭就这样坐在地毯上，握着他的手，守着他。直到天际泛起第一缕模糊的灰白，直到他沉睡的眉宇完全舒展，呼吸彻底平稳。
她知道，等他醒来，那层冰冷的盔甲或许会再次披上。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无法轻易消弭的隔阂与伤害。
但至少在这个雨夜，她穿过了暴风雨，触碰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真实的霍忱。
至少，他没有推开她这一夜的陪伴。
天，快要亮了。

还好有存稿

我来啦，抱歉今天有点晚

第六章 晨光与硬壳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带着雨后的清冽，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落在霍忱脸上。
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身体久违的、沉甸甸的暖意，以及一种奇异的安稳感，驱散了昨夜梦魇残留的冰冷与心悸。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被人握着。掌心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触感。
视线下移。
陆昭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他的床沿，头歪向一边，睡着了。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是熬夜后的憔悴。而她的手，正松松地、却坚定地拢着他的手，指尖温暖。
昨夜破碎的记忆瞬间冲入脑海——狂暴的雷雨，冰冷刺骨的湖水幻觉，母亲坠落时绝望的脸……然后，是温暖厚重的覆盖，和一个持续不断、温和坚定的声音，穿过风雨和噩梦，一遍遍告诉他“没事了”、“安全了”、“暖和了”……

是她。
霍忱的身体猛地僵住。第一反应是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晨光中陆昭沉睡的侧脸。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涩。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保护姿态。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某处，像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的麻痒。
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在她面前，露出那样不堪的模样？
羞耻、狼狈，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看穿脆弱后的无措，瞬间涌了上来，迅速压过了那点陌生的悸动。他不能……不能让她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他不需要怜悯，尤其是她的。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冷硬。他试着，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离。
动作很轻，但陆昭本就睡得浅，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她茫然地眨了下眼，对上霍忱已然恢复清明、甚至带着惯常疏离的眼神，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像是被火燎到般猛地松开，脸上迅速涨红，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你……你醒了？”她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感觉怎么样？还……还冷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手臂上那些昨晚自己掐出的、已经变成暗红印子的痕迹。

陆昭眼底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光，又黯淡下去。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应该的。”
霍忱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格外鲜亮的绿叶。“以后……”他又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用这样。”
“我习惯了。”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噩梦而已，自己会过去。你不必……守着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昨夜那个在冰冷地狱里挣扎的不是他本人。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他是在拒绝，再一次，明确地拒绝她的靠近和关心。即使是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之后。
“可是……”她想说，可是你当时那么害怕，那么冷。
“没有可是。”霍忱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留在这里，已经……够久了。”他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尽管语气算不上严厉，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陆昭难堪。
够久了。意思就是，你该走了。
陆昭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喉咙哽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