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无色无味的能量基质,又看了看夏明面前那碗金黄与翠绿交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炒饭。她中央处理器里储存的无数语素开始不停地碰撞——“满足感”、“逻辑陷阱”、“无聊”、“像你们”……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夏明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对“爱”的不同理解,也不只是合成人与生物人的生理差别,更是两个几乎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她,这个来自秩序世界的合成人,正被这个混乱得有些“不讲理”的生物人世界,不可抗拒地吸引着。
“所以,”她谨慎地选择词汇,“学士院如此执着于研究这些‘不安全’的语素,甚至不惜调用网络监察部的不安全词汇数据库,是为了……找回一些‘突如其来的疯狂’和‘毫无理由的执着’吗?”
夏明放下汤勺,眼神中流露出赞许:“不完全是‘找回’,更准确地说是‘理解’和‘保存’。”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们最近有一个新的研究项目,涉及一批战前城市的出土文物。那些东西,沉默地躺在厚厚的辐射尘下几百年,最近才重见天日。”
“出土文物?”这个概念对睦而言很新奇。在她的认知里,旧时代的一切大多已被标准化数据库收录,物理意义上的“古物”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对,”夏明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光芒,“是一些被称之为‘书信’和‘日记’的纸质残片。上面使用的语言,比数据库里任何存档都要……生动,也更难以解析。充满了我们正在查询的这些语素,比如‘爱’,比如‘思念’,比如‘绝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你知道那场战争吧?几乎摧毁了一切的那场大战。”
睦的数据库瞬间调出相关资料:“‘终结之战’,标志着旧国际秩序崩溃,地球联合政府及合成人管理体系确立的关键事件。”
“官方记录总是这么简洁。”夏明露出一丝苦笑,“但在那些发脆的纸片上,你能读到战争另一面。不是宏观的战略和伤亡数字,而是一个士兵在泥泞中写下对远方恋人的‘爱’,一个母亲在废墟里记录失去孩子的‘哀’……这些,才是战争真正留下的、无法被数字概括的创伤。学士院研究这些,就是试图理解,是什么样的情感驱动了人类走向毁灭,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在废墟中渴望重生。”
他看向睦,目光深邃:“这引出了我们研究语言学的根本意义——语言不仅仅是交流工具,它是一个文明情感的基因库,是理解‘我们为何成为我们’的钥匙。失去了这把钥匙,我们就只剩下一具空壳,无论这具躯壳是由血肉还是合金构成。
“战后的社会百废待兴,公众普遍认为,是旧时代失控的情感、非理性的娱乐和混乱的意识形态导致了悲剧。于是,当时有一批极具影响力的学者提出了‘心智净化计划’,就是增加政府要员中合成人的比例,同时对生物人的教育实行严格管制,废除一切被认定为‘不正确’的娱乐和思想表达。他们认为,唯有绝对的理性和秩序,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睦安静地听着,这些历史背景她有所了解,但从面前这个生物人口中说出,还是另有一番滋味。
“经过十年的试行期,”夏明继续说,“这条办法确实初步‘见效’了。社会犯罪率下降,生产效率提升。但代价是巨大的——生物人越来越不适合担任需要灵活性和同理心的政府公务员。甚至……在合成人群体中开始出现一种论调,认为生物人已经是‘过时的物种’,应该采取‘节制生产’的方式,逐步减少我们在总人口中的比例。”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海洋。
“这条提议,尽管充满争议,但确实在有限制地、逐步地执行着。数据显示,这两百多年来,合成人和生物人的比例,已经从最初的一比三十万,上升到如今的一比五千了。”
睦的中央处理器有些过载。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过人口数据背后蕴含的残酷现实。
“不过,”夏明话锋一转,“以合成人完全取代生物人的提案,却一直被地球联合国议院否决。你知道为什么吗?”
睦回答:“因为社会治理需要稳定性,完全替换主体种群风险过高?”
“这是一个原因,”夏明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只要不是太偏执的合成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尽管我们生物人有着效率低下、情绪化、寿命短暂等诸多缺点,但合成人却有一个……至少到目前为止,依旧无法超越的天生弱点。”
他直视着睦的眼睛:“那就是创造力。”
“创……造……力?”
“再低级的生物人,也会采取程序中全然不载的方法完成某件事,合成人却只能按既定程序办。虽然也有合成人专家说,这是由于生物人的生物型中央处理器和生物型内存无法储存处理过于庞大的数据有关,但有些合成人束手无策的事生物人可以轻易完成,这也是不争的现实。”
食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夏明的话语在睦的中央处理器中回荡,与她内存中那些难以理解的语素——“爱”、“哀”、“诗意”、“满足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生物人学者,他正在用他那属于生物人的独特思维方式,向她解释他们种族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