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山中的雾气,大约是因了刚才那场大火,居然淡了许多,连混沌的天空都变得干净起来,
一线毛茸茸的月光掉落出来后,废墟看起来也不那么惨淡了。
折腾了大半天,又惊又吓的家伙们大多睡去了。
只有灼灼还精神饱满、一脸憧憬的样子,跟小熊并肩坐在废墟上,往北方眺望。
两个人一直在聊天,从两千年前说到现在,从小熊说到小熊爹,从烤鱼的方法说到她之前
的诸位男友。
“曾经,我有九次都以为自己可以嫁人了。结果,也只是‘以为’而已。”灼灼扳着指头,
“嗯,是九次。”她笑着摸摸小熊的头,“你阿爹是我第十次的希望,也是最笃定的一个。”
“为什么要分开呢?”小熊问她,“之前的那些。”
“不是我要分开的啊。”灼灼撅起嘴,“是他们每个人,最后都跑掉了。没有一个人愿
意跟我在一起。”
“你做了什么伤害他们的事么?”小熊看着她的侧脸,月色之下,端丽美好。
“这就是我生气的地方嘛!我怎么可能伤害我爱的人?!”灼灼又恼又委屈地朝地上一拍。“那些人哪,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们。就说这第九个人吧,他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哪怕是把天地翻转过来,都要找来给他。他病了,我无休无眠地照顾他,为制那救命药,我追了那头七趾毒蜥七天七夜,烧了整整半匹山才抓住它。他被人欺辱了。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气得几天不肯吃饭,我多心疼!我为了替他出气,将那些欺负他的书生们住的客栈,烧得片甲不留。任何让他伤心的人,我都不饶过。我用我的一起去爱他,保护他,我以为他也是一样的。”她长长的叹息,“谁知,他最后只说我是怪物,永远不想再看到我。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离开时,那惊恐与厌弃的样子。每一次的希望,都这样收尾。”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唏嘘与啜泣。俩人一回头,温晴天不知几时冒了出来。
“怎么跟我一模一样!”温晴天掉着鼻涕、泪如雨下,“我那十八个前女友,跟你那九个前男友一模一样!为了她,我什么的可以做!谁敢欺负她,我就打到他残废炸了他全家!我只不过希望她能时时刻刻留在我身边,不在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知道她在哪里,一小时汇报一次行踪很正常对不对?世上坏人这么多,我是在关心她!我只想要幸福的二人世界,里头只有我们俩!这是多么伟大又纯粹的爱!”温晴天越说越激动,“可是,她们还是离开我了。
每一个走的时候都说受不了我,不论我怎样留她们都不肯回头。她们中的一些宁可嫁给秃顶老头子也不嫁给我!还说我是变态怪物。呜呜。多情自古空余恨,空余恨哪!”
“导弹去挽留女友的人,不是变态还能是什么?”钟小魁揉着眼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你偷听别人隐私!”温晴天赶紧擦着眼泪鼻涕。
“你们俩可以当知己。”钟小魁看着他跟灼灼,又问灼灼,“你追蜥蜴烧掉的那半匹山上,有没有人家?”
“我哪儿知道。也许有吧。”灼灼回答。
“这样啊。”小魁又问,“那,你为你那第九个男友出气,烧那家客栈时,有没有想过那客栈里还有许多人是跟这件事无关的?”
灼灼一皱眉,想了想,说;“我当时很生气,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说,谁住在那家客栈谁倒霉呗。”
钟小魁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突然问:“那家被你烧掉的客栈,会是在千年前的洛阳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灼灼睁大眼睛,“倒霉客栈就是在洛阳啊,名字我记不得了。”
小熊在一旁傻笑,不接话。
“小鬼,该撒尿了!跟我来!”钟小魁向小熊招招手,“快点!”小熊不得不跟了过去。
一直走到离那群人很远的地方,钟小魁停在山坡上。
“不但没有醒过来,连尸骨都没有了吧。”他头也不抬地问,“你跟你爹。”
“嗯。”小熊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冲天火光,一整座建筑,在与众不同的刺眼的火焰里化成了飞灰,哭喊声,尖叫声,坍塌了整片夜空。
“当我跟阿爹站在已成灰烬的客栈外时,我还并不太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阿爹只说,没有什么,我们还是我们。”小熊笑笑,“我也以为,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继续在这世上奔走,最终将项羽的遗骨收集齐全,然后我们就来了阴陵山寻找虞姬。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也来了。”
“她说过,这里是她与你阿爹相识的地方。”钟小魁记得她白天说的话。小熊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说:“是啊。那天阿爹正在大片的水泽中苦苦寻找虞姬遗骨,她从天而降,一副也在找人的焦急模样,一边哭,一边喊一个男子的名字。整个人难过得都要碎掉似的。跟你现在看到的她,判若两人。”
“那时候,你们认得她么?”钟小魁也坐下来。
“在客栈的时候,当我与阿爹‘醒来’之后,已经身在客栈之外了,我们清清楚楚的看到,客栈斜上方的空中,她冷冷停在那里,一片奇异的火焰尚在她的掌中跳动。”小熊苦笑,“她一到大泽我们就认出了她。只是阿爹什么都没有讲,在她蹲在水泽边哭了一整天后,递给她一块手帕。”
“你阿爹真有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