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无聊的游戏
玫瑰色的阳光如同一支古老的歌谣，在仪式台上，在无数宾客面前，在新郎身旁无声地礼赞着青春与生命，为这一对终于修成正果的情侣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新郎竭力平复心中的慌乱，从司仪手中接过戒指，一步一步走向面前盛装打扮的新娘，献上自己最真挚的爱恋。
画面就此定格。
无聊……
这是新娘子，哦，现在是网络监察部的职员若叶睦小姐对这一款名叫《真情告白》的完全拟真游戏的唯一评价。
她不理解一个人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对一个不知何处而来的虚拟异性无条件奉献一切，为ta做任何事情。
然而，超过四位数的生物人对此如痴如醉，对每一个细节都津津乐道，甚至于拒绝进行社交而沉迷游戏之中
诚然，这个男性非常美，美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但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想法。
出于调查的目的，她按照游戏说明，给他送礼物，陪他出去约会，看着他的好感度一点一点往上涨，直到最后，他向她告白，而她必须做出一个正确的回应。
这个回应可以自由输入，如果说“我爱你”或者类似的话就会进入婚礼cg，如果说“我不爱你”之类的话则会极大地打击对方，令其走向堕落乃至死亡的结局，至于别的回答，睦还没有试过。
这大概是这款游戏为数不多的有趣之处了，她想。

目前现代汉语词典收录的常用汉字约为一万个，而答案的长度也没有任何限制，所以能够填入的答案几乎无穷无尽，甚至于许多不安全词汇也能包含其中——事实也的确如此，那些生物人以极为不可思议的才能创造了大量的安全词汇列表以外的词汇。可以说目前绝大多数不安全词汇都能溯源到这款游戏之中。
这让学士院十分感兴趣，但也让公安部和网络监察部极为警惕。

睦一边发散着思维，一边结束了这次游戏。
游戏中的一个细节让她很感兴趣——男主口中的这个“爱”字，这个字并不存在于安全词汇列表当中，网络监察部内部参考使用的不安全词汇列表也把它排在相当靠后的位置，那么这个“爱”究竟从何而来就很值得推敲了。
不太可能是入侵了数据库才发现的，她想，网络监察部的数据库防护极其严密，目前没有任何黑客能够成功从线上入侵，线下更不可能，虽然网络监察部内部从不设防，但作为公安系统的一部分，有权限进入的全都是和她一样的合成人，相信合成人会主动违背命令去入侵系统，还不如相信天塌下来。
说不定是从哪本古书里翻出来的？毕竟现在，就算图书馆在合成人掌控了政府之后已经消亡了，还是有不少生物人手里有他们家传的几百年前的古书。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4：42，距离八点钟的早班还有些时间，还能再进行一轮游戏，让她试试别的答案。
她将食指刺入互联网接口。
忽然，服务器死机了。

死机来得快去得也快，五秒钟就恢复了正常。
但就是在这五秒钟，她被他告白了几十万次。
恢复正常后她立刻断开连接并检索了一下自己的量子存储器，发现多了一些不可读取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能是游戏留下来的本地备份吧，她想，或许应该去做个内存清理?
还是算了。官方的内存清洗又贵又麻烦，还容易洗掉别的东西，甚至可能让清洗后的她不再是她自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担心这个。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文件并没有触发警报，也就是说它们并不会窃取权限或者干出什么大事情。
她切换到休眠模式，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今天你迟到了五秒钟。”一抵达公安大楼，睦就遭到了科长亲切的问候。
“抱歉，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她有点不安。
“不舒服？！”科长拔高了音调，把脸上生成的表情调到了五级惊愕 “你是合成人，不是生物人！你知道对于合成人来说，‘不舒服’意味着什么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科长又接着说道：“现在任务特别紧，我也知道，但你或许真的应该去清理一下内存了。”
“是，我一有空就去。”睦顺从地低下了头。
科长检查了一下睦的外观，见她穿着依然整洁，就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如果一个合成人真的感染了一些恶性病毒，他的穿着一定会发生变化——转而谈起了工作：“技术部门提交的嫌疑人名单里，只剩下一个生物人和一个合成人的嫌疑还没有排除。恰巧那个生物人最近正在通过学士院向网络监察部申请调用一些不安全词汇的详细解释来解决疑难问题，就由你负责接驳吧。”

科长拿起一张智能卡，说道：“这是网络监察部不安全词库的访问权限，以及七天内有效的强制逮捕权限。如果确认对方嫌疑，准许你当场抓捕。”
说罢，科长突然强制进入了休眠模式。
科长的型号已经很旧了，这种毛病他经常犯，即使他把自己薪水的大部分都花在检修和更换零件上也不见改善。
“生活的压力太大了！”这是那个游戏里男主的一句抱怨，现在睦有些理解了。
她从睡着的科长手里接过智能卡，放在手心的感应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录入强制逮捕权限时，她颤抖了一下。

来支持了

chapter 1 初次见面
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得体之后，睦被学士院的招待领进了一间工作室，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人，见她进来就站起了身。
睦本想按照“社交礼仪规范”调出一个公式性的微笑，却在看到他的脸之后忽然愣住了。
原因无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想起了那款游戏里的虚拟男人，尽管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他们却有着极其相似的气质——这是她的系统根据上千个小时的工作经验训练的特殊算法做出的判断，她几乎可以断定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游戏的开发者（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她想）。
“贵安，若叶睦小姐，敝姓丰川，名夏明（kamei）”丰川夏明脸上展露出礼仪性的微笑，也许是注意到了睦身前挂着的公务员身份牌，“这次主要是想调取语言规范署及网络监察部的数据库中的语素，以解决一些工作中遇到的疑难问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语毕，他伸出一只手。

“什……什么?”睦只感觉自己的中央处理器在对方一系列完全无法理解的言行影响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尤其是“语素”这个词让她极为茫然，好在她还记得要伸出手去和对方的手碰一碰，以示礼貌。
意识到睦的窘境，夏明收回手，脸上带上了几分歉意，道：“很抱歉为您带来了困扰，学士院是一个生物人占绝大多数的部门，因而我们习惯用一些非规范的生物人专有的表达。正常情况下我们会为每一个到访的合成人配备引导事项录入系统——这次大概是负责对接的那个糊涂虫忘记了……您现在要去录入吗？我叫人来。”他把手伸向身上挂着的微型传呼机。
“啊，不用了”睦学着游戏里的样子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合成人一般不会做，让她感到说不出的奇怪，“您需要查询什么语言数据呢？”
夏明没有注意为什么合成人会像生物人一样摇头，仿佛一切本应如此，而是说道“我只想查一个语素——‘爱’。”

“爱……？好的，请稍等。”睦将手指刺入主机接口，主机随即轰鸣起来，无数的数据开始涌入她的中央处理器，让她的脸因为高速散热而显得有些红。
“这次需要访问几个已经停用的数据库，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丰川先生，请问这里有能量基质饮料吗？”
“什么？”这次轮到夏明茫然了。
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合成人使用的能量基质对生物人来说都是剧毒的——之后，睦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安装表情延展模块，也就是说除了笑和惊讶，她的中央处理器只能调出“冰块脸”，否则她大概会尴尬到死机吧。

数据流动终止，被指定的数据化为一颗金色的种子，坠入睦的中央处理器中。
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1.动词，对人或事物抱有很深的感情
2.动词，倾向于进行某种动作或发生某些变化
3.动词，经常做某事
4.【古汉语】怜惜，同情，吝惜
5.【古汉语】通“薆”，隐藏……

“能告诉我它的出处吗？我们需要上下文来确定它的确切含义。”
“有点麻烦……”夏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复杂多变的表情是生物人有别于合成人的重要特征之一，据说哪怕是挂载了最全面的表情延展模块的演艺型合成人都无法像生物人一样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多表情，遑论自己这种只有常规、喜悦和惊讶三种模式的公务型机器人。或许自己应该去挂载一个表情延展模块？睦没头没脑地想。
睦胡思乱想之际，夏明已经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念道：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