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书房,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梁拂年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兵部新送来的文书,又是一堆推诿搪塞的废话。
江应立在一旁,安静地整理书架。
他已经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
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只偶尔将某本书抽出,拂去灰尘,再小心地插回原处。
他的呼吸很浅,存在感稀薄得像个影子。
这是间谍的本能:观察,记录,隐藏。
可今天,这沉默似乎有些不同。
梁拂年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她没抬头,忽然开口:
“江应。”
江应动作一顿:“将军。”
“你是不是觉得,”她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跟我待着特没劲?”
江应立刻道:“没有。”
梁拂年抬起眼,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责备,只是纯粹的询问。
“我这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有时候是挺没趣的。不打仗的时候,就爱跟这些破文书较劲。”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飘雪的竹林:“你要闷了,就出去逛逛,找阿福玩,或者上街看看。年关了,街上热闹,不用在这儿干陪着。”
江应摇头:“不闷。”
他确实不闷。
他受过“静默训练”:在完全黑暗的密室中独坐三日,不能出声,不能动,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相比那种将人逼疯的死寂,此刻书房里的炭火声,翻页声,她偶尔的轻叹,简直是一种奢侈。
梁拂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她说,语气里有种奇特的放松,“你比我还闷。”
是一种“原来你也这样”的了然。
她重新拿起笔,蘸墨,目光落回文书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未落。半晌,她漫不经心地说:
“在这府里,自在就行。”
说完,她真的不再看他,专注地写起字来。
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到第四日,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侵入骨髓的寒气。
江应的右腕从清晨就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预警,更大的不适还在后面。
午后,梁拂年召他去书房,口述一份紧急军报。
是北境几个哨所联名送来的求援信:大雪封山,粮道断绝,已有士兵冻伤。需要立即调配物资,并请示是否撤回部分前沿哨兵。
“写。”梁拂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冷硬,“标题:北境大雪,粮道断绝,士兵危殆。正文:腊月初七起,连降暴雪……”
江应铺纸研墨,提笔。
起初还好。
但写到第三行时,右腕深处那股熟悉的酸胀开始加剧。像有细针在骨髓里轻轻搅动,每一次运笔,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笔一划力求平稳。
可写到“已有七人冻伤,恐有性命之虞”时,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极小声的嗯了一下,笔尖也歪了一下。
“之”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了一条难看的尾巴。
他自己未必察觉,但梁拂年的声音停了。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旁。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俯身看纸上的字,发梢垂下来,几乎蹭到江应的手背。
看了片刻,她忽然伸手。
“***。”
江应一怔。
“你字太秀气,”她接过笔,指尖“无意”擦过他右腕关节,“不像我的风格。这种要命的文书,得写得狠一点,那帮老东西才看得进去。”
梁拂年拿过笔,就着他写歪的那个字继续。她的字确实“狠”,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沙场特有的杀气。
她写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补完了后半段。然后她把笔一扔,纸一推,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不写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跟我去校场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