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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成长·感悟】华服之下的“体面囚徒”:小议尤氏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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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更天,贾珍聚赌终于散了,然后呢?他“往佩凤房里去了”,这说明——
首先,贾珍(第七十五回的时候,我推测他四十来岁——之后我也会发一份我推测的一些书中人物的年龄变化表)很可能一夜之间辗转于多个“人道”对象(从小厮到娈童——可能还涉及“多人运动”,再到这里明确写出的妾室),对象从性别到身份可以五花八门,他私生活极度混乱。四十来岁尚且如此,再年轻些、精力更旺盛的时候,估计更是不堪。
其次,书里完全没有写贾珍沐浴更衣!如果他进行了此类清洁行为,曹公完全可以就在“往”字之前加上两三字带过,比如“更衣(后)”“盥沐后”,但是曹公没有,那么,大概率这里贾珍就是没做事前清洁。如本系列(4)中所述,贾珍表现出极度自我中心、缺乏共情、物化他人与追求绝对控制和特权感的人格特征,这与心理学中描述的“恶性自恋”——也就是NPD(自恋型人格障碍)的恶性升级版——有诸多吻合之处,这样的话,他的“事前不清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特权展示(府内无人敢拦)和对他人感受的彻底漠视;曹公此处这样写,目的正是在于:
1. 刻画贾珍的肆意妄为:他刚从极度混乱的场合出来,身上混杂着各种污秽气息(以及可能的酒渍、体液痕迹等污渍),却浑然不觉或毫不在意。这表明他内心缺乏“洁净”与“污浊”的界限感,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区分。
2. 揭示佩凤的“物”的地位:贾珍不认为需要为去见一个妾室而清洁自己。在他的价值序列里,佩凤这类妾室是纯粹的“玩物”,玩物不配享有“被洁净对待”的资格。他对她的态度,与对待赌具、酒杯差不多——要用即取,无需前置仪式。
3. 渲染宁国府的污浊氛围:这是“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的一种具体化。污秽不仅在道德层面,更在物理层面流动、渗透,从外部直达内帷私密处,且在贾珍的威压下所有人都不得不忍受。
因此,“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这十五个字写出的情景应该就是:凌晨1-3点的时候,当时四十来岁的贾珍很可能处于一种饮酒、聚赌并狎昵后充满戾气的亢奋状态,他身上沾染着聚赌场所里好几个小时所累积的饭菜味、油烟味、酒气、汗味,可能的烟味和熏香味,更有娈童的廉价脂粉气,以及众人与娈童和小厮的狎昵行为带来的浊气,再加上还可能存在的污渍(酒渍、体液痕迹等),不做清洁就直接进入内帷、找此时大概率还正在睡梦中的、年龄最多二十出头的小妾佩凤“寻欢”,作为他一夜放纵的收尾“终点站”


IP属地:福建79楼2026-01-13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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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凤被如此“临幸”,绝非恩宠,实为作践,她的体验将是全方位的恶劣:
    贾珍可能衣服上沾染着污渍,就像一个从欲望的沼泽中爬出来的、行走的腐烂与放纵化身,把上述的一系列腌臜气味一股脑带入了一个年龄能做他女儿的年轻女子的卧房(即使只是妾室,房间原本也会保持干净整洁),犹如一股浊流撞入;因为妾室地位不高,佩凤的卧室不会太大,污浊的气息将在有限的空间内显得更加浓烈;佩凤会在睡梦中被一股“有重量的浊气”和床榻的骤然下压所惊醒,并且可能在尚未完全清醒的时候就被逼人的浊臭彻底包裹——贾珍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带着臭味,皮肤也因为没有清洁而粘腻;贾珍对佩凤进行身体接触,就像一只野兽在标记领地,把来自外部世界的一系列最低劣的污秽直接粗暴地“涂抹”在佩凤洁净而私密的肌肤、寝衣以及床榻上。贾珍就这样在凌晨四更这样的非常规就寝时间,带着一身污浊前来,作为一个缺乏共情力的恶性自恋者,他只图自己的欲望和快感,完全漠视佩凤的感受,那么相应地,他不仅不会有什么温存可言,而且大概率动作粗暴,彻底地物化佩凤——视她如一块抹布,并使用得理所当然。
    佩凤作为卑微的妾室,对主君(尤其是贾珍这样性格的主人)的“临幸”不能表现出抗拒,必须顺从甚至迎合,才能顺利生存下去,可想而知,她必须极力调动意志力来压制身体本能上难以避免的反胃和眩晕感;而且她并非傻子,即使她用“这是我的本分、我的命”等理由尽力说服自己接受,在这个凌晨四更突然发生的、充满污浊的过程中,她也完全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当做某种污秽容器来使用并弄脏,而不是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这会让她不可抑制地感觉到恐惧和羞辱——她的个人空间和身体洁净被彻底地、粗暴地玷污了。


    IP属地:福建80楼2026-01-13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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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14:2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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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珍这样在非常规时间内带着一身污浊进入内帷并实施暴行,确实会严重污染整个宁府内帷环境——尤氏和姬妾、丫鬟等女眷都居住在“内帷”,这和男子日常活动的“外堂”有空间上的区隔(正因为古代有“内帷”“外堂”之分,才会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的俗语)。第十九回,贾珍有派人邀请宝玉去东府看戏、放花灯,因为贾珍、贾琏、薛蟠等人欣赏的那些戏曲表演“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宝玉便“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宝玉需要“进内去”才能找到尤氏以及丫鬟姬妾等人,说明她们身处内宅深处,与外部的戏台、宴席保持了物理和氛围上的距离,这是一个本来相对私密、安静的女性日常生活空间。
      宝玉到访的那个白天,“尤氏”和“丫鬟姬妾”在文中被并提,并且宝玉是去和被并提的她们“说笑了一回”,这表明她们当时很可能共处一室,或者处于相邻的区域内,相处显得日常而随意。可以由此推测,宁府内,作为主母的尤氏与贾珍姬妾们,以及丫鬟们,在生活空间上界限并不森严,日常接触频繁。贾珍等男性在外堂看戏取乐的时候,女眷们在内帷自有活动,例如做针线、闲谈、休息等。当宝玉离开时,“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这种“不曾照管”的态度,一是因为当时宝玉才十岁出头(我推测十二岁左右;当时,秦可卿去世以及紧接着的元妃省亲并没过去很久),即使在宁府内帷走动也还被视作孩子,限制不多;二也说明尤氏等人当时的状态是较为松弛的,她们的日常生活并非时时处于紧绷状态,而是也有自己的闲适节奏,尤其是当贾珍在外享乐、无暇顾及内帷的时候,内帷氛围相对轻松。这也说明当贾珍在外、且无其他外部事务打扰的时候,尤氏作为主母,在宁府内帷这个女性空间里,能维持一个相对和谐、有序的环境,与姬妾丫鬟们和平共处。


      IP属地:福建81楼2026-01-13 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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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贾珍进入内帷,就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水中,会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贾珍是宁府唯一的“太阳”、权力的中心,他的动向本来就是府中人员会关注的焦点。非深夜时间,贾珍若进入内帷,跟随的小厮或婆子会传递信号;主母尤氏处,会有心腹丫鬟(如银蝶)或值班婆子留意并汇报;各房妾室和自己的小丫鬟之间,也有眼线和私下交流;加上贾珍的到来会伴随着一系列声响,因此,深夜以外的时间,只要贾珍进入内帷,无论他去哪个房间,尤氏和其他相关女眷(特别是其他妾室)很大概率会很快知晓。最重要的动机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出于生存本能——掌握宁府老大的动向,是她们规避风险、调整行为的基础。此时的内帷因而也可视为一个“透明的囚笼”,因为每个人都生活在彼此的视线与耳语中,无处遁逃。
        即使是贾珍在凌晨四更这种时间进入——即使非目标妻妾当时未被唤醒,次日清晨,尤氏可以通过日常请安、下人汇报或观察妾室们的状态(如起床迟、神色有异等)等方式知晓贾珍之前的去向;其他妾室则会通过下人透露(眼神、叹息、只言片语交流等等)或者观察“同事”的状态得到答案。另外,内帷其实24小时有人值守,会有丫鬟仆妇值夜,如果贾珍在万籁俱寂的时刻进入内帷,脚步声、开门声、随从低语声、贾珍目标房内的异常动静(即使是压抑的)等,也会被衬得如同惊雷,这些值夜的丫鬟仆妇便是“第一道耳朵”。
        如果贾珍带着一身外头来的腌臜气息进入内帷,气味会在他经过的路径(回廊、院落)上短暂停留,更不用说他的目标院落了。即便尤氏等人闭门不出,清晨通风时,或心腹丫鬟外出归来,都可能带回这令人作呕的“气息报告”;如果气味浓重,可能直接飘入邻近院落。贾珍离开后,目标院落大概率会索要热水、更换被褥、整些洒扫和熏香的活,这些“净化仪式”的规模和急切程度都能宣告“污染”的严重程度——这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一种试图抹去权力侵犯痕迹、恢复秩序表象的无力尝试。但这个过程本身,又一次向所有知情者宣告了昨夜发生的“污染”,形成了二度羞辱。
        本来好好的、相对干净和平静的内帷,一旦被贾珍带着外头沾染的污浊侵入,立刻就会蒙上高压和不洁的阴影,洁净、安宁和尊严尽失。贾珍通过用他不洁的身体进入内帷,实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权力仪式——用最原始的生理性存在,宣告他对这个空间及其内所有女性的绝对所有权;这种仪式与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有着深层相似性。贾珍他的权力向内帷所有女眷无声宣告:他的污浊可以随时、随地、以任何形式侵入并覆盖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贾珍带入污浊的行为也是对“礼法”和“秩序”的践踏,会给内帷女眷造成集体创伤,也会摧毁尤氏作为主母维护内帷“洁净有序”的职责与尊严,使她连“眼不见为净”的虚假体面都无法维持。尤氏能嗅到气味,能解读动静,能感知整个内帷洁净秩序的崩塌,但由于贾珍的威压,她只能旁观,这无疑会让她有苦难言。


        IP属地:福建82楼2026-01-13 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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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第七十五回中明白呈现出的、贾珍的整个夜生活行径——在赌场“又酒又黄又赌”各种纵欲、聚赌散后还不加清洁地就找佩凤“寻欢”,也让我更是替他妻妾们的身体健康捏一大把汗,尤其是我特别关心的尤氏。第七十五回这样的行径哪怕只有这么一次,对贾珍妻妾健康的潜在影响也十分够呛——何况大概率不止一次。贾珍物化他人、缺乏共情的恶性自恋人格,也决定了他为妻妾的健康风险进行考虑的可能性很低。本系列(1)中曾具体分析的第七十六回中“中秋夜宴上尤氏面对贾母‘小夫妻何不团圆团圆’的调侃,会脸红并辩白以抗拒团圆”的情节,能说明贾珍对尤氏大概率持续进行着强迫性的、让尤氏感到羞耻难堪的身体侵扰。


          IP属地:福建83楼2026-01-13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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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尤氏的身边,确实存在一些惨痛的事例,足以充分强化她对“贾珍的侵扰可能带来威胁”的潜在恐惧:
            一、原著故事发展到第七十五回的时候,王熙凤已经得了下红之症、“血山崩”,是严重的妇科病。贾府的女眷都知道凤姐的病情,并且尤氏也探望过几次病中的凤姐——虽然凤尤二人因为尤二姐事件关系严重恶化,但是身为两府管家奶奶的她们基于家族原因(需要维护大家族体面、持续对接一些家族事务等)而无法绝交——目睹往日强悍甚至嚣张的凤姐竟遭受如此病痛折磨,尤氏其实难免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尽管凤姐病因的公开说法是“小产后失于调养”,但贾琏“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的行径,是贾府公开的秘密。尤氏作为精明的管理者,很可能会将这两点做潜在的因果关联。贾珍的混乱,比起贾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凤姐的病,对尤氏而言可谓一面恐怖预言之镜,足以让她担忧自己也可能因为丈夫混乱的私生活而染上重症妇科病等疾病。


            IP属地:福建84楼2026-01-13 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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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秦可卿暴亡之前,病势汹汹、诊断曲折。作为当家主母,尤氏对秦可卿的病情十分了解:“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秦可卿的病倒和最终暴亡对尤氏而言是巨大的心理阴影,她亲眼目睹了一个被贾珍侵害的年轻女性,如何迅速地、不明不白地走向毁灭。这很可能在尤氏心中埋下恐惧的种子,让她不自觉地将“与贾珍的身体关系”与“突发、严重、致命的疾病”在潜意识中联系起来。


              IP属地:福建85楼2026-01-13 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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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贾珍的姬妾们很可能出现过“更新换代”(之后会更细致地讨论),例如,秦可卿还在世的时候已有“众姬妾”;但是佩凤、偕鸳(或作“偕鸾”)、文花等数个年轻小妾当时并未入府、是后来才进来的——第六十三回(贾敬死)、也就是第七十五回的两年多以前,佩凤和偕鸳还是能和湘云、香菱等人玩成一片的“青年姣憨女子”,年龄应该不超过20岁。一些旧姬妾的“消失”,恐怕是时间和空间上都最贴近尤氏的恐怖现实,其中可能会有一些人是“病故”或“被送到庄子上去养病(也就是任其自生自灭)”。原著中,“痨病”不仅是医学诊断,更是一种社会文化标签,常被用来污名化或遮掩难以言说的、特别是与“不洁”相关的病症(包括性病、消耗症等),以及某些非正常死亡;尤二姐和晴雯的官方死因都被扯成了“痨”。尤氏作为主母,很可能就是这些“官方说辞”的拟定者或知情者;她会知晓这些“病”背后可能有难以启齿的真实原因。每一次旧姬妾“折损”,也都是对尤氏的一次警告;这种物伤其类之感,可能会因她自身在夫权压迫之下的被动处境而加剧为内心深埋的恐惧。
                王熙凤和秦可卿的病、旧姬妾的悲剧,都可能让尤氏感受到贾珍的混乱私生活带给她的具体而深刻的恐惧——一种对肉体受侵蚀、健康被剥夺、甚至生命被默默终结的具象化恐惧,这将让她内心悲凉且无人可诉(一旦有指控贾珍的嫌疑,便是十分“不贤”)。
                贾珍的每次身体侵扰,对尤氏来说,不仅是耻辱,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潜在“投毒”——不仅指向肉体健康,更指向对精神与尊严的慢性侵蚀。甚至,贾珍的每一次对宁府内帷的污浊侵入,都是在向整个内帷“投毒”——毒化女眷们的生活环境,毒害她们的身心健康,摧毁她们对居所的洁净、安宁与尊严的最后一点幻想。而尤氏的困境,也在于她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却因礼法与权力的枷锁而无从逃脱,甚至连公开表达恐惧与厌恶的资格都没有。


                IP属地:福建86楼2026-01-13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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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14: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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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的一些参考材料蛮放在下面,主要是给自己的备忘
                  参考1: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87楼2026-01-18 18:15
                  回复
                    参考2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88楼2026-01-18 18:31
                    回复
                      参考3 出处:黄云皓 《图解红楼梦建筑意象》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89楼2026-01-18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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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4 来自某小电视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90楼2026-01-18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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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5 姬妾很可能就住在主母正房的附属建筑里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91楼2026-01-18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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