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庆，在我们铸造的坟墓中，谱写自己虚无伟大的一生”
“而后，就将刀刃刺进声带，饮下甘甜的热血，噤声赞颂神的垂怜”
“而那朝圣者的躯壳砌成的高塔，总将倾塌”
——本·赛弥拉 《高塔下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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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库南侧峰的雪势变大了，从原则上来讲，这种时候不该贸然进山采药，但听镇子里那帮老猎头说，最近的白芷檀成色上好，能买个好价钱，于是还是打算去了。挂在墙上的老伙计，肯定是要带上的，万一遇到劫掠户还能保护自己。”
“听说卡坎特峰上的拜莱镇最近被米古时尚收购了，这倒也是，那边盛产优质的冰蚕丝料，这样一来雪山上又要热闹好一阵子了。等明儿，咱回镇子里去看看有没有报酬好些的赏金任务，最近大部分热源都在涨价，唉，这个冬天怕是又不好过了。对了对了，之前镇长还在说着什么黑汐紊乱之类的听不懂的词语，貌似还有几位复烬者到镇子那边去了，听说镇子里的人吹得老威风了，什么瞬移，空间切割，真有这么厉害吗？唉，可惜咱的知性就一直卡在这里没有动静了。”
“再写点什么呢？哦，昨天出门又让我捡到迷路的登山者了，看起来也就约莫比我小几岁的样子，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看上去更像是……难民？可怜……还好咱小屋里还囤了些火烈草，捣碎后加进粥里，喂给他给他暖了暖身子，不然迟早得失温而死，唉，这年头，不太平咯，战争的炮火声连这雪山上都可以听见。”
“嗯，就这样吧，希望几天后上山有个好收成。”
沐沐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心情有些郁闷，但壁炉里噼啪烧着的木柴声又给他带来些安全感。这时候，身后的小木床上响起一阵翻动的身影，于是他回头，看见那个少年正捂着眉心挣扎着从床上爬起，金黄的眸子里满是对周围的戒备。
“呼——你醒啦，还好没事。”沐沐说着，把早就放在桌子上的热粥端到床头，倒是挺热情地说着:“来，再喝点，失温的症状没那么容易缓解，这里面加了火烈草，可以缓解你的情况。”
他坐到少年的身边，但少年还是警惕地挪开身子，下意识地和他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在终于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是……你救了我？”
“当然，你一个人倒在半山腰的雪地里，身上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这条小命就不保咯。”少年似乎是这才意识到，于是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猎人夹克。“嘿，那是我的衣服，我没有你这个体型的尺码，不过我可以过几天带你上山，先买件合适的衣服，然后再去找镇长，你这样迷路的登山者，他总有办法可以帮你们联系到家里。”
“……我不是登山者，我……”少年的目光躲闪地瞥向角落。“也没有什么家，我是逃难到这里来的。”
“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沐沐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慌张地解释到:“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所以——”
“没关系的，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伊洛一定会偿还的。”
“伊洛？这是你的名字吗？”蓝发的少年点点头，沐沐这才发现少年的眼睛似乎格外的明亮闪烁，就像是故事书里的星星般。“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沐沐，西索镇的猎户，也是个兼职采药人。”
“西索镇？猎户？采药人？”伊洛不理解这些词语，在老大讲述的种种有关“外面”的知识中也没有提及，而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使用星析瞳，于是只好询问道:“抱歉，我不太懂这些，可以解释一下吗？”
“哈？你是从哪里逃难来的嘞，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吗？”
“……特洛赛尔庇护所……”
“那是哪里？”
伊洛只是浅笑着摇摇头，世人不知晓也没有关系，毕竟那里已然在炮火中化为了废墟。
“既然不愿意说，那咱也不问了。不过——你现在没有一个正当合法的身份，也没有一个去处的话，你打算怎么生活呢？”
“去星环城，那是老大告诉我的。”
“星环城？！”沐沐的瞳孔震惊地看向伊洛。“那的确是很多人梦想的城市，但以你现在这样的状态，要怎么到达哪里呢？再说了，就算你真的到了星环城，也没办法取得居住许可吧。”
伊洛自然是不理解居住许可什么的，毕竟老大也没有讲过，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去到哪里，不管会发生什么。
但眼下，还是先在这座雪山待上一段时日吧。
“要不你就先留在我这里吧，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库藏丰富的老猎头，但还是能自给自足的，在你没决定好干什么之前，都可以住在这里，帮我打打下手就好。”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呢？”有个暂时的住处，伊洛自然是乐意的，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对方看上去也只是个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年而已，已经能够在雪山这样的地方自己生存，伊洛心里还是多了几分钦佩。
“过几天我会上山去采白芷檀，那可是非常名贵的药材，可以卖个好价钱，不过路程危险，你对这边不熟悉，跟在我后面采药就好。”
“只用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然嘞，我可不想看到你又躺在雪地里，那样也没人陪我说话了。”
伊洛这才意识到这座小屋独自立在山里，并不靠近任何的村镇，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那样的孤独渺小。
“恩人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住在山里面，按照你的说法，这里是有小镇之类的聚居地的，那里不是更适合居住吗？”
“什么恩人恩人的，肉麻——叫我沐沐就行。至于为什么一个人住……嗨，我比较内向，就喜欢自己一个人，于是就从镇子里搬出来了。”
过去的经验告诉伊洛，沐沐在说谎，但至于原因，他也不愿去询问，毕竟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呢？既然知晓沐沐要上山采药，那伊洛也想好了如何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了，就用自己这还未完全习惯的眼睛。
“嗨呀，说多了说多了，再不喝粥就要凉了。”沐沐把粥塞到伊洛手里，然后匆忙忙跑出了小屋。“你先慢慢休息，我去镇子里再买点吃的！”
声音都消失了，渐渐的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大雪堆积的声音，伊洛看向手中的热粥，终于释然地笑了笑。
“也许，外面真的都是像老大一样温柔善良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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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节奏的小镇，维斯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远处的皑皑白雪反射着铅云内偶尔泄下的一点碎光，呼出的白气转瞬间就被冻成冰渣子，扑在脸上有些刺生生地疼，但壁炉的热气很快又会将它们化开，留下一点冰凉的暖意。在这样惬意中，巷外的漫步声，交谈声，那和霓虹浸泡中的星环不同的一切，都在愉悦着他的思绪。
“可把我闷坏了，虽然城里的公平需要被维系，但偶尔的外勤也是正义的一部分。”维斯嘬了一口咖啡，阿卡伊雪山自产的咖啡豆里带有一股薄荷的清香，难怪希沫那家伙囤了不少。“虽然这次只有我一个人，但罪恶也将得到应有的审判，你说对吧，飞尘？”
银白色的刺剑轻微嗡鸣着，赞许地绕着维斯飞了一圈。
“话说，熵会在即，而黑汐的灾变程度最近也持续上涨，组织里人手的确有些不够了。”维斯放下瓷杯，暗自思衬着。“尤其是乘白还在亘夜城没有回来的情况下，这些琐事就更烦人了，倒是苦了炎阳那家伙。可惜，这雪山里也没几个其他的复烬者，不然或许能带回去点新鲜血液。”
他裹上围巾和披风，迈出有些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未曾消歇的风雪中，该去做些什么呢？他想着，镇口的告示板上似乎还贴着些委托任务，闲来无事，不如就顺手解决了，也算是践行正义吧。熙熙攘攘过路的人不少，但真正驻足的却是少数，毕竟很少人有这个功夫去帮别人的忙，而报酬也大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除非实在生活困难，反正维斯是想不到还有谁会来接这些委托。
“失物搜寻、 物资采购……采药治病？就这个倒还有些意义，外勤开始前顺手解决了吧。”
维斯伸手正欲摘下那份委托，却恰好遇见另一只手也伸向那边，于是他定睛，是一个约莫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采药篓，估计是雪山本地的采药人吧。既如此，维斯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默默把手抽了回去。
“谢谢！”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但那孩子却似乎很在意，还给维斯一个感激的笑脸。
“注意安全啊，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捏碎这个，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一定会来帮忙。”维斯拍了拍那孩子的头，不再言语，转身扬长而去。
“是……一次性信号发生器？还有Hc的标志，你是星环城的人！”
沐沐兴奋地抬起头，但那位神秘人已经走远了，他一路小跑着打算去告诉伊洛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当他到达约定的路口时，却看见伊洛的身边围着一群镇民，激烈的争吵声正从人群中渗透出来。
“明明就是你在卖假货骗人，有什么好说的。”
“臭小鬼别在这里乱说话，我这里的都是最正宗的白芷檀，不买别打扰我做生意。”
沐沐艰难地挤进去，看见那个被自己救起的少年正和一个卖白芷檀的本地商贩争执着，互不相让。
“既然你说这是真的，那你自己敢接受检验吗？”
“一看你这种就是没见过白芷檀的外地人，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信不信我揍你？”
伊洛没再废话，从摊位上将那盛着这味名贵药材的封装罐摔碎，从地上抓起一把细雪不断揉搓，而那“白芷檀”的白皮迅速开始褪色，露出灰褐色的内里。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以假乱真的骗局罢了。”
“你小子，今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暴怒的商贩从身边抄起一把切药材的刀，就对着伊洛毫无保留的砍去，身边围观的群众顿时一哄而散。
“当心啊伊洛！”沐沐惊吼出声，但今天出门太急，他也没有携带任何防身的武器，只能焦急地思考着对策。看着手中的委托单，忽然灵光一闪，拿出那枚信号发生器就要捏碎，但那商贩的尖叫声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见，那个蓝发的少年并没有还手，只是不断地躲避着，但那并不是慌乱中毫无章法的躲逃，而是洞穿了对方所有的意图般，每一下都精准无比的闪避。眼见一刀不中，商贩更是青筋暴起，彻底丧失理智，胡乱劈砍，每一刀都没有规律可言，但伊洛仍旧只是躲避着，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一丝惊惶，更像是一种……尝试？沐沐也不好理解眼前的景象，只能时刻紧攥着发生器，随时准备捏碎。
“臭小子……给我去死啊！”
那商贩一刀劈进雪里，而伊洛似乎是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时机，转身一脚踢在他的下颚上，而那商贩也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少年的爆发力，下颚的冲击直接让他双眼昏黑，然后狼狈地倒在地上，伊洛趁势夺刀，翻身骑上那商贩的身体，利刃对准了他的脖颈。
“等等伊洛，住手！” 沐沐扑了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伊洛，试图把他拽下来。“已经够了，别冲动啊！”
那把刀终究没有刺下，伊洛把武器丢在雪地上，退回到一个安全的距离。那商贩踉踉跄跄地爬起，瞥向伊洛，那孩子金黄的眸子中满是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气，令他转身仓皇而逃。
“走吧沐沐，现在没事了。”伊洛云淡风轻地说道，而沐沐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不断地念叨着没事就好。
于是两个少年在一路行人的注视下，沿着松石小路向镇口走去，一路上，沐沐向伊洛兴奋地介绍着自己在委托墙前的遭遇，还将那印有Hc标志的信号发生器递给伊洛，但那家伙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感兴趣，只是恰到好处地附和，不至于坏了沐沐的好兴致。
“拜托那可是Hc啊，全空泡闻名的组织，连这个都无法让你提起兴趣吗？”
“因为我总会去到星环的，到时候，这个什么……Hc，不是想进就进吗？”
“你倒是想得轻松。”沐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了。“你以为Hc像咱们镇子一样想进就进啊，白痴。”
“那你可等着瞧吧。”
“诶诶，不过话说伊洛你原来这么厉害，今天在那个商贩那里，你都是怎么做到的啊。”
“这个嘛～秘密，你可以用一碗热粥来换。”
“你这家伙——”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自砖瓦的房顶飘出，路灯渐渐亮起，雪仍没停，但也是渐渐小了些，忙碌了一整天的人们都走上了街，很显然，这又将是一个平凡热闹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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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吞虎咽一碗热粥，伊洛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豌，而沐沐没好气地呛道:
“想吃直说，屋子里还有呢。”
伊洛当然还想再来一碗，但自己的良心还是阻止了这个危险的想法，他坐到沐沐身边，满脸的郑重，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也就告诉你吧，其实……我可以预知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室内的空气似乎都短暂地凝固住了，不过，片刻后，沐沐就捂着嘴大笑起来，还一边指着伊洛说道:
“哈哈哈哈——预言未来？你是说——你其实是个先知？别逗我笑了，哪有先知会沦落到你这个样子的，这个身份可不是想装就能装的。”
“不信？”
沐沐摇摇头，他宁愿相信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情都是幻想出来的，都不愿意相信这种无厘头的发言，毕竟，在这片土地上，和预言能力相关的复烬实在是太少太少，导致各个势力都在争抢。
伊洛不语，只是默默闭上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而当他再睁开眼睛时，沐沐确切地看见，那家伙左眼的瞳孔变成了一枚小小的十字星，无光自明，熠熠生辉。
“这——这，难道你真的是复烬者？”沐沐还是难以置信，自己亲手捡回来的少年居然是个知性攀登很高的复烬者。“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你的复烬是预言……”
“五秒后，房间外面燃的热烛油会耗尽而熄灭。”
片刻，原本亮着微光的房间外化作漆黑一片。
“一分十一秒后，会有流浪商人路过，并敲门向你推销自己串的玛瑙珠子。”
不久后，敲门声应约响起，沐沐小跑着去开门，一个背着行囊的流浪商人正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几串好看的玛瑙珠子。
“你好，要来一串玛瑙石护身符吗，百试百灵哦。”
“谢谢，我要一串吧。”
这天寒地冻的，沐沐也不希望商人白走一趟，于是从身上掏出几枚银币，买下了一串护身符。和商人道别后，他轻轻阖上门，飞奔到伊洛面前，把那串玛瑙珠子举到他的眼前。
“是真的，居然是真的！这不可能是巧合！伊洛，你真的是个没有被发现的先知！”
不过这时候，他发现伊洛左眼的十字星已然消失，变回了原本正常的形状。
“精神力不够了，我现在并不能维持太久，所以今天在镇子里，我能够看出那假货，能够躲开那些攻击，都是这个原因。”
不过沐沐并没有听进去伊洛的解释，他只知道，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先知，正坐在自己面前，这简直如同做梦一样，是他根本不敢想象事情。

“那——伊洛，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去到哪里都会被善待的，肯定会很快就离开这里的吧……”沐沐的眼神涌出几分失落，当得知伊洛的能力后，他就更明白，伊洛是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的，这个身份太过耀眼，不是他这样的普通人可以触及的。
“瞎说什么呢——”没想到却是伊洛没好气地呛道。“我伊洛可不是那样的人，放心，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把这份恩情还清再走，也随时欢迎你来找我，毕竟……你算是我离开庇护所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沐沐一把抱住伊洛，就仿佛生怕那家伙下一秒就反悔般，越抱越紧。
“诶——轻点轻点，再勒就不能陪你上山采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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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雪山，万籁俱寂，唯有白雪纷飞的簌簌声。巡山人点上一盏提灯，沿着既定的路线照常巡逻着，黑暗的松林绵延漫长地扎在山脊上。
他向松林内缓慢深入着，恍惚间看见一股黑烟升腾飘荡，他凑近那边，枯枝上的篝火兀自燃烧着，却没有人在附近。
“这些登山者也真是，深夜还要向上攀登，危险咯，连火也不熄，万一点着了旁边的树林就不好了。”
他捧雪熄灭了篝火，却听见一阵异常的响动声，应该是那群登山者回来了，于是他向声音的源头喊道:
“那边的登山者，下次记得随时熄灭篝火，夜间雪山很危险的，要注意……”
巡山人的话音未落，惨白的雪地便溅上一抹鲜红，而后大雪倾落，今夜再无声响。

第二章 寻药途
“白芷檀性寒，味微涩，食之可御寒、促知性！”
“所以知性到底什么？”
沐沐没有停下脚步，用登山杖探测者前方的雪地里是否有可能塌陷的雪洞，一边拉着那个明明是个先知又像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的狼猫少年一路逆着风雪向上攀登。
“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些不都是在空泡生活的常识吗？难道不是父母从小就应该教我们的吗？”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啊——”沐沐下意识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结果一不小心失去重心，差点一头栽进雪地里，还是伊洛及时把他拉住了。“不问了，咱不问了，感觉你这家伙的过去问不得。”
伊洛仍旧只是淡笑着摇摇头，他既然从未拥有过这些，无论是否被提起，自然也就淡漠了。
“简单来说，‘知性’就是一棵从出生就根植在我们脑海中的大树，向上攀登得越高，知性的水平就会越强，就能获得像伊洛你这样匪夷所思的复烬能力，那些强大的复烬者们会聚集在一起形成组织势力，成为城市的主要战力，甚至可以开辟新的城市。”
伊洛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总之明白自己似乎很厉害就可以了。
“我们到了。”沐沐终于停了下来，用登山杖指向面前一座耸立的高峰，看上去就万分崎岖险峻。“那就是库南侧峰，白芷檀只会生长在山巅被雪覆盖的冰洼中，肉眼根本看不见，不过没关系，白芷檀聚集的地方会有一小簇冰蓝色的花冒出来，希望我们到时候可以顺利发现它们的踪迹。”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知道结果的话，其实我现在就可以……”
“别别别——”沐沐赶紧捂住伊洛的左眼，撇着嘴说:“我可不想你万一看到什么不好的画面，还不如就这样保留未知的兴致呢。”
“不看就不看嘛——”伊洛把沐沐的手放下去，无奈地耸耸肩。
是天色刚蒙蒙亮，尽管铅云堆积，但皑皑白雪还是反射着刺目的雪芒，幸亏沐沐多背着几个护目镜，不然伊洛的眼睛再澄澈，也得变成雪盲症。许是昨日一夜大雪，清晨时分的雪势竟然渐渐停了下来，寒风虽是一如既往地凌冽，这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于是两人就打算趁着第二轮雪降前先登顶再说。
“话说，伊洛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怎么会一个人倒在雪地里呢，多危险呀。”
“……”伊洛不语，似乎是暗自斟酌了半晌，还是不打算对救命恩人隐瞒些什么。“我原来所在的地方已经被战争的炮火摧毁了，除了我——无人幸存。”
“就……那个什么庇护所？战争……”沐沐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于是也噤声不再说话，等待着伊洛的下文。
“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向着西边一路狂奔，虽然老实说我也不能断定自己到底再向哪边逃跑，我只知道我不能这样死去，我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一连好几天从未休息，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雪山，就这样横亘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只能咬牙上山，寄希望能被人发现。”
“然后你因为筋疲力竭倒在了半山腰，被我发现后救起。”沐沐替伊洛说了下去。“天哪……这是何等的毅力……你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啊……”
“喂，这话说的，显得你是一个比我大很多的长辈似的。”伊洛没好气地瞥了一眼一旁惊讶中的沐沐。“可别把我看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噗嗤——”沐沐不小心笑出了声。“但你除了是个先知以外，的确什么都不懂嘞。”
“你昨天洗好的衣服会因为突发大风，全部被吹到地上，大雪会掩盖并濡湿它们，你要把它们从雪地里挖出来还要重新清洗。”
“啊嘞——？”沐沐停下脚步楞了一会，旋即明白这是来自伊洛的恶毒预言，便抄起登山杖就要挥向他。“我昨天洗了一下午的衣服啊！你这该死的家伙！”
“喂喂喂——又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在陈述未来啊。”伊洛只好开始向前奔逃，躲避沐沐胡乱的攻击。
“我不管，你赔我刚洗好的大衣！”
后来的采药人们也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早早地登山加入寻找白芷檀的队伍，却看见纯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小小的，向上一路延伸的脚印，也不由得感叹后生可畏，行动力如此惊人。

“是的，我已经到达了库南镇，也从镇长那里了解到了库南侧峰上近期的黑汐紊乱现象，放心吧，维斯会把正义带给这里的居民的。”
“了解，据内窥镜送来的情报，这次黑汐紊乱又是万物浸染的手笔，还是小心为上，必要时以周边居民为重，切勿冲动行事。”炎阳疲惫的声音自通讯器中传出。
“炎阳副队这是还没忙完熵会相关的事务呢？”
“别提了，你永远不知道乘白那家伙在亘夜城里干嘛，兴许是死了吧。”
“嚯嚯，谁要是把他杀死了，那这空泡怕是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总之你也先去抓紧处理完雪山的事务回星环来吧，队里事情还不少呢，拾缀那家伙也要见你。”
“拾缀？他又怎么了？”维斯倒是有些惊讶地挑眉，把一旁盘旋的飞尘一把握在手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作为代表之一去熵会吗，难免会紧张，那家伙又只和你最聊得来，等你忙完了，记得回来陪他说说话。”
“放心吧，维斯一定让那家伙昂首挺胸地上熵会会场，走出我们Hc.的威风来。”
“……也不需要这么较真，”炎阳轻声叹道:“好了，快去忙吧，我这边也要去处理一些熵会的入境公关了。”
通讯被切断了，维斯打了个哈欠，看向不远处的库南侧峰，一旁的镇长早已等待多时。
“维斯外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上山，我们好给您准备一些登山的物资。”
“现在。”
“现在？”村长有些吃惊，他倒是听说过这位名叫维斯的Hc.外遣向来雷厉风行，但没想到会如此果决。“那我现在就让人把东西送来。”
“没那个必要，就不必麻烦镇民们了。”
维斯用飞尘在空中斩出一道漂亮的弧光，一条银白色的空间裂隙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随着维斯信步而入后又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令在场围观的镇民们无不哑口不语。
“大概……这就是复烬者的强大吧。”镇长让大家快些散去，回去干自己的活计，毕竟在这座雪山，在这些普通的镇子里，没有那般强大的复烬者，只有求生的人们。
但即使黑汐泛滥，记忆乱流，他们都还要活下去。
维斯自空间裂隙中走出，只见面前的大地盘踞着一团漆黑又不可名状的物体，就像是蔓延于世界的病毒一般，把现实世界生生剥离吞噬了一部分。
不过，这倒也好办，对处理黑汐紊乱经验丰富的维斯来说，一般只需要找到紊乱相关的浸染源头，并将其存在抹除，就可以很自然地削弱黑汐的力量，消除起来就方便多了。所以，当务之急是确定那个链接了黑汐的源头究竟在何处。
在维斯还并未动身之际，那黑汐似乎是被维斯散发出来的锋芒刺痛，忽然狂暴地涌动起来，将一团团没有意识的浸染物抛射而出，向着维斯疯狂地汇聚。
“开来正式开始任务前还有一些热身环节，正好，这周围可没有村镇，我也可以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了。”
维斯提剑，几乎是消失般便刺入那袭来的黑汐中，如同热刀切过黄油，所过之处都被整齐地分割开来，断面光滑而整齐，在那些黑汐还没来得及挣扎着愈合前，维斯斜身一剑，在雪地上凭空斩开一条空间裂隙，飞尘脱手而出，环绕着维斯把那些黑汐串在剑刃上，随即便没入裂隙中，将它们放逐到空间乱流后又自行飞回，稳稳地落在维斯的爪心。
“那么，还要再来吗？”维斯话音未落，那黑汐便有些畏缩地退了回去。“既如此，就等着我去解决了源头，再回来彻底收拾你。”
维斯把飞尘抛扔到空中，拜托它定位整个库南侧峰内黑汐浓度最高的地方，而飞尘在空中摇摆确认后，就朝着某个方向径直飞去，维斯把手揣进兜里，尾随着飞尘一路向山上而去，鼻腔呼出阵阵白气。
“哈——，这山里确实还是很冷啊。”

“你这家伙，到底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啊——”沐沐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健步如飞的伊洛，不禁怀疑起到底谁才是雪山本地人了。“先知不都是那种柔柔弱弱，只会每天在房间里进行预言的人吗。”
“唔，那可能我比较特殊吧。”伊洛倒也没太在意，随口回答道。毕竟在特洛赛尔庇护所，每天不走遍整个庇护所去找食物和物资的话，是自杀般的行径。
“不行了不行了——”沐沐把登山杖插进地里，坐在雪地里小憩。“这一路走来居然没有发现一株白芷檀，难道今天真的要白走一趟了吗？”
“其实——这一路走来你已经错过了大概七株白芷檀了。”
“哈？！”沐沐瞪向伊洛，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你看到了？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不是你说让我只用跟着你就好吗？不让我用眼睛的能力，我就只好自己看咯。”
“……”
沐沐不得不承认，在绝对的诱惑面前，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原则还是可以放弃的。于是沐沐跟在伊洛后面，把沿途错过的白芷檀对数收入了囊中，但最开始的那些，已经被后来的采药人捷足先登了，沐沐这才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还远不如那些老练的采药人们眼光敏锐。
看着背篓中那几株娇嫩的白芷檀，沐沐还是不由得感到兴奋，有伊洛在自己身边，这效率和随身携带了一个自动探测仪没什么区别。照这个效率，自己很快就可以变成镇子里最有名望地采药人，但他很快又一次提醒自己，伊洛迟早是会离开的。
“对了，沐沐还没有给我讲过自己的故事呢。”伊洛揉了揉眼睛，长时间的使用星析瞳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不过作为对沐沐的回报，这点代价他还是能忍受的。“沐沐为什么不在镇子里待着，反而搬到外面来独自居住了呢？”
“咱不是说过了吗，咱喜欢清净。”
“你不会是想要骗过一位先知吧？”
沐沐不语，把又一株白芷檀从雪中刨出，仔细擦除上面的冰碛，小心地放进背篓中。
“我不是雪山原住民。”他忽然开口道。“我的父亲是个赌博上瘾的人，在雾城把家产输得一干二净，带着我们一家人来雪山躲债，但后来还是被债主发现了，因为没有足够存在值来抵押债款，便被卖道燧灰城变成奴隶了，而母亲很不幸地在一次雪崩中丧命了，在大雪淹没一切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托到了一棵树的枝桠上，我在那里吊了一天一夜，直到被人们发现并救回，但我也没再见过母亲最后一面。”
“镇民们对我其实很好，但可能我就变得比较内向，不想看到我珍视的人们再离我远去，就索性搬了出来，独自一人，就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了。”
“……”伊洛理解了沐沐的心绪，所以就对那天夜里沐沐的问题不感到奇怪了，自己当然会离开他，离开雪山，所以那家伙才会又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吧。
“嗨呀，说多了说对了，别坏了心情——呐，你看，今天采到这么多白芷檀呢，可以买个好价钱了。”
“那，我们下山？”伊洛试探性地问道。
“不，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就带你去顶峰看个好东西，只有雪山才能看见哦。”
“诶，可是，快要天黑了诶，我们又没带帐篷之类的……”
伊洛话音未落，就看见沐沐手中提着一卷便携御寒帐篷，得意地炫耀着。
“早就考虑到啦，你以为我只带了一个背篓就上山来了吗？原本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要在库南侧峰待上好几天才能采到这个数量的白芷檀，当然带了露营用具。”
两个少年一路攀至顶峰，向下望去，层峦迭起的雪山盘踞延伸在大地上，但抬头仰望，仍有更高的山峰远远地伫立在天边，那般雄伟壮丽。
“雪山究竟有多大？”伊洛脱口而出，只是因被震撼而无心地发言，但沐沐却似乎当了真。
“唔，大概有六七个星环那么大吧。”
当然，伊洛也不知道星环究竟有多大，总之只需要知道雪山远比自己看到的要广阔神秘就够了。
“所以，你口中的好东西究竟是什么？”
“别着急，再等等。”
直到雪山的映射的辉光都渐渐消失，铅云都变成墨洗一般的黑色，采药人们也都渐渐回镇，嘈杂的山里又变成了一片寂静的白。沐沐点燃一簇篝火，和伊洛围坐在旁边，火光在伊洛的眼中闪烁，这个氛围似乎令他想起了些什么，沐沐窥见他嘴角不经意间淌出的笑意。
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沐沐熟练地烤着随身携带上来的红薯，直到甘甜的香味溢散而出，他把红薯抛给伊洛。
“来，趁热吃，还可以暖暖身子。”
金黄甘甜的瓜瓤被恰到好处的热量所包裹，带来的温暖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绵长，哪怕入夜的风喧嚣着抚开皮毛，刺痛脸颊，但似乎也并没有那样难以忍受了。伊洛和沐沐都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雪又开始渐渐地下起来，落到两人的头上变成了一抹薄薄的霜。直到一抹蓝绿色的光芒自白雪掩盖的灌木丛中飘出，沐沐才终于看向伊洛，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一刻。

“来了，这是独属于雪山的奇迹，独属于接近天空者的嘉奖。”
伊洛环顾，只见无数蓝绿色的流光扑腾而起，在空中肆意地飞舞着，把雪地都映得泛起微亮。而后，它们旋舞着，一齐涌向高天，如同一道蓝绿色的光柱，一路向上，向上，直到触碰铅云的边际。伊洛看见，那原本笼罩天幕的铅云竟渐渐散开，露出一个小小的云洞，不多不少，恰好能让他看见原本的宇宙。
是的，星星们都熄灭了，宇宙也熄灭了，但空泡内的汐流将存在于一个个文明记忆中的星空都拼凑到了一齐，织就了一幅比原本的宇宙还要瑰丽的星空，只不过被铅云所遮盖。但此刻，它正向这两个躺在雪地上仰望的少年展露原本的色彩，一如当时，老大为自己最后展示的那样，美得摄人心魄，万千的星光流离游转，存在于比天空更高的浩渺之上，这实在令伊洛好奇，并想要一探究竟，去看看那被铅云所掩盖的一切。
蓝绿色的流光很快便散于空中，而铅云也重新填补上了那片星空，一切都那样自然而然。现在，伊洛能够确认，这的确是一个奇迹，是对接近天空者最好的奖励。
“呼——怎么样？这可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景色呢，只有雪山的夜晚才会出现，越接近天空，持续的时间就会越久。”
“嗯，的确是很美很美的景色，谢谢沐沐。”
“你这家伙就没有点别的形容词吗？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激动得一天一夜睡不着觉呢。”沐沐没好气地笑道，又转念一想:“算了，原谅你了，毕竟我也没有合适的词汇，唉，真羡慕他们那些可以去上学的家伙。”
“沐沐为什么不去呢？”
“雪山上的教育资源太稀缺了，哪有我的份？”
“那……”伊洛转身面向沐沐，金黄澄澈的眸子在夜里愈加明亮，和刚才的星光别无二致。“既然你也不是这里的原住民，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离开这座雪山？”
“离开雪山？我……我吗？”沐沐发现伊洛的眼神异常坚定，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情。“可，我就是个普通人，离开雪山……又能去干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伊洛也还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回答，但他已在心里明晓，沐沐并未眷恋着这座雪山。
“也许……”
意料外地，燃烧中的篝火熄灭了，但并不是骤起的寒风或是骤降的大雪，相反的，风趋于平静，雪归于消寂，但就是这样反常的平和，却令两人生出了一股不自然的恐惧感。
“那边的两位小朋友，夜里独自在山上是很危险的，快和我一起下山吧——”
一阵声音传来，像是巡山人会说的话语，但那音调听着却是那样的扭曲诡异，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说话方式。伊洛转身望去，星析瞳透过黑夜和渐小的雪幕看见一个不可名状的黑色身影正提着一盏破碎的灯向他们这边缓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登山镐。
“来——我来带你们回家——”
“跑，快跑！”伊洛对着沐沐大声喝道，两人向着声音发出源头的反方向跑去，但这里已是库南侧峰的山巅，再无前路。
“伊洛，我去引开那家伙的注意力，你赶紧道到最近的库南镇去找镇长他们来帮忙！”说罢，沐沐拿起一根燃烧棒就向着怪物的方向冲了出去，只留下伊洛惊愕地呼喊着沐沐的名字。“别担心，我有办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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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雪夜
夜晚的雪山并不是那样的宁静祥和，作为采药人的沐沐对着一点深有体会，越是在这样无人警觉的休憩时刻危险就越容易上门拜访。
“是劫掠户！”沐沐冲着伊洛警惕地呼喊着，示意他立刻找地方隐蔽，而他自己却是从被背包中取出了那杆许久未用的猎枪，抬起枪口向着声音传出的地方谨慎地移动。“伊洛，走！你去找救兵！”
霎时，阴影中寒光一闪，但好在沐沐的余光始终瞥视着那个方向，才勉强躲开了偷袭，那把飞出的登山镐直接凿进了地面，他不敢想象被击中是什么后果。沐沐挥舞着手中的火把，企图发现劫掠户的方位，但对方显然也是狡猾老练，沐沐只好始终把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敢有片刻懈怠。
风雪的确是渐渐小了下来，在这样的氛围里，任何的声响听上去都那样的清晰，沐沐能感受到始终有一个身影在那被雪覆的灌木中快速移动，等待取走自己的性命。
“砰！”子弹出膛的声音有些沉，但足以震落针叶林中的积雪，沐沐找准时机，开出了他的第一枪，而后只听见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后那穿梭在灌木中的窸窣声变骤然消失。
沐沐暗自松了一口气，看了哪怕自己有些时日没有用枪，但对准度的判断把握并没有消失，虽然自己的弹头并不致命，但那家伙在被捕前是别想动弹了。他往劫掠户倒地的方向走去，剥开那一丛丛灌木，却发现那里除了一处雪坑外什么都没有，而自己灵敏的耳朵却听见了绳索绷直的声音。
“被骗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中陷阱，但雪地中骤然升起绷直的绳索显然令他无法反应，于是，重心倾斜，那个沉闷地倒在雪坑中的人变成了自己，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也在此刻彻底发生逆转。寒光又至，这一次，那劫掠户显然是不打算躲藏，而是拿着那把登山镐直直地向沐沐劈砍而下，眼中没有对孩子的怜悯，只有贪婪的杀意。
此时此刻，求生的本能让沐沐拿起枪杆横挡在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破裂，但好歹也算是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猎枪从沐沐手中滑落，而沐沐也借势后撤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顺带扣走了枪中最后两枚子弹。
现在，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而那个阴翳中的劫掠户，沐沐还能够清晰地看见登山镐上的血渍。那家伙又动起来了，捡沐沐的猎枪确认无法使用后，便大步向他走来。
“小朋友，都说了深夜的雪山是很危险的，还是早点和我一起下山吧。”
沐沐还想要尝试周旋，但一个少年的勇气毕竟是有限的，那点肾上腺素带来的炽热燃尽后，身体便只剩下了无尽的寒意。他只能看着那个劫掠户一步步靠近，但恐惧扼住了自己的意志，他一时间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正常移动，只能无助地把手中的火把向那家伙扔去，不过这也并不能阻挡越来越近的脚步。
“来，现在闭上眼睛休息吧，很快我就送你下山去。”
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那把登山镐深深凿进一旁的树干中。沐沐抬头，只见一个本该去寻找救兵的蓝色身影用藤蔓勾住了那个劫掠户的手臂，用力让那把登山镐脱离了原有的路线，倒飞了出去。
“沐沐！攻击他的下颚！趁现在！”
反应迅速的沐沐立刻一记头槌用力地撞向那家伙的下颚，头晕目眩间，劫掠户也是终于失去意识瘫倒在地，而伊洛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从身后掏出一把用石片磨制成的简易切割刀，没有半分的迟疑，便直接刺入了劫掠户的咽喉，顿时血流如注，但伊洛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情，令沐沐都感到有些恐惧。做完这些后，伊洛似乎还检查了一下那家伙是否断气，才放心地回到沐沐身边。
“伊洛……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伊洛看向还没缓过神来的沐沐，眼中星光流转。“我看到了，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你会死——我不能让我的救命恩人就这样死了，于是我就地取材找了一些能用的工具，不多，但也够了。”
“那……”沐沐的目光越过伊洛，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劫掠户，血液还在井喷般地从伤口中溢出，浸红了周围的雪地。“你就这样把他杀了，可是……”
“这还有什么好可是的？”伊洛反而疑惑地质问道:“你刚才可是差点就死了！难道还认为他是个好人吗？”
“杀人……你就不害怕吗？”
“如果是为了活下去，杀人有什么可怕的？”
“……”
沐沐没有来得及辩驳些什么，因为他忽然看见，那个本来倒在地上的身影居然又开始缓慢地坐起，而那贯穿咽喉的石刃还在令其喷涌鲜血，夜幕下，那个身影越发地扭曲，似乎有什么不可名状的能量在令其膨胀，最终变成了一个脱离了沐沐认知的，完全由一团黑色物质混乱构筑的怪物，手里还握着一盏破损的提灯。
“桀桀——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不听劝，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坏人，其实这边的巡山人啊，来，我来带你们回家。”
能虽然能够听懂，那声音怪异得近乎不像是正常发音能够产生的，更像把声音揉碎后又掺杂了一些混乱的音调，再直接投射到他们的耳朵中。
“躲开！”沐沐把伊洛扑向了一旁的雪堆中，而“巡山人”用手指刺穿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还留下了一团粘稠如石油的黑色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饶是淡定如伊洛，也没有见过这般怪物，因为其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甚至更甚于庇护所中那些暴戾的人们。
“我也不知道！快逃！”沐沐也从未见识过车灯场面，原以为雪山中摸索这几年，所有的危险自己都已经有所准备，可现实远比想象来得更加令人不安。
夜已然更加深邃，在经过了短暂的沉寂后，雪终于又开始下了起来，和酝酿着寒意的冰风一起，铺天盖地地笼罩，显然，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而在这样的夜晚里，或许会有人死去，而第二天的登山者们也丝毫不会在意。
“别走啊，乱跑是会在山里迷路的，让我来带你们下山。”
那声音听上去并不是挽留，而是嘲弄般的胁迫，伊洛和沐沐只能一路狂奔着躲避，那个怪物的进攻全是蛮力，没有任何思路可言，但每一下都能够直接连带周围的树林都被摧毁，就像是没有理智，只有纯粹进攻欲望的傀儡般，尽管如此，这也不是他们两个少年可以应付的场面。
“这样跑下去不是个办法——沐沐，听我说！”伊洛看向沐沐，眼中的星光又开始流转。“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怪物，但我要我凝视观察它的时间足够久，我就能得到一部分信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先知说的准没错！需要我怎么做？”
“10秒，不管什么方式，如果你能够牵制那家伙10秒的注意力，我就能够看到信息。”
沐沐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事到如今都只能拼上性命去争取一丝机会，于是他不再奔跑，而是向着“巡山人”的方向大声呼喊来吸引它的注意力，随后转身一头跃如低矮的灌木丛中，纷飞的风雪本就干扰视线和意志，沐沐想利用对方之前牵制自己饿方式回击，但他却似乎忽略了，对方此刻已无法用常规的目光来看待，自然也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来迂回。那怪物见沐沐消失在视野中，一声怒啸，把提灯重重地砸向地面，龟裂的大地带向四边蔓延，将周围的灌木全部化为了带着腐臭的粘稠黑液，而沐沐的身形也顿时无可匿踪。“巡山人”抬手一拍，最朴素的攻击方式在沐沐眼中却宛如天罚，他慌张地翻滚躲避，但身体缺撞到了冰雪堆积的针木，冰锥自枝叶间坠落，直接贯穿了沐沐的肩膀，溅落赤红的血滴。沐沐吃痛，却反倒让被寒冷渐渐侵袭的意志清醒了些许，他把刺穿自己的冰锥拔出，用另一只手扔向那怪物，趁怪物挥爪拍碎的间隙，他已经向着安全的地方跑去。
但“巡山人”虽然没有自己的理智，却懂得如何猎杀目标，他尖锐的爪子化作黑色的利刺，向着沐沐奔逃的方向绞杀而去，在沐沐惊骇的目光中，那延展的黑刺已然将自己包围。于是沐沐紧急调整自己的姿势，任由四肢被穿刺，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带着风雪浸透的寒意蔓延，似乎还有一些充斥着混沌的低语自己自己的伤口向脑海生长，要将自己同化为和那怪物一样的存在。但沐沐用石刀划破自己的脸颊，用新的痛感使自己强行镇定下来，然后用尽全力把石刀深深地扎进了那攻击自己的黑刺中。
那些黑刺似乎也是有触觉般，尖啸着缩回了巡山人体内。沐沐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雪地上，白雪覆盖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他忍痛用雪用力在自己的伤口上揉搓着，每一下都如同在自己搅碎躯体，但好歹也算是止住了血。而这时，伊洛却是从他的身后奔出，趁那个怪物还在犹豫，将沐沐抱起安置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没有言语，只有眼神间的交流，沐沐便明白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先知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于是因为只能含着血沫强撑着表示自己没事。
伊洛独自站了出来，面对着那个身躯比自己近十倍的怪物，眼中毫无惧意，星光映射着纷飞的风雪，他坚信自己已经看到了正确的可能性。
既然体型差距如此巨大，那么灵活就是伊洛面对“巡山人”的最大优势，对方只会呆笨的物理攻击，伊洛凭借着星析瞳和长期积累的战斗意识，不断迂回躲避着进攻，但自己手上的毕竟也只有另一把就地取材的石刃，连造成伤口都异常困难，所以伊洛只能一直寻找机会，他已经看到了“巡山人”的要害——“眼睛”，虽然伊洛也不好说那只有两点嵌在黑色中的光点算不算是“眼睛”，但那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沐沐只能远远的看着伊洛苦战，身负重伤的他想要去帮忙自然是不现实的，但也是这是，他想起来了那个人，那个在镇子偶遇的Hc.外遣员，此刻，正式危机关头，于是沐沐也不再犹豫，取出放在自己大衣内侧的信号发生器，他想过很多种情况来使用着一辈子也许只能用一次的东西，没想到变化总是来得比计划快，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正在和黑汐厮杀的维斯接收到了这一信号，他已经找遍了大半个库南侧峰，但那源头实在是太过狡猾，飞尘也没法直接精准定位其方向，导致维斯已经在山里兜兜转转了好些时刻。
“求救信号，这种时候？”维斯倒是记起了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虽然自己真的很希望能够一口气清剿这山里暴走的黑汐，但眼下这种情况，还是救人更重要。

长时间战斗的消耗有些大，于是维斯只好收剑，向着信号传来的方向疾驰，剩余的力量不太能够支撑他进行恶战，但处理一个小孩子的困难还是绰绰有余的，大抵是夜晚在山里遇上劫掠户了吧，熵会在即，这日子却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要不然自己也不需要在这种关头跑到雪山来出任务。
“等一下，这个信号的黑汐强度怎么越来越高了？”很多种不好的画面在维斯眼前浮现，他见过太多普通人面对黑汐造物惨死的样子，因此也不希望看到那个少年成为那里面的一员。想到这，维斯不由得又把速度提了几分，飞尘破开风雪的声音尖锐凄厉，如同为此夜奏响的哀歌，荡漾在群山的白雪间。
血，疼痛，伤口，再强大的预判也无法抵挡体力消耗的现实，伊洛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身体已经开始无法按照预知中那样顺利地躲避，但好在，那怪物也开始犹豫，似乎在思考这个能够一脚踩死的小家伙为何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后，那家伙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开始想要逃离这里，但伊洛顿时意识到那家伙也是强弩之末，于是奋起而上继续与之缠斗。伊洛的目光灼烧着那家伙的眼睛，但自己的眼睛其实也早就开始流淌鲜血，不过这些都阻挡不了他的意志，自那一天之后，他就答应老大再也不会退缩，要成为能够战胜所有困难的强者，于是他拖拽着已经到达上限的身体，用石刀继续对“巡山人”造成着细小的切割伤，但这一次，身体的负荷的确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怪物的爪子在伊洛的后背留下一道极深的爪痕，令那个蓝色的身影倒飞出好几米，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伊洛！”沐沐惊叫出声，挣扎着想要爬起，但许是着风雪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还是无法做到。不过，他又惊讶地发现，那个少年居然从雪堆中又一次挣扎着爬起，明明知道对方是远胜自己的庞然大物，明明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随时会死去，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在这呼啸的风雪夜中，不断地跌倒、站起，始终屹立在那怪物身前。
也对，毕竟那可是伊洛，一位复烬者，一位先知，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当然是自己这样的普通人——为了在雪山中活下去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沐沐这样想着，伊洛已经再次向前，自己上一次被击飞嵌，已经通过藤蔓和用脚刨出的雪坑制造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如此庞然巨物，重心一定在相当高的位置，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失衡，就可以让它失去重心瘫倒，显然，认为自己绝对失去反抗能力的怪物正欲逃离，就被踏入雪坑陷阱绊住，顿时倾倒在地。
“同样的招式我用两次！你这怪物就赶紧消失吧！”伊洛呐喊着，他也知晓，这一次进攻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了，星析瞳也将会耗尽全部的精神力，自己可能会陷入好几天的昏迷，但——足够了，就让他证明给老大看吧。
伊洛飞身而上，踏过“巡山人”腐臭臃肿的身躯，用那把石刀对准它的眼睛狠厉地刺下，但——求生的本能让那怪物的眼睛外骤然生出了一层坚硬的黑色甲质壳，不够锋利的石刃和精疲力竭的伊洛并不能够刺穿那层防护，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僵持，那怪物已经反应了过来，于是无数黑刺从它身边生长而出，很快就要一同向那个少年绞杀而去。
“不要！”沐沐看见了这一幕，那种无能为力的刺痛又一次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如果不是他太普通，父亲不会就这样被抓走变成奴隶，母亲不会为了从雪崩中救下自己而丧命，自己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只能等待着别人来拯救自己。但那个名叫伊洛的少年，的确称呼自己为他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让这样普通的他体会到了拯救另一个人的感觉。
就像是……一颗子弹，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无限地放大它的能量，用最微小的体积击穿最坚固的防御。于是，沐沐在恍惚中想象着自己手中握住了一杆猎枪，熟悉的触感，就像是他原有的那一把一样，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对准伊洛进攻的地方开出一枪，一枚不可视的子弹似乎就这样飞出。
“伊洛……一定要刺穿它啊！！！”
伊洛只觉得刀身骤然一轻，但力道却是那样的沉重，那原本坚固的甲壳此刻如同纸片，被自己手中那不锋利的石刀轻而易举地割开，刺入“巡山人”的眼中。
恸哭般的哀嚎爆发而出，那庞然大物再也没有挣扎，黑色的不明物质仍在蠕动着，尝试逃离这里，去寻找下一个宿主。
破风声至，维斯赶到了现场，看见了昏迷不醒的沐沐，那黑汐的浓烈程度也让他确信，源头就在这个地方。他确认沐沐并无大碍后，向着不远处的源头走去，但很快，他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那满天的白雪中，一个蓝发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他小小的身躯已然被伤口撕裂得不成样子，却丝毫没有顾及凛风刺骨的痛，那作为源头的黑汐造物正被他踩在脚下，很显然，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而那少年是武器居然只是一把磨制的石刃，对于黑汐来说，这样的武器和这样的少年本该是多么的可笑，但现在，维斯只能这样沉默地伫立，罕见地为一位少年感到钦佩。